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把四套房产证摆在茶几上的时候,客厅里瞬间安静了。
那是四个红色的本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微光。大伯盯着那几个本子,喉结滚动了两下。二伯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只有三叔低着头,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我想清楚了。"爷爷的声音很平静,但客厅里每个人都听得出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这四套房子,我全部留给老三。"
大伯腾地站起来:"爸,您这是什么意思?我是长子,二十年前您住院是我跑前跑后——"
"坐下。"爷爷没看他,只是盯着茶杯里飘浮的茶叶,"我说完。"
二伯的脸涨得通红:"爸,我们兄弟三个,凭什么都给老三?他这些年做了什么?整天窝在那个破学校教书,连您生日都要我提醒才想起来!"
三叔的肩膀微微颤抖着,但始终没有抬头。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应该是单位的消息。我没去看,只是静静地看着爷爷。
"这四套房,市值加起来差不多一千万。"爷爷继续说,"老大,你在国企当处长,有房有车。老二,你做生意这些年,光买车就换了三辆。"他顿了顿,"只有老三,至今还住在学校分的那套六十平的老房子里。"
"那是他自己没本事!"大伯的声音有些尖锐。
"够了。"爷爷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我已经决定了,房子全给老三。你们有意见,就当我这个爹白养你们了。"
客厅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二伯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大伯攥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三叔婶婶站在三叔身后,眼眶已经红了,但她咬着嘴唇,一句话都没说。
就在这时候,我站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我。我走到茶几前,面对着爷爷,然后郑重地鞠了一躬。
"爷爷说得对。"我直起身子,看着大伯和二伯,"我支持爷爷的决定。"
说完,我带头鼓起掌来。
掌声在客厅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大伯的脸色变得铁青,二伯"呵"了一声,扭过头去。
爷爷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继续鼓掌,同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文件袋,放在了茶几上,压在那四本房产证旁边。
"爷爷,这是我的调令。"我的声音很平静,"下个月,我就要去云南边境工作了。可能要去很多年。"
客厅里的掌声戛然而止。
爷爷的手微微颤抖着,伸向那个红色的文件袋。他打开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云南......边境......"爷爷的声音有些发抖,"那是......"
"是。"我点点头,"具体的不能说太多,但确实很远,也很难回来。我想了很久,既然要走了,家里的事我也管不了了。"我看向大伯和二伯,"两位伯伯这么在意房子,那就让三叔拿着吧。反正我是看不到结果了。"
三叔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震惊。
爷爷的手抓着那张调令,手指上的老年斑在颤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完全发不出来。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照在那四本房产证上,也照在那张红色的调令上。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我转身往门口走去。
"站住!"爷爷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我从未听过的颤抖,"你......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我知道。爷爷,我都知道。"
01
我叫陈默,今年二十八岁,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一名警察。
调令是三天前下来的。当教导员把那个红色文件袋递给我时,我坐在办公桌前愣了整整五分钟。
"云南边境缉毒大队,为期五年。"教导员拍了拍我的肩膀,"小陈,这是组织对你的信任。那边的环境你也了解,危险系数很高,但你的业务能力和身体素质都符合要求。"
我点了点头。其实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五年,可能更久。那是在枪声和毒品中度过的五年,是随时可能见不到明天太阳的五年。
回到家,我没敢告诉父母。我爸陈大勇是大伯,我妈做了一辈子家庭妇妇。他们最大的骄傲就是我这个在市局工作的儿子,如果知道我要去云南边境,我妈肯定会哭晕过去。
但今天,我必须说出来。
从爷爷家出来后,我开车回到了自己的公寓。手机一直在响,全是大伯打来的。我没接,只是点开微信,看着家族群里炸开了锅。
大伯:"陈默你什么意思?当着全家人的面胡说八道!"
二伯:"你个臭小子,翅膀硬了是不是?帮着老三说话?"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其实三叔的事,我早就看在眼里。
三叔叫陈清河,今年五十二岁,是个高中语文老师。他在市郊的一所普通高中教书,已经教了三十年。三叔婶婶叫周慧芳,是个小学老师,两人有个女儿叫陈雨,今年刚上大二。
我对三叔的印象,一直都是沉默寡言。每次家族聚会,大伯和二伯总是滔滔不绝地讲自己的成就,三叔就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喝茶。偶尔爷爷问起他的工作,他也只是笑笑说:"还行,学生都挺好的。"
但我知道,三叔的"还行"背后藏着太多东西。
三叔家住的那套房子,是九十年代学校分的福利房,六十平米,在老城区的一栋七层楼里。没有电梯,采光也不好。我去过几次,房间里的家具都是十几年前的款式,墙上的乳胶漆已经发黄脱落。
三叔婶婶的工资不高,两人加起来每个月也就一万出头。女儿陈雨在省城上大学,每个月的生活费、学费,都是三叔咬着牙供出来的。
我记得去年春节,三叔婶婶生病住院,需要做个小手术。我妈知道后,当着全家人的面说:"哎呀,清河啊,你怎么不早说呢?要不是你嫂子听说,我们都不知道。"
三叔只是笑:"小手术,不麻烦大家了。"
但我看见,三叔婶婶从医院出来的时候,走路都在发抖。后来我私下问了表妹陈雨,她红着眼睛告诉我:"哥,我妈那个手术要三万多,我爸把家里所有积蓄都掏空了,还借了一万块钱。"
"为什么不找爷爷?"我问。
陈雨摇摇头:"我爸不让。他说爷爷年纪大了,不想让他操心。"
那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三叔明明是爷爷最小的儿子,按理说应该最受疼爱,为什么他宁愿借钱,也不愿意开口向家里要?
而大伯和二伯呢?
我爸陈大勇在市国资委当处长,手握实权,每年过节家里收到的"心意"数都数不过来。我妈穿的衣服,戴的首饰,哪件不是几千上万的?去年我妈过生日,我爸送了一条三万块的项链,我妈嫌款式老气,转手就扔在了抽屉里。
二伯陈大成做建材生意,在市区有两家门店,开的是六十多万的奥迪A6。二伯母更是浑身名牌,逢人就炫耀自己儿子在国外读书,一年学费就要五十万。
相比之下,三叔一家的窘迫显得格外刺眼。
但最让我不解的是,每次家族聚会,大伯和二伯对三叔的态度,总带着一种微妙的轻视。
"老三啊,你那点死工资够花吗?"二伯总是这样开玩笑。
"清河,你要不要来我公司帮忙?总比在学校强吧?"大伯也会"好意"地建议。
三叔每次都只是笑笑,不接话。
但我看得出,三叔眼底深处,藏着一种深深的疲惫。
今天爷爷突然宣布把四套房全给三叔,我一点都不意外。爷爷是个明白人,他看得见谁过得好,谁过得不好。
可大伯和二伯那副嘴脸,让我实在忍不住了。
所以我带头鼓掌,还掏出了调令。
我想让他们看看,在这个家里,至少还有一个人,愿意站在三叔这边。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三叔打来的。我接起来。
"默默......"三叔的声音有些哽咽,"你......你怎么能这么做?"
"三叔,我是认真的。"我说,"调令是真的,我下个月真的要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三叔婶婶的抽泣声。
"默默,你是个好孩子......"三叔的声音更低了,"但你不该为了我,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三叔,你不用为我担心。"我打断他,"我学的就是这个,早晚要去的。倒是您,这些年受委屈了。"
三叔没说话,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
云南边境,那是一个遥远而危险的地方。我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没什么好后悔的。
只是有些事情,我想在走之前弄清楚。
爷爷为什么要把所有房子都给三叔?
三叔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而大伯和二伯,为什么对三叔如此冷漠?
02
第二天是周日,我去了爷爷家。
爷爷住在老城区的一栋老式居民楼里,五楼,没有电梯。我爬楼梯的时候,听见楼道里传来炒菜的香味,还有孩子的笑声。
敲开门,开门的是爷爷。他看见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还是侧身让我进去。
"吃早饭了吗?"爷爷问。
"吃了。"我换上拖鞋,走进客厅。
客厅里很安静,茶几上那四本房产证还在,旁边放着我的调令。爷爷把调令仔细地折叠好,放进了一个抽屉里。
"坐。"爷爷指了指沙发。
我坐下来,看着爷爷。他今年七十八岁了,头发全白,背也有些驼了。但眼神依然清明,说话的时候中气十足。
爷爷给我倒了杯茶,然后自己也坐下来。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要把房子全给你三叔?"爷爷开口了。
我点点头。
爷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望向窗外。窗外是一片老旧的居民楼,灰色的墙面,锈迹斑斑的防盗窗。
"你知道你三叔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吗?"爷爷突然问。
我摇摇头。在我的印象里,三叔一直都是那个沉默寡言、不爱说话的中年教师。
"你三叔啊......"爷爷的眼神变得遥远,"是我三个儿子里,最聪明的一个。"
我愣了一下。
爷爷继续说:"你大伯高中毕业就去工作了,你二伯勉强考上了个大专。只有你三叔,是我们家第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
"什么大学?"我问。
"清华。"爷爷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光,"1989年,你三叔考上了清华大学物理系。那时候,整个街道都轰动了,区里还专门给我们家送了锦旗。"
我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三叔,考上过清华?
"那他为什么......"我欲言又止。
爷爷放下茶杯,脸上的表情变得沉重:"因为家里穷。"
"1989年,我还在铁路局当工人,你奶奶已经去世了。你大伯刚结婚,你二伯在外面打工。家里所有的积蓄,只有三千块钱。"爷爷的声音有些颤抖,"清华的学费、生活费,一年至少要五千。"
我的心沉了下去。
"你三叔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整整一夜没睡。第二天早上,他把通知书放在我面前,说:'爸,我不去了。'"
爷爷的眼眶红了。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大哥要养家,二哥要娶媳妇,家里没钱供我读书。我去附近的师范学校读个专科,毕业就能当老师,还能挣钱养家。'"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跟你三叔说,砸锅卖铁也要供你读书。但你三叔摇头,他说他已经决定了。"爷爷用颤抖的手抹了抹眼角,"后来我才知道,你大伯和二伯找过你三叔,跟他说家里确实困难,希望他能体谅一下。"
"什么?"我猛地站起来。
爷爷按了按手,示意我坐下:"你三叔就这么放弃了清华,去了市里的师范专科学校。三年后毕业,分配到了郊区那所高中。这一教,就是三十年。"
我坐在沙发上,感觉脑子里一片混乱。
"你大伯和二伯,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我问。
爷爷点点头:"他们觉得你三叔傻,放着清华不去,去读什么专科。但他们不知道,是他们自己逼着你三叔做出这个选择的。"
"后来呢?"我问,"三叔就一直没有怨言吗?"
爷爷摇摇头:"你三叔从来没抱怨过一句。他在学校认真教书,娶了你三婶,生了雨雨。日子虽然清苦,但也算安稳。"
"可是......"爷爷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十年前,出了一件事。"
我抬起头,看着爷爷。
"你大伯那年在国资委办事,出了点问题,差点被人举报。"爷爷说,"那件事如果闹大了,你大伯就完了。"
我的心跳加快。
"是你三叔帮的忙。"爷爷看着我,"他动用了自己所有的关系,找了当年大学同学,还花了十几万块钱摆平了那件事。"
"十几万......"我喃喃道,"三叔哪来的十几万?"
"卖了房子。"爷爷说,"你三叔本来在老城区有套小房子,是你奶奶留给他的。他把那套房子卖了,救了你大伯。"
我的拳头攥紧了。
"你大伯当时怎么说的?"爷爷冷笑一声,"他说:'老三,这个恩情我记着,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开口。'"
"后来呢?"我问。
"后来你三叔婶生病,需要三万块钱做手术。你三叔打电话给你大伯,你大伯说手头紧,只给了五千。"爷爷的声音里带着怒意,"五千!你大伯一顿饭都不止五千!"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还有你二伯。"爷爷继续说,"五年前,你二伯做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是你三叔把家里所有积蓄拿出来,还帮你二伯担保贷了二十万,才让你二伯翻了身。"
"结果呢?"我问。
"结果你二伯翻身后,请全家人吃饭,唯独没叫你三叔一家。"爷爷的手在颤抖,"他说你三叔穷酸,怕他来了丢人。"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阳光很刺眼,刺得我眼睛发疼。
"所以,爷爷,您是想用这四套房,补偿三叔?"我转过身,看着爷爷。
爷爷点点头:"这些年,你三叔为这个家牺牲了太多。他本该有更好的人生,但都被你大伯和二伯毁了。我这四套房,是我留给他的最后一点心意。"
"可您想过吗?"我走回沙发前,坐下来,"大伯和二伯会善罢甘休吗?他们肯定会闹,会逼您改主意。"
爷爷苦笑:"我知道。所以昨天我说得那么绝,就是想让他们死心。"
"但他们不会死心的。"我说,"爷爷,一千万的房产,他们怎么可能放弃?"
爷爷沉默了。
我看着爷爷疲惫的脸,突然明白了什么。
"爷爷,您是不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我小心翼翼地问。
爷爷没说话,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病历,递给我。
我打开病历,看见上面写着几个字:肺癌晚期。
我的手开始发抖。
"还有多久?"我的声音很轻。
"医生说,最多半年。"爷爷的语气很平静,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所以我必须趁现在,把该安排的都安排好。"
我握着病历的手收紧了,纸张发出轻微的响声。
"爷爷......"我的声音有些哽咽。
"别哭。"爷爷拍了拍我的手,"人都有这一天。我只是希望,我走之前,能看见你三叔过上好日子。"
窗外传来孩子的笑声,阳光照进客厅,但我却觉得一片冰冷。
03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大伯每天打电话给爷爷,从早到晚,软磨硬泡,威逼利诱,什么招数都用上了。但爷爷始终不松口,说房子就是要给三叔,谁来说都没用。
我妈也开始对我冷脸。
"你个兔崽子,胳膊肘往外拐!"我妈把碗重重放在桌上,"你知不知道那四套房值多少钱?一千万啊!就这么全给了你三叔,你爸连一套都分不到!"
"妈,爷爷的房子,爷爷想给谁就给谁。"我夹了口菜,放进嘴里。
"你还有理了?"我妈指着我鼻子,"你大伯是长子,按理说那些房子就该他继承!现在倒好,全给了老三,我们家连根毛都没有!"
我放下筷子:"妈,您觉得三叔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他过得怎么样关我什么事?"我妈翻了个白眼,"他自己没本事,赚不到钱,怨得了谁?"
我看着我妈,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妈,你知道三叔为了救大伯,卖了自己的房子吗?"我问。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说:"那是他自愿的,又没人逼他。"
"你知道三叔为了帮二伯翻身,拿出了全部积蓄,还帮他担保贷款吗?"我继续问。
"那......"我妈有些心虚,"那也是他自己愿意的......"
"所以现在爷爷要把房子给他,你们就不愿意了?"我站起来,"妈,你们的良心呢?"
"你......"我妈气得说不出话来。
我爸这时候从书房出来,脸色阴沉:"陈默,你最好搞清楚自己的立场。你是我的儿子,不是陈清河的儿子。"
"我当然清楚。"我看着我爸,"所以我才觉得羞愧。我是您的儿子,但我不想像您一样,做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你说什么?"我爸的声音提高了。
"我说,您忘恩负义!"我一字一句地说,"十年前三叔救了您,您答应过有困难尽管开口。结果三叔婶生病,您只给了五千块钱。五千!您随便吃顿饭都不止这个数!"
我爸的脸涨得通红:"那是......那是我当时手头紧......"
"手头紧?"我冷笑,"您那时候刚买了一辆三十万的车,还给我妈买了一条三万块的项链。您告诉我,这叫手头紧?"
我爸说不出话来。
"还有二伯。"我转向我妈,"您不是经常说,二伯一家怎么怎么好,怎么怎么有钱?您知道二伯的钱是怎么来的吗?是三叔倾家荡产帮他翻的身!结果呢?二伯请全家吃饭,唯独不叫三叔一家,说他们穷酸丢人!"
我妈低下头,不说话了。
"现在爷爷要把房子给三叔,你们就急眼了。"我拿起外套,往门口走,"我告诉你们,爷爷这么做,是对的。三叔这些年受的委屈,四套房子都补偿不了。"
"你站住!"我爸吼道。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还有什么事吗?"
"你那个调令......"我爸的声音有些发颤,"是不是真的?"
"真的。"我说,"下个月就走。"
我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的儿啊,你怎么这么傻?为了你三叔,跑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不是为了三叔。"我打断她,"是为了我自己。我受不了这个家的虚伪和冷漠,我宁愿去边境,也不想留在这里看你们的嘴脸。"
说完,我摔门而去。
走出家门,我深吸了一口气。夜晚的空气有些凉,但我觉得心里轻松了一些。
手机响了,是三叔打来的。
"默默,你在哪儿?"三叔的声音有些急促。
"刚从我爸那儿出来,怎么了?"
"你快来我家,出事了。"
我心里一紧:"什么事?"
"你二伯带人来了,说要......"三叔的声音被一阵嘈杂的争吵声盖住了。
我挂了电话,拦了辆出租车,直奔三叔家。
到了三叔家楼下,我听见六楼传来激烈的争吵声。我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看见三叔家门口站着七八个人。
二伯站在最前面,指着三叔的鼻子骂:"陈清河,你个白眼狼!这些年我对你怎么样?现在老爷子糊涂了,你就趁机骗他的房子?"
三叔脸色惨白,但还是挺直了腰板:"二哥,我没有骗爸的房子。是爸自己决定的。"
"放屁!"二伯一巴掌拍在门框上,"老爷子年纪大了,你就哄他高兴,把房子全骗到自己名下!我告诉你,这事没完!"
"你想怎么样?"三叔婶婶挡在三叔面前,声音在颤抖。
"怎么样?"二伯冷笑,"我已经找律师了,要是老爷子真把房子过户给你,我就告你们,告到你们倾家荡产!"
"你敢!"我从楼梯口冲出来,一把推开二伯带来的人。
二伯看见我,冷笑一声:"哟,陈默来了?怎么,又来帮你三叔出头?"
"二伯,您还记得五年前的事吗?"我盯着他,"您欠债的时候,是谁把所有积蓄拿出来帮您?是谁帮您担保贷款?现在您翻脸不认人,还有脸来闹事?"
二伯的脸色变了:"那......那是他自愿的......"
"自愿?"我冷笑,"当初您跪在三叔面前,哭着说自己走投无路,求三叔救您一命。现在您跟我说自愿?"
二伯身后的几个人开始窃窃私语。
"还有,您请全家吃饭,为什么不叫三叔一家?您说三叔穷酸丢人,您自己呢?您的钱是怎么来的,您自己心里没数吗?"
二伯的脸涨得通红,说不出话来。
"我告诉你们。"我环视周围的人,"爷爷要把房子给三叔,是因为三叔这些年为这个家付出了太多。你们要是不服,尽管去告,我做三叔的律师,免费!"
说完,我拉着三叔和三叔婶婶进了屋,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门外的二伯还在骂骂咧咧,但声音逐渐远去了。
三叔婶婶瘫坐在沙发上,捂着脸开始哭。三叔站在窗前,背影显得格外萧瑟。
"三叔......"我走过去。
三叔转过身,眼眶红红的:"默默,你不该这么做。你把你大伯二伯都得罪了,以后......"
"以后我就不回来了。"我说,"我去云南,至少五年。等我回来,他们早就忘了这些事了。"
三叔抓住我的手:"可是......可是云南边境......"
"三叔,我是警察,这是我的职责。"我拍了拍他的手,"您和三婶好好过日子,别让爷爷担心。"
三叔看着我,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窗外,夜色浓重,远处的灯火显得格外遥远。
04
三天后,我接到爷爷的电话,说让我去医院。
到医院的时候,大伯和二伯都在。他们看见我,脸色都不太好看,但也没说什么。
爷爷躺在病床上,脸色比上次见面时又苍白了几分。医生说他突然咳血,情况不太好,需要住院观察。
"爸,您好好休息,别想那么多。"大伯坐在病床边,脸上挂着标准的孝顺表情,"房子的事,我们都听您的。"
我冷眼看着大伯的表演,没说话。
爷爷虚弱地摆了摆手:"我知道你们心里不服气。但我已经决定了,房子就是给老三。"
"爸......"二伯刚想开口,被爷爷打断了。
"你们都出去吧,我想单独跟默默说几句话。"
大伯和二伯互相看了一眼,不情愿地走了出去。病房里只剩下我和爷爷。
"默默。"爷爷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凉,"你真的决定去云南了?"
我点点头:"调令已经下了,不能改了。"
爷爷闭上眼睛,眼角流下一滴泪:"你是个好孩子,比你爸强多了。"
"爷爷......"
"听我说完。"爷爷睁开眼睛,"我时间不多了,有些话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机会了。"
我握紧了爷爷的手。
"你三叔的事,你知道一些,但不是全部。"爷爷的声音很轻,"当年你三叔放弃清华,不只是因为家里没钱,还有另一个原因。"
我愣住了。
"你奶奶去世前,病得很重。"爷爷的眼神变得遥远,"那时候需要人照顾,你大伯忙工作,你二伯在外地,只有你三叔在身边。"
"你三叔拿到清华录取通知书的时候,你奶奶已经病危了。"爷爷的声音开始颤抖,"你奶奶拉着你三叔的手说:'儿啊,妈对不起你。妈要是早点走,你就能去上学了。'"
我的眼眶红了。
"你三叔跪在床前,发誓说:'妈,我不去了,我留在这儿照顾您。'"爷爷擦了擦眼角,"你奶奶走的那天,你三叔守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去退学,他一句怨言都没有。"
"可是大伯和二伯......"
"他们不知道这些。"爷爷打断我,"他们只知道你三叔放弃了清华,觉得他傻。但他们不知道,如果不是你三叔留下来,你奶奶走的时候,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我低下头,不让眼泪流出来。
"还有一件事。"爷爷说,"十年前你大伯出事,不是小问题,是贪污。"
我猛地抬起头。
"你三叔为了救他,不仅卖了房子,还找了当年的大学同学,动用了所有关系。"爷爷的声音里带着恨意,"你知道你三叔的同学都是些什么人吗?清华毕业的,有的在中央部委,有的在大企业当高管。你三叔毕业三十年,从来没求过他们,唯独为了救你大伯,把所有人情都用光了。"
"结果呢?"爷爷冷笑,"你大伯摆平了事情,升了官,转头就忘了你三叔的恩情。你三叔婶生病,他只给了五千块钱,还说什么'手头紧'!"
我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你二伯更绝。"爷爷继续说,"五年前他做生意失败,欠了高利贷,人家找上门要砍他的手。是你三叔把家里所有积蓄拿出来,还帮他担保贷了二十万,才救了他一命。"
"可你二伯翻身后,不仅不感恩,还觉得你三叔穷,丢他的人。"爷爷的眼睛里闪着泪光,"默默,你说,这样的兄弟,还配叫兄弟吗?"
我说不出话来。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只有心电监护仪"滴滴"的声音。
"爷爷,我明白了。"我擦了擦眼睛,"我支持您的决定,房子就该给三叔。"
爷爷点点头,然后从枕头下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是什么?"我接过来。
"是四套房的购房合同和相关资料。"爷爷说,"我怕我走了以后,你大伯和二伯会搞鬼,所以提前都整理好了。"
"爷爷......"
"你收好,等我走了,就交给你三叔。"爷爷握着我的手,"还有,你去云南之前,帮我盯着点你三叔。你大伯和二伯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我怕他们会对你三叔不利。"
"我会的。"我把信封收进怀里。
这时候,门外传来嘈杂的声音。我走到门口,看见三叔和三叔婶婶被大伯拦在走廊里。
"我说了,爸在休息,不见客!"大伯挡在病房门口。
"大哥,我们只是来看看爸......"三叔婶婶的声音在颤抖。
"看什么看?你们不就是想来讨好爸,好骗他的房子吗?"二伯在旁边冷嘲热讽。
我走出病房,直接推开大伯:"让开!"
"陈默你......"大伯想说什么,被我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三叔和三叔婶婶进了病房,看见爷爷虚弱的样子,三叔婶婶当场就哭了。
"爸......"三叔跪在病床前,声音哽咽。
"起来起来。"爷爷拍了拍三叔的手,"我没事,就是老毛病犯了。"
三叔婶婶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桶:"爸,我给您熬了粥,您尝尝。"
爷爷点点头,喝了几口粥。
就在这时,病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女人冲了进来,是三叔的女儿陈雨。她脸色惨白,喘着粗气。
"爸!妈!"陈雨冲到三叔面前,"出事了!"
"怎么了?"三叔站起来。
"咱们家的房子......"陈雨的眼泪流了下来,"被人泼了油漆,门锁也被堵死了。邻居给我打电话,说看见几个混混干的......"
三叔婶婶"哎呀"一声,差点晕过去。
我的脸色沉了下来,转头看向门外的大伯和二伯。他们两个脸色有些不自然,但还是装作不知情的样子。
"爸,您先休息。"我扶住三叔婶婶,"我跟三叔去看看。"
走出病房,我压低声音问二伯:"是你干的?"
二伯冷笑一声:"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警告你,如果再有下一次,我不会客气。"
说完,我拉着三叔和陈雨离开了医院。
车上,三叔双手颤抖,陈雨哭个不停。
"三叔,别怕。"我握住三叔的手,"有我在,他们不敢太过分。"
但我心里清楚,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大伯和二伯已经撕破脸了,接下来,他们肯定还会有更狠的招数。
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突然想起爷爷枕头下的那个信封。
一千万的房子,足以让一个家族彻底撕裂。
而我,还有多少时间保护三叔?
05
到了三叔家楼下,我就闻到一股刺鼻的油漆味。
六楼的门上被泼了一大片红色油漆,油漆顺着门板往下流,在地上形成了一滩暗红色的污渍。门锁里被塞满了胶水,钥匙根本插不进去。
墙上还用黑色油漆写着几个大字:"白眼狼,还钱!"
三叔婶婶看见这一幕,腿一软坐在了地上。陈雨扶着她,也哭得说不出话来。
三叔站在门前,盯着那几个字,脸色惨白。
"三叔,先别急。"我拿出手机,"我找开锁师傅来,先把门打开。"
一个小时后,门终于打开了。屋里一片狼藉,没有被人进去过的痕迹,但整栋楼的邻居都知道了三叔家出事。
楼道里三三两两站着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听说是欠了钱不还,人家找上门来了。"
"这一家人看着老实,没想到......"
"以后离他们远点,谁知道会不会连累咱们。"
三叔婶婶听着这些话,脸色越来越白。三叔扶着墙,身体在轻微地颤抖。
我走到楼道里,冷冷地看着那些人:"都看什么看?该干嘛干嘛去!"
那些人讪讪地散开了,但我知道,这件事已经传开了。三叔一家在这栋楼里,以后再也抬不起头了。
回到屋里,我让三叔婶婶和陈雨先休息,然后跟三叔坐在客厅里。
"三叔,您想过搬家吗?"我问。
三叔摇摇头:"我在这儿住了二十多年,能搬去哪儿?"
"爷爷的那四套房......"
"不行。"三叔打断我,"那些房子,我不能要。"
"为什么?"我看着他。
"因为我要了,就真的成了他们口中的白眼狼了。"三叔的声音很低,"默默,我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我不能让别人这么看我。"
"可是三叔,您想过没有,这些房子本来就该是您的。"我说,"您这些年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您放弃了清华,照顾奶奶。您卖了房子,救了大伯。您倾家荡产,帮了二伯。现在爷爷给您留房子,是您应得的!"
"可是......"三叔的眼眶红了,"可是我收了,你大伯二伯会怎么看我?你爸妈会怎么看我?整个家族都会说我是为了钱,逼着老爷子把房子给我......"
"那您就不管了?"我的声音提高了,"您就让他们这么欺负您?您让三婶和陈雨跟着您受委屈?"
三叔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深吸一口气,平静了一下情绪:"三叔,我跟您说实话。爷爷的病很严重,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这四套房,是爷爷留给您的最后心意。您要是不收,对得起爷爷吗?"
三叔的身体猛地一震:"爸他......他......"
"三叔,我知道您善良,不想和大伯二伯撕破脸。但您也要为自己想想,为三婶和陈雨想想。"我握住三叔的手,"您这辈子受够委屈了,该为自己活一次了。"
三叔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我......我听你的。"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着手处理房产过户的事情。爷爷在律师的见证下,立了遗嘱,明确表示四套房子全部留给三叔。
大伯和二伯知道后,彻底炸了。
他们找了律师,说要起诉爷爷精神不正常,遗嘱无效。他们还联合了家族里的其他亲戚,一起来医院闹事,要求爷爷改遗嘱。
爷爷躺在病床上,看着大伯和二伯的嘴脸,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你们不认我这个爹,我也不认你们这两个儿子。"
大伯气得拍桌子,二伯指着爷爷破口大骂。最后还是医院保安把他们赶了出去。
我守在病房里,看着爷爷苍老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爷爷,您后悔吗?"我问。
爷爷摇摇头:"不后悔。我只是可惜,养了两个白眼狼。"
"爷爷,您放心,我会照顾好三叔的。"
"我知道。"爷爷握住我的手,"默默,你是个好孩子。你去云南,要好好的,平安回来。"
"我会的。"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单位打来的,通知我提前一周出发,去云南报到。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夕阳,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时间,真的不多了。
第二天,我约了全家人,在爷爷家楼下的餐厅吃饭。这可能是我离开前,最后一次家族聚会了。
大伯和二伯虽然不情愿,但还是来了。他们坐在餐桌的一边,脸色阴沉。三叔一家坐在另一边,低着头不说话。
我坐在中间,看着这分裂的一家人,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想说几句话。"我站起来,环视所有人,"下周,我就要去云南了。这次一去,可能好几年都回不来。"
我妈的眼圈立刻红了。
"在我走之前,我希望把话说清楚。"我看向大伯和二伯,"两位伯伯,爷爷的房子,是他自己的意愿给三叔。这些年三叔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你们心里清楚。现在您们为了钱,连最后一点亲情都不顾了吗?"
大伯冷笑:"陈默,你一个小辈,没资格教训我们。"
"我是没资格。"我点点头,"但我有资格说,从今天起,我和您们断绝关系。"
"你说什么?"我爸猛地站起来。
"我说,我陈默,从今天起,和陈大勇、陈大成两家断绝关系。"我一字一句地说,"以后你们的事,与我无关。"
餐厅里一片死寂。
我妈哭了出来:"儿啊,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妈,对不起。"我看着她,"但我做不到昧着良心做人。"
说完,我从怀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三叔面前。
"三叔,这是我走之前,想留给您的。"
三叔颤抖着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调令的复印件,还有一封信。
三叔展开信,上面是我用手写的几句话:
"三叔,谢谢您这些年的照顾。我去云南,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做自己认为对的事。爷爷的房子,您一定要收下,这是您应得的。如果有人敢欺负您,就报警,或者等我回来。我会保护您。"
三叔看完信,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
我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三叔手里:"这是我这些年攒的二十万,您先拿着,把家里的事情安顿好。"
"默默......"三叔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看向大伯和二伯:"两位伯伯,我不奢望你们能良心发现。我只希望你们记住,三叔这辈子欠你们的,早就还清了。以后你们要是再敢欺负他,我就算在云南,也会回来找你们算账。"
说完,我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开了餐厅。
身后传来我妈撕心裂肺的哭声,还有三叔婶婶的抽泣声。
我没有回头,走出餐厅,走进了夜色里。
手机震动了,是爷爷发来的消息:"默默,谢谢你。"
我回复:"爷爷保重。"
夜风吹在脸上,有些凉。我抬头看着天空,星星很亮。
我想,三叔以为我是为了他才做出这些决定的。但其实,我只是不想再看到这个家族的虚伪和冷漠。
去云南,是我给自己选的一条出路。
也是我给这个家族,上的最后一课。
五天后,我坐上了去云南的飞机。起飞前,我收到了一条消息,是三叔发来的:"默默,爷爷今天早上住进了ICU,情况很不好。医生说......"
后面的话,我没有看完。
因为飞机已经起飞了,手机信号断了。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耳边响起起飞时的轰鸣声,窗外的城市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光点。
我不知道,下次回来,这个家还在不在。
我也不知道,爷爷还能不能等到我回来。
但我知道,有些事情,总要有人去做。
哪怕代价是告别,是孤独,是漫长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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