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破庄子里,病榻上的苏培盛突然抓住我的衣袖。

他浑身颤抖,满脸泪痕,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太后,奴才……奴才有句话憋了十几年,今儿个不说出来,怕是要带到棺材里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苏培盛这个人跟了先帝几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此刻他的样子,却像是见了鬼。

"果郡王那碗毒酒……"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先帝根本没下旨……"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手里的茶盏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这些年,我一直以为是先帝赐死了允礼。

我恨过,怨过,最后选择了原谅。

可如今苏培盛却说——那碗毒酒不是先帝的旨意?

"那毒酒是别人给奴才的……"苏培盛哭出了声,"奴才该死,奴才对不起太后,对不起先帝,更对不起果郡王……"

我死死盯着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那人是谁?"

苏培盛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褶皱的脸往下流。

"太后,奴才这就告诉您……那天夜里……"

01

慈宁宫里的檀香烧了一整天。

我跪在佛龛前,手里的念珠一颗一颗往下捻。

嘴里念的是往生咒,心里想的却是旧事。

先帝走了快十年了。

可我总觉得他还在,在御书房批奏折,在养心殿喝茶,在御花园散步。

只是再也不会来慈宁宫看我了。

"太后。"

崔槿汐掀开帘子走进来,脚步很轻。

我没睁眼,只是停下了念珠。

"何事?"

"苏公公那边……来人了。"

崔槿汐的声音有些犹豫,"说是苏公公病得厉害,怕是撑不过今夜了。"

我手里的念珠停住了。

苏培盛。

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在宫里听到过了。

先帝驾崩后,他就告老出宫,在城外置了处庄子,这些年一直没进过宫。

"他如今在哪里?"

"城外二十里地,一处破庄子。"

崔槿汐走到近前,压低声音说,"来人说,苏公公有话要对太后说,是关于先帝的旧事……不说出来,他死不瞑目。"

我睁开眼睛。

烛火跳动着,把佛像的影子拉得很长。

先帝的旧事。

这四个字让我心里一紧。

苏培盛跟了先帝那么多年,从雍亲王府一路到登基称帝,宫里宫外,前朝后宫,没有他不知道的事。

这样的人,临终前说要讲先帝的旧事……

"太后,来人还说……"

崔槿汐顿了一下,看着我的眼睛,"这事关系到果郡王。"

念珠从我手里滑落。

啪嗒啪嗒滚了一地。

崔槿汐吓了一跳,赶忙蹲下去捡。

可我没动,只是盯着地上那些散落的念珠。

果郡王。

允礼。

这个名字我已经十几年没听人当面提过了。

宫里的人都知道,太后最忌讳提起果郡王。

谁敢提,谁就是找死。

可苏培盛偏偏在临终前提了。

"太后……"

崔槿汐把念珠捡起来,小心翼翼地递给我。

我接过念珠,站起身。

"备车,哀家要出宫。"

"太后!"

崔槿汐一惊,"您这身子……城外路远,再说苏公公他……"

"就是路远,才要快些去。"

我拂了拂衣袖,"他若是有什么话要说,哀家得听着。"

崔槿汐还想劝,可看到我眼中那抹坚定,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福了福身。

"奴婢这就去安排。"

马车出了宫门,一路往西。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掀开车帘,看着外面渐渐远去的宫墙。

朱红色的墙砖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

那道墙,关住了我大半辈子。

也关住了太多说不清的恩怨。

"太后,外头风大,您当心着凉。"

崔槿汐在一旁提醒。

我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

脑子里全是苏培盛那张脸。

他这个人,我太熟悉了。

先帝在世时,他是御前第一红人,宫里上上下下,没有不巴结他的。

可这人却有个怪脾气,从不与后宫嫔妃走得太近。

只是安分守己地伺候先帝。

但这些年,每次见到我,他总是会不自觉地避开眼神。

仿佛有什么难言之隐。

还有那年先帝驾崩,灵堂里跪了一屋子人。

苏培盛跪在最前面,哭得比谁都凶。

我听到他嘴里念叨着什么,走近了才听清——

"奴才对不起先帝……奴才该死……"

当时我以为,不过是老奴对主子的感情深重。

可如今想来,那话里似乎另有深意。

马车颠簸得厉害。

城外的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

我闭上眼睛,可脑子里却越来越乱。

苏培盛要说的,到底是什么事?

为什么偏偏要提到允礼?

这些年,我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

可只要听到那个名字,心还是会疼。

疼得像是被人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太后,到了。"

崔槿汐掀开帘子。

我下了车,眼前是一处不大的庄子。

院墙斑驳,大门紧闭,门前两个石狮子已经褪了色。

看着颇为寒酸。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老仆人迎出来,见到我,扑通一声跪下。

"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起来吧。"

我扶着崔槿汐的手往里走,"你家主子如今如何了?"

老仆人擦着眼泪。

"回太后的话,老爷他……怕是不成了。"

他哽咽着说,"天还没黑,就一直念叨着要见太后。奴才劝他,说太后贵体,不便出宫,可老爷说……说不见太后,他死不瞑目。"

我脚步顿了顿。

死不瞑目。

这四个字,分量太重了。

穿过院子,进了正屋。

屋里药味很重,呛得人喘不过气来。

床榻上躺着一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窗外的暮色透过窗纸照进来,给屋里镀上一层昏黄的光。

那人听到脚步声,艰难地转过头。

看到我,眼泪瞬间流了下来。

"太后……您……您来了……"

苏培盛挣扎着要起身。

我快步上前,按住他。

"你身子不好,不必多礼。"

苏培盛躺回去,眼泪止不住地流。

"太后……奴才……奴才这些年……"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当年那个在御前神气活现的大太监,如今瘦得脱了形。

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活像个骷髅。

"你让哀家来,是有话要说?"

我开口,声音很平静。

苏培盛点点头,看了看屋里伺候的两个老仆人,又看了看崔槿汐。

我会意,转头对崔槿汐说:"你们都出去。"

崔槿汐犹豫了一下。

"太后……"

"出去。"

我的语气不容置疑。

崔槿汐只好带着人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门。

屋里只剩两个人。

烛火跳动着,映在墙上的影子一晃一晃。

苏培盛盯着我,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从何说起,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

"你慢慢说。"

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哀家有的是时间。"

苏培盛深吸一口气。

"太后……您还记得,当年您初入宫时的光景吗?"

我眉头微皱。

没想到他会提这个。

02

苏培盛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很遥远的事。

"那年您才十七岁,甄远道送您进宫。"

"您穿着一身葱绿色的衣裳,头上只簪了一朵小小的绢花。"

他说着,眼神有些恍惚。

"那时候华妃正得宠,后宫里的人都往翊坤宫跑。"

"您一个人站在甘露寺门口,看着那些嫔妃们的背影……"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那些画面,我记得。

十七岁的我,刚进宫,什么都不懂。

看着那些争宠的嫔妃,只觉得可笑。

"奴才当时在一旁看着,心想这位小主倒是个清醒的。"

苏培盛咳嗽了两声,"后来华妃处处针对您,奴才在皇上跟前,多少替您说过几句话。"

"哀家记得。"

我开口,"当年若不是你在先帝面前美言,哀家怕是早就……"

"奴才不敢居功。"

苏培盛打断我,"奴才只是……只是觉得太后是个好人,不该受那些委屈。"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突然变得沉重。

"可奴才……奴才也做过对不起太后的事。"

我心头一紧,身子往前倾了倾。

苏培盛转过头,直直地看着我。

"太后……您恨奴才吗?"

"此话从何说起?"

"因为果郡王……"

苏培盛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因为允礼的死……太后这些年……是不是一直恨着先帝?"

听到"果郡王"三个字,我浑身一震。

死死盯着苏培盛,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里。

手背上青筋暴起。

"都是陈年旧事了,提它作甚?"

我的声音压得很低。

"不,不是陈年旧事。"

苏培盛突然激动起来,挣扎着想坐起来。

"太后,您恨错人了!先帝他……他根本不想杀允礼!"

我猛地站起来。

椅子摔倒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说什么?!"

苏培盛躺回床上,胸口剧烈起伏,喘得厉害。

像是风箱在拉动。

我扶起椅子,重新坐下。

手在发抖,可声音却强作镇定。

"你把话说清楚。"

"是……是奴才……"

苏培盛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那年冬月十五……奴才在御书房当值……"

我屏住呼吸。

冬月十五。

那是允礼死的那天。

窗外的风吹进来,卷起帘子。

烛火忽明忽暗。

"那天夜里,皇上在御书房批阅奏折。"

苏培盛的声音很轻,"奴才在外间伺候着,不敢出声。大约二更天的时候,有人来报,说是……说是果郡王在外头做了些不该做的事。"

"什么事?"

我问。

"奴才不知道。"

苏培盛摇摇头,"来报信的人压低了声音,奴才只是听到皇上在里头大发雷霆,摔了好几个茶盏,那瓷器碎裂的声音,听得人心惊肉跳。"

我的手攥紧了衣袖。

我记得那天。

先帝召我去御书房,脸色阴沉得可怕,眼神冷得像冰。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让我回去好好想想,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那时我就知道,先帝起疑心了。

"皇上骂了很久。"

苏培盛继续说,"奴才听到他说,'允礼竟敢如此胆大妄为!简直不把朕放在眼里!'"

"接着就是砰的一声巨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地上。"

"奴才吓得跪在地上,不敢动弹。"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接着呢?"

"接着……"

苏培盛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整个人弓成了虾米。

"接着皇上把桌子上的东西全扫到了地上,奏折、笔墨、砚台,稀里哗啦全摔了。"

"奴才听到他大声喊道:'传旨,将允礼禁足王府,不得外出!'"

禁足。

不是赐死。

我睁开眼睛,死死盯着苏培盛。

"你说,先帝只是下令禁足?"

"是。"

苏培盛点头,声音很坚定。

"奴才听得清清楚楚,皇上说的是'禁足',不是别的。"

"那为何……"

我的声音颤抖起来,"为何第二天,允礼就……"

"因为奴才。"

苏培盛突然哭出声。

"都怪奴才……都怪奴才鬼迷心窍……太后,奴才该死啊……"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暮色四合。

远处传来几声乌鸦的叫声,凄厉刺耳。

"你继续说。"

我背对着苏培盛,声音冷得像冰。

苏培盛抹了把眼泪,喘了几口气。

"奴才当时想着,皇上只是让禁足,那就去传旨吧。"

"奴才站起来,整了整衣裳,正要往外走。"

"走出御书房,经过偏殿的时候……"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可怕的事。

"有人叫住了奴才。"

我转过身。

"谁?"

"奴才……奴才不敢说……"

苏培盛低下头,身子抖得厉害。

"那人位份极高……"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有什么不敢说的?!"

我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荡的屋子里回响。

"说!"

苏培盛浑身一抖,嘴唇哆嗦着。

"那人……那人站在暗处,偏殿里没点灯,奴才看不清脸。可奴才听得出来,是个女人的声音。"

女人。

我的心跳得厉害,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对奴才说什么?"

"她说……"

苏培盛闭上眼睛,像是不愿回忆。

"她说,'苏公公,且慢'。"

"奴才吓了一跳,转过身去。那人从暗处走出来几步,可还是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脸。"

"她手里提着个食盒,递给奴才,说'拿着,去果郡王府'。"

"奴才接过食盒,沉甸甸的,问'这是何物'。"

"那人笑了笑,声音很冷,说'皇上嘴上说禁足,心里想的是什么,你应该明白'。"

我的手攥紧了窗棂。

"你怎么答的?"

"奴才说,'可是皇上只说了禁足'。"

苏培盛的眼泪流下来。

"那人就笑了,笑得很冷,'皇上不好明说,你只管去办,出了事有人担着,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奴才……奴才当时犹豫了,想着这事不妥。"

"那人看出来了,语气一冷,说'苏公公跟了皇上这么多年,难道还不懂圣心?皇上对果郡王早就不满了,只是碍于兄弟情面,不好亲自动手罢了。你替皇上分忧,日后自然不会亏待你'。"

"奴才……奴才就信了。"

苏培盛哭出声,"奴才该死……"

我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走回床边。

居高临下地看着苏培盛。

"你打开食盒看了?"

"看了。"

苏培盛点头,"里头是一壶酒,一只白瓷杯,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一个荷包。"

苏培盛说,"那人说,荷包是给奴才的,算是酬谢。"

我的眼神冷下来。

"那人是谁?"

苏培盛摇头,闭上眼睛。

"奴才不敢说……太后,奴才真的不敢说……"

"你不说,哀家也能猜到几分。"

我冷笑,声音里带着寒意。

"当年后宫里,敢在先帝面前如此放肆的,敢指使你这个御前大太监的,能有几个?"

苏培盛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流泪,身子抖得像筛糠。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外走。

"太后!"

苏培盛突然叫住我,声音里带着急切。

"您……您先别走,奴才还没说完……那夜……那夜奴才带着毒酒,去了果郡王府……"

我停下脚步,背影僵硬。

"太后,您不想知道……果郡王临死前说了什么吗?"

03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昏黄的光映在墙上。

拉出长长的影子,像是鬼魅在游走。

苏培盛躺在床上,眼睛望着房梁,声音飘忽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那夜的雪下得很大。"

"奴才提着食盒,带了两个小太监,一路出了宫。"

"街上没什么人,只有积雪咯吱咯吱的声音。"

我背对着苏培盛,站在窗前,一动也不动。

"到了果郡王府,门房认得奴才,知道是皇上跟前的人,不敢怠慢,赶忙把奴才请了进去。"

苏培盛的声音很轻。

"奴才让门房去通报,就在前厅等着。"

"王府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竹林的声音。"

"等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果郡王就来了。"

我的身子微微一颤。

"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袍,头发随意挽着,手里还拿着本书,像是刚从书房出来。"

苏培盛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了。

"奴才一眼就看出来,果郡王瘦了,脸色也不好,眼下有青黑。"

我闭上眼睛。

月白色的长袍。

那是允礼最喜欢的颜色。

他说,月白清雅,不染尘俗。

"果郡王看到奴才,笑了笑。"

苏培盛的声音更低了。

"他说,'苏公公深夜来访,可是皇兄有什么吩咐?'"

"他的语气很平静,好像早就猜到了什么,脸上也没有惊讶。"

我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允礼一向聪慧,宫里的事,他都看得透彻。

他恐怕早就知道,先帝不会放过他。

"奴才……奴才硬着头皮说,'果郡王,皇上有旨,请您……请您饮下这杯酒'。"

苏培盛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哽咽得不成样子。

"奴才说这话的时候,不敢看果郡王的眼睛。"

"果郡王听了,沉默了一会儿。"

"那沉默只有几息的时间,可奴才觉得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接着果郡王问,'可有圣旨?'"

我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苏培盛。

"他问了?"

"问了。"

苏培盛点头。

"果郡王盯着奴才,眼神很平静,可奴才能感觉到,他在等奴才的回答。"

"奴才……奴才说,'皇上口谕,不必圣旨'。"

"果郡王又问,'苏公公,按祖制,赐死亲王必有手书圣旨,由内阁大臣见证,您可否让本王过目?'"

我的手攥紧了衣袖,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我记得,允礼最懂规矩。

宫里的祖制,朝廷的律法,他比谁都清楚。

赐死皇室宗亲,必有手书圣旨,这是铁律。

没有圣旨,就是违制。

"奴才……奴才低下头,说'皇上只是口传,说王爷明白就好'。"

苏培盛的眼泪流下来。

"果郡王盯着奴才看了很久,那眼神……奴才这辈子都忘不了。"

"像是在问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可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

我的喉咙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笑什么?"

"奴才不知道。"

苏培盛摇头。

"那笑容很奇怪,有苦涩,有无奈,还有一种……一种说不出的释然。"

"他看着窗外的雪,轻声说,'也罢,臣领旨'。"

"他让人摆了桌案,让奴才把酒倒出来。"

"奴才照做了。那酒是透明的,闻起来有股淡淡的杏仁味儿。"

我猛地站起来。

"杏仁味儿?那是鹤顶红!"

"是。"

苏培盛点头。

"奴才也是后来才知道的。那毒药见效极快,喝下去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哭。

"果郡王端起酒杯,对着烛光看了看。"

苏培盛的声音越来越轻。

"那酒在杯中晃荡,映着烛光,像是琥珀一样透亮。"

"他看了一会儿,说'苏公公,劳烦你回去跟皇兄说一声,臣不怪他,他是天子,有他的难处'。"

我的身子晃了晃,扶住了桌子。

允礼。

他到死都以为,是先帝要他死。

"果郡王又说,'若是太后问起,就说……就说臣对不住她,来世再报答她的恩情'。"

苏培盛哭出声。

"说完,他就把酒端起来,一口气喝了下去。"

"喝得干干净净,一滴不剩。"

"喝完之后,他放下杯子,对奴才笑了笑,说'苏公公辛苦了,外头冷,早些回去吧'。"

我再也忍不住,捂着嘴蹲下去。

眼泪大颗大颗地落在地上,晕开一片水渍。

允礼。

他不怪先帝,他理解先帝,他甚至还让人转话,说自己对不住我。

可他不知道——

那根本不是先帝的旨意!

那是有人假传圣旨!

"奴才……奴才看着果郡王倒下去。"

苏培盛的声音颤抖。

"毒发得很快,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他脸色就变了,嘴唇发紫,浑身抽搐。"

"可他一声也没叫,只是倒在椅子上,眼睛还睁着,看着窗外的雪。"

"那雪下得很大,落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奴才让小太监去王府报信,说是果郡王畏罪自尽了。"

"接着奴才就带着人回宫了。"

"一路上,奴才的手一直在抖,那食盒提在手里,轻飘飘的,可奴才觉得重得像千斤。"

我抬起头,眼泪模糊了视线。

"第二天呢?先帝知道了吗?"

"知道了。"

苏培盛点头。

"第二天一早,奴才去御书房当值,心里怕得要命。"

"皇上在批奏折,看起来跟平常没什么两样,脸色也不好,眼下有青黑,像是一夜没睡。"

"可没多久,就有内侍来报,说是果郡王……薨了。"

苏培盛说到这里,浑身发抖。

像是又回到了那个清晨。

"皇上听了,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笔尖砸在青砖上,溅起一点墨汁。"

"他猛地站起来,脸色白得吓人,眼睛瞪得很大,说'什么?!允礼死了?!'"

"那声音很大,震得屋里的人都跪了下去。"

"奴才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说,'奴才昨夜传了口谕,今早王府来报,说王爷……畏罪自尽了'。"

"皇上愣了很久,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站着。"

"他盯着地上的笔,眼睛一眨也不眨,像是傻了一样。"

"奴才不敢抬头,跪在那里,冷汗都浸透了衣裳,后背湿漉漉的,贴在身上,冷得刺骨。"

"过了很久,皇上才开口,声音很轻,很飘,说'都下去吧'。"

"奴才退出御书房,回头看了一眼,看到皇上坐回椅子上,一动也不动,像是座雕像。"

我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我想起来了。

那天我去御书房请安,先帝坐在那里,盯着桌上的一幅字帖发呆。

那是允礼写的,笔走龙蛇,潇洒飘逸。

我叫了好几声,先帝才回过神来。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摆摆手让我退下了。

后来的日子里,先帝常常一个人坐在御书房,望着那幅字帖发呆。

有一次我路过,听到先帝在自言自语。

"允礼啊允礼,你何苦如此……朕只是想罚你禁足,你何苦要寻短见……"

我当时以为,先帝是在怪允礼不该畏罪自尽。

可如今想来——

先帝怪的,是允礼为何不等他消气。

因为先帝只是下令禁足,从来没想过要他死。

"太后……"

苏培盛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您……您是不是一直以为,是先帝要杀果郡王?"

我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这些年,哀家一直以为……"

"可先帝不知道……"

苏培盛哭出声。

"先帝到死都以为,是果郡王自己畏罪自尽的……他不知道那酒里有毒,不知道是有人假传圣旨,不知道……"

"他到死都在自责,觉得是自己那句气话,逼死了允礼。"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夜风吹进来,带着寒意,卷起我的衣袖。

我想起先帝临终前,拉着我的手,眼泪流下来,说"嬛儿,朕这辈子,对不住的人太多了。"

"尤其是允礼。"

"朕……朕只是想教训他一下,让他知道君臣之别,没想到……没想到他会……"

先帝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了,只是流泪。

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

我当时还安慰先帝,说允礼不会怪他的,让他安心去。

可我心里,一直恨着先帝。

恨他为何要对允礼下那样的狠手。

恨他为何不念兄弟之情。

恨他为何如此薄情寡义。

可如今我才知道——

先帝也是受害者。

真正的凶手,另有其人。

"那人到底是谁?!"

我转过身,死死盯着苏培盛。

"你说!"

苏培盛摇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哀家不管她位份多高!"

我的声音近乎嘶吼,在空荡的屋子里回响。

"允礼死得不明不白,先帝愧疚了一辈子,你却为了那点好处,把真相瞒了这么多年!你对得起先帝吗?!"

"奴才……奴才对不起先帝……"

苏培盛哭出声。

"可是太后,奴才真的不敢说……那人……那人……"

"你不说,哀家也要查出来!"

"太后……"

苏培盛突然挣扎着,把手伸进枕头底下。

"奴才……奴才给您看样东西……您看了就明白了……"

他费了好大劲儿,才从枕头下摸出一个东西。

那是个荷包。

04

荷包躺在苏培盛的手心里。

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发黄的绸缎,边角都磨破了,绣线也松了几处。

可依稀还能看出当年的精致。

"这是何物?"

我走过去,盯着那个荷包。

"这是……这是当年装毒酒的荷包。"

苏培盛把荷包递给我,手抖得厉害。

荷包在空中晃来晃去。

"那人把毒酒装在食盒里,食盒里还放了这个荷包,说是……说是给奴才的,算是酬谢……"

我接过荷包。

手指触到那绸缎的瞬间,心头一颤。

这料子,我太熟悉了。

是宫里特供的云锦,专门给主位们用的。

寻常宫人根本用不起。

荷包上绣着牡丹花纹,花瓣层层叠叠,针脚细密。

绣工精湛,每一朵花瓣都栩栩如生。

花蕊处还点缀着金线,在烛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这样的手艺,宫里也只有几个老绣娘能做得出来。

而且这种牡丹的绣法……

我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太后……"

苏培盛的声音很轻,带着颤抖。

"您……您看荷包底部……那里有个绣字……"

我的手指微微发抖。

翻过荷包,看向底部。

烛火跳动着,映在荷包上。

那绣线在光影中若隐若现。

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手指颤抖着,慢慢翻到荷包底部……

那绣线勾勒出的字,让我瞳孔骤然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