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桌上震动的时候，我正端着一杯热水站在窗边，看楼下的梧桐树叶在秋风里打着旋儿落下来。
屏幕上跳出来的是公公发来的微信消息。
"小念，大妮这周六结婚，你和子轩商量一下，随礼8万块钱。"
我端着水杯的手顿住了。
8万？
我眨了眨眼睛，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数字。是"捌万"，不是"八百"，也不是"八千"。
客厅里，老式挂钟的秒针走得很慢，"嗒、嗒、嗒"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我低头看着手机，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屏幕上投下一道刺眼的光斑。
紧接着，公公又发来一条消息："这是你大姑姐头一回结婚，咱们做弟弟妹妹的，得拿出个样子来。"
我把水杯放在窗台上，指尖有点发凉。
大姑姐韩大妮今年三十五岁，比我丈夫韩子轩大六岁。她在市里的银行上班，收入稳定，这些年相亲见了不下二十个，都没成。上个月突然说要结婚，对象是个开装修公司的老板，叫宋远航，据说手底下有十几个工人，经济条件不错。
但8万块钱的随礼，这也太离谱了。
我和韩子轩结婚三年，当初我娘家这边随礼最多的是我表哥，给了一万。韩家那边来的客人，最高的是韩子轩的舅舅，给了六千。8万这个数字，已经超出了普通人情往来的范畴。
我坐回到沙发上，想了想，回复道："爸，8万是不是太多了？我和子轩刚买了车，手头有点紧。"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公公就回了："手头紧也得给！大妮等着这笔钱办婚礼呢。她这辈子就结这一次婚，你们做弟弟妹妹的，不能寒碜了她。"
我盯着那个"不能寒碜"四个字，心里升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公公韩国栋今年六十三岁，在镇上的供销社干了大半辈子，五年前退休。他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但特别重视面子。逢年过节走亲戚，别人给多少礼金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来年一定要"还"回去，而且要比对方多个一两百。
婆婆王素琴今年六十岁,在家带孙子。她跟公公正好相反,是个特别会精打细算的人,买菜都要货比三家,为了便宜两毛钱能多走一条街。
这样的两个人，怎么会张口就要8万块钱？
我正想着，门锁"咔哒"一声响，韩子轩回来了。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看见我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随口问了句："怎么了？"
"你爸让咱们给你姐随礼8万。"我把手机递给他。
韩子轩接过手机，扫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他把手机还给我，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杯水，仰头喝了大半杯，才说："8万确实多了点。"
"多了点？"我站起来，"子轩，那是8万块钱，不是800块！咱们存款一共才12万，拿出8万给你姐，咱们怎么办？"
韩子轩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在我身边坐下，伸手握住我的手："我知道，我知道。但你也知道我爸那个脾气，他既然开口了，咱们肯定得给。"
"可是——"
"你先别急。"韩子轩打断我，"我姐结婚是大事，而且她比我大那么多，从小到大都是她让着我。现在她要结婚了，我这个当弟弟的，总不能一毛不拔吧？"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我没说不给，但8万太多了。咱们可以给个一万两万的，这已经很有诚意了。"
韩子轩沉默了几秒，掏出手机："我给我爸打个电话问问。"
电话拨通了，韩子轩按了免提。
"喂，子轩啊。"公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我发给小念的消息，你看到了吧？"
"看到了，爸。"韩子轩顿了顿，"但是8万块钱……是不是有点多？"
"多什么多？"公公的声音提高了几度，"你姐今年都三十五了，好不容易找到个对象，人家男方家里条件好，开着装修公司，在市里有两套房。咱们做娘家人的，不能让人家看扁了！"
"我知道，但——"
"没什么但是！"公公打断了韩子轩的话，"8万块钱，这周五之前必须打到我卡上。你姐的婚礼就在周六，酒店、婚庆、婚纱照，哪样不要钱？这笔钱我都算好了，差一分都不行！"
说完，公公就把电话挂了。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挂钟的"嗒嗒"声。
韩子轩看着手机屏幕，脸色不太好看。我坐在他旁边，手心里全是汗。
"要不……咱们就给吧。"韩子轩说，声音有点无力，"我爸都这么说了，我也没办法。"
"你没办法？"我扭头看着他，"子轩，那是咱们的积蓄，是咱们这三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你就这么轻易地拿出去？"
"那你说怎么办？"韩子轩也有些烦躁了，"不给吗？不给我爸能跟我断绝父子关系！"
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出话来。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我看着手机上公公发来的那条消息，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8万块钱，不是小数目。
可公公说得那么理直气壮，仿佛这笔钱我们本来就该出。
我起身走进卧室，打开衣柜，从最里层拿出那个存着银行卡的小盒子。卡里的数字，是我这三年在广告公司做设计攒下的所有收入，加上韩子轩在建筑公司的工资，一共12万零3000块。
我坐在床边，盯着那张银行卡，脑子里乱糟糟的。
手机又震动了。
是公公发来的银行卡号，后面跟着一句话："周五下午五点前到账。"
01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韩子轩还在睡，我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完出门去上班。走到楼下的时候，看见小区门口卖早餐的王大姐正在忙活，蒸笼里冒出热气，在清晨的冷空气里形成一团白雾。
"小念，今天来得早啊！"王大姐笑着跟我打招呼，"要不要来两个包子？"
"不了，王姐，我赶时间。"我朝她摆摆手，快步走向公交站台。
脑子里全是昨晚的事。8万块钱，像一座大山压在心口。
到了公司，我刚坐下，同事李晓曼就凑过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哎，小念，你今天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没睡好？"
"嗯，有点事。"我打开电脑，不想多说。
李晓曼却不肯走，拉了把椅子坐到我旁边："什么事啊？说出来听听，说不定我能帮你出出主意。"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昨天公公让我随礼8万的事情说了。
李晓曼听完，直接瞪大了眼睛："8万？你公公是疯了吗？哪有大姑姐结婚要弟弟妹妹出8万块钱的？"
"他说要撑场面，不能让人看扁。"我苦笑。
"撑场面也不是这么个撑法啊！"李晓曼气愤地说，"你跟你老公怎么说的？"
"他说……他爸说了，不给就断绝父子关系。"
"那就断呗！"李晓曼脱口而出，随即又摆摆手，"算了，我知道你们做不到。但小念，你可得想清楚了，这8万块给出去，你们自己还过不过日子了？"
我没说话，低头看着电脑屏幕。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想问你点事。"我找了个安静的角落。
"怎么了？"我妈在电话那头问，声音有些担心，"是不是跟子轩吵架了？"
"没有。"我顿了顿，"妈，如果大姑姐结婚，让弟弟妹妹随礼8万，你觉得正常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8万？"我妈的声音提高了，"谁家大姑姐结婚要弟弟妹妹出8万？你公公婆婆怎么想的？"
"他们说要撑场面……"
"撑什么场面！"我妈打断我，语气很严厉，"小念，你听妈说，这个钱你不能给！8万块钱不是小数目，你和子轩才工作几年？你们自己的日子还要不要过了？"
"可是子轩说，不给的话，他爸会跟他断绝父子关系……"
"断就断！"我妈说得斩钉截铁，"闺女，你记住妈的话，这种不讲道理的人，你越让步，他越得寸进尺。今天是8万，明天说不定就是10万、20万！"
我捏着手机，心里乱得很。
"妈知道你为难。"我妈叹了口气，"但这事儿，你必须跟子轩好好谈谈。如果他连自己老婆都护不住，那这个婚……妈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公司楼下的花坛边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晚上下班回到家，韩子轩已经在厨房做饭了。他系着围裙，正在炒菜,锅铲和铁锅碰撞发出"当当"的声音。
"回来了？"他头也不回地说，"今天我提前下班，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我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子轩，咱们再谈谈8万块钱的事。"
韩子轩的动作顿了一下，关了火，转过身看着我："小念，我知道你不愿意。但这事儿，咱们没得选。"
"为什么没得选？"我问。
"因为他是我爸。"韩子轩说，语气里带着无奈，"从小到大，我爸就是这个脾气，他决定的事，谁都改变不了。"
"那我呢？"我看着他的眼睛，"我是你妻子，咱们是一家人，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韩子轩沉默了。
客厅里的挂钟又开始"嗒嗒"作响。
"我考虑过。"韩子轩说，声音很轻，"但小念，我姐真的不容易。她今年三十五了，这些年为了我，为了这个家，她付出了很多。我爸妈偏心我，从小到大好吃的好喝的都紧着我，我姐从来没抱怨过。现在她要结婚了，我作为弟弟，总不能一毛不拔吧？"
"我没说不给！"我的声音也提高了，"但8万太多了！咱们可以给一万、两万，这已经很有心意了！"
"一万两万？"韩子轩苦笑，"小念，你不了解我姐的情况。她这次结婚，男方家里条件特别好，在市里有两套房，开着装修公司。我爸担心咱们给少了，会让人家看不起。"
"所以就要拿8万出来？"我觉得不可思议，"子轩,你有没有想过，这8万块给出去，咱们自己怎么办？"
韩子轩低下头，没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这样吧，我明天去找你爸妈谈谈，看能不能少给点。"
"别去。"韩子轩突然抬起头，"小念，你别去，去了也没用，只会让我爸更生气。"
"那你说怎么办？"
"给。"韩子轩说，"8万就8万，我姐结婚就这一次，咱们认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眼前这个人，是我结婚三年的丈夫，是我以为会跟我站在一起的伴侣。但此刻，他却要我拿出我们所有的积蓄，去满足他父亲那不合理的要求。
晚饭吃得很沉默。
我一边吃一边想，8万块钱，到底意味着什么。
那是我在广告公司加班熬夜做了无数个设计方案攒下的。是韩子轩在工地上顶着烈日寒风干活挣来的。是我们计划着要用来付房子首付的启动资金。
而现在，这笔钱要被拿去给大姑姐"撑场面"。
吃完饭，韩子轩去洗碗，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手机震动了，是我妈发来的消息："闺女，考虑清楚了吗？妈支持你，不管你做什么决定。"
我盯着那条消息，眼眶有点发热。
02
周三下午，我提前请了假，去了韩家。
公婆住在老城区的一栋老式居民楼里，六楼，没有电梯。我爬楼梯爬到四楼的时候就开始喘，手扶着楼梯扶手，停下来缓了口气。
楼道里光线很暗，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通下水道的、收废品的、办证的，花花绿绿的一片。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楼下炒菜的油烟味。
我站在六楼的门口，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婆婆王素琴。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小念？你怎么来了？"
"妈，我想跟你和爸谈点事。"我说。
婆婆侧身让我进去，回头朝厨房喊了一声："老韩，小念来了！"
客厅不大，家具都是老式的。正中间摆着一台旧电视，茶几上铺着塑料桌布，上面摆着几个苹果和一盘瓜子。沙发是那种棕色的皮沙发，坐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音。
公公韩国栋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他看见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小念来了。"他说，语气平淡，在沙发上坐下，"有事？"
"爸，妈。"我在他们对面坐下，手有点紧张地握在一起，"我今天来，是想跟你们商量一下大姐婚礼随礼的事。"
话音刚落，公公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商量？"他把报纸放在茶几上，"有什么好商量的？我都说了，8万，一分不能少。"
"爸，我知道大姐结婚是大事，但8万确实太多了。"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我和子轩这三年攒的钱一共才12万，如果拿出8万，我们手里就只剩4万了。"
"那又怎么样？"公公的声音很冷，"年轻人，钱没了可以再挣。你姐就结这一次婚，错过了就没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公公打断我，"小念，我跟你说实话，这8万块钱，不光是随礼，还有别的用处。"
我一愣："什么用处？"
"你姐要买首饰，要买婚纱，婚礼还要请乐队，这些都要钱。"公公掰着指头算，"我和你妈这些年攒的那点退休金，根本不够。"
婆婆在旁边附和："是啊，小念，你姐这辈子就结这一次婚，咱们当父母当弟弟妹妹的，总不能让她寒碜了吧？"
我听着他们的话，心里的那股不对劲越来越强烈。
"那大姐她自己呢？"我问，"她工作这么多年，自己应该有积蓄吧？"
公公和婆婆对视了一眼。
"你姐的钱……"婆婆欲言又止，"她这些年帮家里还了点债。"
"什么债？"我追问。
"以前你爷爷生病的时候，欠了点钱，你姐帮着还了。"公公不耐烦地摆摆手，"这些陈年旧账，说它干什么？现在的重点是你姐的婚礼！"
我沉默了。
空气里飘来厨房的油烟味，婆婆炖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爸，妈，我能问一下，大姐的对象家里什么情况吗？"我换了个话题。
"人家条件好着呢！"婆婆一提到这个,立刻来了精神，"小念，你是不知道，你大姐这次找的对象，那可是真有本事！姓宋，叫宋远航，三十八岁，自己开装修公司，手底下十几个工人,在市里有两套房，一套一百多平，一套八十多平，还有一辆奥迪车！"
"那男方家里……要彩礼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公公的脸色又沉了下来。
"要。"他说，声音很硬，"18万。"
我倒吸一口凉气。
18万的彩礼，在我们这个小城市，已经算是很高的了。
"那这18万……"
"当然是我们出！"公公说得理直气壮，"大妮是从我们家嫁出去的，彩礼当然得我们家出！"
我心里"咯噔"一下。
18万的彩礼，加上婚礼的各种花费，公婆手里的退休金肯定不够。所以他们要我和韩子轩出8万，是为了凑齐这些钱。
"爸，18万彩礼，加上婚礼的花费，这得多少钱啊？"我问。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公公不耐烦地说，"你只要把8万块钱打过来就行了！"
我深吸一口气："爸，我和子轩手里的钱，是我们这三年辛辛苦苦攒下来的。我们计划着要用这笔钱付房子的首付，现在如果拿出8万……"
"房子以后再买！"公公打断我，"你姐的婚礼就在周六，等不了！"
"可是——"
"小念。"婆婆突然拉住我的手，语气变得温和起来，"妈知道你为难，但你也要理解我们。你大姐今年三十五了，好不容易找到个条件这么好的对象，我和你爸做梦都想让她赶紧嫁出去。如果因为钱的事情耽误了，那我和你爸得后悔一辈子！"
我看着婆婆的眼睛，她的眼圈有点红。
"你姐从小就苦。"婆婆继续说，"家里条件不好，她读书的时候，好多次想买个新书包新衣服都不敢跟我们开口。后来她工作了，挣的钱大部分都贴补家里了。现在她要结婚了，我和你爸就想着，无论如何也要让她风风光光地嫁出去，不能让人家看不起。"
我的喉咙有点发紧。
婆婆说的这些，我不是不理解。但理解是一回事，能不能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妈，我理解你的心情。"我说，"但8万块钱，真的太多了。我和子轩可以给一万、两万，这已经是我们的心意了。"
公公"啪"地一拍茶几。
"一万两万？"他的声音很大，"你拿一万两万，是打发叫花子吗？"
"爸！"我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
"小念，我跟你说实话。"公公指着我，"8万块钱，你们必须出。如果不出，那就是看不起你姐，也是看不起我和你妈！"
"我没有看不起……"
"那就拿钱！"公公说，"周五下午五点之前，必须到账！"
我坐在沙发上，觉得胸口堵得慌。
婆婆还想说什么，但公公摆摆手，起身回了书房，"咣当"一声关上了门。
我在公婆家坐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成，就离开了。
下楼的时候，我的腿有点发软，手扶着楼梯扶手，一级一级地往下走。
楼道里还是那么暗，墙上的小广告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刺眼。
我走到楼下，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街上的路灯亮着,我站在居民楼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突然觉得很孤独。
手机震动了。
是韩子轩发来的消息："在哪儿呢？"
我回了一句："刚从你爸妈那儿出来。"
韩子轩很快回复："怎么样？"
我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最后只回了两个字："没用。"
03
周四早上，我是被闹钟吵醒的。
睁开眼睛的时候，韩子轩已经不在床上了。我听见厨房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还有他接电话的声音，很小声，像是怕吵醒我。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昨天从公婆家回来之后，我和韩子轩又吵了一架。他说我不该背着他去找公婆，这样会让公婆觉得我们小两口不团结。我说他根本不考虑我的感受，总是偏向他的家人。
争吵到最后，韩子轩说了一句话："小念，你知不知道，我姐为了这个家付出了多少？"
我当时没回答他。
现在想起来，我还是不想回答。
因为不管大姑姐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都不应该理所当然地要我们拿出8万块钱。
我起床洗漱，走到客厅，韩子轩已经把早饭摆好了。
"醒了？"他看见我，笑了笑，"我煮了粥，还买了你爱吃的煎饺。"
我在餐桌前坐下，他把一碗粥端到我面前。
"小念。"他坐在我对面，"昨天的事，我想了一晚上。"
我抬起头看着他。
"我知道8万块钱对我们来说不是小数目。"韩子轩说，"但我姐真的不容易。她这些年为了我，为了这个家，牺牲了太多。"
"你说她牺牲了什么？"我问。
韩子轩沉默了几秒，说："我上高中的时候，家里条件不好，我爸妈拿不出我的学费。是我姐，把她打工攒的钱全给了我。"
我端着碗，没说话。
"我大学的时候，我妈生病住院，花了好几万。还是我姐出的钱。"韩子轩继续说，"这些年，我姐帮家里还债，帮我买车，她自己什么都没留下。"
"所以呢？"我放下碗，"所以她现在要结婚，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要我们拿8万？"
"不是理直气壮……"韩子轩的声音有点无力，"小念，我就这一个姐姐，我不能不管她。"
"我没让你不管她！"我的情绪有点激动，"但8万太多了！我们可以给一万、两万，这已经很好了！"
"一万两万……"韩子轩苦笑，"我爸说了，拿一万两万，是打发叫花子。"
"那你爸有没有想过，他这样做，是在逼我们？"我看着他的眼睛，"子轩，我们是夫妻，是一家人。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韩子轩低下头，没说话。
粥凉了，煎饺也凉了。
我没有吃，起身回了卧室。
中午的时候，李晓曼又来找我。
"怎么样？"她凑过来，"昨天去你公婆家，谈得怎么样？"
我摇摇头："没用。我公公说8万一分不能少，不给就是看不起他们。"
"我去！"李晓曼气得直拍桌子，"这是什么逻辑？怎么会有这种人？"
"我也不知道。"我苦笑。
"那你老公怎么说？"
"他说他姐为了他，为了家里，牺牲了很多，他不能不管。"
"牺牲了很多？"李晓曼冷笑，"就算牺牲了很多，也不能这样啊！小念，你可得想清楚了，这8万要是给出去，你们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我没说话，低头看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一个客户的设计稿，要求改了三次，我还没改完。
"而且我跟你说，"李晓曼压低声音，"这种事，有一就有二。今天你给了8万，明天说不定他们还会找你要10万、20万。"
我心里一紧。
我妈也说过类似的话。
下午下班的时候，我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小念，我是你大姐，韩大妮。听说你昨天去我爸妈那儿了，谢谢你。这次结婚麻烦你和子轩了，姐姐记在心里。"
我盯着那条短信，心里五味杂陈。
我和韩大妮见面的次数不多，她平时工作忙，逢年过节才回家。印象里，她是个挺温和的人，话不多，对我也挺客气。
我没有回复那条短信。
晚上回到家，韩子轩还没回来。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盯着茶几上的那张银行卡，脑子里反复想着这几天发生的事。
8万块钱，到底该不该给？
如果给了，我们以后的日子怎么办？
如果不给，韩子轩会怎么想？公婆会怎么看我？
我想来想去，还是没有答案。
手机震动了。
是韩子轩发来的消息："今晚公司有应酬，回去晚一点。"
我回了一句："知道了。"
然后，我打开手机银行，看着账户余额。
123,000元。
这是我和韩子轩三年的积蓄，是我们计划着用来付房子首付的钱。
如果拿出8万，就只剩43,000了。
我点开转账界面，输入公公的银行卡号,输入金额：80,000。
手指停在"确认"键上，却怎么都按不下去。
就在这时，手机又震动了。
是韩子轩发来的消息。
我点开一看，愣住了。
"小念，我爸让你出8万，你给他转8000就行。"
04
我盯着韩子轩发来的那条消息，整个人都懵了。
8000？
不是8万吗？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我爸让你出8万，你给他转8000就行。"
我立刻给韩子轩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边很吵，有碰杯的声音，有人说话的声音，还有人在笑。
"喂？"韩子轩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远，像是走到了外面。
"子轩，你刚才发的那条消息是什么意思？"我问，"8000？不是8万吗？"
"嘘——"韩子轩压低声音，"别这么大声。小念，你听我说，我爸今天下午又给我打电话了，他说让我们出8万，但其实他心里知道我们拿不出那么多。"
"那他为什么——"
"你先听我说完。"韩子轩打断我，"我爸就是好面子，他跟我姐的对象家里说了，我们家会给8万的随礼，但实际上，他只是想做个样子给别人看。他私下跟我说了，让你转账的时候，只转8000就行，到时候他跟我姐的对象那边说，我们给了8万，其实就是8000。"
我听得一头雾水："这是什么意思？你爸这是要造假吗？"
"不是造假，就是……"韩子轩似乎在找合适的词，"就是个面子工程，懂吗？反正最后我姐那边也不会去查到底是8万还是8000。"
"可是——"
"小念，你就听我的，转8000。"韩子轩说，"这样我爸那边有了交代，我们手里的钱也没少太多，大家都好。"
我坐在沙发上，心里还是觉得不对劲。
"子轩，你确定你爸是这个意思？"我问。
"确定。"韩子轩说，"我爸下午亲口跟我说的，让你转8000，不要转8万。"
"那你爸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他……他拉不下这个脸。"韩子轩说，"你知道我爸那个性格，死要面子活受罪。他跟你说让你出8万，但心里其实知道我们拿不出来，所以私下跟我说了，让你只转8000。"
电话那边又传来有人叫韩子轩的声音。
"行了，小念，我这边还有应酬，先挂了。你记住，转8000就行，千万别转8万！"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发呆。
8000……
从8万变成8000，听起来好像是个好消息。至少我们不用拿出所有的积蓄了。
但我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
公公为什么要这样做？
如果他真的只是想要8000，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说8000，而是要说8万？
如果他只是想做个"面子工程"，那这个面子，是做给谁看的？
我想了半天，还是想不通。
最后，我还是打开了手机银行，把转账金额从80,000改成了8,000。
手指放在"确认"键上，停顿了几秒，最后还是按了下去。
"转账成功。"
屏幕上显示，我的账户余额变成了115,000元。
我长舒一口气，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整个人瘫在沙发里。
8000块钱，虽然也不少，但总比8万好多了。
我想，这件事应该就这样结束了。
但我没想到，这只是个开始。
晚上十点多，韩子轩回来了，身上带着酒气。
"喝了不少吧？"我起身去给他倒水。
"嗯，今天客户高兴，多喝了几杯。"韩子轩坐在沙发上，接过我递给他的水，"钱转了吗？"
"转了，8000。"我说。
"嗯，好。"韩子轩点点头，喝了口水，"这样最好，我爸那边有了交代,我们手里的钱也没少太多。"
"子轩，你真的确定你爸是这个意思吗？"我还是有点不放心。
"确定。"韩子轩拍拍我的手，"你就放心吧，不会有问题的。"
我点点头，没再多问。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太好，总觉得心里堵得慌。
第二天是周五，也就是公公说的"周五下午五点之前必须到账"的最后期限。
上午的时候，我一直心不在焉,盯着手机,等着公公的消息。
中午的时候，公公发来了消息。
"小念，钱到账了，我看到了。"
我松了口气，回复道："嗯，爸。"
公公又发来一条消息："明天婚礼，你和子轩早点来。"
"好的。"
我放下手机，觉得整个人轻松了不少。
李晓曼凑过来："怎么了？看你一上午都心神不宁的。"
"没事，解决了。"我笑了笑。
"解决了？"李晓曼一愣，"怎么解决的？你们真给了8万？"
"没有，8000。"我简单地把昨晚的事情说了一遍。
李晓曼听完，皱着眉头："8000？这么突然就变成8000了？小念，你不觉得奇怪吗？"
"是有点奇怪……"我说，"但我老公说，他爸只是想做个面子工程，实际上只要8000就行。"
"面子工程？"李晓曼冷笑，"我看你公公不是什么好人。小念，你可得留个心眼，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我没说话。
其实我心里也隐隐约约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对。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我收到了韩大妮发来的微信消息。
"小念，明天婚礼，你能早点来吗？我想让你帮我个忙。"
我回复："什么忙？"
韩大妮说："我明天要换好几套衣服，想让你帮我看着点，别让我出洋相。"
我想了想，回复："好，没问题。"
韩大妮发来一个感谢的表情包。
那天晚上，我和韩子轩早早就睡了，因为第二天要早起去参加婚礼。
躺在床上，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在想着这几天发生的事。
8万变成8000，听起来是个好结果。
但为什么我心里还是不踏实呢？
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我做了个梦。
梦见公公站在我面前，指着我说："8万，你必须给8万！"
我说："不是8000吗？"
公公冷笑："8000？你想得美！"
我猛地惊醒，睁开眼睛，发现天还没亮。
旁边的韩子轩睡得很沉，呼吸声均匀。
我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凌晨四点半。
手机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是公公发来的。
"小念，明天你和子轩来的时候，把银行卡带上。"
我盯着那条消息，心里"咯噔"一下。
银行卡？
带银行卡干什么？
我想给公公回消息问清楚，但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凌晨四点半，公公应该也在睡觉，我这时候发消息过去，可能会吵醒他。
我把手机放回床头柜，重新躺下,但再也睡不着了。
脑子里全是那条消息。
"把银行卡带上。"
为什么要带银行卡？
难道……公公还要让我再转钱？
不，不可能。
我已经转了8000了，韩子轩说公公只要8000就够了。
那为什么还要让我带银行卡？
我在床上辗转反侧，直到天亮。
05
周六早上六点，我和韩子轩就起床了。
我换上提前准备好的礼服，一条深蓝色的连衣裙,照了照镜子，觉得脸色有点差，赶紧补了个妆。
韩子轩穿着一套黑色西装，打着领带，看起来精神不少。
"走吧，别迟到了。"他说。
我拿起包,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银行卡放了进去。
路上，我把公公昨晚发来的那条消息给韩子轩看。
"你爸让我把银行卡带上，这是什么意思？"我问。
韩子轩看了一眼，说："可能是婚礼上要用吧，别多想。"
"婚礼上要用银行卡？"我不解。
"可能是要随份子什么的，谁知道呢。"韩子轩一边开车一边说，"总之你带着就行了，没事的。"
我没再说话，但心里还是不踏实。
婚礼在市里一家五星级酒店举办。
我们到的时候，酒店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车。门口摆着一个巨大的心形花门，上面挂着"韩大妮&宋远航 新婚大喜"的横幅。
酒店大厅里人来人往，都是来参加婚礼的客人。
我跟着韩子轩走进去，看见公公和婆婆站在门口迎客。
公公穿着一套新西装，脸上挂着笑容，跟每个进来的客人打招呼。婆婆穿着一件红色的旗袍，头发烫得很精致，也在笑着跟人说话。
"爸，妈。"韩子轩走上前。
"来了。"公公看见我们，笑容更深了，"小念也来了，快进去吧，你姐在新娘休息室等着呢。"
我点点头，跟着韩子轩往里走。
刚走几步，公公突然叫住我："小念，等一下。"
我转过身，公公走过来，压低声音说："银行卡带了吗？"
我心里一紧："带了，爸。"
"一会儿婚礼结束，你跟我来一趟。"公公说完，也不等我回应，转身又去迎客了。
我站在原地，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韩子轩拉了拉我的手："走吧，别愣着了。"
新娘休息室在二楼。
我们上去的时候，韩大妮正在化妆。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婚纱，长长的拖尾铺在地上，头发挽成一个精致的发髻，化妆师正在给她画眼妆。
"小念来了！"韩大妮看见我，笑着招手，"快过来坐。"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姐，你今天真漂亮。"我说。
"是吗？"韩大妮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我也觉得。"
化妆师在旁边笑着说："新娘今天本来就漂亮，化好妆更漂亮了。"
韩大妮的脸有点红，看起来很高兴。
"小念，谢谢你啊。"她突然转过头看着我，"这次婚礼，麻烦你和子轩了。"
"没事的，姐。"我笑了笑。
"我知道我爸让你们出8万，是有点多。"韩大妮说，"但我爸就是那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我一愣，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韩大妮也没再多说，转过头继续让化妆师化妆。
婚礼在上午十一点开始。
宾客都到齐了，大厅里坐得满满当当的,至少有三十多桌。
司仪站在舞台上，拿着话筒说着主持词，灯光打在舞台中央，音乐响起。
韩大妮挽着公公的手，慢慢走上舞台。
她的婚纱在灯光下闪闪发光,拖尾很长,走起来有些不方便,但她的脸上一直挂着笑容。
宋远航站在舞台中央等着她。他穿着一套白色的西装，个子很高，长得还算英俊，看起来确实挺般配的。
婚礼进行得很顺利。
司仪说着煽情的话,新郎新娘交换戒指,接吻,切蛋糕,一切都按照流程走。
我坐在台下,看着台上的韩大妮,心里五味杂陈。
她今年三十五岁,终于要结婚了。
作为弟媳妇,我应该为她高兴。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高兴不起来。
婚礼结束后,宾客们开始吃饭。
我和韩子轩坐在家属桌上，跟公婆还有几个亲戚一起。
大家都在聊天,气氛很热闹。
吃到一半的时候,公公突然站起来,走到我身边,在我耳边说："小念,跟我来一趟。"
我放下筷子,跟着公公走出了宴会厅。
公公带着我走到酒店外面的一个偏僻角落,四周没什么人。
"小念，银行卡带了吗？"公公开门见山地问。
"带了。"我从包里拿出银行卡。
"给我。"公公伸手。
我愣了一下："爸,你要银行卡干什么？"
"你先给我。"公公的语气有些不耐烦。
我把银行卡递给他。
公公接过卡,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机银行。
"密码多少？"他问。
我心里"咯噔"一下："爸,你要干什么？"
"别废话,密码多少？"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爸,你先告诉我,你要干什么？"我问。
公公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些不耐烦："小念,我问你,你是不是昨天转了8000块钱？"
"是啊。"我点头,"子轩说你只要8000就行了。"
"8000？"公公冷笑,"我什么时候说过只要8000？我要的是8万！"
我整个人都懵了。
"可是……可是子轩说……"
"子轩说什么了？"公公打断我,"子轩是不是跟你说,我只要8000就够了？"
我点点头。
公公的脸色沉了下来："那小子！我明明跟他说了要8万,他怎么跟你说只要8000？"
我站在那儿,脑子一片空白。
"所以……"我的声音有点发抖,"你要的不是8000,是8万？"
"当然是8万！"公公说,"我那天跟你说得清清楚楚,8万,一分不能少！"
"可是子轩说……"
"子轩那小子肯定是怕你不高兴,自作主张改成8000了！"公公说,"但我要的就是8万！现在你卡里还有多少钱？"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11万多。"
"那正好。"公公说,"你把卡给我,密码告诉我,我再转7万2过去,凑够8万。"
我后退了一步："爸,不行,这钱我不能给。"
"什么叫不能给？"公公的声音提高了,"小念,你姐的婚礼办下来花了多少钱你知道吗？光彩礼就18万！这还不算酒店、婚庆、婚纱这些！我和你妈把这些年的积蓄全拿出来了,还差好几万！你不给,让我们去哪儿找钱？"
"可是子轩说——"
"子轩说什么都没用！"公公打断我,"我现在就问你一句话,这7万2,你到底给不给？"
我站在那儿,整个人都在发抖。
"爸,这钱是我和子轩的积蓄,是我们计划着用来付房子首付的……"
"房子以后再买！"公公说,"你姐的婚礼就今天,你现在不给,让我怎么办？"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
"爸,我……"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韩子轩打来的。
我接通电话,韩子轩在那边问："小念,你在哪儿？"
"我……我在外面,跟你爸在一起。"我说。
"我爸找你干什么？"
我看了一眼公公,说："他说……他说我昨天只转了8000,他要的是8万,让我现在再转7万2。"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你让我爸接电话。"韩子轩说。
我把手机递给公公。
公公接过电话,听了几句,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什么意思？"他对着电话吼道,"我明明跟你说了要8万！是你自己跟小念说只要8000！"
电话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公公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你这个逆子！"公公气得浑身发抖,"我是你爸！你姐是你亲姐！你现在跟我说不给钱？你还有没有良心？"
说完,他把手机狠狠地摔在地上。
手机屏幕碎了。
我看着地上的手机,整个人都懵了。
公公转过身,指着我："小念,我再问你一遍,这钱你到底给不给？"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我的包里又传来震动声。
是我的备用手机。
我拿出来一看,是韩子轩发来的消息。
"小念，我爸让你出8万,你给他转8000就行。多的钱他自己去想办法,别让他逼你。"
我看着那条消息,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抬起头,看着公公,说："爸,对不起,这钱我不能给。"
"你说什么？"公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这钱我不能给。"我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已经给了8000,这已经是我和子轩的心意了。"
公公的脸涨得通红："好！好！你有种！"
说完,他转身就走。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酒店门口,心里空荡荡的。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
但我没想到,半个小时后,婆婆突然晕倒在酒店大厅里,被紧急送往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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