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洒进客厅,我坐在沙发上,把刚从银行取出的七千块钱一张张数好,装进信封。
"又到月底了。"我低声说着,把信封塞进包里。
手机震了一下,是姐姐发来的微信:"妹,今天下午两点来我家吃饭,有事跟你说。"
我回复:"好的,一会儿就过去。"
收起手机,我看了眼茶几上摊开的养老金存折——九千九百八十元,这是我这个月的全部收入。退休前我在纺织厂工作了三十八年,好不容易熬到退休,本以为能过点清闲日子,谁知道……
"妈,您又要给大姨送钱啊?"女儿秦欢从房间里走出来,看见我包里的信封,眉头皱了起来。
"嗯。"我点点头,"你大姨这个月又打电话来了,说你表哥找工作需要钱。"
"找工作需要什么钱?"秦欢坐到我旁边,"妈,您每个月养老金才九千多,给大姨七千,自己就剩两千多,还得贴补我和爸……"
"你大姨不容易。"我打断她,"你姨父走得早,她一个人把你表哥拉扯大,现在表哥要成家立业,咱们能帮就帮。"
秦欢叹了口气:"可是妈,您都帮了多久了?从我记事起,您就一直在给大姨家钱。我上大学那会儿,您还瞒着我爸偷偷把学费给了表哥买房……"
"别提这些了。"我站起身,"你大姨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不帮她帮谁?"
走出家门时,我听见秦欢在身后小声说:"希望大姨这次别再狮子大开口了。"
我装作没听见。
从我家到姐姐家开车要半个小时。一路上,我脑子里不断回想着这些年的事。
姐姐叫陈月华,比我大五岁。父母去世早,是她把我带大的。十八岁那年,她放弃了上高中的机会,去工厂打工供我读书。后来我结婚成家,她也嫁了人,但姐夫在她四十岁那年突发心脏病去世了,留下她和侄子陈家豪相依为命。
那时候我就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照顾姐姐。
车子停在姐姐家楼下,我提着包上楼。还没敲门,门就开了,姐姐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
"来了?快进来。"姐姐的声音有些急促。
我走进屋,发现餐桌上已经摆满了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还有我最爱吃的酸辣土豆丝。
"姐,做这么多菜?"我有些意外,姐姐平时很节俭,今天怎么……
"难得你来一趟,当然要好好招待你。"姐姐拉着我坐下,"家豪,快出来,你小姨来了!"
侄子陈家豪从房间里走出来,二十八岁的年轻人,穿着一身名牌运动服,脚上是新买的耐克球鞋。
"小姨好。"他叫了一声,声音里没什么温度。
"家豪啊,最近工作怎么样?"我试图跟他聊天。
"还行。"他简短地回答,然后坐到沙发上玩手机。
姐姐连忙打圆场:"孩子就这性格,你别介意。来,先吃饭,吃完饭咱们再说事。"
吃饭的时候,我把信封递给姐姐:"姐,这是这个月的七千块。"
姐姐接过信封,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收起来,而是放在桌上,看着我说:"妹啊,今天叫你来,就是想跟你说这事。"
我心里一紧,该不会是要加钱吧?
"姐,你说。"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姐姐夹了块排骨放到我碗里,笑着说:"妹,以后每个月给六千就好。"
我愣住了,筷子停在半空。
六千?不是七千?姐姐居然主动说要少拿一千?
"姐,你……"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想明白了,"姐姐说,"这些年你帮我够多了,我不能总让你为难。家豪现在也工作了,我们自己也能过,以后每个月六千就够了。"
我的眼眶突然热了。这么多年,姐姐第一次这么说。我正要开口说话——
"啪!"
一声巨响。
陈家豪把碗重重摔在桌上,瓷碗在桌面上弹了一下,碗里的米饭撒了一桌。紧接着,他又抓起盘子,狠狠砸在地上。
"哗啦!"糖醋排骨的盘子碎了一地。
"你疯了?!"姐姐惊叫起来。
陈家豪站起身,脸涨得通红,指着姐姐吼道:"六千?你开什么玩笑?!我下个月就要交房子的首付,你现在跟我说六千?!"
我彻底呆住了。
房子?首付?
姐姐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家豪,你……你别这样……"
"别这样?"陈家豪冷笑一声,"妈,你答应我的,说这个月一定能凑够三十万首付款!我都跟女朋友说好了,房子订金都交了,你现在跟我说只要六千?"
三十万?
我的手开始发抖。
陈家豪转过头,目光像刀子一样盯着我:"小姨,您养老金九千多,每个月才给我妈七千,是不是太少了点?"
01
姐姐猛地站起来,一把拉住陈家豪的手臂:"家豪!你怎么能这么跟你小姨说话?!"
陈家豪甩开她的手:"我说错了吗?小姨一个月九千九百八十块钱,给您七千,自己留两千多,我觉得这分配挺合理的啊。"
我听出来了,他是在讽刺我——觉得我给得太少。
"你这孩子……"姐姐的声音都变了调,"你小姨对咱们家的恩情,你怎么能……"
"什么恩情?"陈家豪打断她,"我听您说了二十多年的恩情了!小姨供您上学,小姨帮咱们家,小姨这个小姨那个——可是妈,我今年二十八了,我要结婚了,我需要钱买房子!女朋友家要求婚前必须有房,订金我都交了,首付还差二十三万,您现在跟我说只能给六千?"
地上的碎瓷片在阳光下反着光,就像我此刻支离破碎的心情。
"家豪,"我尽量让声音平稳,"买房子是大事,但是……三十万首付,这个数目……"
"怎么,小姨拿不出来?"陈家豪冷笑,"我听我妈说,您退休的时候厂里补偿了一笔钱,差不多五十万吧?这都三年了,您就算每个月给我妈七千,也才花了二十五万多,手里应该还有二十多万吧?"
我的后背发凉。
他连我的退休金都算得一清二楚。
"家豪!"姐姐的脸涨得通红,"你小姨的钱,凭什么要给你买房?!"
"凭什么?"陈家豪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凭我爸死得早!凭您一个人把我养大!凭您这些年为了我,连再婚的机会都放弃了!凭小姨欠您的!"
最后四个字,像四根钉子,钉进我的心脏。
欠您的。
姐姐的眼泪掉了下来:"家豪,你怎么能这么想……你小姨她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女儿,她每个月给咱们七千已经很不容易了……"
"不容易?"陈家豪指着地上的碎盘子,"那您今天干嘛说只要六千?您是不是觉得我现在工作了,就不需要您操心了?您知不知道,我为了这个房子,跟女朋友保证了多少次?您知不知道,她父母本来就看不起我,觉得我一个单亲家庭的孩子配不上他们女儿?"
"所以你就要拿你小姨的养老钱去买房?"姐姐的声音都在颤抖。
陈家豪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我。
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满桌的菜——红烧肉已经凉了,糖醋排骨碎了一地,清蒸鱼还冒着热气,酸辣土豆丝的香味混杂着瓷片的碎裂声,让我感到一阵阵恶心。
"姐,"我站起身,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先回去了。"
"妹!"姐姐想拉住我,但我已经走到了门口。
"小姨。"陈家豪突然开口,"我知道您心里肯定不舒服,但是我也没办法。房子订金交了,女朋友催着要结婚,我总不能跟她说,我妈没钱,我小姨不愿意帮忙吧?"
我回过头,看着这个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侄子。
他穿着名牌,手里拿着最新款的手机,脸上的表情理直气壮——仿佛我给他家钱是天经地义的事,而我现在不愿意拿出全部积蓄给他买房,就是罪大恶极。
"你女朋友叫什么名字?"我突然问。
陈家豪愣了一下:"周晓雯。"
"她知道你要用你小姨的养老钱买房吗?"
"这关她什么事?"陈家豪皱眉,"反正房子写我的名字。"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转身离开了。
身后传来姐姐的哭声,和陈家豪摔门进房间的巨响。
下楼的时候,我的腿有些发软。我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脑子里一片混乱。
三十万。
他要我拿三十万给他买房。
我的手机响了,是女儿秦欢打来的。
"妈,怎么样?大姨又要多少钱?"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妈?您说话啊?"秦欢的声音有些急,"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
"没……没事。"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大姨说,以后每个月只要六千就够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真的假的?"秦欢的声音里满是怀疑,"大姨主动说要少拿钱?不可能吧?她是不是有什么别的目的?"
我苦笑了一下:"你说对了。"
坐进车里,我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陈家豪的话在耳边回响:"凭小姨欠您的。"
我欠姐姐的吗?
是的,我欠她。
父母去世那年,我十三岁,姐姐十八岁。她放弃了继续读书的机会,去纺织厂当学徒工,每个月三十块钱的工资,二十五块给我交学费,剩下五块钱两个人过日子。
她教我洗衣做饭,教我怎么在学校不被人欺负,教我要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
她自己的青春年华,全部耗在了车间里。手指被机器压伤过,胳膊被烫伤过,冬天的时候冻疮裂开流血,她从来不说一句苦。
二十三岁那年,她经人介绍认识了姐夫陈建军。陈建军是个老实人,在建筑工地干活,两个人结婚的时候,连婚礼都没办,因为要省钱给我上大学。
我记得我大学录取通知书来的那天,姐姐抱着通知书哭了整整一个晚上。她说:"妹啊,你终于要有出息了,咱爸咱妈在天上也能放心了。"
大学四年,姐姐和姐夫每个月给我寄生活费,自己省吃俭用。我毕业后进了纺织厂,姐姐还托关系给我找了个好师傅,让我学技术。
后来我结婚,姐姐给我包了五千块钱的红包——那是她和姐夫攒了两年的钱。
再后来,我生了秦欢,姐姐天天来帮我带孩子,一带就是三年。
是,我是欠她的。
但是……
我睁开眼睛,看着方向盘。
但是这些年,我也一直在还这份情。
陈家豪五岁那年,姐夫出事,家里一下子没了经济来源。那时候我女儿才两岁,我和丈夫工资都不高,但我还是每个月拿出一千块给姐姐。
一千块,在二十多年前,不是小数目。
陈家豪上小学,我给他买书包、买文具、交学费。
陈家豪上初中,我给他报补习班、买自行车。
陈家豪上高中,我给他买手机、买电脑。
陈家豪上大学,我一次性给了姐姐五万块钱,说是让家豪在学校别太亏待自己。
陈家豪大学毕业找工作,我又给了三万,说是让他在城里站稳脚跟。
这些年加起来,我给姐姐家的钱,少说也有三四十万了。
我不是不愿意帮姐姐。
但是三十万——他要我一次性拿出三十万给他买房,而且,从他的口气来看,他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
手机又响了,是姐姐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上"姐姐"两个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电话响了很久,最后自动挂断了。
紧接着,一条微信发过来:"妹,对不起,家豪他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
我盯着这条消息,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两个字:"我知道。"
发完这两个字,我突然感到一阵巨大的疲惫。
02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红灯路口,我停下车,看着窗外的行人——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手挽手的老年夫妻,有背着书包蹦蹦跳跳的小学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每个人都在奔向自己的目的地。
只有我,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姐姐发来的:"妹,你到家了吗?路上小心。"
我没回。
后面的车按喇叭催促,绿灯已经亮了。我深吸一口气,踩下油门。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丈夫秦建设还没下班,女儿秦欢坐在客厅里,一看见我就迎上来。
"妈,您脸色怎么这么差?"她扶着我坐下,"大姨到底说什么了?"
我把包放在茶几上,那个装着七千块钱的信封还在里面——我连钱都没给出去就回来了。
"欢欢,"我看着女儿,"你说,咱们家欠你大姨家的吗?"
秦欢愣了一下:"妈,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大姨今天说,以后每个月只要六千就好。"我慢慢说,"我还以为她是真的体谅我,结果……"
我把今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秦欢听完,脸色变得很难看:"表哥要您一次拿三十万给他买房?"
"嗯。"
"他凭什么?!"秦欢的声音提高了,"妈,您这些年给大姨家多少钱了?我上大学那会儿,您为了给表哥凑买房首付,连我的学费都是找人借的!"
我心里一紧:"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秦欢的眼圈红了,"大二那年,我回家拿户口本办银行卡,无意中看见您的存折,上面写着'借款十万元'。我当时就问爸,爸说是您借钱给表哥在老家买房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您知道我当时什么心情吗?"秦欢的眼泪掉下来了,"我的学费是您借钱交的,我的生活费是您和爸省下来的,可是表哥呢?他在老家买了一套一百多平的房子!他有工作,有工资,为什么不自己攒钱买?为什么要您帮他?"
"你大姨不容易……"我想解释。
"大姨不容易,您就容易吗?"秦欢打断我,"您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八年,三班倒,上夜班的时候整宿整宿不睡觉,手指被机器割伤过多少次?您的肩周炎、腰椎间盘突出,都是年轻时候落下的病根!您图什么啊?"
我沉默了。
"妈,"秦欢擦了擦眼泪,"我不是不让您帮大姨,但是您得有个度。您每个月养老金九千多,给大姨七千,自己就剩两千多。这两千多还得买菜、买药、交水电费,您攒得下什么钱?万一哪天生病了,住院费都拿不出来!"
"我有医保。"我小声说。
"医保能报销多少?"秦欢看着我,"妈,您今年六十岁了,该为自己想想了。大姨家的日子要过,咱们家的日子也要过啊。"
门外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是秦建设回来了。
我丈夫今年六十二岁,退休前在机械厂当工人,现在退休金每个月五千多。他是个老实人,这些年对于我帮助姐姐的事,从来不多说什么,但我知道,他心里也有怨言。
"回来了?"秦建设换了鞋走进来,看见我和女儿的表情,愣了一下,"怎么了?"
秦欢把今天的事又说了一遍。
秦建设听完,脸色沉了下来。他坐到我旁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月华姐打电话跟我说过这事。"
我猛地抬起头:"什么时候?"
"上个星期。"秦建设点了根烟,"她说家豪要买房,问咱们能不能帮帮忙。我当时就说,咱们手里没什么钱,你每个月退休金都给她了,我的退休金要养家,实在拿不出来。"
"然后呢?"我追问。
"然后她就说,让我劝劝你,看看能不能把你退休时那笔补偿金拿出来。"秦建设深吸一口烟,"我说那是你的养老钱,不能动。她就不高兴了,说我们太自私,说当年她对咱们家多好,现在要帮忙就推三阻四。"
我的心一阵阵发凉。
原来,这一切都是计划好的。
姐姐先给秦建设打电话试探,被拒绝后,又想出"每月只要六千"这个办法,想让我觉得愧疚,觉得她在为我着想,然后陈家豪再突然爆发,逼我拿出那笔钱。
"妈,"秦欢握住我的手,"您现在明白了吗?大姨根本不是真心想少要钱,她是想要更多。"
我闭上眼睛,感觉胸口堵得厉害。
手机又响了,还是姐姐。这次她直接打电话过来。
我看着屏幕上的名字,犹豫了几秒钟,还是接了。
"妹,"姐姐的声音有些哽咽,"你是不是生气了?家豪他真的不懂事,我已经骂过他了……"
"姐,"我打断她,"你上星期是不是给建设打过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
"姐,你说话。"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我是打过,"姐姐的声音低下去,"但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问问,你们能不能帮帮家豪。妹啊,家豪要结婚了,总得有个房子吧?他女朋友家条件好,人家要求婚前必须有房,不然不同意这门婚事……"
"姐,"我又打断她,"你知道我退休时拿了多少补偿金吗?"
"我……我听说是五十万左右……"
"四十八万五千块。"我说,"这三年,我每个月给你七千,一共给了二十五万两千。剩下的钱,我给建设看病花了八万,给欢欢结婚包了五万,自己存了十万当养老钱。现在银行卡里一共就剩十万零三千块。"
电话那头传来姐姐急促的呼吸声。
"姐,你要我拿三十万给家豪买房,我真的拿不出来。"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我不想帮你,是我真的没有。"
"那……那十万……"姐姐小声说。
我的心彻底凉了。
她连我最后的十万养老钱都不想放过。
"姐,那十万是我的养老钱,"我尽量让声音平稳,"我今年六十岁了,谁知道以后会不会生病?会不会需要住院?那笔钱我不能动。"
"可是家豪……"
"家豪二十八岁,有手有脚,有工作有工资,他为什么不能自己攒钱买房?"我终于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姐,我帮你可以,但我不能把自己的养老钱都给你。"
"你这是什么意思?"姐姐的声音也高了起来,"你是不是嫌我们是累赘?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拖累你了?"
"我没这么想……"
"你就是这么想的!"姐姐打断我,声音里带着哭腔,"当年爸妈去世,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我容易吗?我放弃了上学,放弃了自己的前途,就是为了让你能读书,能有出息!现在我要你帮帮我儿子,你就推三阻四!你还有没有良心?!"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姐,我……"
"算了!"姐姐的声音变得冰冷,"我算是看透了,这世上就没有真心对人好的!我对你再好,到头来还不是一场空!以后你别给我打电话了,我也不会再找你要钱!我们两家,就当没这层亲戚关系!"
"嘟嘟嘟……"
电话挂了。
我呆呆地坐在那里,手机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秦欢捡起手机,看着我:"妈……"
我没说话,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
03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躺在床上,姐姐最后那句话不断在耳边回响:"我们两家,就当没这层亲戚关系!"
五十五年的姐妹情,就这么断了吗?
我想起小时候的事。
父亲去世那年冬天,特别冷。家里烧不起煤,晚上睡觉冻得直哆嗦。姐姐就把自己的棉被盖在我身上,自己穿着棉袄蜷缩在墙角。
我说:"姐,你不冷吗?"
她说:"姐不冷,姐身体好。你要是冻病了,咱们家连看病的钱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我看见姐姐的嘴唇发紫,手冻得像胡萝卜一样粗。
还有一次,我在学校被人欺负,回家哭着告诉姐姐。第二天,姐姐就去学校找了那几个欺负我的学生,把他们骂得狗血淋头。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欺负我。
我结婚那天,姐姐帮我梳头,一边梳一边哭,说:"妹啊,你终于有自己的家了。以后要是建设对你不好,你就回来,姐给你撑腰。"
那时候的姐姐,是我全部的依靠。
可是现在……
"建设,"我在黑暗中小声说,"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身边的秦建设翻了个身:"你没做错。月华姐这次确实过分了。"
"可她是我姐姐……"
"就因为她是你姐姐,所以这些年你对她有求必应。"秦建设叹了口气,"但是你想过没有,咱们自己的日子也要过。欢欢要结婚,将来要生孩子,咱们得帮她带孩子。咱们自己也一天天老了,指不定哪天就生病住院。那些钱,是咱们的保命钱,不能全都给出去。"
"我知道……"我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可我就是觉得对不起她。"
秦建设坐起来,开了灯,看着我:"你对得起她了。这些年你给她家多少钱了?你自己算算。就说家豪在老家买房那次,你借了十万块钱,到现在都没还上。你对得起她了,是她对不起你。"
我擦了擦眼泪,没说话。
接下来的几天,姐姐没有给我打电话,也没有发微信。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希望能看到她的消息,哪怕是一句问候都好。
但是没有。
第三天晚上,秦欢下班回来,神色有些奇怪。
"妈,我今天在商场碰见大姨了。"她坐到我旁边,小声说。
我心里一紧:"她……她还好吗?"
"看起来挺好的,"秦欢顿了顿,"她跟一个男人在一起,两个人有说有笑的。"
"男人?"我愣了一下,"什么男人?"
"我也不认识,看起来五十多岁,穿得挺讲究的。"秦欢看着我,"妈,大姨该不会是谈恋爱了吧?"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姐姐谈恋爱?这怎么可能?
姐夫去世后,确实有人给她介绍对象,但她全都拒绝了。她说,她这辈子就守着家豪,等家豪成家立业了,她的任务就完成了。
难道……
"欢欢,你确定那个男人跟你大姨关系不一般?"我追问。
"我看见那个男人帮大姨拎包,还给她开车门。"秦欢说,"妈,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我的心跳得很快。
第二天一早,我忍不住给姐姐发了条微信:"姐,最近还好吗?"
很久之后,姐姐才回复:"挺好的。"
就两个字,冷冰冰的。
我咬咬牙,又发了一条:"姐,欢欢说在商场碰见你了。"
这次姐姐回得很快:"嗯,我在商场买东西。"
"你……你一个人吗?"我试探着问。
姐姐没有回复。
我盯着手机屏幕,等了十分钟,还是没有消息。
正准备放下手机,突然收到陈家豪发来的微信:"小姨,我妈最近认识了一个男人,那个男人说要帮我买房。"
我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什么意思?
我赶紧回复:"家豪,你说清楚,什么男人?"
陈家豪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姐姐和一个陌生男人,两个人站在一家餐厅门口,男人的手搭在姐姐肩膀上。
"这个人姓黄,叫黄启明,是我妈在公园认识的。"陈家豪又发来一段文字,"黄启明说他是做生意的,挺有钱的,想跟我妈处对象。前天他请我吃饭,说如果我妈愿意跟他在一起,他就帮我买房。"
我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一片混乱。
姐姐真的要再婚?
而且对方是冲着给陈家豪买房来的?
"小姨,您觉得这个黄启明靠谱吗?"陈家豪又发来消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我妈很高兴,说终于有人愿意对她好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来。
晚上,我把陈家豪发来的照片给秦建设看。
秦建设看了很久,皱着眉头说:"这个男人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我连忙问。
"让我想想……"秦建设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突然睁开眼,"我想起来了!上个月我去医院拿药,在走廊里见过他。当时他正跟一个女人吵架,那个女人说他欠钱不还,是个骗子。"
我的心一沉:"你确定是他?"
"八九不离十。"秦建设指着照片,"你看他左边眉毛上有颗痣,我当时就注意到了。"
我立刻拿起手机,想给姐姐打电话,但手指停在屏幕上,又犹豫了。
我们刚吵完架,她会听我的话吗?
但如果那个黄启明真的是骗子……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姐姐被骗。
最后,我还是拨通了姐姐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终于被接通了。
"有事吗?"姐姐的声音很冷淡。
"姐,我听家豪说你认识了一个人……"我小心翼翼地说。
"这是我的私事。"姐姐打断我。
"姐,我不是想管你的私事,我就是担心……"
"担心什么?担心我被骗?"姐姐冷笑一声,"你放心,黄启明对我很好,他不会骗我。"
"姐,建设说在医院见过他,当时有个女人说他是骗子……"
"够了!"姐姐突然提高声音,"你是不是见不得我好?我这么多年一个人带着家豪,现在好不容易有个人愿意对我好,你就来泼冷水?"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姐姐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你就是嫌我麻烦,嫌我来找你要钱,现在听说有人要帮我,你就见不得!"
"姐!"我的眼泪掉了下来,"我是真的担心你……"
"不用你担心!"姐姐说完,挂了电话。
我呆呆地坐在那里,手机屏幕渐渐暗了下去。
秦建设叹了口气:"你已经尽力了。"
"我得去找她。"我站起来,"我不能看着她被骗。"
"现在去?"秦建设看了眼时间,已经晚上九点了。
"对,现在去。"我拿起包就往外走。
到了姐姐家楼下,我抬头看,她家的灯还亮着。
我深吸一口气,走上楼,敲门。
开门的是陈家豪。
"小姨?"他有些意外,"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你妈在家吗?"我问。
"在,但是……"陈家豪为难地看着我,"我妈说了,不想见您。"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家豪,让我进去,我有话要跟你妈说。"我恳求道。
陈家豪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开了身子。
我走进屋,看见姐姐坐在沙发上,旁边坐着那个叫黄启明的男人。
"妹,"姐姐冷冷地看着我,"我不是说了不想见你吗?"
"姐,我知道你生我的气,但是……"我看了眼黄启明,"我有话要单独跟你说。"
"有什么话不能当着老黄说的?"姐姐站起来,"老黄是我的对象,我们没有秘密。"
黄启明笑眯眯地站起来,伸出手:"你就是月华的妹妹吧?我叫黄启明,请多关照。"
我没有握他的手,而是直接对姐姐说:"姐,建设在医院见过他,当时有个女人说他是骗子,欠钱不还。"
姐姐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你有证据吗?"
"这……"我一时语塞。
"月华,"黄启明笑着说,"你妹妹可能误会了。我确实在医院跟一个女人吵过架,但那个女人是我前妻,我们在闹离婚,她为了多分财产,就到处说我坏话。"
"你看,"姐姐看着我,"你就是多心了。"
"姐,万一他真的是骗子呢?"我着急地说,"你怎么能这么轻易就相信一个陌生人?"
"陌生人?"姐姐冷笑,"老黄对我比你这个亲妹妹好多了!他答应帮家豪买房,答应照顾我下半辈子,他给了我希望,你呢?你给了我什么?"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姐……"
"你走吧,"姐姐转过身,"我们已经不是亲戚了,我的事不用你管。"
04
从姐姐家出来,我站在楼下,抬头看着她家窗户透出的灯光,心里空落落的。
秦建设在车里等我,看见我下来,推开车门:"怎么样?"
我摇摇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不听?"秦建设叹了口气,"那也没办法,你已经尽力了。"
"我不能就这么放弃。"我擦掉眼泪,"建设,你能不能再去医院那边打听打听,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个女人,问清楚黄启明到底是什么人?"
秦建设想了想:"我试试吧。明天我去医院,看看能不能碰到她。"
接下来的三天,秦建设每天都去医院,但都没有遇到那个女人。
倒是我,收到了陈家豪的微信。
"小姨,黄启明今天带我去看房了,说要给我买市中心的房子,一百三十平的大三居。"
看着这条消息,我心里更加不安。
一个刚认识不到半个月的男人,就要给陈家豪买市中心的大三居?这太不正常了。
我回复:"家豪,你觉不觉得这事太好了,好得不真实?"
陈家豪很快回复:"我也觉得有点奇怪,但黄启明说他是真心喜欢我妈,想让我妈过上好日子。而且他说了,房子写我的名字,跟我妈没关系。"
我的心一沉。
房子写陈家豪的名字,跟姐姐没关系?
这更不对了。
如果黄启明真心喜欢姐姐,为什么要把房子写在陈家豪名下?这不符合常理。
我想了想,给陈家豪发消息:"家豪,你能不能帮小姨一个忙?"
"什么忙?"
"你去查查黄启明的底细,看看他到底是做什么的,有没有前科,有没有欠债。"我打字的手都在抖,"你妈现在听不进我的话,但你是她儿子,如果你发现不对劲,你得劝劝她。"
陈家豪沉默了很久,才回复:"好,我试试。"
第五天,秦建设终于在医院碰到了那个女人。
他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怎么样?"我连忙问。
秦建设坐下来,点了根烟:"那个女人叫李秀芳,确实是黄启明的前妻。我问她黄启明是什么人,她告诉我,黄启明是个职业骗子,专门骗中老年女性的钱。"
我的手开始发抖:"她怎么说?"
"李秀芳说,黄启明这些年骗了好几个女人。他的套路都一样,先在公园或者老年活动中心认识那些丧偶或者离异的中年女性,然后对她们嘘寒问暖,取得信任后就说要帮她们的孩子买房买车,等女人把钱拿出来,他就消失了。"
我的脑子嗡地一声,整个人都傻了。
"李秀芳还说,"秦建设继续说,"黄启明之前骗了三个女人,总共骗了一百多万。她本来是跟黄启明一起做这个的,后来良心发现,想跟他离婚,但黄启明威胁她,说如果敢报警,就把她也拖下水。"
"那……那她为什么在医院跟黄启明吵架?"我问。
"因为李秀芳的女儿生病住院,她去找黄启明要钱,但黄启明不给,两个人就吵起来了。"秦建设把烟掐灭,"李秀芳说,她现在就等着黄启明再骗到人,她就立刻报警,跟他鱼死网破。"
我再也坐不住了,拿起手机就给姐姐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还是没人接。
我给陈家豪打,也没人接。
"建设,你陪我去一趟姐姐家。"我站起来,"我必须当面告诉她。"
到了姐姐家楼下,我看见她家的灯是黑的。
我打电话给陈家豪,这次他接了。
"小姨,"陈家豪的声音有些慌乱,"我妈不在家。"
"她去哪了?"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她跟黄启明出去了,说是去办买房的手续。"陈家豪说,"小姨,我查了黄启明的底细,发现他有很多问题。我想劝我妈,但她不听,说我是嫉妒她找到幸福。"
"家豪,你赶紧给你妈打电话,告诉她千万别把钱给黄启明!"我着急地说。
"我打了,她不接。"陈家豪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小姨,我该怎么办?"
我的脑子快速转动着。
"你知道他们去哪里了吗?"我问。
"不知道,我妈走之前什么都没说。"
我挂了电话,立刻拨打姐姐的手机,还是没人接。
"建设,怎么办?"我看着秦建设,眼泪掉了下来,"我姐姐会不会被骗?"
秦建设也很着急:"要不要报警?"
"报警?"我愣了一下,"可是……姐姐会不会怪我多管闲事?"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乎这个?"秦建设看着我,"如果月华姐真的被骗了,你会后悔一辈子的。"
我咬咬牙:"报警!"
我们来到派出所,把事情经过告诉了民警。
民警听完,立刻让我们提供黄启明的照片和信息。
我把陈家豪之前发给我的照片转发过去,民警看了之后,脸色变了。
"这个人我们一直在找,"民警说,"他确实是个职业骗子,已经骗了好几个人了。你们稍等,我马上联系同事。"
民警走出去打电话,我和秦建设坐在那里,我的手一直在发抖。
大约半个小时后,民警回来了。
"我们已经派人去找了,"民警说,"你妹妹的手机我们也定位了,显示她现在在城东的一个售楼中心。我们马上过去,你们也一起去吧。"
我们跟着警车来到售楼中心。
老远就看见姐姐站在售楼中心门口,黄启明在她身边,两个人正在说话。
"姐!"我冲过去,一把抓住姐姐的手,"你千万别给他钱!"
姐姐甩开我的手,脸色很难看:"你怎么又来了?"
"姐,他是骗子!"我指着黄启明,"他之前骗了好几个女人了,你不能相信他!"
"你胡说什么?"姐姐的声音都变了调,"老黄怎么可能是骗子?"
"陈女士,"黄启明笑着对姐姐说,"你看,我就说你妹妹见不得你好吧?我们的事被她搅和成这样……"
"黄启明!"民警走过来,出示证件,"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黄启明的脸色瞬间变了,转身就想跑,但被民警按住了。
"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抓我?!"黄启明挣扎着。
"黄启明,你涉嫌诈骗,现在请你配合调查。"民警给他戴上手铐。
姐姐整个人都傻了,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老黄……"她喃喃地说,"这……这是怎么回事?"
民警转过身对姐姐说:"陈女士,你差点被骗了。这个黄启明是职业骗子,专门骗像你这样的中年女性。幸好你妹妹及时报警,不然你的钱就没了。"
姐姐的脸色煞白,身体摇晃了一下,我连忙扶住她。
"姐……"我叫了一声。
姐姐推开我,踉跄着后退了几步,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我……我差点把钱都给他了……"她的声音在发抖,"我把你给我的十万块钱都取出来了,准备给他……"
我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十万块,那是我这三年每个月给她的钱攒下来的。
"姐,钱还在吗?"我连忙问。
姐姐从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手抖得厉害:"在……在这里……"
我接过信封,打开看了一眼,确实是十万块钱。
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民警把黄启明带走了,临走前让我们明天去做笔录。
售楼中心门口只剩下我、秦建设和姐姐三个人。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寒意。
姐姐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
"姐,我送你回家。"我走过去,想扶她。
姐姐却突然蹲下身,抱着头大哭起来。
"我……我怎么这么蠢……"她哭得撕心裂肺,"我居然相信一个陌生人,差点把钱都给他……妹,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蹲下身,抱住她。
"姐,别哭了,钱没丢,人没事,就好……"我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我……我为了那十万块钱跟你吵架……我还说不认你这个妹妹……"姐姐哭得说不出话来,"妹,我对不起你……"
"姐,别说了……"我紧紧抱着她,"都过去了……"
姐姐在我怀里哭了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我把姐姐送回家。
陈家豪看见姐姐红肿的眼睛,着急地问:"妈,您怎么了?"
姐姐看着儿子,又哭了起来。
我把事情经过告诉了陈家豪。
陈家豪听完,脸色变得很难看。他走到姐姐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妈,对不起。"他低着头,"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逼着您给我买房,您也不会遇到骗子。"
姐姐看着儿子,眼泪又掉了下来。
"家豪,"她哑着嗓子说,"是妈不好,妈太着急了,总想着赶紧给你买房,让你能娶上媳妇……妈忘了,房子可以慢慢买,但人要是出了事,就什么都没了。"
陈家豪抬起头,眼眶也红了:"妈,房子的事我不着急了。我和晓雯商量过了,我们可以先租房子住,等攒够了钱再买。您以后别这么拼了,好好照顾自己。"
我站在旁边,看着母子俩抱在一起哭,心里五味杂陈。
05
送姐姐回家后的第三天,我接到了陈家豪的电话。
"小姨,您能来一趟我家吗?我妈想见您。"
我犹豫了一下:"你妈她……还好吗?"
"她这几天一直在想事情,今天早上突然说想见您,有话要跟您说。"陈家豪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复杂,"小姨,您一定要来。"
下午两点,我又一次来到姐姐家。
开门的是姐姐,她瘦了一圈,眼睛还有些红肿,但神色比那天晚上平静了很多。
"妹,来了。"她让开身子,"快进来。"
我走进屋,看见茶几上摆着茶壶和两个杯子,还有一盘切好的水果。
"姐,你找我有事?"我坐下来,心里有些忐忑。
姐姐给我倒了杯茶,自己也坐下来。她看着我,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妹,这几天我想了很多。"
我握着茶杯,没说话。
"我想明白了,"姐姐的声音有些哽咽,"这些年是我错了。我不该把你对我的好当成理所当然,不该为了家豪一直找你要钱,更不该因为你拿不出三十万就跟你翻脸。"
"姐……"我想说话,姐姐摆摆手,示意我听她说完。
"黄启明的事,是老天爷给我的教训。"姐姐擦了擦眼角,"我差点为了一个陌生人,丢掉了我最亲的人。妹,这些年你每个月给我七千块钱,从来没有断过。我却还不知足,还想要你全部的退休金……我真的是猪油蒙了心。"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姐,你别这么说……"
"不,我必须说。"姐姐站起来,从里屋拿出一个存折,放到我面前,"这是我这些年攒下的钱,一共八万五千块。我本来是想攒够十万给家豪买房,但现在我想明白了,这钱应该还给你。"
我看着那个存折,摇头:"姐,我不能要。"
"你必须要。"姐姐把存折塞到我手里,"妹,你今年六十岁了,你也需要养老钱。我不能再这么自私了。"
"姐……"我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还有,"姐姐深吸一口气,"以后每个月,你给我三千就够了。不,两千就够了。我和家豪两个人,他有工资,我有退休金,够花了。"
我愣住了:"姐,你有退休金?"
姐姐的脸红了,低下头:"我……我退休快五年了,每个月能领四千多。"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
姐姐有退休金?每个月四千多?
那她为什么还要我每个月给她七千?
看着我的表情,姐姐哭了起来:"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我就是想着,你退休金高,我跟你要点钱,攒起来给家豪买房……我从来没想过,这对你来说是多大的负担……"
我坐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原来这些年,姐姐一直在骗我。
她明明有退休金,却还要我每个月给她七千块。
"妹,你恨我吗?"姐姐看着我,眼泪不停地流,"你恨我,骂我,打我都行……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看着姐姐,看着这个从小把我带大的姐姐,看着她满脸的泪水和悔恨,心里突然很累,很累。
"姐,"我站起来,"我不恨你,我只是觉得很难过。"
"妹……"姐姐想拉我的手,我往后退了一步。
"姐,我需要时间想一想。"我拿起包,"这个存折我收下了,但以后的事……我需要时间。"
说完,我转身走向门口。
"妹!"姐姐在身后叫我,"妹,你……你会原谅我吗?"
我站在门口,没有回头,只是说:"姐,我不知道。"
走出姐姐家,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以为我了解姐姐,以为她真的需要我的帮助,以为我是在报答她的养育之恩。
可是现在我才知道,这些年我一直被骗。
那天晚上,我把存折和事情经过告诉了秦建设。
秦建设听完,叹了口气:"月华姐这次确实过分了。"
"建设,你说我该怎么办?"我看着他,"她是我姐姐,我不能不管她,但是……"
"但是你心里有疙瘩。"秦建设说,"这很正常。月华姐骗了你这么多年,你需要时间消化。"
"可她是我姐姐……"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从小是她把我带大的,如果没有她,我可能连书都读不了……"
"所以你这些年一直在报答她。"秦建设握住我的手,"但是报答不代表要无限制地付出。月华姐有退休金,家豪有工资,他们的日子能过。你也要为自己想想,为咱们家想想。"
我低下头,看着那个存折。
八万五千块。
这是姐姐这些年攒下的。
她每个月从我这里拿七千,自己的退休金四千多,加起来一万多,除去开销,应该能攒下不少钱。
但她只攒了八万多。
剩下的钱去哪了?
都给陈家豪了吧。
买衣服,买手机,买电脑,老家的房子……
我突然想起陈家豪在饭桌上摔碗摔盘子的样子,想起他理直气壮地说:"凭小姨欠您的。"
我的心一阵阵发凉。
第二天,我接到派出所的电话,让我去做笔录。
在派出所,我见到了李秀芳。
她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起来很憔悴。
"谢谢你报警,"她对我说,"黄启明这次终于栽了。"
"他……他骗了多少人?"我问。
"加上你姐姐,一共五个。"李秀芳叹了口气,"都是些中年妇女,有的丧偶,有的离异,他就是抓住了她们孤独、想找个依靠的心理。"
我想起姐姐那天在售楼中心门口的样子——她是真的相信黄启明会对她好,会帮她儿子买房,会给她幸福。
"其实黄启明也挺可怜的,"李秀芳突然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年轻的时候也是个老实人,做点小生意,日子过得不错。"李秀芳说,"后来他妈妈生病,需要很多钱治病,他把生意都卖了,还借了很多钱,但最后还是没能救回他妈妈。欠的钱还不上,他就走上了这条路。"
我沉默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
但这不能成为伤害别人的理由。
做完笔录,我走出派出所,看见姐姐站在门口。
"妹……"她走过来,脸上满是愧疚,"我……我来做笔录……"
我点点头,没说话。
"妹,你还在生我的气吗?"姐姐小心翼翼地问。
我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姐,我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当年没有你,我可能确实读不了书,可能过不上现在的生活。"我慢慢说,"但是姐,这些年我也一直在报答你。我给你的钱,加起来有三四十万了。我觉得,这份恩情,我已经还得差不多了。"
姐姐的脸色变得煞白:"妹,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深吸一口气,"以后每个月,我会给你两千块钱,直到我干不动为止。两千块,是我作为妹妹对姐姐的心意,不是还债,也不是报恩。"
"妹……"姐姐的眼泪掉了下来。
"姐,你有退休金,家豪有工作,你们能过。"我继续说,"我也有我的生活要过,我也会老,也会生病,我也需要为自己留点钱。"
姐姐抓住我的手:"妹,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你说的对……是我这些年太过分了……"
我握了握她的手,然后松开:"姐,我先走了。你自己保重。"
转身的时候,我听见姐姐在身后哭泣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
回到家,秦欢正在厨房做饭。
"妈,您回来了?"她端着菜走出来,"今天心情不错啊,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
"嗯,"我笑了笑,"想明白了一些事。"
"什么事?"
"人要学会为自己活。"我坐到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阳光,"这些年我一直觉得欠姐姐的,所以她要什么我就给什么。但我忘了,我也是个人,我也有自己的生活,也有自己的需要。"
秦欢走过来,坐到我旁边:"妈,我懂您的意思。您是不是决定以后不给大姨那么多钱了?"
"嗯,"我点点头,"以后每个月给她两千,够了。"
"那她同意吗?"
"同意不同意,都是这样。"我说,"她是我姐姐,我不能不管她,但我也不能把自己的全部都给她。"
秦欢高兴地抱住我:"妈,您终于想明白了!"
吃晚饭的时候,秦建设也很高兴。
"来,今天我们庆祝一下。"他举起酒杯,"庆祝月华终于想明白了,庆祝咱们家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我也举起杯子,心里突然很轻松。
是啊,人活一辈子,不能总为别人活。
我对得起姐姐了。
从今以后,我要为自己活了。
手机响了一下,是陈家豪发来的微信。
"小姨,我妈让我跟您说一声,她想通了。她说以后她会靠自己,不会再麻烦您了。还说,让您好好照顾自己。"
我看着这条消息,眼眶有些湿润。
我回复:"替我谢谢你妈。也告诉她,姐妹还是姐妹,血缘是断不了的。"
发完这条消息,我放下手机。
窗外,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半边天。
我想,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姐姐会好起来,我也会好起来。
我们各自过各自的生活,偶尔见见面,说说话,这样就很好。
以后的日子,我要留点钱给自己养老,要经常带秦建设去旅游,要帮秦欢带好未来的孙子。
我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想到这里,我的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
是的,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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