结婚十周年那天，我把离婚协议夹在送给妻子的礼物盒里。
她先看见那对银耳环，笑了，那是我们大学时我答应“有钱就买”给她的东西。
接着她翻到协议，笑容僵在脸上。
她没哭没闹，只问了一句：“是她回来了，还是你腻了？”我没说话。
七岁的儿子从房间冲出来，把协议撕成两半，抱着我的腿喊“不准欺负妈妈”。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许思瑶发来消息：“我已经落地了，802，等你。”
01
省城大学的副教授楼里，郑俊豪站在阳台上抽烟。
六月的风带着热浪，吹得他衬衫领子往外翻。他盯着手机屏幕上许思瑶的头像，心跳快得像二十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她。
许思瑶回来了。
他大学时的初恋，那个让他惦记了十几年的女人。离婚了，回国了，第一个联系的人是他。
“俊豪，吃饭了。”身后传来叶芸熙的声音。
他掐灭烟，进屋。
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红烧排骨、糖醋鱼、凉拌黄瓜、西红柿蛋汤，全是他爱吃的。
儿子郑子轩已经坐好，手里攥着筷子，眼睛盯着排骨。
叶芸熙解开围裙，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T恤，领口都松了，还是舍不得扔。
郑俊豪看一眼，心里莫名烦躁。
同样是三十四岁的女人，许思瑶的朋友圈里是精致的妆容、名牌包包、高档餐厅。叶芸熙呢？素面朝天，地摊货，每天围着灶台转。
“爸，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郑子轩往嘴里扒饭。
“嗯，没什么事。”郑俊豪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咸了。
他以前觉得叶芸熙做的菜是最好吃的，这些年吃习惯了，也没觉得有多好。
“明天周六，我带子轩去我妈那儿。”叶芸熙低着头吃饭，“你那个讲座，要不要我去帮忙？”
“不用。”郑俊豪说。
叶芸熙没再说话。
她从来都是这样，他说不用，她就不问了。
这些年，她问过很多次，他都说不用，她就真的什么都不管。
可郑俊豪有时候希望她能管管，能像许思瑶那样，主动参与他的生活，而不是窝在那个小县城里，守着那所破中学。
吃完饭，叶芸熙洗碗，郑子轩在客厅写作业。
郑俊豪坐在沙发上刷手机，许思瑶的朋友圈又更新了：一张机场的照片，配文是“回来了，这个城市还是老样子”。
他点了个赞。
三秒钟后，许思瑶发来消息：“明天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郑俊豪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没动。
“有空。”他回。
“那明天中午，老地方见。”
老地方。郑俊豪知道她说的哪里，大学门口那家川菜馆，他们以前经常去。这么多年了，她还记得。
他把手机揣进裤兜，看了一眼厨房里的叶芸熙。她弯着腰在水池边刷碗，背影有点佝偻。他突然想起，她今年才三十四，比许思瑶还小一岁。
可看着，比许思瑶老了十岁。
这一瞬间，郑俊豪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我郑俊豪这辈子，就配这样的女人吗？
他赶紧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可它已经在脑子里生了根。
02
第二天中午，郑俊豪提前半小时到了川菜馆。
许思瑶还没来。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
大学城的变化不大，学生三三两两走过，背着书包，骑着共享单车。
他想起自己和许思瑶谈恋爱那会儿，他也是这样坐在食堂里等她，心里七上八下的。
那会儿他穷，每个月的生活费就几百块，请她吃顿饭都要省好几天。许思瑶家里条件好，穿的用的都比别人好，跟他谈恋爱，算是“下嫁”。
后来她提分手的时候说：“俊豪，不是我不喜欢你，是我爸妈不同意。你说你一个穷学生，连毕业都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工作，我怎么跟他们交代？”
郑俊豪当时没说一句话，转头走了。
现在不一样了。他是省城大学的副教授，有房有车，年薪二十多万。在这个城市，也算混出了点名堂。
“想什么呢？”
一个声音把他拉回来。郑俊豪抬头，看见许思瑶站在面前。
他愣住了。
许思瑶穿着一条米白色的连衣裙，头发烫了大波浪，化着淡妆，笑起来还是跟大学时一样好看。不，比大学时更好看。多了成熟女人的味道。
“思瑶……”郑俊豪站起来，有点手足无措。
“怎么了，不认识了？”许思瑶笑了，坐在他对面，把包放在旁边。
“没……就是有点意外。”郑俊豪坐下，“你一点没变。”
“骗人。”许思瑶翻菜单，“我都三十五了，脸上都有褶子了。”
“没有，真的没有。”
“行，你说没有就没有。”许思瑶点了几个菜，都是他们以前爱吃的。麻婆豆腐、回锅肉、水煮鱼、醋溜白菜。
郑俊豪看着她点菜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这个画面，他梦到过很多次。
“说说你吧。”许思瑶放下菜单，“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还行。”郑俊豪说，“博士毕业，留校了，去年评了副教授。”
“厉害。”许思瑶眼里带着笑，“我就知道你会有出息。当初追你的那几个女生，眼光都不如我。”
郑俊豪笑了笑，没接话。
“你呢？”他问。
“我啊。”许思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结婚又离婚，折腾了七八年。前夫是个做生意的，有点钱，但人不行。在外面养人，被我发现了，就离了。”
“对不起。”
“有什么对不起的。”许思瑶摆摆手，“人不合适就分，总不能耗一辈子。我这人你也知道，不喜欢凑合。”
郑俊豪点点头。他记得，大学时她就是这样的性格，从不委屈自己。
“你呢？结婚了吧？”许思瑶问。
“结了。”郑俊豪说，“十年了。”
“嫂子是做什么的？”
“在县城当老师。”
“挺好。”许思瑶不像在评价，有点敷衍。
饭吃到一半，许思瑶的电话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皱了皱眉，挂了。
“怎么不接？”郑俊豪问。
“不认识的号。”许思瑶把手机翻了个面，“烦人，天天有骚扰电话。”
郑俊豪没多想。后来他想起来，那天下午她的手机响了四五次，她每一次都挂了。
吃完饭，许思瑶要去酒店办理入住。郑俊豪送她过去，帮她拎箱子。箱子挺沉，装了很多东西。
“你住哪个酒店？”
“万达那边的，就住几天，等找到房子再搬。”
“要不要我帮你找？”
“不用，我自己能行。”许思瑶站在电梯口，看着他，“俊豪，谢谢你今天陪我。我一个人回来，挺孤单的。”
她的声音有点哑，眼眶好像红了。
郑俊豪心里一软，说：“有事就找我。”
“嗯。”许思瑶点点头，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郑俊豪看见她冲自己笑了笑，那个笑容有点模糊。
他不知道那是演技，还是真的。
03
从那天开始，郑俊豪和许思瑶的联系变得频繁起来。
一开始是微信聊天，一天几条。后来变成打电话，一打就是半小时。再后来，他就开始往许思瑶住的酒店跑。
叶芸熙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郑俊豪最近回来得越来越晚，有时候连晚饭都不回来吃。她问他，他就说学校有事。
叶芸熙没多问。她一直这样，相信他。
可有些事情，纸包不住火。
那天晚上，郑俊豪洗完澡出来，手机放在茶几上。许思瑶发来一条微信，屏幕亮了。
叶芸熙刚好在收拾茶几，扫了一眼。
“今天很开心，谢谢你陪我。改天请你吃大餐。”
她看见了。
但叶芸熙没点进去，也没问。她把手机放回原位，继续收拾。
第二天早上，她去银行打了一张流水单。
郑俊豪的工资卡一直在她这里，里面的钱，她很少动。可最近几个月，有好几笔转账，加起来六万八，收款方是一个陌生账户。
叶芸熙拿着流水单，坐在银行门口的长椅上，看了很长时间。
六万八。
她一个月工资三千六，六万八是她将近两年的工资。郑俊豪转给一个陌生人，连说都没跟她说一声。
她想打电话问他，电话号码都拨出去了，又挂了。
她怕听到不想听的答案。
晚上，郑俊豪又没回来吃饭。叶芸熙做好饭，跟郑子轩两个人吃。郑子轩一边吃一边问：“爸呢？”
“学校有事。”叶芸熙夹菜给他。
“妈，你是不是跟爸吵架了？”
“没有。”
“那为什么爸都不回来吃饭？”
叶芸熙不知道怎么回答。
吃完饭，她让郑子轩去写作业，自己坐在客厅里发呆。电视开着，放着什么节目她完全没看进去。
十一点，郑俊豪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叶芸熙还没睡。
“怎么还没睡？”郑俊豪脱了鞋，语气有点不耐烦。
“等你。”叶芸熙说，“你最近怎么都这么晚？”
“不是跟你说了吗，学校有事。”
“什么事？”
郑俊豪愣了一下。叶芸熙从来不会追问他的事，今天怎么不一样了。
“论文的事。”他说，“要评职称的材料。”
叶芸熙看着他，没说话。
郑俊豪被她看得有点心虚，说：“我先去洗澡了。”
“俊豪。”叶芸熙叫住他。
“嗯？”
“没事。你去洗吧。”
郑俊豪走进卫生间，关上门。叶芸熙坐在沙发上，手里的流水单被她攥得发皱。
她不是不知道。
她只是不想捅破。
郑子轩从房间里探头出来，小声说：“妈，你怎么了？”
“没事，妈妈没事。”叶芸熙擦了擦眼睛，“你早点睡。”
04
又一个周末，叶芸熙带着郑子轩回了娘家。
她妈沈淑华一看她脸色不对，就知道出事了。
“怎么了？”
“没事。”叶芸熙把包放下，“就是想回来住两天。”
沈淑华看了一眼郑子轩，没追问。
晚上，哄孩子睡着后，叶芸熙才把事情的经过说了。
沈淑华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打算怎么办？”
叶芸熙没说话。
“他要是真跟那个女人好上了，你怎么办？”
“我不知道。”叶芸熙低着头，“妈，我不想离。”
“不想离也得想。”沈淑华说，“他要是不回头，你拖着有什么用？”
“可是子轩……”
“子轩怎么了？他要是在这种家里长大，还不如单亲。”
叶芸熙不说话了。
沈淑华叹了口气，说：“你要是想好了，就去做。别怕，妈给你撑腰。”
第二天，叶芸熙趁郑子轩跟她爸出去玩的空档，在网上找了一个律师。
律师姓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干脆利落。
“你想好了？”
“想好了。”
“行，那我跟你说一下，离婚财产分割，还有孩子的抚养权。”黄律师翻开笔记本，“你老公是大学副教授，收入比你高，真打官司，孩子抚养权争起来有点难。”
“所以我得证明他有婚外情？”
“最好有证据。”黄律师说，“转账记录、聊天记录、照片，什么都行。”
叶芸熙点点头。
“还有，房产那块。”黄律师说，“房子是你们婚后买的，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但因为是你老公的单位分的福利房，可能有点复杂。”
“房子我可以不要。”叶芸熙说，“我只要孩子。”
“那抚养费呢？”
“他愿意给就给，不愿意……我自己养。”
黄律师看了她一眼，说：“你这个人啊，对自己太狠了。”
她已经狠了最后一回了。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叶芸熙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她想了很多。
嫁给郑俊豪十年，她放弃了考研，放弃了工作，放弃了所有属于自己的时间。她以为这些付出，能换来一个安稳的后半生。
可现实告诉她，有些付出，不值钱。
她掏出手机，给郑俊豪发了一条消息：“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谈谈。”
郑俊豪的回复很快就来了：“谈什么？”
“离婚。”
这一次，她没有等。
05
郑俊豪没想到叶芸熙会主动提离婚。
他以为她会闹，会哭，会找娘家来讨公道。可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发了一条消息，说“我们谈谈”。
他还以为是自己在做梦。
许思瑶知道他跟叶芸熙摊牌了之后，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你们的事，你自己处理。我没催你，但你也别让我等太久。”
郑俊豪心里有点不舒服。
他没想过要跟叶芸熙离婚。他只是想……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干什么。
可现在，叶芸熙先提了。
他没理她。
可叶芸熙不是开玩笑的。第二天下午，她带着一张纸，来学校找他了。
那张纸上，写着“离婚协议”四个字。
“你签了吧。”叶芸熙站在他办公室门口，语气平静得像个外人在谈一笔买卖。
郑俊豪看着那几行字，半天没说话。
“孩子归我，房子归我，车子归你，存款一人一半。”叶芸熙念着协议上的内容，“你每个月给子轩两千块抚养费，直到他十八岁。”
“你疯了？”郑俊豪说。
“我没疯。”叶芸熙看着他，“你要是不签，我就去法院起诉。到时候房子车子存款怎么分，法院说了算。”
“芸熙，你……”
“我不想听你说什么。”叶芸熙打断他，“你跟许思瑶的事，我都知道。她在万达酒店住的8032，上个星期三你们一起吃的川菜，前几天你给她转了六万八。”
郑俊豪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还想让我继续说下去吗？”
“你怎么知道的？”
“这不重要。”叶芸熙说，“重要的是，我不想跟你过了。十年的账，你算不清楚，我也不想算了。你签了吧。”
郑俊豪看着叶芸熙，好像第一次认识她。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叶芸熙是个好欺负的女人。可此刻她站在他面前，眼神比他冷。
“我不签。”郑俊豪说。
“那你等着。”叶芸熙把协议折好，放进包里，“半个月，法院的传票会送到你们学校。到时候，全校都知道你是什么人了。”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走了。
郑俊豪看着她的背影，愣在原地。
那个女人，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然后他想起来，她不是没变过，只是他一直没看。
他太忙了。忙着读博，忙着评职称，忙着讨好领导，忙着跟许思瑶搞暧昧。
他从来没认真看过她一眼。
06
叶芸熙离婚了。
她没有闹上法庭，只是拿着郑俊豪签了字的协议，去民政局换了本《离婚证》。郑俊豪那天没去，是沈淑华陪着去的。
办完手续出来，沈淑华看着女儿，问：“后悔吗？”
“不后悔。”叶芸熙把证放好，“就是觉得有点累。”
回到公司，她坐在工位上发呆。同事看她魂不守舍的，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她不想跟任何人说这件事。
收拾完东西，她抱着箱子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
“叶老师，恭喜你被录取了。”
她愣住了。
“喂？叶老师？你在听吗？”
“在……我在。”叶芸熙的声音在打颤，“我……我被录取了？”
“是的。省城一中的正式编制，您面试通过了。请您下周一来报到。”
挂了电话，叶芸熙站在路边哭了很久。
她没想到，自己鼓起勇气考的那个学校，真的考上了。
省城一中。正式编制。每个月八千。
比她原来在县城教书多了一倍。
郑俊豪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许思瑶租的公寓里吃饭。
许思瑶搬了家，一个两室一厅的小房子，装修挺精致。她让郑俊豪过来帮她收拾，实际上是让他过来陪她。
“你前妻……考上省城一中了？”许思瑶端着碗，语气有点奇怪。
“嗯。”
“那她还挺厉害。我以为她就是个县城的普通老师。”
郑俊豪没说话。他心里有点乱。
这些年，他一直觉得叶芸熙不行。可此刻他才发现，不是她不行，是他把她想得太低了。
“怎么了？”许思瑶夹了一筷子菜给他，“舍不得了？”
“没有。”郑俊豪说，“就是有点意外。”
“有什么好意外的。”许思瑶淡淡地说，“你是副教授，她总不能当太差。要是太差了，也配不上你，对不对？”
郑俊豪觉得这句话听着有点别扭，但也没说什么。
吃完饭，他帮许思瑶洗碗。
许思瑶从身后抱住他，说：“俊豪，你对我真好。”
郑俊豪没动。他的手泡在水里，觉得有点凉。
“等你的官司打完了，咱们也结婚吧。”许思瑶贴着他的后背说。
“好。”郑俊豪说。
可他说完这句话，脑子里想的，是叶芸熙转身离开的背影。
还有她考上一中时，眼里那道光。
那道光照亮了她的脸，也照亮了他心里一直不愿面对的真相：他不是一个好丈夫，甚至算不上一个好人。
一个月后，叶芸熙起诉了郑俊豪。
理由：转移婚内财产。
法院传票送到学校的时候，郑俊豪正在上课。他觉得天塌了。
07
叶芸熙的官司打得很顺利。
郑俊豪转移婚内财产的转账记录她早就复印好了。周律师打了三通电话，对方律师就认了。郑俊豪被判赔偿三万元精神损害费。
叶芸熙没要那笔钱。
她说：“我不缺那三万块。我就是想让他知道，不是什么都由他说了算。”
那几天，郑俊豪在学校几乎抬不起头。
大家都知道他因为离婚被前妻告了。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有人当面假装开玩笑地问：“郑老师，前妻告你转移财产？真的假的？”
他编了个理由，说是误会，钱是她借给家人的。
没人信。
那段时间，许思瑶对他也很冷淡。
他去找她，她就约朋友吃饭、旅游，让他一个人在公寓里等着。
有一回等他等到了晚上十一点，她才醉醺醺地回来。
“你去哪了？”郑俊豪问。
“跟朋友吃饭。”许思瑶往沙发上一倒，“怎么，我连自己的生活都不能有了？”
“你不是说……等官司打完就结婚吗？”
“官司打完？”许思瑶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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