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午后两点,窗外知了叫得人心烦。

我侧躺在床上,眯着眼,听见有人轻轻推开了房门。

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接着是衣柜门的吱呀声,抽屉拉开又合上的响动。

“到底在哪?”她压低声音念叨,“妈,您到底把东西藏哪了?”

我睁开眼,正看见林晓菲蹲在床头柜前,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照片。她抬起头,和我四目相对。

那一刻,她的脸唰地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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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那天吃过午饭,我坐在沙发上打盹。门锁响了,林晓菲推门进来。

“妈,我炖了排骨汤,您趁热喝。”她拎着保温桶走进厨房,动作麻利地盛了两碗。

我接过碗,看她坐在对面,一口一口喝汤。

“今天不忙?”我问。

“不忙。”她笑笑,“下午没事,陪您待会儿。”

喝完汤,她去洗碗。我靠在沙发上,眼皮开始打架。

“妈,您去床上睡吧,我待会儿就走。”

我点点头,走进房间躺下。

那会儿是下午一点半,窗外的光白晃晃的。我闭上眼,迷迷糊糊快睡着时,听见客厅传来脚步声。

我以为是林晓菲要走。可脚步声没往门口去,反而朝房间方向走过来。

门轻轻推开了条缝。

我侧躺着,背对着门,没动。

来人在门口站了好几秒,然后走进来。我感觉到床垫动了一下,像有人撑在上面。

接着是抽屉拉开的声音。

我脑子瞬间清醒,但没敢动。她翻了一会儿,又轻轻合上抽屉。

脚步声又响了,停在衣柜前。柜门拉开,传来翻衣服的窸窣声。

我心里扑腾扑腾跳。

几分钟后,声音停了。脚步慢慢移出房间,门关上。

我在床上躺了很久,等到听见客厅防盗门开了又关上,才坐起身。

打开床头柜,里面的东西被人翻过——一个旧铁盒从里层被拉出来,盖子没盖严。

那里面装着老伴生前留下的几封信。

他走四年了,我一直没舍得扔。

我把铁盒拿出来,打开数了数。信都在,一页不少。

可我心里还是不踏实。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林晓菲嫁进这个家八年了,一直挺孝顺的。每周来看我两三回,逢年过节买衣服、提水果,邻居们都说我命好。

可她为什么趁我午睡时翻我东西?

我想给儿子吴海涛打个电话,拿起手机又放下了。

怎么说?告诉你,你媳妇趁我睡着翻我柜子?

这话说出来,他该以为我这个当妈的胡搅蛮缠。

我把手机放回去,告诉自己别多想。

可第二天,林晓菲又来了。

还是那个时间,下午一点半。她提着一兜水果进门,笑着说:“妈,今天在家没事,过来看看您。”

我打量着她。三十五岁的人,保养得好,看着挺年轻。脸上带着笑,看着挺真诚。

“来就来,别老带东西。”我接过水果。

她坐下来跟我拉家常,说孩子成绩不错,说吴海涛最近工作忙。我听着,点头。

说着说着,她看看墙上的钟:“妈,您该午睡了,别撑着。”

“我不困。”

“不行不行,您得按时休息。”她站起身,扶着我胳膊,“走,我扶您去床上躺会儿。”

我拗不过,只好进屋躺下。

她给我盖好被子,坐在床边:“您睡吧,我在这儿坐会儿。”

我闭上眼。过了十几分钟,我听见她起身的声音。

然后是翻柜子。

这回我没睁眼,耳朵竖着听。她翻完衣柜,又走到我书桌前,拉开抽屉。

抽屉里有我闺女吴海燕从外地寄来的照片,还有我平时记的账本。

她翻得很仔细,每样东西都拿起来看看,再放回去。

我脑子里转得飞快:她到底在找什么?

又过了十几分钟,脚步声移出房间。

我睁开眼,看见枕头边放着两件叠好的衣服——她翻完衣柜,还帮我整理了衣服。

这么做戏?我心想。

02

第二天一早,我打电话给吴海燕

“你大嫂最近家里怎么了?”

没怎么啊。”那边传来孩子的哭声,吴海燕压低声音,“妈,你问这个干吗?

“没什么,随便问问。”

“嫂子又去看你了?”

“嗯。”

“那不是挺好吗?孝顺。”

我没接话。

吴海燕那边传来孩子更大的哭闹声,她说:“妈,我不跟你说了,孩子闹腾。

电话挂了。

我放下手机,坐在沙发上发呆。

邻居苏桂香来串门,看我脸色不对:“怎么了?不舒服?”

“没事。”我摇摇头。

“你这脸色,不像没事。”她坐下来,压低声音,“跟儿媳妇闹别扭了?”

我看看她,不知道该不该说。

苏桂香住对门,和我做了三十年邻居,跟我亲姐妹似的。

“桂香,我问你个事。”我斟酌着开口,“你最近有没有看见晓菲往这边来?”

“每天下午都来啊,你那好儿媳,街坊邻居谁不知道。”

“除了往我这儿,她还去过哪儿?”

苏桂香想了想:“前阵子我买菜回来,看见她从那头巷子里出来,就是老宅后面那条路。”

“她去那儿干什么?”

“那我哪知道。”苏桂香凑近点,“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有。”我笑了笑,“随口问问。”

苏桂香走了以后,我坐在那儿琢磨。

老宅后面那条路,通着几间废弃的旧屋。其中有一间,是吴海涛他爸留下来的。

老伴生前在那间屋里放了不少旧物件。

林晓菲去那儿干什么?

那天下午,她没来。

我心里七上八下,决定自己去看看。

傍晚,我穿好外套,拿着钥匙出了门。

老宅在城郊结合部,走路过去要二十分钟。一路走,一路想着事。

那间旧屋我好久没去过了,老伴去世后更没人打理。钥匙在一个铁盒子里,放在厨房柜子最里面。

我推开院门,积了灰的院子踩上去全是脚印。

门锁有点生锈,我费了好大劲才拧开。

屋里光线暗,一股霉味。

我打开手机手电筒,照着四处看。家具都盖着白布,桌上有厚厚一层灰。

柜子门却开着一条缝。

我心里一紧,走过去打开。里面的东西果然被人翻过——几个旧笔记本被抽出来,没放回去。

我蹲下,把手电筒照向柜子最底层。

最里面有个牛皮纸信封,被角压着,像是被人塞进去后没拿出来。

我伸手抽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小孩。小孩大概两三岁,扎着两个小辫,冲镜头笑。

我盯着那个女人看了好久。

是赵桂芬。

吴海涛的前妻,去世五年了。

她怀里抱着的孩子,看着眼熟。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2005年春,和我亲亲的女儿。”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林晓菲今年三十五,2005年她二十六岁。这小孩不是她。

那会是谁?

赵桂芬生的女儿?

可吴海涛和她结婚时,从来没说过她有个孩子。

我把照片揣进口袋,锁好门,一路走回家。

路上我想了很多。

林晓菲在找什么?她为什么要翻赵桂芬的照片?

不对,应该问——吴海涛让林晓菲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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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下午,林晓菲又来了。

我坐在客厅里,没睡午觉。她一进门就愣了下:“妈,您没睡?”

“睡够了。”我盯着她,“晓菲,你坐下,我问你几句话。”

她脸色变了变,挨着沙发坐下。

“你最近老翻我柜子,找什么呢?”

她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甭瞒我。我都看见了。”我声音不大,但很稳,“你要找什么,跟我说实话。”

林晓菲使劲抿了抿嘴,眼泪掉下来。

“妈……”她抬起脸,眼眶通红,“是海涛让我找的。”

“找什么?”

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她吸了吸鼻子:“他说他前妻赵桂芬以前拍过一张照片,是个小女孩。他让我找出来。”

“找出来干什么?”

林晓菲摇摇头:“他不说。就让我找。”

“那你找到了没有?”

她咬了咬嘴唇,低着头,不说话。

我突然想起兜里那张照片:“你是在找这张?”

我把照片拍到茶几上。

林晓菲抬起头,看见照片,愣住了。

她伸手拿起照片,翻过来,看见背面的字,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认识这个小孩?”我问。

“不认识。”她擦着眼泪,“我从来没听说过他前妻有个女儿。”

“那你觉得他让你找这个,是什么意思?”

林晓菲沉默了很久。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妈,我不敢想。”她声音很小,“我害怕。”

我看着她,心里也跟着乱。

林晓菲嫁进这个家八年,对我不错,跟吴海涛感情也挺好。这些年没红过脸,没闹过别扭。

可如果赵桂芬真的有个女儿,那个女儿现在在哪儿?

林晓菲为什么长得像她?

我不敢往下想。

你给海涛打个电话。”我说,“让他晚上来一趟。

“妈……”

“打。”我声音坚决。

林晓菲掏出手机,拨了号。电话响了好几声,没人接。

她看着我,眼里全是慌张。

我又拨过去,还是没人接。

“行。”我把手机收起来,“你先回去,等他回来你让他来找我。”

林晓菲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妈,对不起。”

门关上以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笑得露出两排小白牙。

越看越像林晓菲。

我心里一凉。

吴海涛让他媳妇找这张照片,找到以后要干什么?

他是不是想证实什么?

证实以后呢?

那天晚上,我给吴海涛打了七八个电话,他一个都没接。

到十点多,短信回了:“妈,今天太晚了,明天我去找你。”

我看着这条短信,一夜没睡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林晓菲跪在地上哭的样子,还有她说的那句话:“我不敢想。”

她不敢想,我又何尝敢想?

第二天一早,我把那张照片拿在手里看了又看。

照片里的女人是赵桂芬,吴海涛的前妻。我见过她两面,印象里是个挺安静的女人。

她和吴海涛结婚三年,没生孩子。后来不知怎么离了婚。

再后来吴海涛认识了林晓菲,结了婚。

赵桂芬五年前得癌症走了,走的时候吴海涛还去送了最后一程。

可没人说过她有个孩子。

我拿起手机,翻到苏桂香的号码。

“桂香,我问你个事。”

“你说。”

“赵桂芬以前有没有孩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你只管回答。”

我听说,她以前生过一个。”苏桂香压低声音,“但不知道是男是女,也不知道养在哪儿。

你怎么知道的?

以前你老伴跟我老伴喝酒时提过一句。说赵桂芬结婚前生过一个孩子,后来送人了。谁都没见过。

我挂了电话,心往下沉。

04

中午快十一点,吴海涛来了。

他提着一兜水果站在门口,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妈,昨天太忙了,没接您电话。”

我没说话,侧身让他进屋。

他换了鞋,把水果放桌上,自己坐下。

“妈,您找我什么事?”

我从兜里掏出那张照片,拍在茶几上。

吴海涛看见照片,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让晓菲找这个?”我问。

他低下头,不说话。

“你说实话。”我声音发抖,“你到底想干什么?”

吴海涛沉默了快一分钟。他抬头看着我,眼眶有些红。

“妈,我怀疑……”

“怀疑什么?”

“我怀疑晓菲可能是赵桂芬的女儿。”

这句话像一记闷雷,把我打懵了。

你胡说什么?”我声音高了,“她跟你结婚八年了,你跟我说这个?

“我也是最近才发现。”吴海涛低着头,“前阵子我收拾赵桂芬的遗物,看见一张她年轻时的照片。照片她抱着一个小女孩,我一看,那女孩跟晓菲小时候一模一样。”

“那说明不了什么。”

“我后来又找到了赵桂芬的日记本。”吴海涛声音很轻,“她在上面写了,说她之前生过一个女儿,因为怕被人知道,就养在亲戚家。后来那个亲戚找不到了,她也不知道女儿在哪儿。”

我盯着他:“那你凭什么觉得是晓菲?”

“去年有一回,晓菲说漏嘴,说她小时候是在县城长大的。后来我又问赵桂芬的亲戚,他们说赵桂芬生孩子也是送到县城一个亲戚家养的。”

“地址在哪儿?”

“在一个叫杨家岭的小县城。”

我愣住了。林晓菲的老家,就是杨家岭。

这一下,我后背都凉了。

“你让晓菲找照片,是想确认什么?”

“我想让她自己看见。”吴海涛声音很低,“我没办法亲口告诉她。妈,我害怕。”

你害怕什么?”我声音发抖,“你害怕她要是真是你前妻的女儿,你们这八年算怎么回事?

吴海涛没说话,把头埋进手里。

我看着他,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屋里安静了好久。

这件事,先别说出去。”我开口,“你再查查。别光靠猜测。

“怎么查?”

你不是有赵桂芬的日记吗?再翻翻,看有没有其他线索。

吴海涛站起来:“好,我回去翻。”

“还有。”我叫住他,“你别当着晓菲的面提,她胆子小,别吓着她。”

吴海涛点点头,转身走了。

他走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张照片发呆。

照片里的小女孩笑得那么甜。

如果她真是林晓菲,那这算什么事?

一个女人,嫁给了她生母的前夫?

我越想越怕。

傍晚,林晓菲又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脸色很难看,眼睛肿着,像哭过。

妈,海涛下午去找你了吧?

“他跟你说什么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晓菲,我问你。”我斟酌着开口,“你小时候,是在杨家岭长大的?”

林晓菲一愣:“是啊,我妈说的。”

“你妈叫什么名字?”

“林玉芳。”

我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你妈还活着吗?”

“前几年去世了。”林晓菲低下头,“我二十岁那年走的。”

“她生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你是她亲生的?”

林晓菲抬起头,看着我:“妈,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随便问问。”

她没回答,但脸色变了。

待了一会儿,她站起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她回过头:“妈,你别查了。有些事,知道越多越难过。”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呆坐在客厅里,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她刚才那句话,分明是在暗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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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苏桂香。

我把照片给她看:“你认识这个小孩吗?”

苏桂香戴上老花镜,对着照片看了半天:“这小孩看着面熟。”

“像谁?”

“像……你儿媳。”她抬起头,眼神复杂,“这是赵桂芬的女儿?”

“赵桂芬以前生过一个。”

“那现在这孩子呢?”

“不知道。”我把照片收起来,“桂香,你说这事怪不怪?”

苏桂香叹了口气:“有些事,说不清楚。你儿子那儿怎么说?”

他说他怀疑晓菲就是那个孩子。

“这……”

苏桂香摇摇头,没说话。

从她家出来,我在街上走了好久。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问题:如果林晓菲真是赵桂芬的女儿,这八年算什么?这个家还能继续下去吗?

吴海涛会怎么做?他会跟林晓菲离婚吗?

我不敢想。

那天下午,我给女儿吴海燕打了电话。

“燕儿,你听我说个事。”我压低声音,“你在那边查查,看看有没有关于赵桂芬生孩子的记录。”

“妈,你查这个干什么?”

“你别问那么多,你去查就行。”

“好。”吴海燕答应了,“我找人问问。”

挂了电话,我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可没过多久,电话又响了。

是吴海涛。

“妈,我找到赵桂芬的日记了。”他的声音很急,“上面写了,她生孩子时住的医院,还写了孩子身上有个记号。”

“什么记号?”

“左肩上有块青色胎记。”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林晓菲左肩上,什么都没有。

“你确定?”我问。

“我翻了好多遍。”吴海涛说,“上面写得很清楚。”

“那晓菲呢?她有没有胎记?”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没注意过。”吴海涛声音低下去,“我跟她睡觉都关灯。”

“你去问问她。”我说,“问问她有没有。别说原因。”

吴海涛挂了电话。

我坐立不安地等了两个小时。

五点多,他打回来了。

“妈……”他的声音在发抖,“她说没有。”

没有?

“她说她左肩从来没有胎记。”

我重重地靠在沙发上,感觉到一阵轻松。

可下一秒,我又想起一事:“日记里还写什么了?”

“还写了那孩子的出生日期。”

“什么时候?”

“2002年7月。”

我一算,林晓菲是1988年生的。2002年她已经十四了。

这个女儿,不是她。

可吴海涛为什么让林晓菲找照片?他为什么要找赵桂芬的女儿?

我忽然想起一个细节:吴海涛说他是在收拾赵桂芬遗物时发现照片的。

赵桂芬的遗物,为什么会有林晓菲小时候的照片?

我拿起手机,又拨过去:“海涛,赵桂芬那本日记里,有没有提起她跟谁生过孩子?”

“没有。”吴海涛想了想,“她写得挺隐晦的,只说是年轻时的错,后来把孩子送了人。”

“那她有没有写过孩子父亲是谁?”

“没有。”

“你再翻翻。”

我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吴海涛声音突然变了:“妈,日记最后夹着一张纸,是封信。”

“什么信?”

“信上写着……”他的声音突然哽咽了,“妈,你还是自己来看吧。”

06

我赶到吴海涛家时,天已经黑了。

林晓菲开的门,她眼睛红红的,像哭过。

“妈,你来了。”她声音沙哑。

“海涛呢?”

“在书房。”

我走进去,看见吴海涛坐在书桌前,手里攥着几张纸。他抬起头,眼眶通红。

“妈,你看这个。”

他把纸递过来。

我接过来,上面是赵桂芬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海涛: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有些话,我一直没敢对你说,现在就当是最后的交代。

你还记得吗,我跟你结婚之前,跟你说过我有个女儿。

你说你不介意,你愿意接受。

可后来你家里不同意,说不能娶个带着拖油瓶的女人。

我也怕你妈(就是你奶奶)看不起我,就把孩子送到外地表姐家了。

那孩子叫小静,很听话,左肩上有一块青色胎记。

后来离婚了,我想把孩子接回来,可表姐搬家了,联系不上。

我找了好多年,一直没找到。

去年我查出癌症,托人打听小静的消息。有人说她在杨家岭。

我偷偷去了一趟杨家岭,看见一个长得很像你前妻的姑娘。那姑娘在街上走,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就是小静。

可她不知道自己是被收养的,她以为她妈早就死了。

我没敢上去认她。我怕打扰她的生活。

后来我听说她嫁人了,嫁的人姓吴。

我托人打听,才知道她嫁的那个人是你。

海涛,你娶了小静。

她是我的女儿,你的继女。

造化弄人。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求你善待她,别让她知道真相。

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她。

赵桂芬”

信从手里滑落。

我抬起头,看着吴海涛。

他坐在那儿,像一尊雕像,眼睛直直地盯着桌上的台灯。

林晓菲靠在门框上,脸色惨白。

“原来是这样。”她声音很轻,“原来我真是她女儿。”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你知道这八年我过得有多辛苦吗?”林晓菲突然笑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我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有什么事我不知道。原来是这样。

“晓菲……”

“你别说了。”她摆摆手,“你别说了。我回屋待会儿。”

她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书房里只剩下我和吴海涛。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我也不知道。”吴海涛声音很闷,“妈,我该怎么办?”

我看着这个四十岁的儿子,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赵桂芬的信,像一颗炸弹,把这个家炸得支离破碎。

“你让她自己想想。”我开口,“别逼她。这事换谁都得缓一缓。”

“可她是我媳妇。”

“她现在也是你前妻的女儿。”我盯着他,“你亲口说的,你怀疑她是你前妻的女儿。现在确认了,你该怎么办?”

吴海涛没说话,低下头,肩膀在抖。

我坐在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背。

慢慢来。天塌不下来。

可他沉默着,没接话。

那天晚上,我回了自己家。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赵桂芬那封信。

她写得那么隐晦,像是怕被人看见。可她终究还是写出来了。

她对不起女儿,对不起吴海涛,对不起这个家。

可她有什么错?她只是想保护好她的孩子。

我翻了个身,看见墙上老伴的遗照。

你要是还在,你会怎么处理这事?

第二天一早,我煮了粥,盛了两碗。一碗放在桌上,一碗端到阳台。

坐在那儿喝粥的时候,我听见隔壁传来哭声。

是林晓菲。

我端着碗,不知道该不该过去。

最后还是站起身,走到隔壁门口,敲了敲门。

没人应。

我又敲了敲。

门开了,林晓菲站在门口,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妈,你来了。

“我给你煮了粥。”我把碗递给她,“吃点东西。”

她接过碗,低头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粥,眼泪又掉下来。

“妈……”她声音哑了,“我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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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林晓菲端着粥碗坐在沙发上,一口一口喝着。

我坐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喝了几口,把碗放下,看着窗外。

“妈,你恨我吗?”

“恨你干什么?”

“恨我骗了你。”

“你没骗我。你也不知道。”

她摇摇头,苦笑:“可我总觉得,我不该在这儿。”

“你这叫什么话?”

“我嫁给他八年了。”她声音很轻,“如果我是赵桂芬的女儿,这八年算什么?”

“他不是故意的。”我说,“他也不知道。”

“可我还是觉得……”林晓菲低下头,“我脏。”

我心里一疼。

“别这么说。你什么错都没有。”

“可我心里过不去。”她抬起脸,泪流满面,“妈,我想搬出去住一阵子。”

“搬哪儿去?”

“租个房子。”

“你疯了?”

“我没疯。”她擦了擦脸,“我需要时间。我需要想清楚。”

我看着她的眼睛,知道劝不了。

那你打算住哪儿?

“我找好了。东城那边有个房子,租金不贵。”

“海涛知道吗?”

“我告诉他了。”

“他怎么说?”

“他让我自己决定。”

我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

“去吧。想回来的时候,就回来。”

她点点头,站起身,走进卧室。

过了一会儿,她拉出一个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

我站在门口看着,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林晓菲收拾到一半,拿起床头柜上一张照片,端详了很久。

那是她和吴海涛的结婚照。

她把照片放进箱子,继续收拾。

吴海涛回来的时候,林晓菲已经收拾好了。

他站在客厅里,看着门口那个行李箱,半天没说话。

“我走了。”林晓菲说。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她拉起行李箱,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对不起。”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吴海涛声音沙哑。

林晓菲摇摇头,推门走了。

门关上以后,吴海涛站在原地发呆。

我看着他那样子,心都碎了。

那天晚上,母女俩坐在客厅里,面对面。

“妈,你说我是不是傻?”吴海涛问,“我娶了她,又把她气走了。”

你没错。”我说,“换谁都会这样。

可我觉得我做错了。

“哪儿错了?”

他沉默了很久:“我不该让她找照片。我不该扒开这件事。要是我没说,日子还能继续过下去。”

“那你有没有想过,纸包不住火?”

“可能会更晚一点。”

“晚一点又能怎样?”我看着他,“迟早要面对的。”

他没再说话。

那天之后的日子,林晓菲真的搬走了。

吴海涛每天上班下班,回家后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呆。我去看他,他也不怎么说话。

林晓菲偶尔打电话来,问他好不好,问他妈好不好。两个人客客气气的,像陌生人。

我心里难受,可又不知道该帮谁。

有天晚上,我翻出老伴的遗照,对着它说了好久。

“老吴,你说这日子该怎么过啊?”

照片里的人笑着,不回答。

我擦擦眼泪,把遗照放回原处。

去了一趟赵桂芬的坟前。

五年前她走的时候,我送了最后一程。现在想想,她走得挺安详的,像是没什么牵挂。

可她心里埋着那么多事,怎么可能没牵挂?

从墓地回来,我又去了老宅,把旧屋里的东西全翻了一遍。

在柜子最底层,翻到一本旧相册。翻着翻着,我的手停住了。

相册里有一张照片,是赵桂芬年轻时候的。她站在一棵树下,笑得很好看。

旁边站着一个男人,不是吴海涛。

我看着那张照片,突然想起赵桂芬信里写的一句话:“年轻时犯的错。”

她说的犯错,是不是就是指这个男人?

我翻过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2001年,和杨某留念。”

杨某。

那个男人姓杨。

林晓菲姓林,她母亲姓林玉芳。

可那个男人姓杨。

这中间有什么联系?

我打电话给吴海涛:“赵桂芬的日记里还写了什么?有没有提起她以前认识一个姓杨的?”

“没有。”吴海涛想了想,“就只写了年轻时的错。”

你再查查。有没有别的照片?

“我回去看看。”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老屋的藤椅上,想了很久。

08

一个多星期过去了。

林晓菲没回来,吴海涛也没去找她。

我在家里坐不住,每天去街上走,眼睛四处看,盼着能碰见她。

可一次都没碰上。

倒是苏桂香,有一天跟我说,她看见林晓菲在东城的超市里买东西。

“她自己一个人,推着购物车,看着挺憔悴的。”

我心里一酸。

前天晚上,吴海涛突然给我打电话。

“妈,我查到了。”

“查到什么了?”

“赵桂芬以前认识的那个男人,叫杨建国。他也是杨家岭人。”

“然后呢?”

“杨家岭那边,有个女人叫林玉芳。她以前给杨建国当过保姆。后来杨建国出事了,坐牢了。林玉芳就收养了他的女儿。”

“杨建国的女儿?”

“对。那个人是杨建国的女儿。”

“那林晓菲……”

“她不是赵桂芬的女儿。”吴海涛声音颤抖,“她是杨建国的女儿。赵桂芬信里写的那些,有一部分是假的。她撒谎了。”

“她为什么要撒谎?”

她说她怕我嫌弃她。她说她不能生孩子,所以编了个故事。她在信里写的那个小静,是杨建国的女儿。她只是收养了她,后来送人了。

“那她为什么说小静是她生的?”

“因为她怕我知道她不能生。”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缓过来。

“海涛,你确定?”

“我找到杨建国的亲戚了。他们说,杨建国坐牢以后,他老婆跑了,孩子就丢给林玉芳。林玉芳没儿没女,就收养了那孩子。后来林玉芳死了,孩子就一个人长大。那孩子,就是林晓菲。”

“那赵桂芬呢?她跟这事有什么关系?”

“赵桂芬跟杨建国以前谈过恋爱。杨建国坐牢以后,她帮他照顾孩子。后来她把孩子送给林玉芳养,自己嫁给了我。她一直以为林玉芳会把孩子送回来,结果没有。她找了好多年,都没找到。直到她得了癌症,才打听到小静的下落。她去看了一眼,发现小静嫁给我了。”

我听完,沉默了。

原来赵桂芬不是小静的生母,她只是帮前男友照顾过孩子。

可她信里写得太真了,让我都信了。

“那晓菲知道吗?”

她不知道。我刚才打电话告诉她了,她在电话里哭了很久。

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想回来。”吴海涛声音有些哽咽,“妈,你看这事……”

“让她回来吧。”我说,“这事儿翻篇了。”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我翻开手机相册,看着林晓菲跟吴海涛的合照。

他们笑得很开心,很幸福。

有些事,还是不知道的好。

傍晚,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看见林晓菲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

“妈,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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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林晓菲进门后,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不说话。

我倒了一杯水递给她:“喝口水。”

她接过去,抿了一口,放下。

“妈,海涛都跟你说了?”

“说了。”

“那你恨我吗?”

“我恨你什么?”

“你骗我什么了?”

林晓菲没说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叹了口气:“你小时候的事,你自己都不知道。这事不怪你。”

“可我觉得对不起你们。”

“你有什么对不起的?你也是受害者。”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掉下来。

“妈,我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回不去了。”

我看着她,心里也疼。

“能回去。”我说,“只要你愿意。”

那天晚上,吴海涛也来了。

三个人坐在客厅里,谁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我先开口:“这事翻篇了。谁也别再提了。”

吴海涛看着我:“妈,你确定?”

“确定。”我看着他们,“日子还得往下过。”

林晓菲抬起头:“妈,你真的不恨我?”

“我恨你什么?你是我儿媳妇。现在也是。”

她忍不住哭了,扑过来抱住我。

我拍着她的背,感觉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别哭了。都过去了。”

她点点头,擦干眼泪。

吴海涛站在旁边,看着我,眼眶也是红的。

妈,谢谢你。

“谢什么谢。你们俩好好的就行。”

那天晚上,他们留下来吃了饭。

林晓菲下厨做的菜,我们三个坐在桌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我注意到,吴海涛夹菜的手一直在抖。

林晓菲也没怎么动筷子,光顾着往我碗里夹菜。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林晓菲抢着去洗。

“我来吧,妈。”

“不用。”

“让我来。”她坚持。

我只好退到客厅。

吴海涛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发呆。

我走过去,挨着他坐下。

“以后别查了。有些事,糊涂点好。”

他点点头,没说话。

林晓菲洗完碗,走出来,站在客厅门口。

“妈,我回去了。”

“嗯。早点休息。”

她点点头,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妈,明天我还来。”

“好。”

门关上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日子,还得继续过。

大概又过了一个多礼拜,我去菜市场买菜,碰见了苏桂香。

她问我:“你儿媳妇最近怎么没来?”

“来了。天天来。”

“那前阵子怎么了?搬出去了?”

“没事。她就是想自己待几天。”

苏桂香看着我,没再追问。

提着菜回到家,林晓菲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妈,你买菜去了?我来做午饭。”

她接过菜,进了厨房。

我坐在客厅里,听见厨房传来切菜的声音,心里踏实了些。

那天晚上,吴海涛来了,一家三口吃了顿饭。

林晓菲做了四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

吃完饭,吴海涛说:“妈,我跟你商量个事。”

“我想把老宅那边那间屋收拾出来,开个小店。”

“开店?”

“嗯。晓菲说她不想上班了,想干点自己的事。”

我看着林晓菲:“你想开店?”

“想开个小超市。那边地段还行,住的人多。”

“行。”我点点头,“要多少钱?”

“不用您的钱。”林晓菲说,“我们自己攒了点。”

“不够跟我说。”

她笑着点头。

三个人坐在客厅里聊了很久。

聊到快十点,他们才走。

我送到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日子,总归是要往好的方向走的。

10

三个月后的一个下午,我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手机响了,是林晓菲打来的。

“妈,店开好了,你来看看?”

“现在?”

“嗯。我让海涛去接你。”

挂了电话没一会儿,吴海涛就来了。

我换了件衣裳,跟着他下楼,上车。

林晓菲的店开在老宅旁边那条街上,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

她站在门口,冲我招手:“妈,快进来。”

我走进去,转了一圈。货架上摆着饮料、零食、日用品,整整齐齐的。

“好看不?”林晓菲问。

“好看。”

“以后您要是没事,就来这儿坐坐。”

“行。”

我找了个凳子坐下,看着林晓菲忙前忙后。

一会儿给人拿烟,一会儿给人找零钱。

看她忙得高兴,我也跟着高兴。

吴海涛站门口抽烟,时不时回头看看店里的媳妇。

看了一会儿,他笑着摇摇头。

日子,总归是要往前走的。

那天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可我从店里出来的时候,心里像放下了块石头。

有些事,说不清谁对谁错。

过去了就过去了。

回到家,我又打开柜子最底层,拿出那个铁盒子。

里面躺着赵桂芬的照片、那封遗书、还有那张合照。

我把它们拿出来,看了一遍。

然后划了根火柴。

火苗舔着纸,慢慢烧起来。

我看着它们变成灰烬,被风吹散。

墙上的老钟敲了三下。

我站起身,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窗外的阳光正好,日子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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