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夜。
破庙的屋顶漏着风,雨水顺着坍塌的椽子滴下来,一滴一滴,冰冷刺骨。苏静瑶抱膝坐在角落里,身上的衣裳早已湿透,嘴唇冻得发紫。
她盯着那扇歪斜的门,已经三个时辰了。
沈昭临还没有回来。
庙外的山路上有野狼的嚎叫,一声接一声,在黑暗中格外瘆人。苏静瑶的贴身丫鬟春桃吓得直发抖,小声问:“小姐,沈公子他……他会回来接我们吗?”
苏静瑶没有回答。
她记得,天刚擦黑时,沈昭临的“义妹”沈婉儿突然心口疼,脸色发白,喘不上气。沈昭临当时只对她说了一句:“静瑶,你在此处等我,我送婉儿下山找大夫,即刻便回。”
即刻。
现在已经子时了。
山路那么陡,雨那么大,野狼那么多。
他把自己的未婚妻丢在破庙里,怀里抱着另一个女子,走了。
苏静瑶闭上眼睛,指甲掐进掌心,感觉到钝钝的痛。
春桃忍不住哭起来:“小姐,沈公子是不是不回来了?这荒山野岭的,万一有野兽……”
“闭嘴。”苏静瑶的声音哑得厉害,“他会回来的。”
但她说这话时,心里已经没有了底气。
她与沈昭临定亲两年,苏沈两家是世交,婚期就定在下个月初八。她以为自己了解他——沉稳、可靠、重情重义。永宁侯府的嫡女,嫁给沈家嫡子,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可今晚,他抱着沈婉儿离开时,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那个眼神,苏静瑶后来想了无数次。
他看沈婉儿的眼神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恐慌。
那不是一个哥哥对妹妹的关心。
那是……
苏静瑶不敢往下想。
凌晨时分,雨停了。远处传来脚步声,苏静瑶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冲向门口。
是沈家的家丁。
沈昭临没有来。
家丁拱手道:“苏小姐,公子命我等护送您回府。沈小姐病情严重,公子已连夜送她回城就医,不得脱身,请小姐见谅。”
苏静瑶愣在原地,手指攥紧了门框,粗糙的木刺扎进掌心。
不得脱身。
四个字。
她等了一夜,就等来这四个字。
春桃哭着说:“那公子也该亲自来接小姐啊!这山里这么危险……”
家丁面露难色:“沈小姐心疾发作,危在旦夕,公子也是无奈……”
“够了。”苏静瑶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回府。”
她挺直脊背,一步一步走出破庙。裙摆上沾满了泥水,发髻散乱,狼狈不堪。但她没有哭,也没有闹。
永宁侯府的小姐,不会因为男人的一句话就垮掉。
但她心里那根弦,已经彻底断了。
马车在山路上颠簸,苏静瑶掀开车帘,看着东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一夜的雨把山间的草木洗得发亮,空气里都是潮湿的土腥味。
她突然问春桃:“你觉得,沈昭临今晚的选择,对吗?”
春桃不敢回答。
苏静瑶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苦涩:“他妹妹病危,他救她,天经地义。我是他的未婚妻,理应体谅,不该计较。”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风:“可是,我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把我丢在破庙里,连一句话都没有,就那样走了。”
“他有没有想过,如果山里有野兽怎么办?”
“如果有山贼怎么办?”
“如果我一夜淋雨,得了风寒,甚至——死在这里呢?”
春桃红了眼眶:“小姐……”
苏静瑶放下车帘,闭上眼睛。
“没什么。”她说,“我只是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她在沈昭临心里,究竟值几斤几两。
马车驶入永宁侯府,天已经大亮。苏静瑶回府的消息惊动了整个后宅,她父亲永宁侯苏正明正等在正厅里,一见女儿狼狈的模样,脸色顿时沉了。
“怎么回事?”
苏静瑶行了一礼,声音平静:“昨夜沈昭临送他义妹下山就医,让女儿在破庙等了一夜。今晨派家丁送女儿回府,他本人未至。”
苏正明的手猛地攥紧了扶手,骨节泛白。
“好一个沈昭临。”他冷笑一声,“这是不把我永宁侯府放在眼里了。”
管家苏伯安连忙上前:“侯爷息怒,或许沈公子确有苦衷……”
“苦衷?”苏正明怒道,“什么苦衷能让他把未婚妻丢在荒郊野岭?他沈家的脸面是脸面,我苏家的就不是?”
苏静瑶垂着眼,没有说话。
她不怨父亲发怒。父亲自幼疼她,她和沈昭临的婚事,当年是父亲一手撮合的。如今出了这种事,父亲心里比她更不好受。
她开口,声音很轻:“父亲,女儿想退婚。”
正厅里骤然安静下来。
苏正明看着女儿,眼神复杂:“你想好了?”
“想好了。”苏静瑶抬起头,眼眶里终于蓄了泪,但她倔强地不让它流下来,“一个在我危难时刻选择放弃我的人,不值得托付终身。”
苏正明沉默良久,长叹一声。
“既然你想好了,为父便依你。”
他正要命人去沈家传话,门外突然响起一阵喧哗声。
管家苏伯安快步走出去查看,片刻后回来,脸上的表情极为古怪。
“侯爷,小姐……”他的声音都在发抖,“长阳长公主府的车驾,已经停在府门外了。说是奉长公主之命,接小姐入府。”
苏正明腾地站起来:“长公主府?接静瑶?”
苏伯安点头,额头上沁出汗珠:“来人还说,长公主有言,苏小姐乃我长公主府失散多年的恩人之女,自今日起,由长公主府庇护。任何人——都不得怠慢。”
苏静瑶怔住了。
她看着管家,看着父亲震惊的脸,看着门外隐约可见的玄色车驾,脑子里一片空白。
长阳长公主。
当今皇上的亲姐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她怎么会来永宁侯府接自己?
恩人之女,又是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一道声音。
“沈家嫡子沈昭临,携婚书前来,与侯爷商讨婚期。”
苏伯安整个人僵住,他难以置信地看向门外,又看向苏静瑶,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说出那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的话:
“沈公子,长阳长公主府的车驾已将小姐接走,您——竟不知?”
01
沈昭临站在永宁侯府门外,身上还穿着昨日那件藏青色长衫,袖口沾着泥点子,眼下一片乌青。
他显然一夜未眠。
当苏伯安那句话落地,沈昭临脸上的表情从疲惫变成困惑,再从困惑变成一种苏静瑶从未见过的——恐慌。
对,就是恐慌。
那个沉稳持重的沈家嫡子,此时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站在那里面色发白。
苏静瑶隔着一道门槛,看着自己这个名义上的未婚夫。
她想起昨夜破庙里,他抱着沈婉儿离开时的背影。
那么决绝。
现在又那么狼狈地站在这里。
真是讽刺。
苏正明沉着脸走出来,拦在女儿身前:“沈公子,今日登门,所为何事?”
沈昭临深深行了一礼:“世伯,昭临昨夜失礼,有负静瑶。今日特来,一是请罪,二是商议婚期。”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苏正明,落在苏静瑶身上,眼神里带着愧疚和一种苏静瑶读不懂的急切:“静瑶,昨夜婉儿她……”
“沈公子。”苏静瑶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沈小姐的身体要紧吗?”
沈昭临愣了一下:“已无大碍,只是需要静养。”
“那就好。”苏静瑶微微一笑,“如此一来,我也不必为昨夜之事挂怀了。至于婚期——沈公子,长公主府的人已经到了。我恐怕不能随你回沈家了。”
沈昭临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看向门外,那架玄色车驾旁,站着四个身穿宫装的侍女和两名带刀侍卫,气势威严,绝非寻常府邸所有。
长阳长公主府的车驾。
沈昭临的手慢慢攥紧了手中的婚书。
“长公主府……”他的声音涩得像含着沙,“为何?”
苏伯安上前,将一个锦盒呈给沈昭临:“这是长公主府送来的信物。长公主言,十八年前,苏夫人曾于危难之际救过长公主一命,此恩未报。如今得知苏小姐乃故人之女,长公主感念旧恩,特来接小姐入府,以示庇护。”
沈昭临看着那锦盒,没有接。
他问:“为何偏偏是今日?”
没人回答他。
苏静瑶看着沈昭临的反应,心里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好像在乎的不是长公主府的出现,而是——这件事本不该发生。
他好像知道些什么,但又不确定。
沈昭临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声音:“静瑶,你我婚约已定两年,此事关系两家颜面,能否容我进去说话?”
苏正明正要拒绝,苏静瑶却开口了:“父亲,让沈公子进来吧。”
她转身往正厅走去,丢下一句话:“有些话,还是说清楚比较好。”
正厅里,茶都没上。
苏静瑶坐在下首,腰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沈昭临坐在她对面,中间隔着两张梨花木的椅子,像隔着一条河。
“静瑶,昨夜是我对不住你。”沈昭临率先开口,“婉儿的心疾是自幼的毛病,昨日在山路上吹了风,突然发作。我虽知把你留在破庙不妥,但当时——”
“当时你以为她会死。”苏静瑶接过话,“所以你选了她。”
沈昭临喉咙滚了一下,没有否认。
苏静瑶继续说:“我不怪你。人命关天,换作是我,也许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别家的事:“但沈公子,你给我的承诺是‘即刻便回’。我等到子时,你没有回来。我等到卯时,等来的是你府上的家丁,带着一句‘不得脱身’。”
“你昨夜在医馆守着她,一定焦心极了。你可有一瞬,想起山上的破庙里,还有一个你的未婚妻?”
沈昭临的脸色白到了底。
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苏静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怨恨,只有无尽的疲惫:“沈昭临,我不问你为何不回来。我只问你一句——在你心里,究竟把我当什么?”
“一件苏侯府的嫁妆?”
“还是一桩门当户对的交易?”
“亦或只是一个——可以等你、体谅你、永远不生气的摆设?”
沈昭临猛地站起来,向苏静瑶走近一步,俯身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冰凉,指节分明,却抖得厉害。
“静瑶,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苏静瑶抽回自己的手,“你回去吧。这桩婚事,就此作罢。”
“不行。”沈昭临的声音骤然梗住,眼眶竟然泛了红,“静瑶,我不能退婚。不是因为两家的脸面,不是因为婚书——是因为,有些事情,我还没有告诉你。你必须知道真相。”
苏静瑶看着他眼底那样深的痛苦,心里忽然冒出一种预感。
那不是在示弱。
那是在——预警。
正厅外,苏伯安快步走进来,面色慌张:“小姐,长公主府的客人等不及,要进来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道清朗的女声:“永宁侯府故人有信,长公主亲笔。请苏小姐出见。”
苏静瑶站起身,沈昭临却一步不让地挡在她面前。
他看着她,眼睛里满是哀求:“静瑶,不要走。”
苏静瑶没有看他,径直向外走去。
沈昭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长公主府找了你这么多年,你就不奇怪吗?为什么不是你出生的时候就来接你,而是现在?为什么是昨天?为什么是——破庙那一晚之后?”
苏静瑶脚步一顿。
沈昭临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静瑶,你有没有想过,昨夜我在破庙接到的那封信,是谁送来的?”
苏静瑶转过身,看着他。
沈昭临的眼里满是血丝,他一字一顿说:“是长公主府的人,让婉儿在那里等我。他们说,如果我不去,他们就会把你带走。”
02
正厅里静得能听见漏刻的声音。
苏静瑶看着沈昭临那张布满了慌张与困倦的脸,一时间竟然分不清,他是在说谎,还是终于说出了真相。
“你说什么?”苏静瑶的声音轻得几乎没有起伏,“长公主府的人,让沈婉儿在那里等你?”
沈昭临刚想开口,门外已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长公主府的人到了。
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官,穿一身靛青色宫装,鬓角戴着一枚孔雀蓝的簪子,那是宫中六品女官的制式。她容貌端庄,眉眼间带着长年侍奉贵人养出的威严。
她进门后环视一圈,目光在沈昭临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苏静瑶身上,屈膝行了一礼:“奴家长公主府司仪女官慕青,见过苏小姐。长公主有请,请小姐随奴家入府。”
苏静瑶没有动。
她看着这位慕青女官,问:“长公主与我母亲,是何交情?”
慕青微笑:“此乃长公主与令堂的往事,奴家不便多言。苏小姐大可随奴家回府,长公主自会亲口相告。”
不便多言。
苏静瑶心里冷笑了一声。
她转向沈昭临:“你方才说,昨夜接到了一封信。信上是何内容?”
沈昭临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信封是普通的麻纸,但封口的火漆上,赫然印着一枚金凤徽记。
那是长公主府的标记。
苏静瑶取出信笺,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沈公子,令妹病危,请速携令妹至青屏山破庙中等候。届时自有长公主府的人接应,为令妹诊治。若不来,后果自负。”
落款处又是一枚金凤印。
苏静瑶握着那张薄薄的纸,指尖凉到了骨子里。
青屏山,就是昨夜那座山。
令妹病危——可沈婉儿是在破庙里才发病的。写信的人,如何提前知道她会发病?
除非,那根本不是发病。
她看向沈昭临:“你为何相信这封信?”
沈昭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喑哑:“因为婉儿的病,一直是长公主府的一位御医在看。三年前,那位御医突然被调回太医院,从此不见婉儿。婉儿每次发病,只能靠汤药硬扛。昨夜那封信上说,如果我去,他们会为婉儿续命三年。如果不去……”
他没有说下去。
苏静瑶明白了。
沈昭临不是不回来。
他是被掐住了喉咙。
慕青女官站在一旁,面色不改,甚至还带着淡淡的笑容:“苏小姐,沈公子,奴家理解二位的疑虑。但昨夜之事,长公主府确实只派了人去青屏山附近等候。至于沈小姐为何恰好发病,这便要问沈公子自己了。”
她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沈昭临一眼。
沈昭临的脸色骤然变了。
那是一种苏静瑶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神色——心虚。
苏静瑶心里那根悬了好久的线,在这一刻,崩得更紧了。
她没有追问沈昭临。
她只是把信笺还给他,然后对慕青说:“长公主召见,民女不敢推辞。只是我父亲年迈,府中无人照料,请问此去需几日?”
慕青笑道:“小姐放心,最多三日。长公主只想与故人之女叙叙旧,不会强留。”
苏静瑶点点头,对苏伯安道:“备车。”
她迈步向外走,沈昭临追上来,拽住了她的衣袖。
“静瑶,”他的眼眶红得厉害,手指攥着她的衣袖,硌得生疼,“你到了长公主府,万事小心。如果有事,让人递信到沈家。无论我们之间如何,我都不愿你涉险。”
苏静瑶低头看了一眼他拽着自己衣袖的手,那手上还有昨夜抱沈婉儿时勒出的红痕。
她掰开了他的手指。
“沈昭临。”她的声音很平静,“你我之间,没有什么无论了。”
沈昭临的手僵在半空中。
苏静瑶上了长公主府的车驾,帘子放下来,遮住了门外那张苍白的脸。
马车辘辘驶出永宁侯府,苏静瑶靠坐在车厢里,闭着眼睛。
春桃小声说:“小姐,方才沈公子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长公主府为什么要做这些?”
苏静瑶没有回答。
她想起昨夜在破庙里,沈婉儿发病时,脸上那层青紫的颜色。
那不是普通的心疾发作。
那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引发的急症。
她还想起一件事。
昨夜在山路上,沈昭临抱着沈婉儿离开时,沈婉儿伏在他肩头,睁开眼看了苏静瑶一眼。
就那么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痛苦,没有求救,只有一种复杂到难以名状的情绪。
后来苏静瑶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词来形容那个眼神。
愧疚。
沈婉儿在愧疚。
可她有什么好愧疚的?她只是一个发病的、被哥哥救走的妹妹。
除非,她知道些什么。除非,她知道自己为什么发病。
除非她不是无意中出事,而是被人刻意安排了这一切。
而那个安排这一切的人,正等着苏静瑶去见他。
马车停下时,春桃掀开帘子,惊叹了声:“小姐,到了。”
苏静瑶走下车,面前是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朱门玄瓦,门口蹲着一对汉白玉的石狮,比永宁侯府的规制高了两级不止。
长阳长公主府。
慕青引着她穿过三重垂花门,走过九曲回廊,最后停在了一间暖阁前。
暖阁里坐着一个女人。
她看起来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保养得极好,一双凤眼不怒自威。她穿着一件家常的银红色褙子,手里拈着一串碧玺珠子,看见苏静瑶进来,微微笑了笑。
“来了。”
苏静瑶跪下行礼:“民女苏静瑶,参见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伸手,虚扶了一下:“不必多礼。你母亲当年救过我的命,你便是我的晚辈。起身吧。”
苏静瑶站起身,垂着眼站在一侧。
长公主端详了她一会儿,神色里带着几分追忆:“你长得像你父亲多些,只有这双眼睛,像极了你母亲。”
她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黯然:“十八年了。当年你母亲在歹人刀下救我一命,我却没能保住她。这是我此生最大的憾事。如今能找到你,也算是对故人有了交代。”
苏静瑶抬起头,看着长公主。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长公主殿下,民女有一事不明。”
“昨夜青屏山破庙之中,沈家小姐突然发病。沈昭临收到一封信,上面有长公主府的印记。信中言明要他携沈小姐前往破庙,才能为沈小姐续命。”
“敢问长公主,那封信,可是您所写?”
长公主捻着碧玺珠的手,停了下来。
暖阁里静了一瞬。
然后长公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怅然,几分复杂。
“不是我写的。”
她看着苏静瑶,目光清朗:“但那封信,确实出自我府中之人。”
“至于她为何写那封信——你在我这里住两天,自然会有人告诉你答案。”
03
长公主没有食言。
她给苏静瑶安排了暖阁东边的一处独立小院,院子不大,却安安静静,推开窗能看到一丛瘦竹。院外有人把守,没有人打扰苏静瑶,也没有人拦着她。
春桃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四周,低声道:“小姐,这住的地方倒像是早就备好的。”
苏静瑶没有说话。
太周到了。周到得不像是临时起意接一个故人之女来住,倒像是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晚膳时分,慕青亲自送了食盒过来。六道菜,一盅汤,两碟点心,样样精致。苏静瑶注意到食盒底部压着一张便笺,字迹清秀有力:
“亥时三刻,映月亭。”
落款处画了一只小小的雀鸟。
不是长公主的笔迹。长公主的字,苏静瑶方才在暖阁里见过书案上的字帖,笔意浑厚,带着金戈之气。这张便笺上的字却纤细内敛,透着几分闺秀气。
苏静瑶把便笺收进了袖子里。
亥时初,她借口困乏,打发了春桃去外间歇息。自己换了身不起眼的月白色衣裳,从侧门出去,顺着回廊往园子里走。
长公主府的花园比她想象中大得多。夜色下,亭台楼阁都笼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池水映着月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银鳞。她在蜿蜒的鹅卵石小径上走了许久,才在一丛垂柳后头找到了那座八角凉亭。
亭子里有人。
一个女子的侧影,纤细瘦弱,裹在一件石青色披风里。她听见脚步声,慢慢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那张脸上。
苏静瑶认出了她。
沈婉儿。
白天还躺在医馆里“危在旦夕”的人,此刻站在长公主府的花园里,面容苍白,但神色平静。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盛着泪,却没有落下来。
苏静瑶站在亭子外面,与她对视。
夜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带着池水的腥气和草木的清香。远处隐隐传来更鼓声,咚,咚,咚,不急不缓。
“苏姐姐。”沈婉儿先开了口,声音轻轻柔柔的,像一片薄薄的绢,“你来了。”
她叫她苏姐姐。
不是苏小姐。
不是苏静瑶。
是苏姐姐。
苏静瑶的心被这三个字轻轻攥了一下。她迈步走进亭子,在沈婉儿对面坐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淡:“沈小姐,你约我来,想说什么?”
沈婉儿垂下眼睛,纤细的手指绞着披风的系带。那双手白得近乎透明,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十个指甲都剪得极短,边缘还有些毛糙——那是紧张时刻意啃出来的。
“昨夜,”沈婉儿的声音更低了些,“对不住。”
苏静瑶没有说话。
沈婉儿抬起头,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眼底的血丝照得清清楚楚。那不是装出来的虚弱,是真的。她的嘴唇都有些发青,说话时需要微微喘息,就像一个刚刚从鬼门关里走过一遭的人。
“苏姐姐,”她一字一句地说,“昨夜我在破庙里发病,是真的。昭临哥哥不回去接你,也是真的。”
苏静瑶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攥紧。
“但是,”沈婉儿的声音突然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我发病之前,喝过一盏茶。那盏茶,是长公主府的一位嬷嬷给我的。她说,喝了这茶,我的心疾,就能被长公主府的大夫看见。”
苏静瑶的瞳孔骤然收缩。
沈婉儿继续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不知道那茶里放了什么。我只知道,喝完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我的心口就像被人攥住了一样。昭临哥哥慌了,他以为我又发病了,抱着我往山下跑。”
“到了山脚,长公主府的人果然等在那里。大夫给我施了针,灌了药,我才缓过劲来。那位给我茶的嬷嬷站在旁边,说了一句话。”
苏静瑶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闷得像是有人在敲鼓。
“她说什么?”
沈婉儿看着她,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说,沈小姐,你做得很好。长公主会兑现承诺,为令堂迁葬。”
迁葬。
这两个字像一把锋利的刀刃,划破了所有表面的温情脉脉。
苏静瑶忽然全都明白了。
昨夜的一切,从来不是意外。
那是一盘棋。
长公主府的人用沈婉儿生母的迁葬作为交换,让她喝下那盏会引发心疾的茶。沈昭临看见义妹发病,必然会抛下一切送她下山。而长公主府的人在山脚等着,救下沈婉儿,同时——让苏静瑶独自留在破庙里。
她在破庙里等了一夜,等的不是沈昭临。
等的是心死。
等的是对沈昭临彻底绝望。
然后长公主府第二天登门,自然而然地把她接走。
一切算得刚刚好。
苏静瑶坐在凉亭的石凳上,背脊笔直,手心冰凉。
她看着眼前这个单薄得像纸片一样的女孩,声音很轻:“你为什么要告诉我?那盏茶既然是你自己喝的,你也是被长公主利用的人,你完全可以不说。”
沈婉儿的眼泪落在石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因为,”她哽咽着说,“昨夜我看着昭临哥哥抱着我下山,他的脸色比我还白。他不是不想回去接你,是长公主府的人拦着他,说他如果回去,就不给我施救。他跪在那位嬷嬷面前,求他们去接你,求了好久。”
“后来,他看着山上的方向,一句话都不说了。他的脸上,是我从来没见过的……绝望。”
沈婉儿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苏静瑶:“苏姐姐,昭临哥哥有没有告诉你,他是怎么接过这桩婚事的?”
苏静瑶慢慢皱起眉。
“他想娶的,本来是你。”
这句话砸在苏静瑶心上,比先前所有的话加起来都重。
她站起身,看着沈婉儿,声音微微发颤:“你说什么?”
沈婉儿擦了擦眼泪,从披风里面取出一个锦囊,放在石桌上。锦囊是旧的,边角都磨得起了毛,上面绣着一对鸳鸯。
“这是昭临哥哥的。他十七岁那年绣的,说要送给心上人。我问他心上人是谁,他没说。后来我才知道,那年他在庙会上远远见过你一面。”
“苏姐姐,他从来想娶的都是你。与我订婚,是为了还我父亲的恩情。我父亲当年为救他父亲而死,沈家欠我一条命。沈家伯伯临死前,把我托付给了昭临哥哥,要他娶我,照顾我一辈子。昭临哥哥答应了。”
“可是他心里的人,始终是你。”
苏静瑶拿起那个锦囊,指尖触到粗糙的绣线。
里面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她展开。
是沈昭临的笔迹。
那上面只有一行字:
“永宁侯府,苏氏静瑶。若此生有幸,愿结秦晋。”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迹淡了一些,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奈何先行一诺,身后之事未还,不敢负恩人遗命,不敢误心上之人。此情寄于此囊,永不敢忘。”
苏静瑶捏着那张纸,指节发白。
她站在月光底下,过了很久,才慢慢把锦囊合上,放回石桌上。
“沈小姐,”她的声音沙哑却平稳,“你今夜告诉我这些,想要什么?”
沈婉儿摇了摇头:“我什么都不想要。苏姐姐,我活不了太久了,长公主府为我续命三年,不过是用药吊着。我只想在走之前,把欠你的话都说清楚。”
她站起身,身体晃了晃,扶住石柱才稳住。
“昭临哥哥这个人,嘴太笨,什么都说不出口。他把什么都扛在自己肩上,不想连累别人,到头来,连累了自己最喜欢的人。”
“我不求你原谅他,也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是想告诉你,昨夜破庙里那个选择,不是他愿意的。”
沈婉儿走出凉亭,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她笑了一下,月光底下那张苍白的脸上,笑容淡得快要看不出。
“苏姐姐,如果有来生——”
她没有说完,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苏静瑶独自在凉亭里坐了很久。
锦囊放在石桌上,鸳鸯绣线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辉。她拿起来,又放下,反反复复几次,最后还是把它收进了袖子里。
就在这时,园子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灯笼的光在树影间晃动。苏静瑶抬起头,看见慕青提着一盏琉璃灯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侍女。
慕青走到亭子前,行了一礼:“苏小姐,长公主有请。”
苏静瑶站起身:“这么晚了,长公主还要见我?”
慕青微微一笑:“有位老嬷嬷,想见小姐一面。长公主说,是时候了。”
苏静瑶跟着她穿过花园,不是去白天那间暖阁,而是绕到府邸后头的一处偏僻院落。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枝干虬结,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正房里点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佝偻的人影。
慕青推开房门,低声道:“何嬷嬷,苏小姐来了。”
房间里,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坐在藤椅上,看起来至少有六十岁了。她的背驼得厉害,眼窝深陷,但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看见苏静瑶的一瞬间,骤然瞪大了。
她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两行浊泪沿着干枯的面颊流下来。
“像……”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刮擦,“太像了……和夫人一模一样的眼睛……”
苏静瑶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素未谋面的老妇,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楚。
慕青轻声道:“何嬷嬷是令堂的贴身嬷嬷,十八年前和令堂一起遇险,侥幸活了下来。这些年,一直在长公主府养伤。今日听说小姐来了,非要见一面。”
何嬷嬷颤巍巍地伸出手,苏静瑶走上前,握住了那双干枯得只剩骨头的手。
何嬷嬷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小姐……老奴等了您十八年……”她攥着苏静瑶的手,力气大得出奇,指甲几乎掐进了苏静瑶的皮肉里,“老奴要把当年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您。”
“夫人的死,不是意外。”
苏静瑶的呼吸停了一瞬。
何嬷嬷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十八年未曾消散的恨意:
“是有人买凶,要取长公主的性命。夫人那日与长公主同行,刀砍下来的时候,夫人推开了长公主,自己挡了上去。”
“那凶手,是沈家小姐的生母——沈婉儿的亲娘。”
04
满室的烛火晃了一下。
苏静瑶握着何嬷嬷的手,一动不动。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又慢又沉,像是在努力把什么东西压下去。
“沈婉儿的生母。”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称谓,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何嬷嬷的眼泪流得止不住:“是。夫人那年和长公主一起去觉因寺上香,路上遇到了刺客。那刺客是个女子,蒙着脸,被侍卫拿下之后还在喊——‘林氏,你害我夫君,我便要你偿命’。”
“林氏,是夫人娘家的姓氏。”
苏静瑶慢慢松开了何嬷嬷的手。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又是一阵狂摇。她看着窗外的老槐树,枝杈间挂着几片残叶,在风中瑟瑟发抖。
“她为何要杀我母亲?”苏静瑶的声音很平静,像湖面结了一层薄冰。
何嬷嬷咳嗽了几声,慕青递过一碗茶,她颤巍巍喝了两口,才继续往下说。
“夫人从未害过任何人。那女子的夫君,当年涉及一桩贪墨案,按律被抄家。她夫君在狱中染病而死,那女子认定是夫人的兄长——也就是小姐的舅舅——在背后下了黑手,要置她夫家于死地。”
“可夫人的兄长当时在吏部任职,那桩案子根本不在他的手上。他连见都没见过那女子的夫君。”
何嬷嬷的声音越来越哑:“那女子不知道从哪里听来了流言,把所有的恨都放在了夫人身上。她等了好些年,终于等到夫人和长公主一起出行。她原本想杀的是长公主,因为那桩案子,是先帝御笔钦定的。可夫人替长公主挡了那一刀。”
“刀上有毒。”
“夫人拖了三天,最后还是没有挺过去。”
苏静瑶闭上眼睛。
那年她才一岁多。她对母亲没有任何记忆,只有母亲留下的一只玉镯,父亲一直替她收着,说要等她出嫁时戴上。
小时候她每次问起母亲,父亲只说母亲是病故的,让她不必多想。她便不多想。懂事以后,她偶尔会看着母亲留下的那些衣裳首饰发呆,想象母亲是什么样的人。
现在她知道了。
她母亲死于一把沾了毒的刀。那刀上淬着的,是一个女人十八年的恨。
而那个女人,是沈婉儿的生母。
“凶手呢?”苏静瑶问。
何嬷嬷沉默了一瞬,看向慕青。
慕青上前一步,替她回答:“那女子行刺之后当场被拿下,本应处死。但她当时已有身孕,按律,待她产子后行刑。她在狱中生下一个女婴,产后第三日,被处决。”
“那女婴后来被沈家收养,取名沈婉儿。”
苏静瑶的手指攥紧了窗棂,木头硌得指节发疼。
“所以,沈婉儿知道吗?知道她母亲做过什么,知道她为什么被沈家收养?”
慕青摇了摇头:“此事长公主不知情。当年案子是刑部经办的,长公主只知道凶手已伏法,并不知道她留下了一个孩子。直到三年前,长公主才偶然得知,当年那刺客之女一直养在沈家。”
“长公主便以此为由,要求沈家退掉小姐与沈公子的婚事。”
苏静瑶骤然转身:“所以,长公主早就知道沈婉儿是谁。昨夜的事,从头到尾,都是长公主一手安排的?”
慕青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何嬷嬷却忽然握住了苏静瑶的手,那只枯瘦的手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小姐,长公主她……也是在做她以为对的事。她欠夫人一命,这些年一直活在自责里。她怕小姐嫁入沈家,会和仇人之女日日相见,心里委屈。”
“她设下昨夜那个局,只是想让小姐看清楚——在沈公子心里,沈婉儿比你重要。让小姐彻底断了嫁进沈家的心思。”
苏静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一点笑意,只有彻骨的凉。
“所以长公主替我做了选择。”她慢慢说,“她用一封信威胁沈昭临,用一杯茶逼沈婉儿‘发病’,让他们在破庙里演了一出义妹病危的戏。然后让我一个人在破庙里淋一夜的雨,心寒到骨子里。”
“她图的,是为我好。”
她说到最后四个字的时候,声音终于颤了。
何嬷嬷的眼泪又落下来了:“小姐,您恨长公主吧,也恨老奴吧。老奴这些年,什么都没说,什么都做不了……”
苏静瑶摇了摇头,把手从何嬷嬷手心里抽了出来。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她在尽力不让自己的情绪伤到这个满心愧疚的老人。
“嬷嬷,我不恨你。”她的声音哑了,“我母亲的事,与你无关。你能活着,就是对我母亲最大的告慰。”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出了房门。
慕青追出来,挡在她面前,神情有些紧张:“苏小姐,长公主她——”
“我要见长公主。”苏静瑶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现在。”
慕青犹豫了一瞬,点了点头。
暖阁里,长公主没有睡。
她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那串碧玺珠子,一颗一颗慢慢地捻。烛光映在她脸上,把眼角那些细纹照得格外分明。
门推开时,她抬起头,看了苏静瑶一眼。
只一眼,她就什么都明白了。
“何嬷嬷都告诉你了。”长公主的声音有些沙哑,不像白日里那样威严,倒显得有几分疲惫。
苏静瑶没有坐下。她站在暖阁中央,背脊挺得笔直,月光从她身后的门缝里漏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毯上。
“长公主,民女只有一个问题。”
“你问。”
“当年您为何不说?”
长公主捻珠子的手停了下来。
苏静瑶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沈婉儿是凶手之女这件事,您三年前就知道了。您大可以把我叫来,把前因后果告诉我。让我自己来选择,是原谅,还是计较。”
“可您没有。”
“您布下一个局。您让沈昭临左右为难,让沈婉儿以身试药,让我在破庙里淋了一夜的雨。”
“您想要的结果,是让我恨沈昭临,让我退婚,让我干干净净地和沈家一刀两断。”
“可是长公主,”苏静瑶的声音终于裂开了一道缝,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您在做这些的时候,有没有问过我一句——我想要什么?”
长公主看着她,眼底渐渐泛起了红。
她放下碧玺珠子,站起身,走到苏静瑶面前。她的身量比苏静瑶高半个头,可此刻她微微弯下腰,抬手想要擦去苏静瑶脸上的泪,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静瑶,”她的声音噎住了,那是一个位高权重之人难得的失态,“我这一生,欠你母亲一条命。没有她,我十八年前就死在觉因寺外那条山路上。我哥哥是先帝,我弟弟是当今圣上——可救我的人,不是他们,是你母亲。”
“你母亲走后,我找了你好多年。我以为苏家迁徙、隐居,我以为是先帝处置那桩案子牵连了苏家,我不敢大张旗鼓地找。等我终于找到你时,你已经和沈家嫡子定了亲。”
“沈家,养了那个女人的孩子。”
长公主的手指攥紧了自己的衣袖,骨节泛白:“我每次想到这个,就睡不着觉。你母亲在九泉之下,若是知道自己的女儿嫁进沈家,与仇人之女朝夕相处——她会不会怨我,怨我这个被她救下的人,没有护好她的孩子?”
她的眼泪落了下来,砸在苏静瑶的手背上,滚烫。
苏静瑶看着眼前这个从来不低头示弱的长公主,心里那些愤懑忽然像退潮一样,一点一点地往下落。
可她还是在疼。
不是疼长公主的“为你好”。
是疼她自己。
原来从头到尾,所有人都知道真相,只有她活在谜里。沈昭临知道沈婉儿是谁,所以他做选择时,不是选感情,是选恩义。长公主知道沈婉儿是谁,所以设局让她退婚,是替她“解围”。沈婉儿自己也知道,所以她在破庙里最后看她的那一眼,是愧疚。
所有人都在她面前演戏,用一个夜晚,把她从梦里推醒。
苏静瑶退后一步,向长公主行了一礼。
“长公主,”她的声音还有点哑,但已经稳下来了,“您有没有想过,您这样做,对他来说,也不公平?”
长公主愣住了。
“沈昭临。”苏静瑶说,“他十七岁那年见了民女一面,便放在心里。后来沈家遭逢大变,沈婉儿父亲为救他父亲死于非命,临终托付,要他娶沈婉儿,他答应了。他和民女能够定亲,是因为沈婉儿主动出面求沈家长辈,说她不愿嫁给沈昭临,想以义妹的身份留在沈家,让沈昭临另娶。”
“沈婉儿成全了他。”
“所以他才敢来苏家提亲。”
苏静瑶的眼眶又热了,但她抿了抿唇,不让自己再掉泪:“可是长公主,您知道这些吗?您知道沈昭临不是因为薄情才娶民女,不是因为藕断丝连才抛下民女——他是真真切切,被两段恩情绑住了手脚吗?”
长公主站在原地,脸色一点一点地变白。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侍女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殿下,不好了!沈家那边传来消息,沈小姐方才回府之后,突然呕血不止,人——人快不行了!”
苏静瑶和长公主同时变了脸色。
烛火猛地窜高了一截,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歪歪斜斜。
苏静瑶抬脚就往外走。
长公主在后面喊她:“静瑶!你去了能做什么!她是……”
苏静瑶回过头,看着长公主,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里,清亮得没有一丝杂质:
“殿下,她是谁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现在有人快死了。”
“我母亲若在世,也绝不会让我站在这里,什么都不做。”
她说完,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05
马车在深夜的青石板路上疾驰,蹄声碎乱,辘辘的车轮声在静巷里回荡。苏静瑶坐在车厢里,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节用力到发白。
春桃吓得脸色都变了,小声说:“小姐,沈小姐她……”
“别说话。”苏静瑶闭上眼睛,“让我想想。”
她在想沈婉儿在映月亭里说的那句话——“苏姐姐,如果有来生”。当时她没有说完,现在回想起来,那大约是一个自知时日无多的人,在用她唯一能用的方式道别。
沈府的门房看见永宁侯府的车驾,慌忙开了门。苏静瑶径直往里走,没有人拦她——她是沈家未来的少夫人,至少现在名义上还是。
沈婉儿的院子在沈府西侧,偏僻安静。苏静瑶走进去的时候,院子里站满了人。沈家的长辈、府医、丫鬟婆子,还有跪在廊下、浑身僵直的沈昭临。
他的衣袍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
他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看见苏静瑶的一瞬间,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静瑶……”
苏静瑶没有看他。她径直走到房门口,被府医拦住了。
“苏小姐,里面血气太重,您——”
“闪开。”
苏静瑶推开门,浓重的血腥气扑鼻而来。
沈婉儿躺在床上,盖着两床锦被,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紫红色。她的眼睛半睁着,看见苏静瑶进来,竟然笑了一下。
“苏姐姐,你来了。”
苏静瑶在床边坐下,握住了沈婉儿的手。那只手凉得像一块冰,她试了几次都捂不热。
“怎么突然就……”苏静瑶的声音哽住了。
沈婉儿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细得像游丝:“不是突然。我的心疾,原本就只有三个月了。长公主府的大夫用药帮我续命,也是强撑。今夜我去映月亭见你,吹了风,回来就不行了。”
她咳嗽了两声,嘴角又洇出一缕血丝。苏静瑶拿帕子替她擦掉,手指在发抖。
沈婉儿看着她,眼神渐渐涣散:“苏姐姐,我娘亲害了你娘亲,对吗?”
苏静瑶的手僵住了。
“我以为我不知道,”沈婉儿的声音越来越轻,“其实我一直都知道。沈家收养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娘亲是刺客,杀了苏侯爷的夫人。每次我看见昭临哥哥提起你,眼里有光的样子,我就想——我娘亲欠你们苏家的,我来还。”
“所以我退婚。我说我不要嫁给他,我要做他的义妹。我让沈家长辈去苏家提亲,我想让他能娶你。”
“我想让苏姐姐和昭临哥哥好好在一起,就当是……替我娘亲赎罪。”
她的眼泪沿着鬓角滑进枕头的绸缎里,无声无息。
苏静瑶握着她的手,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被面上。
“傻姑娘,”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变了调,“你那时候才多大?你什么都不欠我的。”
“欠的。”沈婉儿坚持道,固执得像个孩子,“我欠你一个娘亲。”
她喘了几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封信,塞进苏静瑶手里。信封上写了三个字——“苏姐姐”。
“我娘亲当年为什么要杀苏夫人,我查了很多年。”沈婉儿的声音已经气若游丝,“后来我终于查到了。这封信里,都写着。”
“苏姐姐,你看了之后,不要恨昭临哥哥。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我父亲救了他父亲,不知道我娘亲和你娘亲之间的恩怨。”
“长公主也不知道。她只查到我娘亲是刺客,不知道那桩贪墨案背后——有人骗了我娘亲。”
苏静瑶猛地睁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沈婉儿已经说不出话了。她的瞳孔渐渐涣散,嘴唇还在微微翕动,苏静瑶俯下身,才听清她最后的一句话。
“骗我娘亲去杀苏夫人的那个人……现在还活着。”
苏静瑶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攥紧了沈婉儿的手,大声说:“是谁?那人是谁?”
沈婉儿已经阖上了眼。
只有嘴唇还在微弱地颤动。
“纸……”
苏静瑶连忙拆开手里那封信。信纸已经泛黄了,上面是沈婉儿娟秀的字迹。
这不是一封新写的信。看纸张的磨损程度,应该已经写了很久,反复拿出来看,反复修改,最后才封进信封里。
苏静瑶一目十行地往下看,越看脸色越白,捏着信纸的手抖得几乎拿不稳。
信的末尾,沈婉儿写道:
“苏姐姐,你若看到这里,大约已经知道了。当年那桩贪墨案,负责查办的官员姓魏。我娘亲只知道是‘苏家的人’害了我父亲,便将矛头对准了令堂。可是真正构陷我父亲、又把我娘亲引向令堂的,是那个魏姓官员。”
“他后来官运亨通,如今在朝中身居要职。他做的丑事太多,怕我娘亲翻案,才借刀杀人,让我娘亲去刺杀长公主。无论成与不成,我娘亲都会死。”
“他知道,长公主出行,令堂必在身旁。就算刀没砍中长公主,令堂若有闪失,苏家绝不会善罢甘休。我娘亲,和她的孩子——也就是我——这辈子都别想活着。”
“他差一点就得逞了。只是他没想到,沈家收养了我,让我活了下来。”
“苏姐姐,那个人,如今还在朝堂上。长公主殿下认得他,令尊也认得他。他们交情甚笃,没有人怀疑过他。”
“他姓魏,如今官居吏部侍郎。”
“他叫魏承德。”
吏部侍郎。
魏承德。
苏静瑶手里的信纸滑落,飘飘荡荡落在床榻上。
春桃从外面冲进来,看见沈婉儿已经不动了,吓得腿一软,跪在地上哭出了声。
苏静瑶却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站起身,浑身发冷,寒意从骨髓里往外冒。她想起来了——多年前,年幼时,有一个男人常来府上做客,与父亲在书房彻夜长谈。他对她很好,每次来都会带蜜饯,笑眯眯地说:“静瑶侄女,长大了叔叔给你说一门好亲事。”
那个人。
那个人是苏家的世交。
那个人还在朝中与她父亲同朝为官,这些年从未断过往来。
那个人曾经差一点害死她的母亲。
那个人差一点害死沈婉儿。
而这些年,他在所有人面前,都是一副忠厚长者的模样。
苏静瑶攥紧了沈婉儿冰凉的手指,慢慢俯下身,把额头贴在沈婉儿的手背上。她的眼泪和沈婉儿手上的凉意混在一起,分不清楚谁更冷。
“沈婉儿,”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这些年,一个人扛着这些吗?你为什么不早说?”
门忽然被推开,沈昭临踉跄着冲了进来。
他先看见了床上的沈婉儿,脸色一瞬间灰败了下去。他走过去,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整个人像被人抽去了脊梁骨一样,重重跪在地上。
“婉儿……”
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干涩,低哑,带着一种钝钝的痛。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看见了苏静瑶手里的信。
“那是什么?”
苏静瑶把信递给他。
沈昭临接过信,看了很久。他的眼眶越来越红,最后把信纸攥成一团,用力砸在地上。
“魏承德。”
他念出这三个字的时候,牙关咬得咯吱作响。他一直以来自以为背负着沈家对沈婉儿父亲的亏欠,可他从未想过,沈婉儿父亲的冤死、母亲的被骗,背后竟是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操纵一切。
而这双手,如今还好好地坐在吏部侍郎的官位上,每日上朝,理事,与苏正明称兄道弟。
“你知道他是谁吗?”沈昭临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刀刃,“他是令尊最信任的老友。三年前苏伯父和我父亲商议你我的婚事时,他还在场。”
苏静瑶跪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慢慢把脸埋进了掌心里。
她的肩膀在抖,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压抑的呜咽声,但很快就被她咬住了嘴唇,死死忍住了。
等她再抬起头时,脸上没有了泪水。
只有一双冷到极点的眼睛。
“沈昭临,”她一字一顿地说,“你欠沈婉儿的,是你欠的。我欠我母亲的,是我欠的。但现在——我们有一个共同的仇人。”
她站起身,把沈婉儿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替她掖好被角。那只手已经凉透了,苏静瑶却握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三日。”她说,“给我三日。三日之后,我会回来。”
沈昭临站起身,想要抓住她的手,却被她躲开了。
“静瑶,你去哪儿?”
苏静瑶已经迈出了房门。
她没有回头。
三天前,她以为自己是这盘棋里最无辜的那枚棋子。三天后她才知道,十八年前的那盘棋里,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而她母亲的死,从来不是因为沈婉儿母亲的一时疯魔。
那是有人精心布下的死局。
如今该有人,来收这盘棋了。
她踏出沈府大门的时候,天色将明未明,天边泛着一层铁青色的微光。长公主府的车驾还停在门外,慕青站在车前,看见苏静瑶走出来,神色复杂。
“苏小姐,长公主说让您……”
“带我去见长公主。”苏静瑶的声音不大,却像淬了冰,“我要问她一个人。”
“魏承德。”
慕青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尽了。
她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她看着苏静瑶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被逼到极处之后、把所有情绪都冻结住的决绝。
慕青低下了头,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
声音轻得像是怕被风听见。
“苏小姐,您问的这个人……长公主已经等您问这句话,等了三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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