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觉越来越浅了。

以前沾枕头就着，一觉到天亮。现在不行了。十点躺下，十二点还没睡着。好不容易睡着了，凌晨三四点又醒了，醒了就再也睡不着。

昨晚上又是这样。

老伴在旁边打着呼噜，我睁着眼看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事。想儿子房贷还完了没有，想孙女期末考得怎么样，想自己这腰还能撑几年。

越想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想。恶性循环。

翻到四点，我索性起来了。蹑手蹑脚走到客厅，打开电脑，开始写文章。凌晨四点，窗外黑漆漆的，整栋楼就我一户亮着灯。手指头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响，在这个点显得特别大声。

我写了一个小时，写了一千多字。写完了，天还没亮。我存了草稿，关上电脑，又躺回床上。

老伴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了一句：“你上厕所上这么久？”我说嗯。他又睡着了。

天亮以后，我把昨晚上写的那篇文章翻出来看，写得乱七八糟的，字都打错了好几个。删了大半，只留了几百字。

老伴起来看见我坐在电脑前，问：“你几点起的？”

我说：“没起，一直没睡。”

他瞪了我一眼：“你疯了？”

我没顶嘴。仔细想想，是有点疯。58岁的人了，凌晨四点爬起来写文章，图什么？就图那几十块钱？

可我就是想写。睡不着的时候，脑子里的话像开了闸的水，不写出来堵得慌。写出来，不管好坏，心里就舒坦了。

我想起我妈活着的时候也这样。凌晨三四点就醒，醒了就起来擦桌子、扫地、择菜。我那时候还说她：“妈你起那么早干嘛？”她说：“躺着也是躺着，找点事干。”

现在我终于懂了。不是不困，是不敢躺着了。躺着就想事，想事就睡不着，睡不着就更焦虑。不如起来干点啥，哪怕是傻事，也好过躺着干熬。

我这毛病估计改不了了。觉越来越浅，文章越写越多。

老伴让我去看医生，我说不用看。人老了，觉少是正常的。与其花钱买药，不如把睡不着的时间用来写文章。

写出来的东西有人看，比吃安眠药管用。

只是对不起老伴，夜里打字吵着他了。他倒没抱怨过，只是早上起来会把客厅的门轻轻带上，怕厨房的声音传过来打扰我补觉。

就这么着吧。

58岁的觉，说没就没了。58岁的文章，倒是一篇一篇攒下来了。

哪天要是真的不写了，我倒要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