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厅长,给您介绍下,这是我刚交的女友,也是咱们局里的业务骨干。”

在青州调研的欢迎会上,新到任的副局长高志远满脸得意,伸手揽住了身边女人的肩膀。

那女人一抬头,原本精致的妆容瞬间惨白如纸。

她手里托着的茶杯剧烈晃动,茶水溅了一身。

我稳稳坐在主位上,推了推老花镜,看着眼前这个本该在老家带孩子的儿媳妇,语气平静。

“眼光不错,挺般配。”

话音刚落,儿媳妇膝盖一软,当众瘫倒在地。

01

我叫苏正荣,省交通厅的一级巡视员。

这个头衔听上去很唬人,实际上就是个退居二线前的闲职。

还有半年,我就要正式离开工作岗位,回家含饴弄孙了。

这辈子在交通系统里摸爬滚打,从基层干起,一步一个脚印,也算是对得起这份工作。

本以为最后的日子就是在办公室里喝喝茶,看看报,平平稳稳地落地。

没想到,临了临了,厅里却突然派下来一个任务。

让我带队,前往青州市,对他们那里的公路建设项目,做一次为期半个月的督导调研。

我心里清楚,这是组织上对我几十年辛勤工作的最后一份肯定。

想让我站好这最后一班岗,给我的职业生涯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对于组织的安排,我自然没有异议。

出发前一天的晚上,儿子苏明特意回了趟家,还给我带了两瓶好酒。

饭桌上,他告诉我,儿媳妇周雨晴回娘家了。

理由是,雨晴的母亲最近身体不太好,需要人贴身照顾。

我听了,心里还挺欣慰。

雨晴这孩子,嫁到我们家这几年,一直都表现得挺懂事,也孝顺。

我对苏明嘱咐道:“男人要有担当,媳妇不在家,孩子你要看护好,别让他磕着碰着。”

“另外,你赶紧给雨晴卡里多转点钱过去。”

“照顾病人,吃穿用度,哪样不花钱?别让她在娘家那边手头紧,受了委屈。”

苏明闷着头,嘴上“嗯嗯”地应着,眼神却有些躲闪,不敢和我对视。

我当时没太往心里去。

只当他最近工作压力大,心情不好。

他那家互联网公司,前阵子刚传出要大规模裁员的消息,人心惶惶的。

年轻人嘛,事业不顺,有点情绪也正常。

按照原计划,调研组是第二天上午统一乘车前往青州。

我这人不喜欢搞迎来送往那一套,本想让青州那边一切从简,不用搞什么接机仪式。

但对方的热情实在是让人盛情难却,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过来,确认行程细节。

拗不过他们,我只好告诉他们,调研组第二天上午才能抵达。

挂了电话,我转头就给自己买了张机票,当天晚上就一个人提前飞到了青州。

我不想一落地就被他们团团围住,前呼后拥地去看那些他们精心准备好、想让我看的东西。

我想在正式工作开始前,自己先随便走走,用自己的眼睛,看看这座城市最真实的样子。

下了飞机,夜色已深。

我没惊动任何人,在机场门口自己打了辆出租车,报了预订好的酒店名字。

司机是个本地人,很健谈,一听我的口行是外地来的,话匣子立刻就打开了。

“老师傅,来青州旅游啊?”

我笑了笑,模棱两可地回答:“算是吧,过来随便看看。”

“青州这地方,山清水秀,风景是真不错,就是这路啊,不太行。”司机师傅一边开车,一边叹了口气。

他指着车窗外一条崭新的柏油路,路灯下看着倒是挺气派。

“您瞧瞧这条环城路,说是花了血本修的,可这才刚修好半年多,路面上就跟打地铺一样,东一块西一块,全是补丁。”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仔细看去,果然。

平整宽阔的路面上,深一块浅一块的沥青修补痕迹,在车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刺眼。

“这工程质量,确实是差了点。”我随口说道。

“谁说不是呢!”司机师傅撇了撇嘴,像是怕人听见似的,把声音压低了不少。

“听说是包给一个本地的‘能人’做的,那家伙手眼通天,上头的关系硬着呢。”

“就咱们交通局新来的那个高副局长,您知道不?听说就跟他走得特别近。”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动声色。

高副局长?

出发前我看过资料,青州交通局确实新调来一个副局长,叫高志远,说是从外地平调过来的,年轻有为,履历光鲜。

看来,这看似平静的青州城,水面底下并不像看起来那么简单。

出租车很快把我送到了预订的酒店。

我站在房间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笼罩在夜色中的陌生城市,心里有了一丝不太好的预感。

这次的收官之行,恐怕不会像想象中那么轻松了。

02

第二天上午,调研组的大部队准时到达。

我们一行人,在省厅办公室的协调下,正式进驻了青州市交通局。

局长亲自带着整个领导班子,在单位门口列队欢迎,场面搞得很大,透着一股子刻意的隆重。

站在C位的,是一个看起来不到四十岁的男人。

他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能照出人影,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但眼神里却藏不住一股子精明和傲气。

都不用介绍,我一眼就认出他了。

果然,局长介绍说,这位就是新到任不久的副局长,高志远。

高志远一把握住我的手,使劲摇了又摇,热情得有些过头。

“苏厅长,您可是我们整个交通系统的泰山北斗啊!我们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是把您给盼来了!”

他的话说得天花乱坠,但我能清楚地感觉到,那份热情背后,是精心计算过的刻意。

接下来的工作汇报会,更是成了高志远的个人秀场。

他把青州近半年的交通建设成果吹得是天花乱坠,那份PPT做得花里胡哨,各种图表数据,功劳几乎全被他一个人揽在了自己身上。

原本主事的局长,反而像个陪衬,全程没说几句话,只能在一旁略显尴尬地笑着附和。

我全程没怎么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听着,偶尔低头在自己的本子上记上几笔。

在体制内待了一辈子,我太了解这种人了。

越是这样急于表现自己,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的人,心里就越是有鬼,越是想掩盖什么。

中午的欢迎宴,更是将这种炫耀和浮夸推到了顶点。

山珍海味摆了满满一桌。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高志远喝得满脸通红,非要拉着我,说是要给我引荐一位他的“贤内助”。

“苏厅长,不瞒您说,我能在青州这么快就打开局面,全都是靠她。”

他凑到我耳边,神秘兮兮地说着。

“她可是我们局里最年轻的科级干部,业务能力一流,帮我摆平了不少棘手的麻烦事。”

我本来对这种私人场合的应酬没什么兴趣,只想早点结束回酒店休息。

但看他兴致那么高,也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驳他的面子,让他下不来台。

我只好点点头,跟着他走到了宴会厅旁边的一间小休息室门口。

高志远一把推开门,像个展示自己宝物的孩子,得意地朝里面喊了一声。

“雨晴,快出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省厅来的苏厅长。”

门里,一个穿着一身名牌职业套装的女人闻声站了起来。

她化着精致的妆容,手里正端着一杯刚沏好的热茶,袅袅的白烟升起。

她低着头,迈着优雅的步子,正准备将茶递过来。

可当她抬起头,看清坐在沙发上的我的一瞬间,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那张原本精心修饰过的脸,血色在短短几秒内褪尽,惨白得像一张纸。

她手里的白瓷茶杯“哐当”一声,没能拿稳,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尽数泼在了她那条昂贵的套裙上,留下了一大片狼狈的水渍。

而我,只是稳稳地坐在那儿,甚至还摘下了鼻梁上的老花镜,用镜布慢慢擦拭着,以便能看得更清楚一些。

眼前这个女人,不是别人。

正是我那个应该在几百公里外的娘家,伺候生病母亲的好儿媳妇,周雨晴。

高志远显然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反而伸手,十分亲昵地揽住了她的肩膀,像是在炫耀一件稀世的战利品。

“苏厅长,给您郑重介绍下,这是我刚交的女友,周雨晴,也是咱们局里的业务骨干。”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周围的人,都带着一种看好戏的表情,目光在我们三个人之间来回游移。

周雨晴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绝望。

我看着她,又转头看了看身边一脸得意,丝毫没有察觉到异样的高志远。

我这辈子在官场沉浮几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什么复杂的人事关系没处理过。

但我从来没有想过,最荒诞、最离奇的一幕,会以这样一种猝不及不及防的方式,出现在我面前。

我深吸一口气,将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强行压了下去。

我对高志远露出一个和煦的,甚至称得上是慈祥的微笑,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眼光不错,挺般配。”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的休息室里,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清晰地砸进了周雨晴的耳朵里。

她大概是完全没有料到,我会是这种云淡风轻的反应。

在她的印象里,我这个公公虽然身居高位,但在家里一直是个和蔼可亲的长辈,从未对家人摆过任何官架子。

可她忘了,不发威的老虎,依然是老虎。

我的威严,不在于声音的大小,而在于几十年来身居上位所积淀的气场。

我那句轻飘飘的夸奖,就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眼中的恐惧和惊慌瞬间达到了顶点,身体剧烈地晃了晃,膝盖一软,整个人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挺挺地瘫倒在了地上。

03

现场顿时乱作一团。

高志远手忙脚乱地弯腰去扶周雨晴,嘴里还带着一丝埋怨。

“雨晴,你这是怎么回事?见到苏厅长太激动了,也不至于这样吧?”

我摆了摆手,示意身边的工作人员七手八脚地把她扶到里面的小隔间里去。

然后,我回头对一脸错愕的高志远说:“高局长,你这位朋友可能是低血糖犯了,让她休息一下就好,别影响了大家。我们继续谈工作。”

我的平静和镇定,让高志远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大概以为,我真的只是把这当成一个无伤大雅的小插曲,根本没放在心上。

安顿好其他人继续用餐后,我找了个去洗手间的借口,独自一人走进了那间小休息室。

周雨晴正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脸色依旧苍白,眼神空洞,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看到我推门进来,她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然后,没有任何犹豫地,“噗通”一声,直接跪在了我面前的地毯上。

“爸……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您,求您千万别告诉苏明……”

她一把抱住我的腿,哭得泣不成声,上气不接下气。

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把脸上精致的妆容冲得一塌糊涂,哪里还有半点刚才那个光鲜亮丽的科长模样。

“起来说话。”我的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我不起来……爸,您要是不原谅我,我就跪死在这里……”

我没再理会她的撒泼,自己走到沙发边上,稳稳地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母亲的病,怎么样了?”我淡淡地问,像是在问一件毫不相干的事。

她浑身剧烈地一颤,哭声戛然而止。

她知道,我的这个问题,意味着我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在我的逼问下,周雨晴断断续续地交代了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苏明那家互联网公司确实进行了大规模裁员。

而他,恰好就在被裁掉的那批名单里。

苏明的性格,从小就要强,但骨子里又有些懦弱,脸皮薄。

失业这么大的事,他一直瞒着家里所有人,包括周雨晴。

每天还是假装西装革履地去上班,实际上是在外面到处投简历,四处碰壁。

家里的房贷,车贷,孩子的学费,各种日常开销,所有的经济压力,一下子全都压在了周雨晴一个人的身上。

就在她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候,高志远出现了。

高志远是新来的副局长,人生地不熟,急于在青州站稳脚跟,培植自己的亲信和势力。

他看中了周雨晴的美貌,更看中了她手里掌握的实际权力——她是局里负责工程项目招投标审批的关键科室的科长。

一个有所图,一个有所需,两个人几乎是一拍即合。

高志远用金钱和对未来的承诺,轻松地俘获了周雨晴。

而周雨晴,则利用职务之便,为高志远的亲戚朋友们大开绿灯。

那些虚假招标,那些低质高价的工程项目,就这么一个个地,在她的笔下顺利通过了审批。

她身上穿的名牌衣服,手里拿的最新款手机,都是这么来的。

“爸,我真的是被逼得没办法了……”她还在哭着为自己辩解,“苏明找不到工作,天天在家里唉声叹气,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家就这么垮了啊!”

我静静地听着她苍白的辩解,心里一阵说不出的悲凉。

她口口声声说是为了这个家,但究竟是为了这个家,还是为了她自己日益膨胀的虚荣和欲望?

恐怕,连她自己都已经分不清楚了。

我正想着,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高志远探进半个头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苏厅长,没打扰您吧?我来看看雨晴怎么样了,好点没有。”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进来,看到还跪在地上的周雨晴,眼神里明显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就被他完美地掩饰了过去。

他把我拉到一边,避开周雨晴,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一个精致的钥匙扣,不由分说地塞到了我的手里。

“苏厅长,这是我们青州一个新楼盘的钥匙,三室两厅,正对江景。您老人家马上就要退休了,来我们青州这种山清水秀的地方养老,再好不过了。”

他把声音压得更低,一副我们是同道中人的口气。

“雨晴这丫头,年轻不懂事,但业务能力是真不错。我知道您一向爱惜人才,以后在厅里,还得请您多多关照她。这点小意思,不成敬意,您千万别推辞。”

我低头看了看手心里沉甸甸的钥匙,又抬头看了看他那张写满算计的脸。

我终于明白,他那一身的傲慢和自信,究竟是从何而来了。

在他的世界里,大概所有的人和事,都是可以用利益来收买和交换的。

他以为我刚才那句“挺般配”,是看中了周雨晴的“能力”,是暗示他,想拉我一起下水,分一杯羹。

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引以为傲,用来打通关节的“贤内助”,恰恰是我的儿媳妇。

他更没有意识到,他此刻正试图贿赂的,是一个即将退休,已经无所顾忌,没什么可失去的老头子。

我把那串钥匙轻轻地放在旁边的茶几上,推了回去。

“高局长,你的心意我领了。”

“房子就算了。”

“我这把老骨头,住不惯那么大的地方,睡不踏实。”

04

高志远在我这里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讪讪地找了个借口走了。

我没有立刻发作。

我知道,在青州这块地盘上,高志远是地头蛇,他敢这么明目张胆,背后必然有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如果我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让他们有时间销毁证据,甚至反咬我一口。

我要找的,是能够一击致命的铁证。

接下来的几天,我没有再单独找过周雨晴,也没有对高志远表现出任何的敌意和疏远。

我像一个真正来调研的领导那样,每天按部就班地带着调研组的队伍下基层,看工地,查资料,开座谈会。

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我用我的私人手机,联系了省审计厅的一位老专家。

我们俩是几十年的老战友,脾气相投,彼此绝对信得过。

我以这次调研需要核对相关数据为由,请他帮忙,通过内部渠道,调取了青州交通局过去一年里,所有的道路建设和维修项目的资金流水。

厚厚的一沓文件通过加密渠道很快传了过来。

我把自己关在酒店的房间里,通宵达旦,戴着老花镜,一笔一笔地进行核对。

很快,一条清晰得不能再清晰的利益输送链条,浮现在了我的眼前。

几乎所有中标的工程公司,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家。

而这几家公司的法人代表,经过工商系统的层层股权穿透,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人——高志远的表弟。

就在我埋头苦干,即将拼凑出完整证据链的时候,一个不速之客,突然来到了我的房间。

是我的儿子,苏明。

他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风声,一脸憔悴,胡子拉碴地连夜赶到了青州。

“爸,雨晴她……她是不是出事了?”他一进门就急切地问,眼睛里布满了红色的血丝。

我看着他这副颓废窝囊的样子,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

一个顶天立地的大男人,失业了不敢跟家里人说,老婆在外面跟了别人都还被蒙在鼓里。

我抬起手,没有丝毫犹豫,结结实实地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的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

苏明被我打懵了,捂着火辣辣的脸,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从小到大,这是我第一次动手打他。

“出息!”我指着他的鼻子,气得手都在发抖,“你老婆在外面干了什么好事,你自己睁大眼睛看看!”

我把一叠照片狠狠地摔在他面前的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