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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大河家属,病人情况危急,需要立即转入ICU,预交费用十八万。"

宋医生的声音在急诊室里回荡,我躺在推车上,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只能从模糊的视线里看见天花板上苍白的日光灯。

脑溢血。

这三个字是我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诊断。

"十八万……"儿子陈宇轩的声音带着慌乱,"医生,我爸的情况到底怎么样?"

"大面积出血,需要紧急手术,但病人年龄偏大,手术风险很高。"宋医生的语气很沉稳,显然见惯了生死,"家属需要尽快做决定。"

我想说话,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含混的呻吟。周围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时远时近。

"妈,你说句话啊!"陈宇轩的声音突然拔高。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平静得不正常的女声。

"先办住院手续,费用的事,我们回头再说。"

那是周文秀,我的妻子。

我们结婚二十六年,AA制二十六年。此刻,她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慌乱,甚至连语调都没有起伏。

"妈!"陈宇轩急了,"什么叫回头再说?爸现在就要进ICU!"

"我知道。"周文秀的声音依然平稳,"先让你爸住进去,医院不会见死不救的。"

"可是预交费——"

"我说了,回头再说。"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我意识里。我拼命想睁开眼睛看她的表情,但眼皮像被钉死了一样。

推车开始移动,走廊的灯光在我眼前晃过。护士在小声交谈:"这家属心可真大,这种情况还讨价还价……"

另一个护士压低声音:"听说他们夫妻AA制,老婆可能不愿意出钱……"

AA制。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脑海里尘封的记忆匣子。

二十六年前,我三十六岁,周文秀三十三岁,我们在单位的联谊会上认识。她是中学语文老师,我是国企中层,两人都是晚婚,见面没几次就谈婚论嫁了。

结婚前,她父亲周老爷子提了个要求:"大河啊,我家文秀有固定工资,你们小两口不如AA制过日子,各管各的钱,省得以后有矛盾。"

我当时满口答应。一来岳父是老干部,我不好驳他面子;二来我心里有自己的小算盘——AA制正好,我的工资可以光明正大地补贴老家的弟弟。

那会儿弟弟陈大江刚结婚,手头紧,隔三差五就打电话来要钱。我是当哥的,总不能看着他过苦日子。

进了ICU后,时间变得模糊。

我在昏迷和清醒之间反复挣扎,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幕幕闪过这二十六年的片段。

周文秀从来不问我的存款,我也从不过问她的收入。每个月房贷、水电、买菜的钱,我们分毫不差地AA。儿子的学费、补习费,我们对半分。甚至过年给双方父母的红包,都是各包各的。

旁人都说我们夫妻感情淡漠,像合租室友。

但只有我知道,这样的安排对我来说有多方便——我每个月工资两万六,除了AA制该出的一万多,剩下的钱全能自由支配。

而这些钱,几乎全进了弟弟的口袋。

"陈先生,你能听到我说话吗?"宋医生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费力地眨了眨眼睛。

"很好,意识还算清醒。"他在病历本上写着什么,"手术方案已经确定,但需要家属签字。还有,费用这边……"

他的声音顿住了。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周文秀站在ICU的玻璃窗外,隔着透明的玻璃,我看清了她的表情。

不是焦急,不是悲伤,甚至不是麻木。

那是一种平静到令人不寒而栗的冷漠。

像在看一件需要估价的二手货。

"周女士,"宋医生走出去跟她交谈,我听不清具体内容,只看见他做着手势,大概是在解释手术的必要性。

周文秀点了点头,说了几句什么。

宋医生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过了一会儿,陈宇轩冲了进来,脸涨得通红:"妈!你到底什么意思?医生说你让他先观察,不急着交费?"

"就是字面意思。"周文秀跟进来,声音依然平稳得可怕。

"爸现在命悬一线!"陈宇轩的声音都劈了,"十八万而已,咱家又不是拿不出来!"

"你爸的命,"周文秀看着玻璃窗内的我,缓缓开口,"值多少钱,得算清楚。"

这句话像一记闷雷,在ICU里炸开。

陈宇轩愣住了,宋医生也愣住了。

我躺在病床上,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呜咽。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剧烈跳动,护士赶紧过来检查。

"家属请出去,病人情绪不能激动。"

陈宇轩被推出了ICU,但隔着玻璃,我能看见他质问母亲的样子。周文秀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的滴滴声。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二十六年前的婚礼上,周文秀举着酒杯对我笑,眼睛亮得像会说话。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双眼睛里的光熄灭了。

变成了现在这样,冰冷、平静,像一潭死水。

01

一九九七年秋天,我和周文秀领了结婚证。

婚礼办得很简单,在国企食堂摆了十桌酒席。周文秀穿着红色的呢子大衣,头发烫成当时流行的大波浪,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大河,"周老爷子在婚礼前把我叫到一边,"我女儿读过书,有自己的想法。你们两口子AA制过日子,这样对你们都好,免得以后为钱闹矛盾。"

我端着酒杯,爽快地答应了:"爸,您说得对。我和文秀都有工资,AA制挺好。"

周老爷子满意地拍拍我肩膀:"不过该帮衬的时候也要帮衬,别太计较。"

"那是自然。"

我心里盘算着,AA制对我来说简直是天上掉馅饼。我那时候在国企当科长,月工资一千二,周文秀在中学教书,工资只有八百。AA制的话,家里开销她出一半,我还能剩不少。

弟弟陈大江正好要结婚,张口就要五万块钱。

"哥,我看上了县城边上的一套房,七万八,我自己只凑了两万多。"陈大江在电话里说得理所当然,"你是当哥的,总不能看着我打光棍吧?"

我咬咬牙:"行,我想办法。"

新婚第三天,我就从存折里取了五万块钱。

周文秀靠在卧室门框上,抱着胳膊看我数钱:"给你弟弟的?"

"嗯,"我头也不抬,"他要买房结婚。"

"多少?"

"五万。"

周文秀沉默了几秒:"哦。"

就这一个字。没有反对,没有质疑,甚至连语气都没什么变化。

我反倒觉得不自在:"我弟刚成家,我当哥的总得帮衬一把。以后……以后我会补回来的。"

"你的钱你做主。"周文秀转身去厨房做饭,"不过按AA制,这五万不能算在家庭开支里。"

"那当然!"我松了口气,"咱们的协议不能变。"

弟弟拿到钱后,带着弟媳李翠花上门道谢。李翠花嘴甜得很:"大哥大嫂,这恩情我们记一辈子!等我们日子好过了,一定加倍还给你们!"

周文秀端出一盘切好的水果:"不用还,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李翠花走后,我对周文秀说:"你看我弟媳多懂事。"

周文秀在洗碗,背对着我:"嗯。"

婚后第一个月,我们开始执行AA制。

周文秀拿出一个账本,工工整整地记录每一笔开支:

"房贷1200元,你600我600。"

"水电费80元,你40我40。"

"买菜300元,你150我150。"

她算得清清楚楚,我也乐得轻松。扣除这些,我每个月还能剩六百多块钱自由支配。

那时候六百块可不是小数目。

但这些钱没在我手里热乎多久。

弟弟三天两头打电话:"哥,我们装修房子,差三千块钱,你先借我点儿。"

"哥,翠花怀孕了,要买营养品,你给我寄一千。"

"哥,俊杰出生了,得办满月酒,你看着给点份子钱。"

我每次都二话不说就给。

周文秀偶尔会问一句:"又给你弟弟钱了?"

"嗯,他手头紧。"

"哦。"

还是那个"哦",轻飘飘的,像根本不在意。

一九九九年春节前,弟弟突然说要来城里发展。

"哥,我在县城待着没前途,想来你那边做点小生意。"他在电话里说,"我看中了一个门面房,八万块,能不能再帮我一把?"

八万!

我倒吸一口凉气。那时候我的全部存款加起来也就十万出头,这一下要去大半。

"大江,哥不是不帮你,实在是……"

"哥!"陈大江的声音突然变得悲凉,"咱妈去世前把我托付给你,你忘了?我现在就这一个机会,你要是不帮我,我这辈子就毁了!"

我沉默了。

母亲去世前确实拉着我的手,让我好好照顾弟弟。他比我小四岁,从小身体弱,母亲最疼他。

"行,哥帮你。"

我挂了电话,发现周文秀站在客厅里,不知道听了多久。

"又要给钱?"她问。

"嗯,八万,他要买门面房做生意。"我硬着头皮说,"我存款不够,可能要……"

"不够就找银行贷。"周文秀打断我,"但别找我借。"

她的语气依然平静,但这句话像一记耳光。

我脸上发烧:"我没想找你借!咱们AA制,我的事我自己解决!"

"那就好。"

最后我凑了八万给弟弟。其中三万是找同事借的,还写了借条。

弟弟拿到钱后,激动得眼泪都出来了:"哥,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这钱我一定还你!"

"都是兄弟,说什么还不还的。"

我拍拍他肩膀,心里想着,等他生意做起来了,日子就好过了,也就不用总找我要钱了。

但我没想到,这只是个开始。

弟弟的小卖部开了三个月就黄了。

他在电话里哭:"哥,我选的位置不好,赔了两万多。现在门面租不出去,你得再帮我想想办法。"

"还要多少?"我头疼得厉害。

"不多,三万,我转行做服装。"

我又给了他三万。

周文秀还是那句话:"你的钱你做主。"

但她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冷淡了。

02

二零零五年夏天,弟弟又来电话了。

"哥,俊杰要上小学了,我想让他来城里读书,借住在你那边行吗?"

我当时正在吃晚饭,听到这话差点呛到。

周文秀坐在对面,筷子停在半空。

"住咱们家?"我看着她的脸色,犹豫了,"这……家里地方不大。"

"就住一两年!"陈大江在电话里说得可怜,"县城的学校教学质量差,俊杰要是在那边读书,以后肯定考不上大学。哥,你儿子都上初中了,书房可以给俊杰用用嘛。"

周文秀放下筷子,起身进了卧室。

我捂住话筒,跟进去:"文秀,你看这事……"

"你自己决定。"她背对着我整理衣柜,"但丑话说在前头,侄子来了,他的吃穿用度不能算在家庭开支里。"

"那是自然!"我赶紧保证,"我弟会给生活费的。"

侄子陈俊杰来了,七岁的小男孩,虎头虎脑的。

弟媳李翠花陪着一起来,大包小包提了一堆东西:"大哥大嫂,麻烦你们了。这是我们老家的土特产,还有给宇轩买的新书包。"

周文秀接过东西,客气地笑笑:"一家人,客气什么。"

李翠花拉着她的手:"嫂子,你真是好人!俊杰这孩子调皮,要是不听话你就打,千万别客气!"

"不会的,小孩子嘛。"

表面上一团和气,但我看见周文秀眼里没有笑意。

俊杰住进了书房,陈宇轩被挤到客厅的折叠床上睡。

"爸,"十三岁的陈宇轩小声问我,"为什么弟弟来了,我要让房间?"

"他是客人,你是哥哥,要懂得谦让。"我摸摸他的头,"就一两年,忍忍。"

陈宇轩没再说话,但眼里有委屈。

俊杰这一住,就是三年。

弟弟每个月给两百块钱生活费,但这孩子胃口大得惊人,一顿能吃三碗饭。周文秀买菜的支出直线上升,我却不好意思跟弟弟开口要钱。

"大河,"一天晚上,周文秀拿着账本给我看,"这个月买菜花了八百块,比以前多了三百。"

"我知道,"我干笑两声,"男孩子长身体,吃得多。"

"按AA制,多出来的部分你得补上。"她的手指点在账本上,"一百五。"

我咬咬牙:"行,我给。"

从那以后,我每个月的自由支配钱又少了一截。

但弟弟那边,要钱的电话从来没断过。

"哥,俊杰学校要买平板电脑,三千块。"

"哥,我想开个服装店,还差五万启动资金。"

"哥,婷婷要去市里上高中,一年学费两万。"

我就像个无底洞,不停地往里填钱。

二零零八年,弟弟的服装店又黄了。

他在电话里嚎啕大哭:"哥,我对不起你!这些年借你的钱,我一分都还不上了!"

"别哭了,"我心烦意乱,"钱的事以后再说,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想回老家种地,但手里真的一分钱都没有了。哥,你能不能再借我十万?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十万!

我手机差点掉地上。那时候我的存款只剩五万多,十万简直是天文数字。

"大江,哥真的没钱了……"

"那我怎么办?!"陈大江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哥,你在单位当领导,一个月工资两万多,就真的拿不出十万吗?"

"我还有儿子要养!"我也急了,"宇轩马上要中考,补习费、资料费,哪样不要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哥,"陈大江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哭腔,"咱妈去世前说什么来着?让你照顾我一辈子。我现在走投无路了,你要是不帮我,我就真的没活路了。"

我握着电话的手在发抖。

母亲临终前的话在耳边回响。她拉着我的手,眼里满是泪:"大河,你弟弟命苦,从小身体不好,你当哥的要多帮衬他……"

"行,"我闭上眼睛,"我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瘫坐在沙发上。

周文秀从厨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水渍:"又要给钱?"

"嗯。"

"多少?"

"十万。"

她的手顿了顿,继续往厨房走:"你的钱你做主。"

这句话我听了无数遍,但这次,我突然觉得刺耳。

"文秀,"我叫住她,"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她回过头,眼神平静得可怕:"我能说什么?咱们AA制,你的钱你做主,我说过了。"

"可那是十万啊!"

"我知道。"

"你就不觉得……我弟弟有点过分吗?"

周文秀看着我,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我脊背发凉。

"陈大河,你想听实话吗?"

"你说。"

"你弟弟是个无底洞,你往里填多少钱都不够。"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你心甘情愿,我管不着。"

"我没有心甘情愿!"我站起来,"我是被逼的!"

"那就别给。"

"他是我弟弟!"

"所以你会给。"周文秀转身进了厨房,"所以我说,你的钱你做主。"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十万块,我手里只有五万。另外五万,怎么办?

第二天一早,我找了单位的财务科长老马。

"老马,"我递给他一根烟,"能不能帮个忙?"

"大河,你说。"

"我想……"我压低声音,"从公账上借十万,三个月内还上。"

老马的烟差点掉地上:"你疯了?那是公款!"

"我知道,但我真的没办法了。"我抓着他的胳膊,"就三个月,我一定还上。"

老马看着我,最后叹了口气:"行,但你得打借条。而且三个月后要是还不上,我可保不了你。"

我给弟弟转了十万块。

他在电话里感动得不行:"哥,这辈子我就认你这个亲人!等我东山再起,一定十倍还你!"

我苦笑着挂了电话。

三个月后,我凑了六万还给公账,还差四万,又拖了两个月。

周文秀从来没问过这件事。她依然每天记账,买菜做饭,跟我AA制分摊每一笔开支。

我们像两个合租的室友,礼貌、疏离,各过各的日子。

03

二零一零年夏天,侄子陈俊杰终于要回老家了。

他在我家住了三年,从一个七岁的小豆丁长成了十岁的半大小子。

临走那天,李翠花拉着周文秀的手抹眼泪:"嫂子,这些年辛苦你了!俊杰这孩子欠你太多了!"

"没什么,"周文秀把手抽出来,"一家人,应该的。"

"等俊杰有出息了,一定好好孝敬你们!"

俊杰走了,书房空出来,陈宇轩终于能搬回自己的房间。

我看着儿子搬东西,心里有些愧疚:"宇轩,这三年委屈你了。"

"没事。"十六岁的陈宇轩已经长得比我高了,他抱着被子,淡淡地说,"反正习惯了。"

这话让我心里一堵。

但还没等我想出怎么补偿儿子,弟弟的电话又来了。

"哥,俊杰要上初中了,你看能不能……"

"别想了!"我没等他说完就打断,"城里的学校我是一分钱都拿不出来了!"

"哥,你听我说完!"陈大江急了,"我不是让你出钱,我是想问,能不能让俊杰再来你那边住两年?这次我给生活费,一个月五百,行不行?"

我张了张嘴,最后说:"我得问问文秀。"

周文秀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不来了。"

"为什么?"

"宇轩要高考了,需要安静的环境。"她的理由无懈可击,"你要是想让侄子来,就让他睡客厅。"

我把这话转告给弟弟。

陈大江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行,我明白了。嫂子是嫌我们家穷,不愿意管俊杰了。"

"不是这个意思……"

"算了,哥,我不怪她。"他的声音很低落,"是我自己没本事,拖累你们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憋屈得难受。

但周文秀说得对,陈宇轩要高考,确实需要安静。

二零一二年,陈宇轩考上了本地的二本大学。

学费一年五千,加上住宿费、生活费,一年要一万五。

"按AA制,你出七千五,我出七千五。"周文秀拿着账本,"另外他想买笔记本电脑,五千块,咱们一人一半。"

我看着存折上的余额,头疼得要命。

这些年给弟弟的钱,加起来少说也有二十多万了。我工资虽然涨到了两万六,但扣除AA制的开支,每个月剩不了多少。

"文秀,"我试探着说,"你看能不能……你先垫上?我下个月发奖金了就还你。"

周文秀看着我,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可以。"她合上账本,"但要打借条。"

"什么?"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借条。"她重复了一遍,"白纸黑字,写清楚借多少,什么时候还。"

我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咱们是夫妻……"

"正因为是夫妻,才要算清楚。"周文秀的语气很平静,"陈大河,这是你当初同意的AA制,不是我逼你的。"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写了张借条:借周文秀一万元整,一个月内归还。

落款签名的时候,我手都在抖。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喝了半瓶白酒。

陈宇轩从房间里出来,看见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走过来坐下:"爸,你没事吧?"

"没事,"我摆摆手,"就是有点累。"

"爸,"陈宇轩犹豫了一下,"你和妈的感情,是不是不太好?"

我一愣:"怎么会这么想?"

"你们从来不一起出门,也不说话,连吃饭都像在完成任务。"他的声音很轻,"我小时候问妈,为什么别人家的父母会吵架,你们从来不吵。妈说,吵架是因为在意,不吵是因为不在意。"

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宇轩,"我揉了揉脸,"爸妈没有感情不好,只是相处方式不一样。"

"那为什么妈刚才让你打借条?"

我沉默了。

陈宇轩站起来:"爸,我知道你这些年一直在帮小叔,家里的钱都给他了。其实……其实我可以不上大学的,我去打工……"

"胡说什么!"我猛地站起来,酒劲上头,声音大了些,"你是我儿子,再苦也要供你上大学!"

陈宇轩看着我,眼眶红了:"可是爸,你已经很苦了。"

这话像一根导火索,把我这些年积压的委屈全都点燃了。

我一个大男人,坐在沙发上哭得像个孩子。

周文秀从卧室出来,看了我们父子一眼,转身又进去了。

二零一五年春节,陈宇轩大学毕业,在一家互联网公司找到了工作。

过完年,他带回家一个女孩。

"爸妈,这是婉婷,我女朋友。"陈宇轩脸上带着羞涩的笑,"我们打算年底结婚。"

苏婉婷是个文静的姑娘,在银行工作,见到我们很礼貌地叫"叔叔阿姨"。

周文秀很喜欢她,拉着她聊了一下午。

晚上,陈宇轩把我叫到书房:"爸,我想和婉婷结婚,但需要买房子。我看了市区的楼盘,一百二十平的房子,总价一百八十万,首付六十万。"

六十万!

我脑子嗡的一声。

"爸,"陈宇轩看出我的为难,"我和婉婷商量过了,她家能出三十万,我们自己还差三十万。我知道这些年家里不容易,但这是我人生大事……"

"爸知道,"我打断他,"你等等,让我想想办法。"

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算了一夜的账。

存折上只有八万块,还差二十二万。

找谁借?

老同事?已经借过好几回了。

单位?上次挪用公款的事还让我心有余悸。

弟弟?他这些年还在靠我接济,指望不上。

最后,我只能硬着头皮去找周文秀。

"文秀,"我站在卧室门口,"宇轩要结婚买房,咱们得拿三十万。我手里只有八万,你那边……能拿出二十二万吗?"

周文秀正在改试卷,听到这话,笔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复杂得让我不敢直视。

"你觉得我能拿出来?"

"你是老师,这么多年工资……"我声音越来越小,"应该能有点积蓄吧?"

"陈大河,"周文秀放下笔,"你知道我这二十年一共挣了多少钱吗?"

我摇摇头。

"一百三十万。"她说得很慢,"扣除给家里的开支,给宇轩的学费,给父母的赡养费,我自己的衣食住行,剩不了多少。"

"那你的意思是……拿不出来?"

周文秀看着我,忽然笑了:"能拿。"

我眼睛一亮:"真的?"

"六十万,"她说,"我全拿。"

我愣住了:"你不是说……"

"我说剩不了多少,但没说没有。"周文秀站起来,从衣柜里拿出一个存折,"这是我这些年攒的钱,六十五万。"

我拿着存折,手都在抖:"你怎么攒了这么多?"

"我教书之余还在培训机构兼职,周末给学生补课,寒暑假给人翻译资料。"她的声音很平静,"这些钱,一分一厘都是我自己挣的。"

我喉咙发紧:"文秀,这些年辛苦你了。"

"不辛苦,"她看着我,"毕竟咱们AA制,我得为自己打算。"

这话像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文秀……"

"这六十五万,我给宇轩做首付。"她打断我,"但有个条件。"

"你说。"

"房子只写宇轩的名字,不加婉婷。"

我皱眉:"这不太好吧?人家姑娘家里也出了三十万。"

"那三十万算他们家的嫁妆,婚后加到房产证上。"周文秀的语气不容置疑,"但我的六十万,是我给儿子的,跟他们家没关系。"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很陌生。

结婚二十六年了,我从来不知道她还有这样强硬的一面。

04

ICU的第五天,我已经能坐起来了。

脑溢血手术很成功,宋医生说我恢复得不错,但需要观察一段时间。

医药费已经花了二十三万,这个数字是护士告诉我的。

我躺在病床上,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二十三万,我账户上只有三万块。这些天的费用,是儿子陈宇轩刷信用卡垫的。

周文秀每天都来,但只是坐在病床边看手机,跟我说话不超过十句。

"想吃什么?"

"医生说了什么?"

"还有哪里不舒服?"

就这几句,公事公办的语气。

"文秀,"我有一天忍不住说,"你是不是生我的气?"

她抬起头,眼神平静:"没有。"

"那你为什么……"

"陈大河,"她打断我,"你好好养病,别想太多。"

这天下午,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弟弟陈大江来了。

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亮,手里提着一篮水果。

"哥!"他走到床边,眼眶红了,"你可吓死我了!听说你脑溢血,我连夜从老家赶过来的!"

"大江,"我嗓子有点哑,"你来了。"

"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他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医生说了什么?能治好吗?"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那就好,那就好。"陈大江长出一口气,转头看向坐在角落里的周文秀,"嫂子,辛苦你了。"

周文秀点点头,没说话。

"嫂子,"陈大江走过去,"哥的医药费还差多少?我这边能凑点出来。"

我心里一暖。虽然弟弟这些年总找我要钱,但关键时刻还是向着我的。

周文秀抬起眼皮看他:"你能出多少?"

"我手里现在有两万,"陈大江有些不好意思,"不多,但是我的一点心意。"

"不用。"周文秀说,"钱的事我会解决。"

"嫂子,别这么见外。"陈大江掏出手机,"我现在就转给你。"

"我说了不用。"周文秀的语气冷了下来,"你留着自己用吧。"

陈大江的手停在半空,表情有些尴尬。

我赶紧打圆场:"大江的心意我领了,但你嫂子说得对,钱你留着。"

陈大江收起手机,在床边坐下:"哥,这些年都是你在帮我,现在你出事了,我怎么能袖手旁观?"

"一家人,别说这些。"

"哥,"陈大江握着我的手,"你放心养病,嫂子有钱。她这么多年攒了不少,肯定不会看着你出事的。"

这话一出,病房里的气氛突然变了。

周文秀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地看向陈大江。

"你怎么知道我攒了不少?"

陈大江一愣:"我……我就是这么一说。嫂子你是老师,工资稳定,肯定有积蓄。"

"你确定只是这么一说?"周文秀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还是你知道得更清楚?"

"嫂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陈大江脸色有些发白。

"陈大河这些年给了你多少钱,你心里有数吧?"周文秀的声音不大,却让人脊背发凉,"八十五万,这个数字你熟不熟悉?"

我心里咯噔一下。

八十五万?

我给弟弟的钱有这么多吗?

"嫂子,"陈大江站起来,"我承认这些年哥帮了我不少,但也没有八十五万那么多!"

"没有?"周文秀冷笑一声,"一九九七年,买房五万;一九九九年,买门面八万;二零零零年,做服装三万;二零零二年,装修两万;二零零五年,俊杰借住三年,每月只给两百生活费,实际开销每月至少五百,三年下来一万多……"

她一笔一笔地报着账,陈大江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二零零八年,回老家种地十万;二零一零年,俊杰教育费三万;二零一二年,婷婷上大学五万;二零一五年,俊杰结婚十万;二零一八年,婷婷结婚八万……"

我听得头皮发麻。

原来这些年,我给弟弟的钱真的有八十五万那么多。

"加起来,八十五万三千块。"周文秀说,"一分都不差。"

陈大江的脸涨得通红:"那又怎么样?那是我哥自愿给的!你管得着吗?"

"自愿?"周文秀笑了,"他要是不给,你就搬出你妈的遗言,说他不照顾弟弟。他要是给少了,你就哭穷,说自己走投无路。陈大江,你这招用了二十多年,不累吗?"

"你……"陈大江指着她,手都在抖,"你说我什么都行,但不能侮辱我妈!"

"我没有侮辱她。"周文秀的语气平静得可怕,"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嫂子,你太过分了!"陈大江猛地站起来,"我哥对我好,那是我们兄弟的感情!你一个外人,凭什么说三道四?"

"外人?"周文秀看着他,"我跟陈大河结婚二十六年,我是外人,你是什么?"

陈大江噎住了。

"大江,"我虚弱地开口,"你先回去吧,我有点累了。"

陈大江看看我,又看看周文秀,最后狠狠地说:"哥,你好好养病。等你出院了,咱们兄弟好好算算账!"

他摔门而去。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周文秀。

"文秀,"我说,"你不该这么说他。"

"为什么?"她转过头看我,"说错了吗?"

"他是我弟弟。"

"所以呢?"周文秀走到床边,"所以他就能理所当然地要你的钱?所以你就要为了他掏空自己?"

"我……"

"陈大河,"她打断我,"你知道这二十六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

"我看着你把钱一笔一笔地给你弟弟,看着他从一无所有到买房买车,看着他的儿女成家立业,而我们的儿子连个像样的生日礼物都没收到过。"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看着你为了凑钱给你弟弟,连自己的衣服都舍不得买新的。我看着你为了省钱,中午吃食堂最便宜的套餐。我看着你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提款机,只要你弟弟一个电话,你就乖乖地往里填钱。"

"文秀……"

"我从来没说过一句反对的话,因为那是你的钱,你有权利支配。"她看着我,眼眶有些红,"但是陈大河,你不能在用我的钱的时候,还理所当然地觉得我应该帮你弟弟。"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这时候,陈宇轩推门进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沓票据,脸色很难看:"爸,我查了你的银行账户,只有三万块。"

"我知道。"

"那医药费怎么办?"陈宇轩看着我,"现在已经欠了二十多万了。"

我看向周文秀。

她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手机,像是没听见。

"妈,"陈宇轩走过去,"你的存款……"

"等等。"周文秀抬起头,"你爸的账,我还没算完。"

陈宇轩愣住了:"什么账?"

周文秀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那是她记账用的本子。

"宇轩,你坐下,"她说,"妈给你讲讲这二十六年的账。"

陈宇轩坐在床边,我心里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周文秀翻开笔记本,开始念:

"一九九七年到二零二三年,二十六年。你爸的工资从一千二涨到两万六,平均月薪一万五,总收入四百六十八万。"

"扣除AA制家庭开支,他自己支配的钱有三百一十万。"

"这三百一十万,给你小叔八十五万,给自己花了多少?"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冰冷:"陈大河,你说说,你给自己花了多少?"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一分都没有。"周文秀替我回答,"你的衣服都是打折时买的地摊货,你的鞋子穿了五年都舍不得换,你连理发都是去最便宜的小店。"

"那剩下的两百多万呢?"陈宇轩问。

周文秀合上账本,看着我:"你爸自己说。"

我闭上眼睛,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

"爸!"陈宇轩的声音有些颤抖,"那两百多万去哪了?"

"我……"我的声音沙哑得可怕,"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陈宇轩猛地站起来,"两百多万,你说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我脑子一片混乱,"我只记得给你小叔的钱,其他的……其他的我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了。"周文秀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有我听不懂的情绪,"陈大河,这句话你说得真轻巧。"

她站起来,走到床边,看着我的眼睛:"但我记得。"

"文秀……"

"我记得每一笔钱的去向。"她的声音很轻,却让病房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八十五万,是明面上的账。"

陈宇轩猛地看向她:"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周文秀没有回答儿子,她只是看着我,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还有一笔钱,我替你背了二十多年,现在该还了。"

我心脏骤然一缩。

"妈!"陈宇轩的声音都劈了,"到底还有什么?"

周文秀从包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

我只看了一眼开头,就觉得天旋地转。

那是一张公司的内部文件,打印在二十多年前的公文纸上。

开头四个字,像四把刀子,扎进我的心脏——

挪用公款。

心脏监护仪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