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九点，我刚下班走出公司大门，手机就响了。
是女友苏晴打来的。
"陈默，明天晚上……你有空吗？"她的声音有些犹豫。
我心里咯噔一下。交往三个月来，苏晴从来不是这种吞吞吐吐的性格。上次她直接问我月薪多少时，我脱口而出"四千左右"，她只是点点头，什么都没说。
"有空啊，怎么了？"我故作轻松。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爸妈想见见你。"
我握着手机的手突然收紧。
"明天晚上六点，在我家。"苏晴说完这句话，又补充道，"陈默，我考虑了三天。你知道我爸妈的要求一向很高，但我还是想让他们见见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十一月的冷风里，看着公司大楼顶层还亮着的灯。那是我的办公室——技术总监的独立办公室。
月薪两万，年终奖另算。
可我对苏晴说的是四千。
这个谎言是怎么开始的？三个月前，朋友组局认识苏晴那晚，她问我做什么工作。我说软件开发。她又问收入如何。
我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鬼使神差地说："不高，四千左右。"
为什么撒这个谎？或许是因为前女友。那个知道我升职加薪后，眼神都变了的女人。她开始算计我该给她买什么包，该带她去哪儿旅游，最后因为我拒绝给她买那个三万块的项链，说我"小气、不爱她"。
我怕了。
所以遇见苏晴时，我选择了隐瞒。
第二天下午五点，我提前下班。路过商场时，我犹豫了很久，最后只买了一束三百块的百合花，还有两盒不算太贵的茶叶。
不能买太贵，要符合"月薪四千"的人设。
六点整，我站在苏晴家门口。这是城南的老小区，楼道灯光昏暗，墙面泛黄。我按响门铃，手心全是汗。
开门的是苏晴。她今天化了淡妆，穿着米色的针织裙，头发扎成低马尾。看到我，她勉强笑了笑："来了。"
"伯父伯母好。"我走进客厅，把花和茶叶递给坐在沙发上的两位长辈。
苏晴的父亲叫苏建成，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脸上写满了疲惫。他接过茶叶看了一眼，点点头："坐。"
苏晴的母亲林雅梅倒是和气一些，拉着我问东问西。我一边回答，一边用余光观察这个家。
客厅不大，家具都很旧。墙角堆着几个纸箱，茶几上有一摞看起来像是账单的东西。电视柜上摆着苏晴的照片，从小学到大学，记录着她的成长。
"小陈，听苏晴说你是做软件开发的？"苏建成突然问。
"是的，在一家互联网公司。"
"收入怎么样？"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我。
我喉咙发紧："不算高，一个月四千左右。"
话音刚落，我清楚地看到苏晴的身体僵了一下。
"四千啊……"苏建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年头，四千确实不多。"
林雅梅赶紧打圆场："建成，先吃饭吧。我去端菜。"
饭桌上的气氛很压抑。
苏建成一直不说话，只是闷头吃饭。林雅梅不停地给我夹菜，嘴里说着"多吃点、别客气"，眼神却闪躲。
苏晴坐在我旁边，几乎没动筷子。
吃到一半，苏建成突然放下碗筷："小陈，我问你一个问题。"
我立刻放下筷子："伯父您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顿了顿，"如果让你拿出二十万，你能拿出来吗？"
空气瞬间凝固了。
我愣住了。二十万？这是什么意思？
还没等我回答，苏晴"啪"地一声把筷子摔在桌上，声音都变了："爸！你说什么呢！"
"我就问问。"苏建成看着我，目光里有种说不出的期待，"月薪四千的话，应该也有些积蓄吧？"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够了！"苏晴站起来，脸色铁青，"陈默，你先回去吧。"
"苏晴……"
"你走！"她的眼眶红了，声音在发抖。
我看看她，又看看神色复杂的苏建成夫妇，最后还是站起身："那我先走了。打扰了。"
走出他们家门，我听到屋里传来苏晴压抑的哭声，还有苏建成低沉的叹息。
电梯里，我靠着冰冷的墙壁，脑子里一片混乱。
二十万？
苏晴的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01
认识苏晴是在三个月前。
那天是周五，好哥们儿张峰说要介绍女生给我认识。我本来不想去，在电脑前调了一天的代码，只想回家躺着。
"走走走，就当散心。"张峰拽着我往外走，"那姑娘是我女朋友的闺蜜,人特别好，你见见没坏处。"
餐厅在市中心的商业街，装修挺文艺的那种。我到的时候，张峰和他女朋友已经坐在那儿了，旁边还有个女孩。
就是苏晴。
她穿着白色的衬衫，浅蓝色的牛仔裤，长发披肩，正低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冲我礼貌地笑了笑。
"来来来，介绍一下。"张峰站起来，"这是我兄弟陈默，软件开发的，人老实。这位是苏晴，在广告公司做文案。"
我伸出手:"你好。"
"你好。"她的手很凉,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
那顿饭吃得挺愉快。苏晴话不多,但聊起来很舒服，不像有些女孩那样咄咄逼人。她说她喜欢看书，喜欢安静的生活，周末最大的爱好就是在家看电影。
"听起来挺宅的。"我笑着说。
"是啊，朋友都说我像个老太太。"她也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吃完饭,张峰和他女朋友借口有事先走了,留下我和苏晴面面相觑。
"要不……再坐会儿?"我试探着问。
"好啊。"
我们又聊了很久。从工作聊到生活，从电影聊到书。她说她最喜欢的电影是《怦然心动》,喜欢那种简单纯粹的感情。
"你呢？你喜欢什么样的感情？"她突然问我。
我想了想："真诚的。不管贫穷富贵，都能坦诚相待的那种。"
说完我就后悔了。这话听起来太做作了。
但苏晴认真地点点头："真诚很重要。"
快十点的时候，她说该回去了。我送她去打车，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她突然问："你做软件开发，收入应该还不错吧？"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我愣了一下。
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前女友的脸。那个在我升职后，眼里开始只有钱的女人。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她说："陈默，你现在月薪两万了，给我买个三万的项链怎么了？你就是小气！"
那种被物质绑架的感觉，我真的怕了。
"不高，四千左右。"话出口，我就后悔了。但已经来不及了。
"这样啊。"苏晴点点头，神色没什么变化，"其实我也不高，五千多。"
车来了，她上车前回头对我笑："今天聊得很开心。"
目送她的车离开，我站在街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之后的一个月，我们经常约着见面。看电影、吃饭、散步，像普通情侣一样相处。她从不问我要什么礼物，也从不要求去昂贵的地方。
有一次周末，我们去公园划船。她坐在船头，阳光洒在她脸上，美得像一幅画。
"陈默，你说人为什么要恋爱？"她突然问。
"因为喜欢吧。"
"就只是喜欢吗？"她看着水面，"我觉得是因为想找个人，可以一起面对生活。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有个人陪着。"
我划着船，心里突然有些愧疚。我对她撒了谎。
一个月后的一个晚上，我们在她家楼下告别。她突然认真地看着我："陈默，我们在一起吧。"
我愣住了。一般不都是男生表白吗？
"怎么，不愿意？"她有点不好意思。
"愿意！"我赶紧说，"就是有点意外。"
"有什么意外的。"她笑了，"我二十七了，看到喜欢的人，就想抓住。人生没那么多时间浪费。"
那天晚上，我抱着她，心里暖暖的。同时也有个声音在说：你应该告诉她真相。
但我没有。
成为正式的情侣后，我们的相处更加自然。她会在我加班的时候给我点外卖，会在周末给我做她拿手的番茄炒蛋。我也会在她熬夜赶方案的时候陪着她，会记得她说过的每一个小心愿。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两周前。
那天晚上，苏晴在我家过夜。我去洗澡的时候，把手机放在了床头。出来的时候，发现她坐在床边，脸色很不好。
"怎么了？"我问。
"你的手机响了，我看到了屏幕。"她的声音很平静，"是你们公司财务发的工资到账短信。"
我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拿起手机看。屏幕上确实有条短信：您的工资19500元已到账。
完了。
"苏晴，我……"
"不用解释。"她打断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私。我只是有点意外。"
她说完就拿着包要走。我拉住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骗你的。"
"那你为什么要骗我？"她第一次用这么冷的语气跟我说话。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说我怕你看上我的钱？说我不信任你？怎么说都是伤人的。
最后她还是走了。那晚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第三天，她都没联系我。我给她发消息，她只回了俩字：让我想想。
第四天晚上，她终于打来电话，说她父母想见我。
02
从苏晴家出来那晚，我在车里坐了很久。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我翻出和苏晴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还停留在昨天："明天见。"
二十万。
苏建成为什么要问我能不能拿出二十万？这个问题本身就很反常。第一次见女儿的男朋友，正常的问候应该是工作、家庭、对女儿好不好，怎么会直接问能不能拿钱？
我想给苏晴打电话，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又停，最后还是没按下去。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我躺在床上，脑子里不断回放今晚的画面。
苏建成那张疲惫的脸，林雅梅闪躲的眼神，还有苏晴最后哭着让我走时的表情。那不是失望，不是生气，更像是……绝望。
第二天是周六，我一早就被手机铃声吵醒。是张峰打来的。
"听说你昨晚去见苏晴家长了？怎么样？"他的声音特别兴奋。
我揉了揉太阳穴："别提了。"
"怎么了？不顺利？"
"她爸问我能不能拿出二十万。"我苦笑，"第一次见面就问这个，你说奇不奇怪？"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张峰？"
"陈默，"他的声音变得严肃，"你知道苏晴家里什么情况吗？"
"不知道。她从来不跟我说家里的事。"
"我听我女朋友提过一嘴。"张峰压低声音，"好像她家里欠了不少钱。具体多少不清楚，但听说挺麻烦的。"
我一下子坐起来："欠钱？欠谁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女朋友也是听别人说的，具体的苏晴从来不说。"张峰叹了口气，"兄弟，要不你找她好好聊聊？"
挂了电话，我更睡不着了。
欠钱。二十万。苏建成期待的眼神。这些线索在脑海里拼凑，逐渐浮现出一个可怕的可能。
他们是想让我……帮他们还钱？
中午的时候，我给苏晴发了条消息："在吗？想跟你聊聊。"
一个小时后，她才回复："在家。你来吧。"
下午两点，我又站在了她家楼下。这次我没有买花，也没有买茶叶。我只想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开门的是苏晴。她的眼睛有些红肿，明显哭过。看到我，她勉强笑了笑："进来吧。我爸妈出去了。"
客厅里只有我们两个。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茶几上那摞账单上。我这次看得更清楚了——那是催款通知书。
"对不起。"苏晴先开口，"昨晚我爸说的话……他不是故意的。"
"苏晴，"我看着她，"你家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她低下头，咬着嘴唇不说话。
"如果你信任我，能不能告诉我？"我握住她的手，"我想帮你。"
她抬起头，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陈默，我不想骗你。但这件事……太复杂了。"
"那就慢慢说。"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原来，三年前，苏建成的生意出了问题。他开了个小工厂，做五金配件的，本来经营得还不错。结果有个合作多年的客户突然违约，欠了他五十多万的货款。
为了追这笔钱，苏建成打了两年官司，最后虽然赢了，但对方公司早就破产了，根本拿不到钱。
打官司的钱，维持工厂运转的钱，还有家里的开销，苏建成开始到处借钱。亲戚朋友都借遍了，最后实在没办法，找了民间借贷。
"我爸当时借了三十万，说好的月息两分。"苏晴擦着眼泪，"结果对方玩套路，各种手续费、管理费，利滚利，现在已经变成八十万了。"
"报警啊！"我立刻说，"这种高利贷是违法的！"
"报过了。"苏晴苦笑，"但人家做得很聪明，表面上都符合法律规定。而且催债的人说了，如果报警闹大，他们有的是办法让我爸坐牢。"
我沉默了。
"现在对方给了最后期限，一个月内必须还清，否则……"苏晴的声音在颤抖，"否则就要把我家的房子拍卖抵债。这房子是我爸妈唯一的财产了。"
"需要还多少？"我问。
"本金加利息，对方同意减免一些，一共六十五万。"她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绝望，"我爸妈这些年已经还了四十五万了，现在还差二十万。"
二十万。
原来是这样。
"苏晴，"我握紧她的手，"这些事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她惨笑，"你月薪才四千，我怎么好意思跟你说这些？我们才交往三个月，凭什么让你承担这些？"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月薪其实是两万，二十万我拿得出来。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你爸昨晚为什么要那样问我？"
"因为我妈。"苏晴叹了口气，"知道你要来，我妈就一直劝我爸，说能不能让你帮帮忙。我爸本来不同意的，觉得太过分了。但我妈说，死马当活马医，试试总没坏处。"
"所以就有了昨晚那一幕。"
"对不起。"苏晴又哭了，"陈默，我真的对不起。我不该带你来见他们的。我就知道会这样……"
我把她抱在怀里，感受着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我想说，我有钱，我可以帮你们。
但另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响起：你确定吗？你们才认识三个月。万一她就是冲着你的钱来的呢？万一她早就知道你的真实收入呢？
我想起前女友。想起她知道我升职后，那变化的眼神。
"给我点时间，让我想想办法。"我最后说。
苏晴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有感动，也有更深的绝望："陈默，算了。这不是你的责任。是我不该把你拖进来。"
我没有说话，只是抱紧了她。
离开她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我站在楼下，抬头看着她家的窗户。灯亮着，能看到苏晴的身影。
她站在窗边，一动不动地望着远处。背影看起来那么单薄，那么无助。
我掏出手机，打开了银行APP。账户余额显示：328,500元。
这是我这些年的全部积蓄。
二十万，我拿得出来。
但我该拿吗？
03
周日早上，我被电话吵醒。
是我妈打来的。她在老家，每周末都会打电话过来问我吃得好不好、工作累不累。
"陈默，听说你交女朋友了？"我妈的声音特别兴奋。
我一愣："谁告诉你的？"
"还能有谁，你张叔啊。"我妈笑着说，"他儿子张峰跟他说的，说女孩挺好的，叫苏晴是吧？"
"嗯。"
"什么时候带回来给我们看看？"我妈话锋一转，"你也不小了，该考虑结婚的事了。"
"妈，才刚开始，您别着急。"
"我能不急吗？你都三十了！"我妈叹了口气，"对了，那女孩家里什么情况？父母是干什么的？"
我犹豫了一下："她爸以前开工厂的，现在……情况不太好。"
"不太好是什么意思？"我妈立刻警觉起来。
"就是生意亏了点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陈默，我跟你说，找对象一定要擦亮眼睛。现在有些人就是看上你的条件，想找个人接盘的。"
"妈，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是过来人，我会看错？"我妈的声音严肃起来，"你现在月薪两万，又有积蓄，确实是很多人眼里的香饽饽。你可得小心点，别被人骗了。"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我妈说的话不是没有道理。苏晴的家庭情况确实很糟糕，而我又刚好有能力帮助他们。这是巧合吗？
但转念一想，如果苏晴真是那种人，她为什么发现我的真实收入后，会犹豫三天？为什么不是立刻带我见家长？为什么昨天还跟我说"这不是你的责任"？
我想了一整个上午，最后做了个决定。
我要去调查。
调查什么？调查苏建成欠债的事是不是真的，调查那六十五万的债务是否真实存在，调查苏晴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的真实收入。
我不想怀疑她，但我必须确认。
中午，我约了张峰出来吃饭。
"你女朋友跟苏晴关系怎么样？"我直接问。
"挺好的，大学室友。"张峰一边吃着面一边回答，"怎么了？"
"能帮我打听点事吗？"我放下筷子，"就是苏晴家里的事。越详细越好。"
张峰看了我一眼："你怀疑她？"
"不是怀疑，我只是想了解清楚。"
"行吧，我晚上问问我女朋友。"
当天晚上八点，张峰给我发来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他女朋友说，苏晴家的事确实是真的。三年前她父亲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这两年苏晴自己的工资基本都贴补家里了，她原本在一家大公司上班，月薪八千，后来为了多赚点钱，跳到了现在这家小公司，做两个人的活，拿一份半的工资。
周末她还会去做兼职，教小孩子写作文，一小时一百五。
"我女朋友说，苏晴是她见过最孝顺也最苦的女孩。"张峰最后说，"她这三年，几乎没给自己买过什么东西。上次看她背的包，还是大学时买的。"
看完这些消息，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我想起苏晴第一次见面时穿的衣服，简单朴素。想起她从来不要求去高档餐厅，我们约会最常去的地方是公园。想起她说过的话："人生没那么多时间浪费。"
她不是贪图我的钱。
她是真的喜欢我。
可是，她知不知道我的真实收入呢？
这个疑问像根刺，卡在我心里。
周一上班，我一整天都心不在焉。下午四点的时候，苏晴给我发消息："陈默，周五晚上有空吗？"
"有，怎么了？"
"我爸妈想再见你一次。正式地，好好聊聊。"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正式地聊。聊什么？是要跟我开口借钱吗？
"好。"我回复。
"陈默，"她又发来一条，"这次我会把话说清楚。不会再让你为难了。"
周二、周三、周四，我们都没怎么联系。她说她在忙一个大项目，要连续加班。我也确实在忙，公司有个系统要上线，我作为技术总监，必须盯着。
但其实，我们都在逃避。
逃避那个即将到来的周五。
周五下午，我提前两个小时下班。路过商场的时候，我站在一楼的首饰柜台前看了很久。
有条项链很漂亮，白金的，上面镶着一颗小小的钻石。标签上写着：6800元。
我想起苏晴说过，她妈妈年轻时最想要的就是一条项链，但她爸爸一直没能给她买。
我走进去，刷卡买了下来。
不是给苏晴的，是给她妈妈的。
六点整，我第三次站在苏晴家门口。这次开门的是林雅梅。
"小陈来了，快进来。"她看起来比上次憔悴了很多，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伯母，这个给您。"我把包装精美的盒子递给她。
"这是什么？"
"一点小心意。"
林雅梅打开盒子，看到那条项链时，整个人都愣住了。她的眼眶立刻红了："这……这太贵重了。"
"不贵。"我说，"您收着吧。"
她拿着盒子的手在颤抖，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妈，怎么了？"苏晴从房间里出来，看到这一幕，也愣住了。
"小陈送的。"林雅梅哽咽着说，"我这辈子……都没戴过这么好的项链。"
苏晴看了看项链，又看了看我，眼里有复杂的情绪。
"陈默，你……"
"坐下说吧。"苏建成从厨房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很严肃，"小陈，今天叫你来，是有些话要跟你说清楚。"
我们在客厅坐下。气氛很凝重。
"小陈，关于上次我问你的那个问题，我要跟你道歉。"苏建成先开口，"那样问你，确实不合适。"
"伯父，我理解。"
"你理解什么？"他苦笑，"我一个快六十岁的人了，居然要去为难女儿的男朋友。我也觉得丢人。但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建成……"林雅梅拉了拉他的衣角。
"让我说完。"苏建成摆摆手，看着我，"小陈，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苏晴跟我说过，你对她很好。但我不能害你。"
"我们家现在欠着六十五万的债，还差二十万还不上。我不能让苏晴把你也拖下水。"他顿了顿，"所以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说清楚，我们家的事，跟你没关系。你和苏晴……"
"爸！"苏晴打断他，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听我说完。"苏建成的声音很坚决，"你们还是分开吧。苏晴是个好姑娘，但她现在背着这么重的包袱，不适合谈恋爱，更不适合结婚。小陈，你还年轻，以后还能遇到更好的。"
空气凝固了。
林雅梅在哭，苏晴也在哭。
我看着眼前这三个人，突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伯父，"我深吸一口气，"如果我说，我能拿出这二十万呢？"
04
话音刚落，三个人都愣住了。
"你说什么？"苏建成第一个反应过来，"小陈，你别开玩笑。你月薪才四千……"
"我撒谎了。"我打断他，看向苏晴，"我月薪不是四千，是两万。"
苏晴的脸色刷地白了。
"两万？"苏建成也愣住了，"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被伤害过。"我苦笑，"我前女友在知道我升职加薪后，就变了。她开始算计我该给她买什么，该为她花多少钱。最后我们因为一条三万块的项链分手了。"
"所以遇见苏晴时，我选择了隐瞒。我想知道，有没有人能真正喜欢我这个人，而不是我的钱。"
林雅梅擦着眼泪："所以你一直在试探？"
"对不起。"我低下头，"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我确实被伤怕了。"
苏晴一直没说话。她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看着我，目光里有失望，有愤怒，也有说不出的复杂。
"苏晴，我……"
"你骗了我三个月。"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陈默，你知道我最在乎什么吗？是真诚。我跟你说过，我喜欢真诚的感情。"
"可你呢？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我知道错了。"我站起来想走过去，但她躲开了。
"那你知道，"她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我这三个月是怎么过的吗？"
"我家里欠着这么多钱，我每天都在想办法赚钱。做兼职，加班，恨不得一天当两天用。"
"但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告诉自己，至少在感情里，我可以轻松一点。因为你月薪四千，我五千，我们差不多。我不用担心你觉得我配不上你，也不用担心你家里会嫌弃我。"
"可现在你告诉我，你月薪两万？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的声音在颤抖，"意味着我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意味着你一直在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意味着我这三个月的坦诚，在你眼里就是个笑话！"
"不是的！"我急了，"苏晴，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那你想过什么？"她站起来，直直地看着我，"你想过我有多喜欢你吗？你想过当我发现你的真实收入时，我有多纠结吗？"
"我纠结了整整三天。我在想，你为什么要骗我？是我哪里让你不信任？还是我在你眼里就是那种贪图钱财的女人？"
"我甚至想过，要不要就这样分手算了。但我不甘心。我想给你一个机会，也给我自己一个机会。所以我带你来见我父母。"
"我想让你看看，我的家庭是什么样的。我想让你知道，即使我家这么困难，我也从来没想过要你的钱。"
说到这里，她已经泣不成声了。
林雅梅抱着她，也在哭。苏建成背过身去，用手背擦着眼睛。
我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僵住了。
"小陈，"苏建成转过身，声音沙哑，"你是个好孩子。但你们真的不合适。"
"不是因为钱，是因为信任。"他看着我，"感情最重要的是什么？是真诚，是信任。你从一开始就骗她，这个基础就是错的。"
"我可以改！"我说，"伯父，给我一个机会。我真的很喜欢苏晴。这二十万，我拿得出来。不是借，就当是我送给您们的。算是我弥补的方式。"
"不行。"苏建成摇头，"小陈，我们家再困难，也不能拿你的钱。"
"为什么？"
"因为你们要是分手了，这钱怎么算？"他说得很直白，"如果你们能走到一起，那这笔钱是你帮自己的岳父岳母，没什么。但如果走不到一起，我们拿了你的钱，岂不是成了骗子？"
"我不在乎！"
"但我在乎！"苏建成的声音突然提高，"我苏建成穷可以，但不能没有骨气！"
他看着我，眼里有倔强，也有绝望："小陈，你回去吧。这事就这样了。"
"爸……"苏晴拉住他。
"苏晴，你也别说了。"苏建成摆摆手，"这事我决定了。大不了房子拍卖了，我跟你妈搬回老家去。"
"老家那边还有间老房子，虽然破点，但住是能住的。我和你妈也都五十多了，在哪儿不是过？"
"可这房子是你们的全部……"
"全部又怎样？"苏建成惨笑，"我最大的全部是你。我不能因为钱，把你给搭进去。"
他看向我："小陈，我最后问你一句。你是真心喜欢苏晴的吗？"
"是。"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那你回答我，如果苏晴家里什么都没有，父母欠着债，她自己也没什么钱，你还会喜欢她吗？"
"会。"
"好。"他点点头，"那你再回答我，如果有一天，你们因为钱吵架了，你会不会说，当初我们家欠债，是你帮着还的？"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看，你犹豫了。"苏建成叹了口气，"小陈，不是我看不起你。而是人性就是这样。钱这个东西，借出去的时候是情分，要回来的时候就是仇恨。"
"更何况，你和苏晴之间，已经有了裂痕。你骗了她，她现在心里一定在怀疑你。就算你帮我们还了债，她心里也会想：你是真心帮忙，还是在收买我？"
"到那时候，你们之间只会越来越累。累到最后，就散了。"
他说完，走到门边，拉开了门："回去吧。让彼此都冷静冷静。"
我看看苏晴，她低着头，一直在哭。
最后我还是走了。
走出楼道，我站在冷风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响了，是张峰发来的消息："怎么样？见家长顺利吗？"
我没有回复。
我只是抬头看着夜空，突然觉得好累。
为什么要撒谎？
如果当初我直接说实话，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这些事？
如果我坦诚相待，是不是就能和苏晴好好在一起？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我撒了谎，就要承担后果。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苏晴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对不起。"
我看着这两个字，突然笑了。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才对。
第二天早上，我请了假，开车去了一个地方。
市郊的私人借贷公司。
我要去查一下，苏建成欠的那六十五万，到底是怎么回事。
05
那家借贷公司在城郊的一栋写字楼里。
楼很旧，电梯也很慢。我按着七楼的按钮，心跳得厉害。
来这里是我昨晚想了一整夜的决定。我要搞清楚苏建成欠的债到底是什么情况，那六十五万到底合不合法，还有没有谈判的余地。
电梯门打开，七楼走廊很暗，墙上的漆都脱落了。我找到706室，门上挂着个牌子：诚信贷款咨询有限公司。
推门进去，是个不大的办公室。一张桌子，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后面玩手机。看到我进来，他抬起头："办业务？"
"我想咨询一下。"我走过去，"我一个朋友，之前在你们这儿借了钱。"
"叫什么名字？"
"苏建成。"
中年男人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然后点点头："有。三年前借的三十万，现在还欠二十万整。"
"能给我看看合同吗？"
"你是谁？"他警惕地看着我。
"我是他女儿的男朋友。想帮他还钱。"
听到"还钱"两个字，中年男人的态度立刻好了很多。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文件袋，抽出几张纸递给我："看吧。"
我接过合同，仔细看起来。
借款金额：三十万。借款期限：一年。月利率：1.5%。
这个利率看起来不高，符合法律规定。但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逾期后每日收取本金的0.5%作为违约金。
我心里一沉。
三十万的0.5%，就是一千五。一个月就是四万五。一年就是五十四万。
难怪现在变成了六十五万。
"这个违约金不合法吧？"我抬起头，"年利率超过24%的部分，法律不保护。"
"我们的合同完全合法。"中年男人笑了，"违约金是违约金，利息是利息，这是两回事。不信你可以去法院告。"
"而且，"他补充道，"苏建成已经还了四十五万了。这说明他认可这个合同。"
我握紧了拳头。
"现在还有谈判余地吗？"我问，"能不能再减免一些？"
"已经减了。"中年男人摊开手，"本来按合同算，应该还八十万。现在只要二十万，已经是看在他这么有诚意还款的份上了。"
"期限呢？能不能宽限几个月？"
"不能。"他的脸色冷下来，"我们已经给过三次宽限期了。这次是最后期限，下个月15号之前，必须还清。否则就走法律程序，拍卖房产。"
"你们……"
"年轻人，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中年男人点了根烟，"我们是正规公司，一切按合同办事。当初苏建成借钱的时候，签字画押，一个字一个字看过的。现在还不起了，就怪我们？"
"再说了，他女儿是不是谈了个有钱的男朋友？你不就是吗？"他笑了，"既然是男朋友，帮忙还二十万，也不算什么吧？"
我盯着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们怎么知道他女儿谈男朋友了？"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你就不用管了。反正我们自有消息渠道。"
我转身就走。
出了那栋楼，我立刻给张峰打电话："帮我查个事。"
"什么事？"
"苏晴家欠钱的那家公司，你能不能查查他们的底细？"
"行，我试试。我有个朋友是做征信的，可能知道点内情。"
一个小时后，张峰打来电话。
"陈默，我查到了。"他的声音很凝重，"那家公司表面上合法，但背后的老板不干净。专门放贷给那些走投无路的人，然后用各种套路让他们还不起，最后拿房子抵债。"
"这几年他们用这种方法，至少拿到了二十多套房。"
"操。"我骂了一句。
"还有，"张峰停顿了一下，"我朋友说，这家公司有个规矩。每次借钱出去，都会安排人盯着借款人的家庭情况。如果发现借款人的子女结婚了，或者交了有钱的男女朋友，他们就会催债。"
我心里一阵发寒。
"所以，他们早就知道苏晴谈了男朋友？"
"应该是。而且多半知道你有钱。"张峰说，"陈默，这事你要小心。这些人不好惹。"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脑子飞速运转。
现在情况很明确了：
1. 苏建成欠的债，虽然表面合法，但实质是套路贷。
2. 那家公司盯上了我，知道我有能力帮忙还钱。
3. 下个月15号是最后期限，否则就拍卖房子。
我能怎么办？
报警？张峰说了，人家做得很聪明，表面完全合法。
不管？苏晴家就要失去房子。
拿钱？那我和苏晴的关系怎么办？更何况，苏建成已经明确拒绝了。
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喂？"
"是陈默陈先生吗？"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熟悉。
"你是？"
"我是苏建成。"
我心里一跳："伯父？"
"是我。"电话那头传来长长的叹息，"陈默，我想了一晚上。还是想跟你谈谈。"
"您说。"
"那二十万……你真能拿出来？"他的声音很艰难。
"能。"
"好。"又是一阵沉默，"那我跟你说实话。我家的情况，比你想的还要糟糕。"
"什么意思？"
"那家借贷公司，不是普通的公司。"苏建成的声音在颤抖，"前天晚上，有两个人来我家。说如果下个月15号还不上钱，不只是拍卖房子那么简单。他们还会……会找苏晴的麻烦。"
我霍地站起来："什么？"
"他们知道苏晴在哪儿上班，知道她住在哪儿，甚至知道她谈了男朋友。"苏建成的声音里全是绝望，"陈默，我真的没办法了。我不能让女儿出事。"
"所以你想让我……"
"对。"他打断我，"我想让你帮我还这二十万。不是白拿你的钱。我把房子过户给你，就当是抵押。等我以后有钱了，我再赎回来。"
"伯父，您别这样……"
"陈默，我知道我没脸求你。但我真的没办法了。"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我不能让苏晴出事。她是我唯一的女儿……"
我握着电话的手在发抖。
"伯父，我答应你。"
"真的？"
"真的。但我有个条件。"我深吸一口气，"您别告诉苏晴。就说您自己想办法解决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她背负这个。"我说，"我帮您，不是为了要什么回报，也不是为了让她感激我。我只是不想她出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小陈，你是个好孩子。"苏建成的声音哽咽了，"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苏晴。是我这个做父亲的没用。"
"伯父，别这么说。"
"那这钱……"
"我现在就去银行。您把那家公司的账户给我，我直接转过去。"
"好，好。"
挂了电话，我启动车子，开往银行。
一路上，我脑子里不断闪过苏晴的脸。
她哭着说我骗了她三个月。
她说她最在乎的是真诚。
可现在，我又要骗她了。
但我没有选择。
我不能看着她出事。
到了银行，我取出二十万现金，然后按照苏建成发来的账号，一笔一笔地转过去。
转完最后一笔的时候，我看着银行卡的余额。
从328,500变成了128,500。
这是我五年的积蓄。
我本来计划着，攒够五十万就买房。然后结婚，安家。
现在，这个计划要往后推了。
走出银行，天空开始下雨。
我站在雨里，突然接到了苏建成的电话。
"陈默，钱我收到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我这辈子都还不清你这个人情。"
"伯父，您别这么说。"
"还有件事……"他犹豫了一下，"我刚才接到那家公司的电话。他们说钱收到了，债务清了。但是……"
"但是什么？"我心里一紧。
"他们说，这笔钱是苏晴的男朋友陈默替我还的。"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们怎么知道是我？"
"我也不知道。"苏建成的声音很沉重，"陈默，对不起。我想瞒着苏晴的，但现在……瞒不住了。"
电话挂断。
我站在雨里，突然笑了。
原来从一开始，我就在人家的算计里。
他们就是要让苏晴知道，是我替她家还的钱。
为什么？
为了让我和苏晴之间产生隔阂。
为了让苏晴觉得欠了我的。
为了让我们的感情变质。
手机又响了。
是苏晴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上她的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铃声响了很久，最后断了。
紧接着，一条短信发了过来。
"陈默，我爸告诉我了。谢谢你。但是，我们还是分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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