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起的时候,我正在旧金山的办公室里看财报。
屏幕上跳出的名字让我愣了三秒——姐夫,秦远志。
四年了,这个号码从我手机里消失整整四年。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
"喂?"我还是接了。
"小航,是我。"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局促,"你姐让我给你打的。"
我没说话,等他继续。
"那个……四合院要拆迁了。"秦远志清了清嗓子,"拆迁款下来了,四个亿。你姐说,这钱你也有份。"
手机差点从我手里滑下去。
四个亿?
我记得很清楚,四年前,姐姐郑雨薇找我"借"5280万的时候说,那笔钱是给秦远志买四合院的启动资金。她说那套四合院在二环内,是秦远志谈了两年的项目,买下来改造成精品酒店,一定能赚大钱。
她说"借",但我们都知道,那不是借,是要。
我问她为什么不用她和秦远志自己的钱,她说他们的资金都压在生意上,周转不开。我又问为什么是5280万这么精确的数字,她说这是首付款,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
那天她坐在我对面,眼睛红红的:"小航,姐从小到大为你做了多少,你不记得了吗?当年咱妈生病,是我辍学打工供你读书。你出国留学的钱,有一半是我攒的。现在姐遇到困难了,你就这么看着?"
我给了。
把公司的流动资金全抽出来,又抵押了两套房产,凑够5280万,一分不少地转到了秦远志的账户上。
然后呢?
转账后的第三天,我去姐姐家想谈谈还款计划,秦远志却说:"还什么还?你姐为你付出那么多,这钱就当你报答她了。再说了,等四合院项目起来,少不了你的好处。"
他说这话的时候,姐姐就坐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
我看着她,等她开口否认,等她说秦远志胡说八道。
但她只是低着头,拨弄着手机。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这5280万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还。
我当天就订了机票,一周后定居美国,跟家里所有人断了联系。
四年里,我重新创业,公司在硅谷站稳了脚跟。我以为那5280万就当是买断了那些虚伪的亲情,从此两清。
可现在,秦远志却告诉我,四合院拆迁了,四个亿?
"小航,你在听吗?"电话里秦远志又问了一遍。
"听着。"我的声音很平静。
"那你看……什么时候回来一趟?这钱的事得商量商量。你姐说了,当年那5280万算你入股,现在拆迁款你该分一半。两个亿,小航,你姐还是想着你的。"
两个亿。
听起来很诱人。
但我反而笑了。
四年前,5280万说给就给,他们连张欠条都不肯写。现在突然要分我两个亿?
这中间,一定有我不知道的事。
"我考虑考虑。"我说。
"那你快点啊,拆迁款下个月就打下来了。对了,你姐最近身体不太好,你要是能回来看看她……"
我挂了电话。
窗外是旧金山的夜景,灯火璀璨。
我给助理发了条消息:订最近回北京的机票。
不是为了那两个亿。
我要去看看,四年前那5280万,到底买了个什么样的四合院,能拆出四个亿来。
更重要的是——
我要知道,姐姐为什么现在突然想起了我。
01
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的时候,是北京时间早上七点。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回国的消息,直接打车去了姐姐家。
车子穿过早高峰的车流,驶进朝阳区的一个老小区。这里是姐姐和秦远志结婚后买的房子,九十平米的两居室,当年花了三百多万。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首付是我出的。
站在单元门口,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秦远志。
他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脸上堆起笑容:"小航!你真回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啊。"
"不用。"我走进门,换鞋的时候四处打量。
房子还是老样子,但能看出来生活得挺紧巴。客厅的沙发蒙了一层旧布,茶几上摆着几个廉价的玻璃杯,墙上的乳胶漆有些发黄。不像是有几个亿即将到账的人家。
"你姐还在睡,昨晚失眠了。"秦远志给我倒了杯水,"你先坐,我去叫她。"
"不急,先聊聊。"我坐在沙发上,直视着他,"四合院的事,详细说说。"
秦远志明显有些不自在,搓了搓手:"这个……还是等你姐起来一起说吧,她比我清楚。"
"你不是说是你的项目吗?"
"是是是,但具体的……"
"秦远志。"我打断他,"四年前你说要买四合院做精品酒店,现在说拆迁。我就问你一句,这四年,那个酒店开了吗?"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就在这时,卧室门开了。
姐姐郑雨薇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睡衣,头发凌乱,脸色苍白得吓人。
我几乎认不出她了。
四年前,姐姐才三十二岁,保养得很好,看起来像二十七八。现在她才三十六,却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脸颊凹陷,眼窝深深的,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小航。"她的声音很轻,"你回来了。"
我站起来,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不是心疼,不是同情,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陌生感。眼前这个女人是我姐姐,我们曾经亲密无间,但四年的时间,已经把我们变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嗯,回来看看。"我说。
姐姐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要耗费很大力气。
"你瘦了。"她说。
"你也是。"
空气安静了几秒。
还是秦远志先开口:"那个,我去买点菜,中午在家吃。小航,你想吃什么?"
"随便。"
他逃也似的出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姐姐。
"身体不好?"我问。
姐姐笑了笑,那笑容苦涩得让人难受:"老毛病了,没事。"
"秦远志说四合院拆迁了。"我直接进入正题,"四个亿,让我回来分钱。"
姐姐低下头,手指绞着睡衣的衣角:"嗯……当年那5280万,我知道对你来说不是小数目。现在拆迁款下来了,我和远志商量了,分你一半。"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要分我钱?"我盯着她,"四年前,秦远志亲口说那5280万不用还,是我报答你的。现在怎么又变成入股了?"
姐姐抬起头,眼睛红了:"小航,姐知道当年对不起你。但这四年,我们过得也不容易。这次拆迁款,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了。我想……我想弥补你。"
"弥补?"我几乎要笑出来,"用我自己的钱弥补我?"
"那四合院确实是用你的钱买的。"姐姐的声音有些颤抖,"所以拆迁款,你有份。"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那套四合院在哪儿?"
"东城区,雍和宫附近。"
"门牌号。"
姐姐报了个地址。
我掏出手机,当场搜索那个地址的拆迁信息。
很快,页面上跳出了一条新闻:《东城区雍和宫片区启动拆迁改造,预计补偿金额达数十亿》。
新闻是三个月前发的。
我又搜了那个具体地址,查到了一些公开信息。那片区域确实在拆迁范围内,而且因为位置特殊,补偿标准很高。
看起来,姐姐没有撒谎。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四年前你说买四合院是为了做酒店。"我盯着姐姐,"做了吗?"
姐姐摇摇头:"计划赶不上变化……后来资金链出了问题,就一直空着。"
"空了四年?"
"嗯。"
"那这四年,你们靠什么生活?"
姐姐沉默了。
我继续问:"秦远志的公司呢?当年不是说生意很好,资金周转不开才找我借钱吗?"
"公司……倒闭了。"姐姐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三年前就倒闭了。"
我靠在沙发上,突然觉得很累。
原来是这样。
秦远志的公司倒闭了,他们失去了收入来源,这四年一直在啃老本。现在四合院突然要拆迁,他们看到了救命稻草,所以想起了我。
想起那个被他们吃干抹净、断绝关系的弟弟。
"小航。"姐姐突然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冰凉得吓人,"我知道你恨我。但我真的……真的走投无路了。"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个女人是我姐姐。
小时候家里穷,父母重男轻女,但姐姐从来没有因此对我不好。她比我大六岁,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把赚的钱全部寄回家供我读书。
高考那年,我考上了清华,学费生活费加起来要好几万。父母拿不出来,是姐姐连续打了三份工,半年瘦了二十斤,凑够了钱。
大三那年,母亲查出胃癌,需要做手术。父亲只有几万块存款,姐姐倾家荡产拿出十二万,才保住了母亲的命。
那时候姐姐才二十五岁,为了这个家,把自己的青春全部耗尽。
我欠她的,确实太多。
所以四年前,当她开口要5280万的时候,我真的没有犹豫太久。
我以为,这样就能还清了。
但我错了。
有些债,永远还不清。因为债主会不断地提醒你,你欠她的。
"姐。"我抽回手,"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姐姐抬起头,眼里带着期待。
"如果没有拆迁这回事,你会想起我吗?"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秦远志回来了。
他提着一大袋菜,脸上堆着笑:"小航,姐夫给你买了你最爱吃的排骨,中午炖汤喝啊。"
我站起来,拿起外套。
"我还有事,先走了。"
"哎,这就走啊?"秦远志愣住了,"不吃饭了?"
"不了。"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姐姐一眼。
她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眼神空洞地看着地面。
"拆迁款的事,我会找律师核实。"我说,"如果那5280万确实买了那套四合院,该我的那份,我会要。但是——"
我顿了顿。
"仅此而已。"
关上门的时候,我听见屋里传来姐姐压抑的哭声。
我没有回头。
02
从姐姐家出来,我没有直接回酒店,而是打车去了雍和宫那片区域。
地址很好找。
那是一条老胡同,青砖灰瓦,槐树遮天。胡同口拉着警戒线,贴着拆迁公告,几个工作人员正在登记住户信息。
我走过去,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这位先生,您是这片的住户吗?"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问我。
"不是,我就是路过看看。"
"哦,那您不能进去了,这里马上要拆迁。"
"我知道。"我指着胡同深处,"请问25号院现在还有人住吗?"
25号,就是姐姐报给我的门牌号。
工作人员翻了翻手里的册子:"25号啊……这个院子比较特殊。"
"怎么特殊?"
"产权有点复杂,还在核实中。"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您跟这个院子有关系?"
"我是亲属。"
"那您可能要等等,产权明晰之前,拆迁款暂时发不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产权复杂?
姐姐可没说过这件事。
"能具体说说吗?"我问。
工作人员摇摇头:"这个我们也不太清楚,得问街道办。您可以去咨询一下。"
我道了谢,没有继续多问。
站在胡同口,我又给25号院的方向拍了几张照片。透过半掩的院门,能看见里面堆着很多杂物,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显然很久没人住了。
这就是当年花了至少5280万"买"下的四合院?
看起来根本不值这个价。
我又在附近转了一圈,找了家房产中介。
"您好,我想了解一下这片区域四年前的四合院价格。"我开门见山。
中介小姑娘很热情:"您是要买吗?现在这片已经不卖了,要拆迁了。"
"我知道,我就是想了解一下四年前的行情。"
"哦哦。"她打开电脑查了查,"四年前啊……这片的四合院,看面积和位置,大概是每平米8万到12万。您要的是多大的?"
"200平左右。"
"那就是1600万到2400万之间。"
1600万到2400万。
姐姐说的5280万,就算包括装修和改造费用,也差得太多了。
"如果要买,需要注意什么?"我又问。
"最重要的是产权。"小姑娘说,"这片老四合院很多产权都不清晰,有的是几家人共有,有的是公房,还有的根本就没有产权证。您要买的话,一定要仔细查。"
"如果产权不清晰,拆迁款能拿到吗?"
"那就难说了。"小姑娘摇摇头,"得看具体情况。有的要打官司,能拖好几年。"
我心里越来越不安。
离开中介,我直接去了东城区街道办事处。
接待我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工作人员,姓李。
"您好,我想咨询一下雍和宫片区25号院的拆迁情况。"我说。
李主任看了我一眼:"您是?"
"我是产权人的亲属。"
"产权人是谁?"
"秦远志。"我报出了姐夫的名字。
李主任皱起眉,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然后摇摇头:"我们这边的登记信息显示,25号院的产权人不是这个名字。"
我愣住了。
"那是谁?"
"这个涉及隐私,我不能直接告诉您。"李主任说,"您可以让产权人本人来查询。"
"能告诉我产权现在是什么状态吗?"
李主任犹豫了一下:"这个可以说。25号院的产权目前处于冻结状态,因为有债务纠纷。在纠纷解决之前,拆迁款是不会发放的。"
债务纠纷?
姐姐和秦远志,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请问这个纠纷大概什么时候能解决?"
"不好说,短则几个月,长则几年。"李主任说,"您最好让产权人直接来办事处了解情况。"
我道了谢,走出办事处的时候,脑子里一片混乱。
产权人不是秦远志。
产权被冻结。
有债务纠纷。
拆迁款短期内根本拿不到。
那姐姐和秦远志,为什么要骗我回来?
手机响了,是秦远志打来的。
我没接。
过了一会儿,姐姐的电话也来了。
我还是没接。
我需要时间理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找了家咖啡馆,我把这些天查到的信息全部整理了一遍:
1. 四年前,姐姐说要5280万给秦远志买四合院做酒店。
2. 四合院确实存在,但市场价最多2400万。
3. 产权人不是秦远志,而且产权被冻结。
4. 拆迁款短期内根本拿不到。
5. 姐姐和秦远志现在的状况很差,像是走投无路。
这中间的逻辑,有太多说不通的地方。
最大的疑点是:如果产权人不是秦远志,那当年那5280万到底给了谁?
我打开手机,翻出四年前的转账记录。
5280万,分两次转入秦远志的账户。
转账备注:购房款。
也就是说,钱确实给了秦远志。
但秦远志,并不是那套四合院的产权人。
那他拿着这5280万,到底做了什么?
我拨通了在国内的老朋友电话,他在做律师。
"周律,帮我查个人。"我说,"秦远志,身份证号……"
我报了一串数字。
"查什么?"
"查他这四年所有的工商登记、房产登记、债务诉讼,能查到什么查什么。"
"行,给我两天时间。"
挂了电话,我又给助理发消息:延长在北京的停留时间,所有会议推迟。
我要把这件事查清楚。
不是为了那两个亿。
我要知道,四年前,我到底被骗成了什么样。
更重要的是——
我要知道,我姐姐,在这件事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晚上八点,我回到酒店。
刚推开门,手机就响了。
是父亲打来的。
"小航,你真的回国了?"父亲的声音里带着惊讶。
"嗯。"
"你姐跟我说了拆迁的事。"父亲的语气变得严肃,"你打算怎么办?"
"还没想好。"
"小航,你姐这些年过得不容易。"父亲叹了口气,"远志的公司倒闭以后,他们一直靠存款撑着。你姐前年还查出了病,治疗花了不少钱。现在好不容易有拆迁款,你就别再计较当年的事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爸,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当年那5280万,是不是必须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小航,你姐为这个家付出太多了。当年要不是她,你妈的手术费都凑不齐。你能有今天,你姐的功劳最大。现在她遇到困难,你帮一把不是应该的吗?"
"所以,是必须给。"
"你这话说的……"
"爸,我还有事,先挂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床上。
躺在酒店的大床上,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这些年的画面。
小时候,姐姐牵着我的手去上学。
中考那年,姐姐辍学打工供我读书。
高考那年,姐姐三份工作连轴转,给我凑学费。
母亲生病那年,姐姐砸锅卖铁凑手术费。
那些画面,曾经是我最温暖的回忆。
但现在,它们变成了一道道枷锁,牢牢地锁在我身上。
因为姐姐为我付出过,所以我必须回报。
因为姐姐牺牲过,所以我必须听话。
因为姐姐需要,所以我必须给。
这就是我们的亲情吗?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姐姐。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小航。"姐姐的声音很虚弱,"你今天去查了?"
我没说话。
"对不起,有些事我没跟你说清楚。"姐姐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但我没有骗你,那套四合院真的要拆迁,拆迁款也是真的。"
"产权人是谁?"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是爸妈。"姐姐终于开口,"产权人是爸妈。"
我闭上眼睛。
原来如此。
03
"什么意思?"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那套四合院的产权人是爸妈?"
"嗯。"姐姐的声音很低,"当年那笔钱,是以爸妈的名义买的房子。"
"为什么?"
"因为……因为远志当时有债务纠纷,不能用他的名字买房,会被法院查封。"姐姐说,"所以我们商量了,用爸妈的名字。"
我深吸一口气。
债务纠纷。
四年前,秦远志就已经有债务纠纷了。
而姐姐,明知道这一点,还找我要5280万。
"姐,你当年跟我说什么来着?"我的声音带着讽刺,"你说秦远志的公司生意很好,资金周转不开,所以才需要借钱。"
"小航,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打断她,"解释你怎么骗我的?还是解释你为什么现在才说实话?"
"我没有骗你!"姐姐的声音突然提高了,"那笔钱确实是买四合院了,现在四合院要拆迁,你确实能分到钱。我只是没说产权人是爸妈,但这有什么关系?反正最后钱都是我们家的。"
"所以呢?"
"所以你回来,我们一起去办手续,把拆迁款拿到手。"姐姐说,"到时候分你两个亿,一分不少。"
我笑了。
"姐,你知道我今天去街道办查到什么了吗?"
"什么?"
"25号院的产权被冻结了,因为有债务纠纷。"我一字一句地说,"拆迁款,短期内根本拿不到。"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过了很久,姐姐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哭腔:"我知道……我知道产权被冻结。但小航,你得帮我们解决这个问题。"
"我凭什么帮你们?"
"因为那是你的钱啊!"姐姐的声音近乎崩溃,"当年那5280万是你出的,产权虽然在爸妈名下,但实际上你才是真正的出资人。现在有人要争这套房子,你必须站出来,证明这套房子是你买的,你才有权利继承。"
我终于明白了。
原来这就是他们让我回来的真正原因。
不是要分我钱,而是需要我来解决产权纠纷。
"到底谁在争?"我问。
"是……是远志以前公司的债权人。"姐姐说,"他们查到当年那笔钱的流向,说这套房子应该用来抵债。"
"这就是你说的债务纠纷?"
"嗯。"
"那秦远志当年到底欠了多少钱?"
姐姐沉默了。
"说!"
"8000万。"姐姐的声音小得像蚊子,"他公司倒闭的时候,总负债8000万。"
8000万。
我靠在椅背上,突然觉得这个数字荒谬得可笑。
"所以,四年前他就已经欠债8000万,你还找我要5280万去买房?"
"我……我那时候不知道欠这么多。"姐姐说,"远志骗了我,他说只是暂时周转困难,过一段时间就好了。等我知道真相的时候,钱已经给你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我怕你要回去。"姐姐哭了起来,"小航,我真的没办法了。远志欠那么多钱,债主天天上门,我每天提心吊胆。好不容易用你的钱买了房子,藏在爸妈名下,我以为这样就安全了。我以为……我以为能躲过去。"
"然后呢?躲过去了吗?"
"没有。"姐姐的声音里全是绝望,"他们还是查到了。现在法院已经冻结了产权,说要拍卖这套房子抵债。"
"那拆迁款呢?"
"如果房子被拍卖,拆迁款就归买房子的人了。"姐姐说,"但如果你站出来,证明这套房子是你出资购买的,你是实际产权人,那拆迁款就是你的。"
我闭上眼睛。
原来这才是真相。
他们让我回来,不是为了分我钱,而是要我去跟债权人打官司。
如果我赢了,拆迁款归我。
如果我输了,房子被拍卖,我连5280万都拿不回来。
"小航,你一定要帮我们。"姐姐哭着说,"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了。如果拿不到拆迁款,我们就真的完了。"
"那我呢?"我睁开眼睛,"如果我输了官司呢?"
"不会的,你有转账记录,能证明你是出资人。"
"你确定吗?"
"我……我找律师问过了,有很大把握。"
"多大?"
姐姐没说话。
"我再问你一遍,多大把握?"
"七成。"姐姐的声音很虚弱,"律师说有七成把握。"
七成。
也就是说,有三成的可能,我会输掉官司,5280万血本无归。
"姐,你知道我为什么四年前离开吗?"我说。
"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
"不是对不起的问题。"我打断她,"我离开,是因为我发现,在你眼里,我从来不是你弟弟,我只是一个工具。一个用来偿还你付出的工具。"
"我没有!"
"你有。"我的声音很平静,"小时候,你对我好,是因为父母偏心,你想弥补我。长大后,你帮我,是因为你觉得我有出息,将来能回报你。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想要什么,你只是在投资。"
"小航,你怎么能这么想……"
"四年前,你找我要5280万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是我创业的全部资金?有没有想过,我抵押了两套房产才凑够的?有没有想过,如果我的公司因此倒闭,我会怎么样?"
姐姐哭得说不出话。
"你没有想过。"我自己回答,"因为在你眼里,我欠你的,所以我必须给。至于我过得好不好,那不重要。"
"不是这样的……"
"那是哪样?"
电话那头只有哭声。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我会去见那个律师。"我说,"但我不保证会帮你们打官司。"
"小航!"
我挂了电话。
窗外的北京夜色璀璨,车水马龙。
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这座城市,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里曾经是我的家,是我拼搏奋斗的地方。
但现在,它只让我感到疲惫。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父亲。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小航,你姐跟我说了。"父亲的语气很沉重,"你明天来家里一趟,我们当面谈谈。"
"谈什么?"
"谈那套房子的事。"父亲说,"产权在我和你妈名下,这件事,我们也有责任。"
"爸,你当年知道秦远志欠债的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知道一些。"父亲叹了口气,"但我没想到他欠那么多。"
"那你为什么还同意用你们的名义买房?"
"因为你姐求我。"父亲说,"她说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如果再不买房,他们就真的没活路了。我……我不忍心看她那么难过。"
不忍心。
这三个字,像一把刀扎在我心上。
"那你忍心看我被骗吗?"
"小航,你现在过得挺好,那5280万对你来说……"
"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我打断他,"爸,你知不知道,四年前我为了凑这笔钱,把公司的流动资金全部抽空,抵押了两套房产,还欠了银行的债?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我后来在美国重新站起来,我现在可能连房租都付不起?"
父亲沉默了。
"你不知道。"我说,"因为你从来没有问过。你只关心姐姐过得好不好,从来不关心我过得怎么样。"
"你不要这么说……"
"我没有说错。"我的声音很冷静,"从小到大,你们就是这样。姐姐辍学打工,你们心疼;我考上清华,你们觉得理所当然。姐姐嫁人,你们给三十万嫁妆;我结婚,你们说我在美国不缺钱。"
"那是因为你确实比你姐条件好……"
"条件好,就活该被剥削吗?"
父亲被我噎住了。
"爸,我明天会去家里。"我说,"但不是为了谈怎么帮你们,是为了把事情说清楚。"
我挂了电话,关了手机,把自己扔进床里。
闭上眼睛,我突然想起姐姐小时候的样子。
那时候她扎着马尾辫,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牵着我的手走在放学的路上。
她说:"小航,你要好好读书,将来考上大学,离开这里。"
我问她:"那姐姐呢?"
她笑了,笑得很灿烂:"姐姐不行,姐姐笨。但姐姐会努力赚钱,供你上学。"
那时候的她,眼里全是希望。
可是现在,那个女孩去哪儿了?
什么时候开始,她变成了一个陌生的、让我害怕的人?
还是说,她从一开始,就只是在完成一场投资?
我不知道答案。
我只知道,明天,我必须去面对这一切。
不管多痛苦,不管多难堪。
我必须去弄清楚,在这个所谓的家里,我到底算什么。
04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按响了父母家的门铃。
开门的是母亲。
她明显苍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密密麻麻。看到我,她愣了一下,然后眼圈就红了。
"小航,你真回来了。"母亲的声音颤抖着。
"妈。"我叫了一声。
"快进来,外面冷。"母亲拉着我进门,"瘦了,你怎么瘦这么多?"
我没说话,换了鞋走进客厅。
父亲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笔直。姐姐和秦远志也在,两个人坐在另一侧,姐姐低着头,秦远志一脸尴尬。
一家人,四年后第一次这样坐在一起。
气氛尴尬得让人窒息。
"都坐。"父亲开口了,"小航,你坐这边。"
我在父亲对面坐下。
母亲给我倒了杯水,然后也坐在父亲旁边。
"今天把你叫回来,是想把四合院的事说清楚。"父亲看着我,"有些事,我和你妈也有责任,该道歉的道歉,该解决的解决。"
"那就说吧。"我靠在沙发上,"我想听实话。"
父亲看了姐姐一眼,姐姐咬着嘴唇,还是低着头。
"四年前,远志确实欠了一屁股债。"父亲开口了,"他的公司做工程,被人骗了,赔了几千万。债主天天上门要钱,他们两口子躲都没地方躲。"
"那时候你姐找到我和你妈,说想用你的钱买套房子,藏在我们名下。"父亲叹了口气,"我们一开始不同意,觉得这样太对不起你。但你姐跪下求我们,说这是他们最后的活路,如果不答应,她就去死。"
母亲在一旁抹眼泪:"你姐当时都抑郁了,整宿整宿睡不着,瘦得只剩皮包骨。我们实在不忍心……"
"所以就答应了。"我接过话,"然后让姐姐找我要钱。"
"我们以为只是暂时的。"父亲说,"以为过段时间,远志能翻身,到时候把钱还你。"
"结果呢?"
"结果……"父亲看了秦远志一眼,"远志的公司还是倒闭了。"
秦远志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对不起,小航,是我没用。我本来以为能挺过去,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我盯着他,"没想到你欠的钱越来越多?还是没想到债主会找到那套房子?"
秦远志低下头,不说话了。
"小航,你别这么说远志。"姐姐突然抬起头,"他也不想这样,他也很痛苦。"
"他痛苦?"我几乎要笑出来,"那我呢?我不痛苦吗?"
"你……"姐姐被噎住了。
"四年前,你跟我说要5280万买四合院做酒店。"我看着姐姐,"我问你为什么不用你们自己的钱,你说资金周转不开。我问你什么时候还,你说等酒店开起来就还。"
"姐,那些话,哪句是真的?"
姐姐的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
"我……我不是故意骗你……"
"那你是什么?无意骗我?"
"我是没办法!"姐姐突然提高了声音,"我能怎么办?远志欠那么多钱,债主天天上门,我每天活在恐惧里,我怕他们把我们打死!我只是想活下去,我有什么错?"
"所以你就可以骗我?"
"那不叫骗!"姐姐站起来,情绪激动,"那套房子确实买了,现在确实要拆迁,你确实能拿到钱!我只是方法不对,但我没有害你!"
"没有害我?"我也站了起来,"姐,你知不知道,因为这5280万,我的公司差点倒闭?你知不知道,我在美国那段时间过得有多艰难?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个夜晚,我想着这笔钱,恨不得飞回来问你到底什么时候还?"
"可你现在不是挺好的吗!"姐姐喊了起来,"你公司现在那么成功,赚的钱比那5280万多多了!你还计较什么?"
我愣住了。
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看我,等我的反应。
我看着姐姐,突然觉得很可笑。
"姐,你知道你刚才说了什么吗?"我的声音很平静,"你的意思是,因为我现在成功了,所以当年被骗就不算什么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打断她,"你是想说,反正我有钱了,那5280万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所以我就应该不计较,应该继续帮你们?"
姐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小航,你姐不是那个意思。"母亲站起来,"你姐就是太着急,说话不过脑子。你们是亲姐弟,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好好说?"我看着母亲,"妈,那我现在好好问你,如果我当年没成功呢?如果我的公司倒闭了,我现在穷困潦倒呢?你们还会觉得那5280万不算什么吗?"
母亲愣住了。
"你们不会管的,对不对?"我自己回答,"因为在你们眼里,我有能力,我应该自己扛。只有姐姐,才值得你们心疼,才值得你们保护。"
"你这话太伤人了。"父亲沉着脸,"我们是偏心了,但我们也没有不管你。"
"你们管我什么了?"我问,"从小到大,你们给过我什么?关心?陪伴?还是钱?"
父亲被问住了。
"我十岁那年,母亲节的时候,我攒了两个月零花钱给妈买了个发卡。"我看着母亲,"你记得吗?"
母亲眼圈红了:"记得……"
"那你记得,你是怎么说的吗?"
母亲摇摇头。
"你说,浪费钱,还不如给你姐买点好吃的。"我的声音很平静,"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给你买过东西。"
母亲的眼泪掉了下来。
"还有高考那年,我考上了清华,全市第三名。"我看向父亲,"你记得你怎么说的吗?"
父亲没说话。
"你说,考得不错,但不要骄傲,你姐为了供你读书吃了多少苦,你要记住。"我笑了,"爸,我当然记住了。我记了一辈子。"
"所以从那以后,我拼命努力,拼命赚钱。因为我知道,只有这样,我才能还清姐姐的付出,才能让你们满意。"
"可是,永远还不清。"我看着他们,"因为你们根本就没想过让我还清。你们要的,是我永远记住姐姐的好,永远觉得自己欠她的,永远无条件地付出。"
客厅里一片死寂。
姐姐坐回沙发上,捂着脸哭。
父母低着头,不说话。
秦远志尴尬地坐在一旁,像个局外人。
"我来之前,想了很久。"我说,"想了四年前的事,也想了小时候的事。我一直在问自己,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我们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看着他们每一个人,"问题不在姐姐为我付出了多少,而在于,你们从一开始,就把这些付出当成了投资。"
"姐姐辍学打工,不是因为她想帮我,而是因为你们要她帮我。你们觉得,女孩子读书没用,不如让她赚钱供弟弟。"
"姐姐借钱给母亲治病,也不是她自愿的,而是因为你们告诉她,这是她的责任。"
"所以她把所有的付出,都当成了对我的恩情。她觉得我欠她的,我必须还。"
我看着姐姐:"姐,你从来没有想过,我也许不想要这些付出。我也许宁愿自己辍学打工,也不想让你牺牲。但是,你从来没有问过我。"
姐姐抬起头,眼泪模糊了视线:"那我呢?我的人生呢?我也想读书,我也想上大学,我也想有自己的生活!但我能怎么办?家里穷,父母重男轻女,我不付出,你就读不了书!我不牺牲,这个家就散了!"
她的声音近乎嘶吼。
"我也是受害者啊!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我的付出理所当然,却没人心疼我?"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悲哀。
是的,姐姐也是受害者。
这个家的受害者。
我们都是。
"姐,我从来没有觉得你的付出理所当然。"我说,"我感激你,我尊重你,我愿意回报你。但是,这一切都有个前提——"
"那就是,不要拿这些付出来绑架我。"
姐姐愣住了。
"四年前,如果你来跟我说,远志欠债,需要钱周转,你想借5280万,我会借给你。"我说,"如果你说,你们生活困难,需要帮助,我会帮你。"
"但你不是这样说的。"
"你说,我欠你的,所以我必须给。"
"你说,你为我牺牲了那么多,现在轮到我回报了。"
"你说,如果我不给,就是忘恩负义,就是白眼狼。"
"姐,这不是亲情,这是道德绑架。"
姐姐捂着脸,哭得全身发抖。
母亲走过去,把她抱在怀里,也跟着哭。
父亲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站在那里,看着这个支离破碎的家,心里突然很平静。
"四合院的事,我会处理。"我说,"但不是为了你们,是为了我自己。那5280万是我的钱,拆迁款该我的那份,我会拿回来。"
"至于你们……"
我顿了顿。
"从今天起,我们两清了。"
姐姐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我。
"小航,你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我看着她,"我不欠你的了,你也不要再来找我。"
"你……你疯了吗?"姐姐冲过来,抓住我的手臂,"我是你姐!你能跟我两清?你能跟我断绝关系?"
"能。"我抽回手,"就像四年前,你能看着我离开,四年不联系我一样。"
姐姐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整个人都呆住了。
"小航,你不能这样。"母亲哭着说,"你姐现在病得这么重,你忍心不管她?"
"病?"我看向姐姐,"什么病?"
母亲愣了一下,看向姐姐。
姐姐低着头,不说话。
"说啊。"我的声音很冷,"什么病?"
过了很久,姐姐才小声说:"乳腺癌。"
我的心突然紧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两年前查出来的。"姐姐的声音很小,"做了手术,现在在吃药控制。"
我站在那里,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癌症。
姐姐得了癌症。
"治疗花了多少钱?"我问。
"前前后后,一百多万。"母亲说,"家里的积蓄都花光了,还借了不少钱。"
"所以你们现在等着拆迁款救命。"我说。
没有人回答。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我会去找律师,处理四合院的产权问题。"我说,"但我不保证能赢。如果赢了,拆迁款我会分给你们一部分,用来治病。"
"如果输了……"
我看着姐姐。
"那就真的对不起了。"
说完,我转身往门口走。
"小航!"姐姐追上来,"你真的要这么绝情吗?"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姐,我不是绝情。"我说,"我只是想活得像个人,而不是一个工具。"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姐姐的哭声,撕心裂肺。
我没有回头。
如果回头,我怕自己会心软。
会再一次,掉进那个名为"亲情"的陷阱里。
05
从父母家出来,我直接去了周律师的事务所。
"查得怎么样了?"我在他办公室坐下。
周律递给我一份材料:"比你想象的复杂。"
我翻开材料,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秦远志这几年的工商和法律记录。
"秦远志名下原本有三家公司,全部在四年前倒闭。"周律说,"总负债8300万,其中最大的债权人是一家叫'盛泰建设'的公司,欠款4500万。"
"这家盛泰建设,就是现在起诉冻结25号院的公司。"
我点点头:"他们有胜算吗?"
"从法律上讲,很难。"周律说,"因为25号院的产权登记在你父母名下,而且登记时间在秦远志公司倒闭之前。除非他们能证明这套房产是用秦远志的钱买的,是为了逃避债务而转移的资产。"
"但问题是……"周律看着我,"这套房子确实是用你的钱买的,对吗?"
"对。"
"那你有证据吗?"
我拿出手机,调出四年前的转账记录:"5280万,分两次转到秦远志账户,备注购房款。"
周律接过手机看了看:"这个可以作为证据,但不够充分。你还需要证明,这笔钱转给秦远志之后,确实用来买了这套房子。"
"怎么证明?"
"购房合同,交易记录,当时的沟通记录,都可以。"周律说,"你有吗?"
我摇摇头。
"那就麻烦了。"周律靠在椅背上,"如果没有这些证据,法院很难认定你是实际出资人。到时候,这套房子很可能会被判给盛泰建设用来抵债。"
"那拆迁款呢?"
"拆迁款归产权人。"周律说,"如果房子被拍卖,拆迁款就归买房子的人。如果产权维持在你父母名下,拆迁款就是他们的。但如果法院认定这套房子是秦远志为了逃避债务转移的资产,就会强制拍卖。"
我沉默了。
"小郑,我得实话告诉你。"周律看着我,"这个官司,很难打。盛泰建设的律师团队很专业,他们已经掌握了不少证据。如果你要争,必须拿出铁证。"
"我需要什么证据?"
"第一,证明你是实际出资人。"周律掰着手指数,"第二,证明你父母不知情,是被利用的。第三,证明秦远志的债务与这套房产无关。"
"三个条件,缺一不可。"
我靠在椅背上,觉得头疼。
"如果我不争呢?"
"那这套房子十有八九会被拍卖抵债。"周律说,"到时候你的5280万,基本打水漂。"
"拍卖能卖多少钱?"
"现在这个地段的四合院,加上拆迁预期,保守估计能拍到一个亿。"周律说,"但这一个亿,会优先偿还秦远志的债务。盛泰建设是第一顺位债权人,欠款4500万,会先拿走4500万。剩下的5500万,还要分给其他债权人。"
"你父母作为登记产权人,能分到一部分,但不会太多。至于你……"周律摇摇头,"你连债权人都不算,很难拿到钱。"
我闭上眼睛。
也就是说,如果不打官司,5280万基本拿不回来了。
但如果打官司,胜算也不大。
"给我点时间。"我说,"我需要找证据。"
"动作要快。"周律提醒我,"盛泰建设已经向法院申请强制拍卖,最快一个月内就会开庭。"
离开律师事务所,我站在街头,不知道该去哪里。
找证据?
去哪里找?
四年前的购房合同和交易记录,应该在秦远志手里。但他会给我吗?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姐姐的电话。
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
"小航。"姐姐的声音很虚弱。
"四年前买四合院的合同和交易记录,在哪里?"我直接问。
姐姐沉默了几秒:"你……你要打官司?"
"回答我的问题。"
"在远志那里。"
"让他把材料给我。"
"他……他可能不会给。"姐姐说,"小航,你真的要打这个官司吗?如果你站出来,盛泰建设那边会找你麻烦的。"
"我知道。"
"你知道还要打?"姐姐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小航,算了吧,那5280万就当是我欠你的,以后我慢慢还你。"
"你拿什么还?"我问,"你现在连治病的钱都没有。"
姐姐哭了起来:"那你想怎么样?你想看着我死吗?"
"我不想。"我说,"所以我要把拆迁款拿到手,分一部分给你治病。"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让秦远志把材料给我,这是唯一的办法。"
姐姐哭着说:"他不会给的,小航,他怕你……"
"怕我什么?"
"怕你拿到证据后,把他告了。"姐姐说,"当年那笔钱,名义上是他借的,如果你起诉他欠债不还……"
我明白了。
秦远志不敢把材料给我,是怕我反过来起诉他。
"那就让他来见我。"我说,"约个时间,我们谈谈。"
"好……好吧。"
挂了电话,我站在街头,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突然觉得很讽刺。
四年前,我把5280万给了他们,连欠条都没要。
现在,我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反而要低三下四地求证据。
这就是亲情吗?
当天晚上,秦远志约我在一家咖啡馆见面。
我提前到了,点了杯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等他。
七点整,秦远志来了。
他看起来比早上更憔悴,眼睛里布满血丝,走路都有些不稳。
"小航。"他在我对面坐下,声音很低,"你姐跟我说了。"
"那就直说吧。"我看着他,"购房合同和交易记录,给我。"
秦远志低着头,手指在桌上摩挲:"小航,不是我不想给,而是……"
"而是什么?"
"而是我怕。"秦远志抬起头,眼里全是恐惧,"盛泰建设那边,不是好惹的。如果你真的打官司,他们会找我麻烦。"
"他们本来就在找你麻烦。"我说,"难道你以为只要不给我材料,他们就会放过你?"
秦远志沉默了。
"再说了,如果我不打官司,那套房子被拍卖,你和我姐一分钱都拿不到。"我盯着他,"你姐的病,你拿什么治?"
"我……"秦远志张了张嘴,"我想过了,实在不行,我去借高利贷。"
我差点笑出声:"借高利贷?你还想连累我姐?"
"我没有连累她!"秦远志突然激动起来,"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
"是吗?"我靠在椅背上,"那你告诉我,当年那8300万,到底是怎么欠下的?"
秦远志脸色一白。
"说啊。"我的声音很冷,"你不是说公司是被人骗了才倒闭的吗?谁骗你了?怎么骗的?"
秦远志低下头,不说话。
"说不出来?还是不敢说?"我冷笑,"秦远志,我查过你的底。你那些公司,全是空壳。根本就没有做过什么工程,所有的钱,都是借来的。"
"你就是个骗子。"
"我不是!"秦远志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我真的想做事业,我真的想成功!但是……但是我运气不好,每次都差一点……"
"差一点?"我打断他,"差一点就能骗到更多人的钱?"
秦远志颓然坐下,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是……是我没用。"他的声音里全是绝望,"我对不起你姐,对不起你们家。我……我真的没用。"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悲哀。
这个男人,曾经是姐姐眼里的"潜力股"。姐姐嫁给他的时候,觉得他有能力,有野心,一定能成功。
但现在,他只是一个失败者。
一个连面对自己失败都不敢的失败者。
"材料,给我。"我说,"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秦远志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复杂。
过了很久,他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
"都在这里了。"他说,"小航,我知道你恨我。但我求你,看在你姐的份上,帮我们这一次。"
我拿起文件袋,没有打开。
"我不是为了你。"我说,"我是为了我自己。"
站起来,我拿着文件袋往外走。
"小航。"秦远志在身后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
"如果……如果你赢了官司,拿到拆迁款……"他的声音很小,"能不能……分我和你姐一点?"
我没有回头。
"看情况吧。"
走出咖啡馆,我站在街头,打开文件袋。
里面是一份购房合同,几张交易凭证,还有一些当时的沟通记录。
我逐页翻看,心越来越凉。
因为我发现,这份合同的购房人,写的是我父母的名字。
付款人,也是我父母。
也就是说,从法律上讲,这套房子是我父母买的,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唯一能证明我出资的,只有那5280万的转账记录。
但转账记录显示,我是转给秦远志的,不是转给我父母的。
这中间,有一个致命的断层。
我必须证明,秦远志拿到这5280万之后,转给了我父母用来买房。
但是,有这样的证据吗?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周律师的电话。
"周律,我拿到购房合同了,但有个问题……"
我把情况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这确实是个问题。"周律说,"你需要证明资金的流向。最好能拿到秦远志转给你父母的转账记录。"
"如果拿不到呢?"
"那就很难证明你是实际出资人。"周律说,"法院可能会认定,你是借钱给秦远志,秦远志再借给你父母买房。这样的话,你就只是债权人,不是产权人。"
"那拆迁款……"
"拆迁款就跟你没关系了。"周律说,"最多,你可以起诉秦远志还钱。但以他现在的情况,你能拿回多少,很难说。"
我挂了电话,站在街头,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难道,真的要放弃吗?
放弃那5280万,放弃那笔拆迁款?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请问是郑海航先生吗?"电话里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我是。"
"我是盛泰建设的法务部。"男人的声音很客气,"关于东城区25号院的产权纠纷,我们想跟您谈谈。"
我心里一紧。
"谈什么?"
"谈合作。"男人说,"如果您愿意配合我们,证明这套房产是秦远志为了逃避债务而转移的资产,我们可以给您一笔补偿。"
"多少?"
"一千万。"男人说,"您提供证据,帮我们赢下官司,我们给您一千万。"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一千万。
比起5280万,确实少了很多。
但至少,是能拿到手的。
"我考虑考虑。"我说。
"郑先生,我们的耐心是有限的。"男人的声音突然变冷,"如果您不配合,我们也有办法让您一分钱都拿不到。"
"你们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友情提醒。"男人说,"三天之内,给我答复。"
他挂了电话。
我站在街头,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脑子里一片混乱。
配合盛泰建设,拿一千万走人?
还是继续打官司,赌那个渺茫的可能?
如果我配合他们,姐姐就真的一分钱都拿不到了。
但如果我不配合,我也可能什么都拿不到。
我该怎么办?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姐姐。
"小航,盛泰建设是不是找你了?"她的声音很慌张。
"你怎么知道?"
"他们也找我了。"姐姐说,"他们说,如果你配合他们,会给你一千万。小航,你不能答应他们!"
"为什么?"
"因为……因为那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了。"姐姐哭了起来,"小航,我求你,不要放弃,不要让他们拿走那套房子。"
我闭上眼睛。
"姐,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没有拆迁这回事,如果那套房子只是一套普通的四合院,你还会想起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已经挂了。
"会的。"姐姐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因为你是我弟弟。"
我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夜色。
"我知道了。"我说,"我会想办法的。"
挂了电话,我站在那里,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
那年我七岁,放学路上被高年级的孩子欺负。
姐姐知道了,跑去找那些孩子,被打得鼻青脸肿。
回家后,父母骂她多管闲事,她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抱着我,轻声说:"小航,别怕,姐姐保护你。"
那时候的她,眼里全是温柔。
可是现在,那个女孩还在吗?
还是说,她早就在这些年的生活里,被磨得面目全非了?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必须做出选择。
到底是保护我自己,还是保护她?
到底是拿那一千万走人,还是继续赌那个渺茫的可能?
窗外的北京夜色璀璨,灯火通明。
但我的心里,却一片黑暗。
这个选择,太难了。
我拿出手机,给周律师发了条消息:
"我需要查一个人的转账记录,四年前的。有办法吗?"
周律很快回复:"如果对方配合,可以去银行调。如果不配合,需要法院调查令。"
"法院调查令需要多久?"
"至少半个月。"
半个月。
来不及了。
我又给秦远志打了电话。
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
"小航?"秦远志的声音很疲惫。
"四年前,你把我的5280万转给我父母的转账记录,在吗?"我直接问。
秦远志沉默了。
"说话!"
"没有。"秦远志的声音很小,"我……我没有转给他们。"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那笔钱,我用来还债了。"秦远志说,"买四合院的钱,是你爸妈自己出的。"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你说什么?"
"对不起,小航。"秦远志哭了起来,"我骗了你,也骗了你姐。那5280万,我根本没有用来买房子,我用来堵窟窿了。但窟窿太大,根本堵不住,公司还是倒闭了。"
"那四合院……"
"是你爸妈买的。"秦远志说,"他们把一辈子的积蓄都拿出来了,还卖了老家的房子,凑了两千万,买下了那套四合院。"
"为什么?"我的声音在颤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你姐。"秦远志说,"她跟你爸妈说,如果不买房子,我就要去死了。你爸妈心疼她,就……就答应了。"
我靠在墙上,整个人都软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秦远志骗了我,骗了姐姐,也骗了父母。
我们所有人,都是他的受害者。
"小航,对不起。"秦远志哭着说,"我真的对不起你们。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太绝望了。"
我挂了电话。
站在街头,我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突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我付出了5280万。
姐姐付出了健康。
父母付出了一辈子的积蓄。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一个男人的谎言。
手机响了。
是盛泰建设的人。
我接起来。
"郑先生,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沉默了几秒。
"我答应你们。"我说,"但我要两千万,而不是一千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成交。"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突然觉得很累。
对不起,姐姐。
这一次,我选择了我自己。
不是因为我不爱你。
而是因为,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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