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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阳城,地表温度足有四十度。

我站在火车站出口,举着写有"陈锋"两个字的接站牌,汗水顺着后背往下淌。

这是我第一次见妻子秦韵的哥哥,也就是我的大舅哥。

秦韵跟我说过,她哥在省城做生意,这次专程回来看看我们。她在电话里反复叮嘱我:"一定要把我哥接好了,他这个人特别看重细节。"

我有些紧张。结婚三年,岳父岳母我见过无数次,但这个大舅哥始终神龙见首不见尾。秦韵说他忙,一年到头在外面跑项目,连过年都难得回家。

人群中,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中年男人朝我走来。

他大概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肤晒得有些黑,但眼神很锐利。他扫了一眼我手里的牌子,笑着伸出手:"你就是江成吧?我是陈锋。"

"哥,路上辛苦了。"我赶紧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掌很粗糙,握力很大。

"不辛苦,就是这天太热了。"陈锋松开手,用衬衫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走吧,车在哪?"

"停在地下车库,这边走。"

我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领着他往地下通道走。刚走几步,我突然想起什么,转身说:"哥,你等我一下。"

我快步跑到旁边的便利店,扫了一眼冰柜,拿了两瓶矿泉水。收银员扫码:"一共十二块。"

我付了钱,跑回来把其中一瓶递给陈锋:"哥,喝口水,这天气太热了。"

陈锋接过水瓶,看了一眼标签,突然笑了。

"依云?六块钱一瓶?"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然后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小江,我妹妹果然没看错人。"

我愣了一下,不太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走吧,边走边说。"陈锋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们一路走到停车场,我打开后备箱放行李的时候,陈锋突然开口:"小江,我听韵韵说,你现在开了个科技公司?"

"算不上开,就是跟几个朋友合伙做点智能硬件的生意。"我有些不好意思,"小打小闹,还在起步阶段。"

"起步阶段好啊,有潜力。"陈锋坐进副驾驶,系上安全带,"你现在占多少股份?"

"百分之四十五。"

"那挺好。"陈锋点点头,突然话锋一转,"小江,你相信命运吗?"

我发动车子,一边倒车一边说:"这个……我觉得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吧。"

"哈哈,说得好。"陈锋又笑了,"不过有时候,有些事情就是天注定的。比如说,你今天给我买这瓶水。"

他举起手里的依云矿泉水,在阳光下晃了晃。

"就这么一瓶六块钱的水,让我看出你这个人,值得信任。"陈锋转过头看着我,"小江,我手里有个项目的股份,百分之二十八,一直想找个靠谱的人接手。现在看来,这个人就是你。"

我差点踩错刹车。

"哥,你说什么?"

"我说,那百分之二十八的股份,以后就是你的了。"陈锋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过现在时机还不成熟,等过段时间,我会正式跟你谈这件事。"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开始出汗。

百分之二十八的股份,这是什么概念?如果是个正常运营的公司,那可能价值几百万,甚至上千万。

但陈锋为什么要把这么大的股份给我?

就因为我买了一瓶六块钱的矿泉水?

我试着开口:"哥,这个……"

"别问为什么,到时候你就明白了。"陈锋打断我,"对了,今天晚上我请你和韵韵吃饭,好好聊聊。你们现在住哪?"

"清河小区,三室一厅。"

"挺好。"陈锋看着窗外,"这个城市变化真大,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车子驶出地下停车场,阳光猛地照进来。

我眯着眼睛看向后视镜,陈锋正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手里那瓶依云矿泉水,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蓝色光泽。

我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个大舅哥,似乎不太简单。

01

三年前,我在一个行业交流会上认识了秦韵。

那时候我刚从上一家公司离职,正处于职业迷茫期。交流会是朋友硬拉着我去的,说是可以拓展人脉,顺便散散心。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秦韵穿着一件米色的连衣裙,扎着马尾,站在茶歇区调咖啡。

我走过去倒水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臂,咖啡洒了她一身。

"对不起对不起!"我慌忙抽纸巾,却越帮越忙。

秦韵没有生气,反而笑着说:"没事,反正这裙子也该洗了。"

她的笑容很温暖,眼睛弯成了月牙。

后来我们加了微信,她说她在一家投资公司做项目分析师,专门看科技类的投资项目。我说我正在考虑创业,做智能家居硬件。

"那挺好啊,这个赛道现在很热。"她的眼睛亮了起来,"不过你要注意产品差异化,市场上同质化竞争太严重。"

我们就这么聊了起来。

一个月后,我们正式在一起。

秦韵带我见她的父母时,我很紧张。她父亲秦长河是本地一家纺织厂的老板,母亲李梅珍是家庭主妇。他们家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也是小康之家。

"江成是吧?听韵韵说你要创业?"秦长河坐在沙发上,语气很平和。

"是的,叔叔。我和几个大学同学准备做智能硬件。"

"创业好,年轻人就该闯一闯。"秦长河点点头,"缺不缺启动资金?我这边可以支持一些。"

我愣住了。

秦韵在旁边推了推我:"我爸说真的,你们如果需要资金,我家可以投一点。"

最后秦长河投了八十万,占股百分之二十。他说这不是投资,是对女婿的支持。

那天晚饭后,李梅珍拉着秦韵的手,眼眶有些红:"韵韵从小就懂事,她选的人,我们放心。就是你哥那边……"

"妈,我哥工作忙,等他回来了,我再带江成去见他。"秦韵安慰道。

"你哥这些年在外面到底做什么,都不跟家里说清楚。"李梅珍叹了口气,"上次过年都没回来。"

那是我第一次听说陈锋。

秦韵告诉我,她哥大她十二岁,早年在省城闯荡,听说现在做贸易生意,具体做什么她也不太清楚。

"我哥这个人,性格有点孤僻,但对家里人很好。"秦韵说,"他虽然很少回来,但每年都会给我爸妈打钱,我上大学的学费都是他出的。"

"那他为什么不回来?"

"可能是生意太忙吧。"秦韵有些不确定,"我爸说,男人在外面打拼,有时候也有苦衷。"

半年后,我们领了证。

婚礼办得很简单,就在本地的一家酒店。我特意给陈锋留了位置,还打电话邀请他来参加婚礼。

电话那头,陈锋的声音很沙哑:"小江,真不好意思,我这边有个项目正在关键时刻,实在走不开。我让人给你们送了份礼金,就当是我的心意。"

"哥,礼金不重要,主要是韵韵想见你。"

"我知道。"陈锋顿了顿,"告诉她,等我忙完这阵子,一定回去看你们。"

婚礼当天,陈锋的礼金到了——整整二十万。

秦韵看着银行短信,眼眶红了:"我哥从小就这样,不爱说话,但对我特别好。"

婚后的生活很平淡。

公司起步很慢,前半年基本都在烧钱做研发。我和两个合伙人凑了一百万启动资金,加上秦长河的八十万,勉强支撑到第一款产品上市。

产品是一个智能门锁,主打安全性和便捷性。我们花了大半年时间打磨,终于在去年年底推向市场。

效果出乎意料的好。

前三个月就卖出了五千套,回款超过两百万。我们趁热打铁,又开发了智能摄像头和智能开关,逐步建立起了产品线。

到今年上半年,公司账面上已经有了五百多万的流动资金,团队也扩张到了三十人。

秦长河很高兴,说看来当初没投错。

我也觉得,日子终于有了盼头。

但就在这个时候,秦韵突然告诉我:"我哥说他要回来一趟,让你去车站接他。"

"真的?他要回来了?"我有些兴奋。

"嗯,他说有些事情要跟你谈。"秦韵的表情有些复杂,"江成,我哥这个人……你接触了就知道,他不太好相处。"

"怎么了?"

"没什么。"秦韵摇摇头,"总之,你对他好一点就行。"

现在想来,那时候秦韵的表情,就已经透着一丝不寻常。

我把车开到清河小区楼下,陈锋下车后抬头看了看楼层:"你们住几楼?"

"十二楼,电梯房。"

"不错。"陈锋提着行李箱跟我上楼。

进门的时候,秦韵已经准备好了晚饭。看到陈锋,她眼睛一红,冲过去抱住了他。

"哥,你终于回来了。"

"韵韵长大了。"陈锋拍拍她的背,"让哥看看,嗯,气色不错。"

"你骗人,我都瘦了五斤。"秦韵松开他,"快坐,我去给你盛饭。"

吃饭的时候,陈锋问了很多关于公司的事情。

产品类型、市场定位、竞争对手、未来规划……他问得很细,像是在做尽职调查。

我一一回答,陈锋不时点头,有时又皱眉。

"小江,你们现在的产品主要走线上渠道?"

"对,主要在电商平台销售。"

"有没有考虑过线下渠道?"

"考虑过,但线下铺货成本太高,我们暂时没那么多资金。"

"资金的问题好解决。"陈锋放下筷子,"我认识几个做家电连锁的朋友,可以帮你们对接。"

我愣住了:"哥,这……"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陈锋笑了笑,"再说,我也是为了韵韵好。你们公司做大了,她也跟着受益。"

秦韵在旁边说:"哥,你就别操心我们了,你自己的生意怎么样?"

陈锋的表情变了变,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还行,就是最近有点累。"

"那你这次回来能待多久?"

"看情况吧,可能一个星期,也可能更长。"陈锋看着我,"小江,明天你有空吗?我想去你们公司看看。"

"当然有空。"

"那就说定了。"陈锋又喝了一口酒,"对了,韵韵,爸妈最近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想你。"

"明天我去看他们。"陈锋顿了顿,"这次回来,我有些事情要处理,可能要麻烦你们了。"

"哥,你跟我还客气什么。"秦韵笑着说。

但我注意到,她笑得有些勉强。

那天晚上,陈锋住在了我们家的客房。

我躺在床上,秦韵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江成,我哥今天跟你说股份的事了?"

"嗯,说了。但我不太明白他什么意思。"

"他可能是真的想帮你。"秦韵犹豫了一下,"我哥手里确实有些资源,如果他愿意帮忙,对公司肯定有好处。"

"可是他为什么要把股份给我?我们才第一次见面。"

秦韵沉默了很久,才说:"也许,他是看中了你这个人吧。"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秦韵的侧脸在暗光中有些模糊。

我突然想起陈锋举着那瓶依云矿泉水说的话——"就这么一瓶六块钱的水,让我看出你这个人,值得信任。"

一瓶水,真的能看出这么多东西吗?

02

第二天早上,我带陈锋去了公司。

公司在高新区的一栋写字楼里,租了一层三百平的办公室。虽然不大,但对于一个初创团队来说已经够用了。

"江总早。"前台小姑娘看到我,又看了看陈锋,"这位是?"

"我大舅哥,过来参观一下。"

陈锋在办公区转了一圈,不时停下来看员工的电脑屏幕,还问了几个技术问题。

我的合伙人郑凯走过来,我介绍道:"这是我大舅哥陈锋,这是我们公司的技术总监郑凯。"

"陈哥好。"郑凯伸出手。

"你好。"陈锋握了握手,"听小江说,你们的智能门锁卖得不错?"

"还行,市场反馈挺好的。"郑凯有些自豪,"我们的安全芯片是自主研发的,在同类产品中算是领先的。"

"技术壁垒有多高?"

"这个……"郑凯愣了一下,"如果有足够的资金和时间,其他公司也能做出来。"

"那就是说,壁垒不高。"陈锋点点头,"你们有专利吗?"

"正在申请。"

"要加快速度。"陈锋的语气突然严肃起来,"科技行业就是这样,今天你领先,明天就可能被超越。没有专利保护,你们的优势撑不了多久。"

郑凯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陈哥说得对,专利这块我们确实要抓紧。"

参观完公司,陈锋提出要看财务报表。

我带他去了财务室,财务主管张姐把最近半年的报表打印出来。陈锋戴上眼镜,一页一页翻看,不时在纸上记录什么。

看了半个多小时,他摘下眼镜:"小江,你们公司的现金流还算健康,但应收账款有点多。"

"主要是一些渠道商的货款,他们都是月结或者季结。"

"要小心。"陈锋提醒道,"应收账款太多,一旦有客户违约,公司的资金链就会断裂。"

"我知道,所以我们现在都要求客户提前支付百分之五十的定金。"

"这样还不够。"陈锋合上报表,"你们需要一个专业的风控团队,在签合同之前做客户背景调查。"

"可是我们现在没那个预算……"

"预算的问题好解决。"陈锋打断我,"小江,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股份转让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我一愣:"哥,你是认真的?"

"当然。"陈锋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手里一个项目的股权协议,百分之二十八的股份,市值大概在八百万左右。"

我接过文件,扫了一眼抬头——"星河贸易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协议"。

"星河贸易?"我皱眉,"这是做什么的?"

"进出口贸易,主要做东南亚市场。"陈锋解释道,"公司去年的净利润有两千多万,今年预计能突破三千万。"

我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这是真的,那百分之二十八的股份,价值远不止八百万。

"哥,这么好的项目,你为什么要转让?"

陈锋沉默了几秒,缓缓说道:"因为我想退出了。"

"退出?"

"对。"陈锋点点头,"我在这个行业干了快二十年,也该歇歇了。而且……"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而且什么?"

"没什么。"陈锋摆摆手,"总之,这个股份我想转给你,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在正式转让之前,你要先帮我管理这个公司三个月。"陈锋看着我的眼睛,"我想看看,你有没有能力接手。"

我握着那份协议,手心开始出汗。

八百万的股份,还可能更多,这对任何一个创业者来说都是巨大的诱惑。

但事情来得太突然,太顺利,反而让我有些不安。

"哥,我需要考虑一下。"

"当然,这么大的事,你肯定要慎重。"陈锋站起来,"不过我建议你尽快做决定,这个机会不等人。"

晚上回到家,我把这件事告诉了秦韵。

她听完后,脸色变得很复杂:"他真的说要把股份给你?"

"嗯,但要我先管理公司三个月。"

秦韵咬着嘴唇,看起来很纠结。

"怎么了?你觉得有问题?"我问。

"我……我也不知道。"秦韵摇摇头,"我哥这个人,做事从来不会无缘无故。他既然这么做,肯定有他的理由。"

"你觉得他的理由是什么?"

秦韵沉默了很久,才说:"也许,他是真的想帮你。毕竟你是他妹夫,帮你就是帮我。"

"可是……"

"别想太多。"秦韵打断我,"我哥说的那个公司,我听我爸提过,确实是正规企业。如果他愿意给你股份,这对你来说是好事。"

我点点头,但心里的不安并没有消散。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陈锋的话。

"就这么一瓶六块钱的水,让我看出你这个人,值得信任。"

"那百分之二十八的股份,以后就是你的了。"

"在正式转让之前,你要先帮我管理这个公司三个月。"

这些话像拼图一样,在我脑海中反复组合,却始终拼不出完整的画面。

第三天,陈锋提出要去见秦长河。

我开车带他去了岳父家。李梅珍看到陈锋,眼泪一下就流了下来。

"小锋,你终于回来了。"她拉着陈锋的手,"你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妈,我没瘦,是你老了才这么觉得。"陈锋笑着说。

秦长河坐在沙发上,看着陈锋,眼神很复杂。

"回来就好。"他说,"这次能待多久?"

"看情况,可能要待一段时间。"陈锋在父亲对面坐下,"爸,我有些事情想跟您商量。"

"什么事?"

"我想把手里的一个项目交给江成。"

秦长河愣住了:"交给江成?你自己不做了?"

"不做了。"陈锋点点头,"我想回来,陪陪你们。"

李梅珍在旁边抹眼泪:"真的?你真的要回来了?"

"嗯。"陈锋看着母亲,"妈,我这些年在外面,让你们担心了。"

"不担心才怪。"李梅珍哭着说,"你都四十多岁了,连个家都没有,我和你爸每天都在担心你。"

"我知道。"陈锋的声音有些哽咽,"所以我想回来,好好陪你们。"

秦长河沉默了很久,突然问道:"小锋,你在外面,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陈锋身体僵了一下。

"没有。"他说,"就是累了,想回家。"

"你骗不了我。"秦长河站起来,走到陈锋面前,"你从小就是这样,有事情不愿意跟家里说,总想自己扛。"

"爸……"

"不管你遇到什么事,记住,家里永远是你的后盾。"秦长河拍拍陈锋的肩膀,"你手里那个项目,如果真的想交给江成,我没意见。但你要跟他说清楚,别让他稀里糊涂就接手了。"

"我知道。"陈锋低下头。

那天中午,我们在岳父家吃了饭。

饭桌上,陈锋喝了很多酒。他平时话不多,但喝了酒之后话变多了。

他讲起自己这些年在外面的经历,做过很多生意,也吃过很多苦。

"有一年冬天,我在边境跑货,零下三十度,车坏在路上。"陈锋说,"我在车里冻了一整夜,差点就起不来了。"

李梅珍听得眼泪直流:"你这孩子,为什么不早点回来?"

"因为我想证明自己。"陈锋看着母亲,"我想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我们不需要什么好日子。"李梅珍哭着说,"我们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陈锋没有说话,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最后他喝醉了,趴在桌上睡着了。

我和秦长河把他扶到客房,让他休息。

走出房间,秦长河突然对我说:"江成,小锋这次回来,我觉得不太对劲。"

"您是说……"

"他肯定遇到事了。"秦长河皱着眉,"但他不肯说,我们也不好追问。你跟他接触多一些,帮我留意一下,看他到底怎么了。"

"好的,爸。"

秦长河叹了口气:"这孩子,从小就要强,什么事都不肯跟家里说。我就怕他在外面惹上什么麻烦……"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街景。

陈锋的话在我耳边回响:"就这么一瓶六块钱的水,让我看出你这个人,值得信任。"

我突然意识到,这句话也许不是在夸我。

而是在说,他需要一个值得信任的人。

他需要有人接手他的事业。

但为什么?

为什么一个事业有成的人,会突然想要退出?

为什么他要把价值八百万的股份,交给一个刚认识的妹夫?

这背后,一定有我不知道的原因。

03

接下来的几天,陈锋频繁地找我聊公司的事。

他带我去见了几个他的商业伙伴,都是在本地做生意的老板。有做家电连锁的,有做建材批发的,还有做物流的。

"这是我妹夫江成,以后他的公司要拓展业务,你们多关照。"陈锋每次介绍我的时候,都会这么说。

那些老板都很给面子,纷纷表示愿意合作。

"陈哥开口,那肯定没问题。"一个做家电连锁的老板说,"江总,你们的智能门锁,我们可以先在几个门店试销。"

"好的,谢谢张总。"我赶紧递上名片。

另一个做建材的老板说:"我们公司正好有个工程项目,需要一批智能设备,江总你报个价。"

短短几天,陈锋就帮我谈下了三个合作意向,总金额超过两百万。

郑凯在电话里兴奋地说:"江总,你这个大舅哥太厉害了,随便一开口就是大单。"

"嗯,确实帮了大忙。"我说。

"不过……"郑凯犹豫了一下,"他不会有什么要求吧?"

"什么意思?"

"就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郑凯压低声音,"他帮我们这么多,肯定是想要什么回报吧?"

"他说要把他手里一个项目的股份给我。"

"什么?"郑凯惊叫起来,"给你股份?多少?"

"百分之二十八。"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江总,这事……你考虑清楚了吗?"郑凯的声音变得严肃,"股份不是说给就给的,肯定有什么条件。"

"他的条件是让我先管理公司三个月。"

"就这个条件?"

"目前是这样。"

"我总觉得不对劲。"郑凯说,"要不你找个律师朋友,帮你把把关?"

我想起了大学同学赵律师。

赵律师是我大学室友,毕业后考了司法考试,现在在本地一家律所工作。我们平时联系不多,但关系一直不错。

我约赵律师在一家咖啡厅见面,把陈锋的事情说了一遍。

赵律师听完,眉头皱得很紧。

"江成,我先问你几个问题。"他拿出笔记本,"第一,你大舅哥的这个公司,你实地考察过吗?"

"还没有。"

"第二,你看过公司的工商信息吗?"

"没有。"

"第三,你了解这个公司的债务情况吗?"

"不了解。"

赵律师放下笔:"江成,我得提醒你,股权转让是一件非常复杂的事情。如果这个公司背负着大量债务,或者有法律纠纷,你接手之后就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可是陈锋说,这个公司去年净利润有两千多万……"

"他说的不一定是真的。"赵律师打断我,"财务报表是可以做的,你必须要做尽职调查,核实公司的真实情况。"

"你觉得陈锋会骗我?"

"我不是说他会骗你。"赵律师解释道,"但作为律师,我必须告诉你所有的风险。股权转让看起来是好事,但如果处理不当,可能会给你带来巨大的损失。"

我沉默了。

"江成,你听我一句劝。"赵律师认真地说,"在签任何协议之前,一定要做足功课。我可以帮你调查这个公司的背景,如果没有问题,你再接手也不迟。"

"好,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我们是兄弟。"赵律师笑了笑,"你把公司名字和陈锋的身份证号给我,我去查一下工商信息。"

当天晚上,我找了个借口,从陈锋的钱包里偷偷拍了他身份证的照片,发给了赵律师。

做这件事的时候,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陈锋是我的大舅哥,是秦韵的哥哥,我却在背后调查他。

但赵律师说得对,涉及这么大的利益,我必须谨慎。

三天后,赵律师约我见面。

"查到了。"他把一份打印的资料递给我,"星河贸易有限公司,注册资本五百万,法人代表陈锋,主营进出口贸易。"

我接过资料,快速浏览。

"公司的工商信息没有问题,也没有什么法律纠纷。"赵律师说,"但是……"

"但是什么?"

"我发现这个公司最近半年,频繁进行股权质押。"赵律师指着资料上的一行字,"你看,公司百分之四十的股份,已经质押给了三家银行和两家金融公司。"

"股权质押?那是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就是用股份做抵押,向银行或金融公司借钱。"赵律师解释道,"这说明公司现在可能资金紧张,需要大量借款。"

我的心一沉。

"那公司是不是快倒闭了?"

"倒闭倒不至于,但肯定遇到了资金问题。"赵律师说,"而且你注意到没有,陈锋想转给你的那百分之二十八的股份,恰好没有被质押。"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很聪明。"赵律师笑了笑,"他把能质押的股份都质押了,剩下的这部分,可能是想留作退路。现在他要转给你,可能是有两个原因:第一,他真的想退出,不想再管这个烂摊子;第二……"

"第二什么?"

"他想找个替罪羊。"赵律师的语气变得严肃,"如果公司后续出现问题,比如还不上借款,银行就会拍卖质押的股份。到时候公司控制权易主,你这个新股东,就要面对所有的麻烦。"

我的后背开始冒冷汗。

"你的意思是,陈锋在坑我?"

"我不确定。"赵律师摇摇头,"也可能公司确实在盈利,只是暂时遇到了资金周转问题。但不管怎样,你必须搞清楚公司的真实财务状况,才能决定要不要接手。"

"我该怎么做?"

"第一,要求陈锋提供公司最近三年的审计报告。"赵律师说,"第二,了解公司的债务总额和还款计划。第三,如果可以的话,最好去公司实地考察,跟管理层和员工聊聊,了解公司的真实经营状况。"

我点点头,脑子里一片混乱。

"江成,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赵律师犹豫了一下,"你和陈锋虽然是亲戚,但在商业往来上,最好还是保持警惕。很多时候,最亲的人,反而最容易坑你。"

"我知道。"

走出咖啡厅,我站在马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心情非常复杂。

陈锋到底是真的想帮我,还是想把烂摊子甩给我?

如果是后者,秦韵知不知道?

我拿出手机,想给秦韵打电话,但拨号键按了一半,又放下了。

这件事,我不能问她。

因为无论答案是什么,我们之间的关系都会发生改变。

那天晚上,陈锋又提起了股权转让的事。

"小江,你考虑得怎么样了?"他坐在沙发上,喝着茶,"我已经让律师准备协议了,随时可以签。"

"哥,我想先去你的公司看看。"我试探性地说。

"当然可以。"陈锋爽快地答应了,"正好我明天要去省城处理点事,你跟我一起去。"

"好。"

秦韵在旁边说:"哥,你去省城,我跟你一起去吧,好久没回去了。"

"不用。"陈锋摆摆手,"我就待一天,你在家陪妈就行。"

"可是……"

"听话。"陈锋的语气突然变得严厉,"我说不用就不用。"

秦韵愣住了,眼眶有些红。

陈锋看到她的表情,缓和了语气:"韵韵,哥不是凶你,就是觉得来回太折腾。你要是想我了,等我忙完这阵子,再带你去省城玩。"

"嗯。"秦韵低着头。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陈锋有些陌生。

他为什么不让秦韵跟着去省城?

他是不想让秦韵看到什么,还是有什么秘密不能让她知道?

第二天早上,我和陈锋开车去了省城。

路上,陈锋接了好几个电话,每次说话都很小声,而且都是方言。

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到,他的语气很焦急。

到了省城已经是下午一点。

陈锋带我去了一栋商业大厦,星河贸易的办公室就在十二楼。

走进公司,我发现办公室很安静。

整个办公区只有五六个人,都坐在工位上低头工作,没有人说话。

"陈总。"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迎上来,"您回来了。"

"嗯。"陈锋点点头,"老王,这是我妹夫江成,以后可能要来公司帮忙。"

"江总好。"老王握了握我的手,"我是公司的副总,负责日常运营。"

"王总好。"

陈锋带我参观了公司,又让老王拿出了财务报表。

我仔细看了一遍,发现报表上的数据确实很漂亮——去年营收两个亿,净利润两千三百万。

但我心里清楚,这些数据不一定是真的。

"哥,公司现在有多少员工?"我问。

"三十五个。"陈锋说。

"那今天为什么只看到五六个人?"

陈锋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老王。

老王尴尬地笑了笑:"其他人今天都出去跑业务了。"

"哦。"我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但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公司肯定出问题了。

否则不会办公室这么冷清,员工都"出去跑业务"。

参观完公司,陈锋说要去见个客户,让我先回酒店休息。

"晚上我请你吃饭,好好聊聊。"他说。

"好的,哥。"

陈锋走后,我一个人在省城的街头闲逛。

走着走着,我突然想起赵律师说的话——"去跟管理层和员工聊聊,了解公司的真实经营状况。"

我返回了那栋商业大厦,坐电梯上了十二楼。

办公室的门没锁,我推门进去。

里面只剩下两个员工,一个年轻女孩,一个年轻男孩,都在低头看手机。

"你好。"我走过去,"我找王总。"

"王总出去了。"女孩头也不抬。

"那我等等他。"我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过了一会儿,男孩站起来,走到茶水间接水。

我跟了过去。

"兄弟,打听个事。"我递给他一支烟,"这公司现在生意怎么样?"

男孩接过烟,看了我一眼:"你是谁?"

"我是陈总的亲戚,可能要来公司工作。"

"哦。"男孩点燃烟,吸了一口,"那你可要考虑清楚。"

"怎么了?"

"这公司快完了。"男孩压低声音,"陈总欠了一屁股债,现在连工资都发不出来。我们这些员工,都准备走人了。"

我的心往下一沉。

"欠了多少债?"

"具体我不清楚,但听说有好几千万。"男孩叹了口气,"前两个月还有人来公司要债,闹得挺凶的。"

"那陈总呢?"

"他啊,天天在外面躲债。"男孩摇摇头,"唉,也是可怜,以前这公司多红火,现在成这样了。"

我走出公司,浑身发冷。

陈锋骗了我。

他的公司根本不是什么优质资产,而是一个负债累累的烂摊子。

他想把股份转给我,不是要帮我,而是要把债务转嫁给我。

我掏出手机,想给秦韵打电话,但拨到一半,又停住了。

秦韵知道这件事吗?

如果她知道,那就是和陈锋一起骗我。

如果她不知道……

我不敢再想下去。

04

回到酒店,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赵律师说得对,最亲的人,反而最容易坑你。

陈锋欠债几千万,现在想把烂摊子甩给我。而我这个傻子,还以为天上掉馅饼,差点就签了那份股权转让协议。

手机响了,是陈锋打来的。

"小江,我在楼下,下来吃饭吧。"

"好。"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楼下的餐厅里,陈锋已经点好了菜。

"来,尝尝这家的烤鱼,是省城的特色。"他给我夹菜,"累了吧?明天咱们就回去。"

"哥。"我放下筷子,"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的公司,是不是出问题了?"

陈锋的筷子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你听谁说的?"

"我下午去了公司,跟你的员工聊了几句。"我看着他的眼睛,"他们说公司欠了很多债,连工资都发不出来。"

陈锋沉默了几秒,缓缓放下筷子。

"小江,我确实欠了一些钱。"他说,"但那都是正常的商业借款,不是你想的那样。"

"正常的商业借款?"我冷笑一声,"你把百分之四十的股份都质押出去了,这叫正常?"

陈锋的脸色变了:"你查我?"

"我没查你,是我朋友帮我查的工商信息。"我说,"陈锋,我把你当哥,你却想坑我?"

"我没有坑你!"陈锋突然提高了声音,引得旁边几桌客人都看过来。

他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压低声音:"小江,你听我解释。公司确实遇到了一些困难,但这是暂时的。我手里有几个大项目马上就要回款了,到时候资金链就缓过来了。"

"那你为什么要把股份转给我?"

"因为我真的想退出了。"陈锋看着我,"我在这个行业干了二十年,太累了。我想回家,陪陪我爸妈,过点安稳日子。"

"所以你就把烂摊子甩给我?"

"不是烂摊子!"陈锋拍了一下桌子,"公司只是暂时遇到了资金困难,本质上是好的。只要你接手之后,好好经营,绝对能翻身。"

"你觉得我会信吗?"

陈锋愣住了。

我们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陈锋叹了口气:"小江,我知道你现在不信我。但我真的没有骗你,公司是有价值的。"

"那你把审计报告拿出来,让我看看公司的真实财务状况。"

"这个……"陈锋犹豫了,"需要点时间。"

"你根本拿不出来,对不对?"我站起来,"因为公司的账目根本经不起查。"

"小江!"陈锋也站了起来,"你给我一个月时间,我把公司的事情处理好,再跟你谈股权转让的事。"

"不用了。"我转身往外走,"这个股份,我不要了。"

"小江!"陈锋追上来,拉住我的手臂,"你要是不接,我就只能去找别人了。到时候,韵韵那边……"

我甩开他的手:"你威胁我?"

"我不是威胁你。"陈锋的眼神有些慌乱,"我是说,这个股份本来就该是你的。你是我妹夫,我不给你给谁?"

"你给我,是因为没人要。"我冷冷地说,"陈锋,你别把我当傻子。"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餐厅。

身后传来陈锋的声音:"小江!小江你回来!"

我没有回头。

回到酒店房间,我一拳砸在墙上。

拳头钻心地疼,但这点疼痛比起心里的愤怒,根本不算什么。

陈锋骗了我。

他利用了我对秦韵的感情,利用了我对他的信任。

他以为一瓶六块钱的矿泉水,就能买到我的信任。

他以为用"妹夫"这个身份,就能把烂摊子甩给我。

他错了。

我不是傻子。

手机响了,是秦韵打来的。

"江成,我哥给我打电话了。"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焦急,"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嗯。"

"为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韵韵,你知道你哥的公司欠了很多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知道?"我的心往下一沉。

"我……我不知道。"秦韵的声音有些颤抖,"江成,我真的不知道。"

"那你哥找我签股权转让协议的事,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秦韵说,"但我以为……我以为他是真的想帮你。"

"帮我?"我苦笑,"他是想把债务转给我。"

"不会的,我哥不会害你。"秦韵急了,"江成,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我没有误会。"我说,"他的公司欠了几千万的债,现在连员工工资都发不出来。他想把股份转给我,就是想让我帮他还债。"

"怎么会这样……"秦韵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江成,你等我,我现在就去省城找你们。"

"不用了。"我说,"我明天就回去。你哥的事,我不会再管了。"

"江成……"

我挂断了电话。

那一夜,我一个人坐在酒店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

我在想,如果我没有让赵律师查陈锋的底细,如果我真的签了那份股权转让协议,现在会怎么样?

我会背上几千万的债务。

我会失去现在的公司。

我会失去一切。

而陈锋,则可以全身而退,把烂摊子留给我。

想到这里,我的后背开始冒冷汗。

第二天早上,我独自开车回了阳城。

回到家,秦韵已经在客厅等我了。

她的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江成,你回来了。"她站起来,想要抱我,但我往后退了一步。

"韵韵,你告诉我实话。"我看着她的眼睛,"你哥的事,你到底知道多少?"

"我真的不知道他欠债的事。"秦韵哭着说,"我只知道他想把股份给你,我以为他是想帮你……"

"可你从来没有问过我的意见。"我说,"你就这么理所当然地觉得,我应该接受。"

"因为他是我哥……"

"所以你就可以牺牲我?"

"我没有要牺牲你!"秦韵哭得更凶了,"江成,我知道这件事是我哥不对,但他肯定有他的苦衷。你能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听听他怎么说?"

"没必要了。"我疲惫地坐在沙发上,"韵韵,你哥不是想帮我,他是想利用我。"

"不会的……"秦韵摇着头,"我哥从小就对我最好,他不会害你的。"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陌生。

在她心里,陈锋永远是那个对她最好的哥哥。

至于我这个丈夫,在血缘关系面前,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韵韵,我累了,想一个人待会儿。"我闭上眼睛。

"江成……"

"出去吧。"

秦韵愣在那里,最后还是转身走进了卧室。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傍晚的时候,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陈锋站在外面。

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脸色很憔悴。

"小江,我能进来吗?"他的声音很低。

我没有说话,转身走回客厅。

陈锋跟了进来,关上门。

"小江,对不起。"他突然在我面前跪了下来,"是我不对,我不该骗你。"

我愣住了。

"我确实欠了很多债,公司也确实快撑不下去了。"陈锋低着头,"但我真的走投无路了,我只能来找你。"

"你站起来。"我说。

"你听我说完。"陈锋抬起头,眼眶通红,"我这些年在外面,得罪了一些人。现在他们逼着我还债,如果我还不上,他们就要……"

他没有说下去,但我看到了他眼中的恐惧。

"他们会对我家人下手。"陈锋说,"我爸,我妈,还有韵韵,都会有危险。"

我的心一紧。

"所以你就想把股份转给我,让我帮你还债?"

"我知道这很不公平。"陈锋说,"但我真的没办法了。小江,我不求你帮我还所有的债,我只求你接手公司,稳住那些债主,给我争取点时间。我一定会想办法把钱还上的。"

"你想办法?你拿什么想办法?"

"我……我会想到的。"陈锋的声音有些颤抖,"小江,我求你了。我给你跪下了,你就帮帮我吧。"

他说着,真的给我磕了个头。

我别过脸,不忍心看。

"陈锋,你站起来。"我说,"就算我想帮你,我也没有那个能力。几千万的债务,我拿什么还?"

"不用你还。"陈锋急切地说,"你只要接手公司,对外宣布你是新的控股股东。那些债主看到有人接盘,就不会再逼我了。"

"然后呢?债还是要还的。"

"我会还的。"陈锋说,"我手里还有几个项目,很快就能回款。到时候我把债还清了,再把股份赎回来。"

"你觉得我会信你?"

陈锋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我的房产证,我在省城有一套房子,市值三百万。"他把文件递给我,"如果我还不上债,这套房子就归你。"

我看着那份房产证,没有接。

"还有这个。"陈锋又拿出一个存折,"这里面有五十万,是我这些年攒下的。我全部给你,就当是抵押。"

"陈锋……"

"小江,我真的走投无路了。"陈锋的声音哽咽了,"如果不是为了我家人,我早就去死了。"

我闭上眼睛。

如果陈锋说的是真的,如果他真的是为了保护家人,那我能拒绝吗?

秦韵是我的妻子,秦长河和李梅珍是我的岳父岳母。

如果他们真的会有危险,我能袖手旁观吗?

"给我三天时间考虑。"我说。

"好,好。"陈锋连连点头,"小江,谢谢你,谢谢你。"

他走后,秦韵从卧室里走出来。

她站在门口,眼眶通红。

"你都听到了?"我问。

"嗯。"秦韵走过来,抱住我,"江成,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是我连累了你。"

"别这么说。"我轻轻拍着她的背,"我再想想办法。"

"你真的要帮我哥?"

"我不知道。"我说,"但如果你爸妈真的会有危险,我不能不管。"

秦韵哭得更凶了。

那天晚上,我打电话给赵律师,把陈锋的话说了一遍。

"江成,你千万别被他骗了。"赵律师说,"这种故事我见得太多了,都是套路。他先跟你哭穷,说家人有危险,骗取你的同情。然后你一接手,就会发现债务比他说的多得多。"

"可是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

"即使是真的,你也帮不了他。"赵律师说,"几千万的债务,不是你能承受的。而且你一旦签了股权转让协议,就成了公司的控股股东,所有的债务都会转移到你身上。"

"那我该怎么办?"

"拒绝他。"赵律师斩钉截铁地说,"这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挂断电话,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夜空。

我该拒绝陈锋吗?

如果拒绝了,秦韵会怎么看我?

岳父岳母会怎么看我?

但如果答应了,我可能会失去一切。

这个选择,太难了。

05

三天后,我做出了决定。

我约陈锋在一家咖啡厅见面。

他来得很早,坐在角落里,手里握着一杯咖啡,眼睛一直盯着门口。

看到我进来,他眼睛一亮,站了起来。

"小江。"

我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地说:"哥,我考虑清楚了。"

"你愿意帮我?"陈锋的眼里闪过一丝希望。

"我可以接手公司。"我说,"但我有几个条件。"

"你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第一,你必须把公司的所有债务都列出来,包括欠谁的钱,多少钱,什么时候到期,一笔一笔写清楚。"

"好。"陈锋点头。

"第二,你给我的房产证和存折,我要拿去做公证。如果半年后你还不上债,这些东西就归我。"

"可以。"

"第三。"我顿了顿,"你要给我一个承诺,如果公司的债务超过一千万,我有权随时退出,你不能阻拦。"

陈锋愣了一下:"小江,公司的债务……"

"是不是超过一千万了?"我盯着他的眼睛。

陈锋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两千万左右。"

我的心往下一沉。

"两千万?"我冷笑,"陈锋,你之前不是说几千万吗?怎么现在变成两千万了?"

"我……我之前没算清楚。"陈锋避开我的眼神,"有一些是供应商的货款,还有一些是员工的工资……"

"还有吗?"我打断他,"还有什么是你没告诉我的?"

"没有了,就这些。"

"你发誓。"

"我发誓!"陈锋举起手,"如果我还有隐瞒,就让我不得好死。"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说:"好,我信你。但我只能帮你稳住局面,不能帮你还债。半年时间,你自己想办法把债还上。"

"好,好!"陈锋激动地握住我的手,"小江,谢谢你,谢谢你!"

"别谢我。"我抽回手,"我不是帮你,我是帮韵韵,帮我岳父岳母。"

"我知道,我知道。"陈锋说,"小江,你放心,我一定会把债还上的。"

签完股权转让协议,我成了星河贸易百分之二十八股份的持有人。

按照协议,陈锋保留百分之五的股份,其余的股份都质押给了银行。

我成了公司名义上的第二大股东。

回到家,秦韵抱着我,哭了很久。

"江成,谢谢你。"她哽咽着说,"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才这么做的。"

"别哭了。"我拍着她的背,"事情还没那么糟。"

那天晚上,秦长河把我叫到书房。

"江成,小锋的事,我都听说了。"他递给我一支烟,"你接手他的公司,我知道压力很大。"

"爸,我会尽力的。"

"我不是让你尽力。"秦长河摇摇头,"我是想告诉你,如果实在撑不下去了,就放弃吧。别为了小锋,把自己搭进去。"

我愣住了。

"爸,你这是什么意思?"

"小锋是我儿子,但你也是我女婿。"秦长河说,"我不能为了儿子,害了女婿。"

"可是陈锋说,如果他还不上债,那些债主会对你们下手……"

"那是他吓唬你的。"秦长河叹了口气,"小锋从小就会编故事,骗了你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我的脑子嗡地一声。

"你说什么?"

"小锋欠的那些债,都是他赌博欠下的。"秦长河说,"他这些年在外面,不是做生意,是在赌场。"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赌博?"

"对。"秦长河点点头,"我早就知道了,但没告诉韵韵。我怕她接受不了。"

"那他的公司……"

"公司是真的,但早就被他掏空了。"秦长河说,"他把公司的钱都拿去赌了,现在欠了一屁股债,债主天天逼着他还钱。"

"所以他才想把股份转给我?"

"对。"秦长河看着我,"江成,我知道这件事对你不公平。但我还是要提醒你,小锋这个人,不值得你帮。"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陈锋骗了我。

他不是为了保护家人,他是为了逃债。

他把我当成了替罪羊。

"爸,可是我已经签了协议……"

"协议可以撤销。"秦长河说,"你去找律师,就说协议是在被胁迫的情况下签的,可以主张无效。"

"可是……"

"没有可是。"秦长河拍拍我的肩膀,"江成,你是个好孩子,但你不能为了小锋,毁了自己的人生。"

走出书房,我的腿有些发软。

秦韵站在客厅里,看到我的表情,问道:"怎么了?我爸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我勉强笑了笑,"就是聊了聊公司的事。"

"哦。"秦韵走过来,挽住我的手臂,"江成,我哥刚才给我打电话了,他说明天要去一趟省城,处理债务的事。他让你跟他一起去。"

"嗯,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秦长河的话在我耳边回响——"小锋欠的那些债,都是他赌博欠下的。"

我居然被一个赌徒骗了。

我居然为了一个赌徒,签了股权转让协议。

我到底在干什么?

第二天早上,陈锋来接我。

他开着一辆黑色的奥迪,看起来心情不错。

"小江,走吧,去省城。"

我坐进副驾驶,系上安全带。

车子驶出小区,我突然开口:"哥,我爸昨天跟我说了一些事。"

"什么事?"陈锋专心开车,语气很轻松。

"他说你欠的债,是赌债。"

陈锋的手一抖,方向盘偏了一下。

"他……他跟你说了?"陈锋的声音有些颤抖。

"是真的吗?"

陈锋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是真的。"他说,"小江,对不起,我不该骗你。"

"你还骗了我什么?"我盯着他的侧脸,"公司的债务,到底有多少?"

"我……"陈锋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你说啊!"我一拍中控台,"你他妈说啊!"

陈锋猛踩刹车,车子停在路边。

他双手撑着方向盘,低着头,肩膀开始颤抖。

"五千万。"他说,"我欠了五千万。"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五千万。

不是两千万,是五千万。

"陈锋。"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你他妈在耍我吗?"

"我不是故意的。"陈锋抬起头,眼眶通红,"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

"你只是想把我也拖下水,对不对?"我打断他,"你欠了五千万,还不上了,就想把我变成替罪羊。"

"不是的……"

"那是什么?"我冷笑,"陈锋,你他妈把我当傻子吗?"

"小江,你听我解释……"

"我不听。"我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这个股份,我不要了。协议我会找律师撤销。"

"小江!"陈锋抓住我的手臂,"你不能撤销!如果你撤销了,那些债主就会来找我,我会死的!"

"那不关我的事。"我甩开他的手。

"可是……"陈锋突然跪在地上,"小江,我求你了,你就帮帮我吧。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你走投无路,就要把我也推进火坑?"

"我……"陈锋哭了起来,"小江,我知道我不对,但我真的没办法了。那些人说了,如果我还不上钱,就要我的命。"

"那是你自己作的。"我转身就走。

"小江!"陈锋在后面喊,"如果你不帮我,韵韵会恨你一辈子的!"

我的脚步顿住了。

转过身,我看着跪在地上的陈锋,突然觉得很可笑。

"陈锋,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答应帮你吗?"我说,"因为你说,如果你还不上债,那些人会伤害我岳父岳母。我是为了他们,才签的协议。"

"那……那我没骗你啊。"陈锋说,"那些人真的会……"

"少来这套。"我打断他,"我岳父都告诉我了,你欠的是赌债,那些人最多找你要钱,不会对你家人下手。"

陈锋愣住了。

"所以,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我说,"你利用了我对秦韵的感情,利用了我对你的信任。陈锋,你真让我恶心。"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传来陈锋的哭喊声:"小江!小江你回来!我求你了!"

我没有回头。

我拿出手机,给赵律师打了电话。

"赵律师,我要撤销那份股权转让协议。"

"好,你马上来我律所,我们商量一下具体方案。"

挂断电话,我长出了一口气。

以为终于结束了。

但我错了。

就在我走到路口,准备打车的时候,一辆黑色的商务车突然停在我面前。

车门打开,几个壮汉跳下来,不由分说就把我拖进了车里。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我挣扎着。

"老实点!"一个壮汉一拳打在我肚子上,疼得我几乎窒息。

车子飞快地开走了。

我坐在车里,大脑一片空白。

陈锋欠的那五千万,看来不只是数字那么简单。

那些债主,真的找上门来了。

车子开了大概半个小时,停在一栋废弃的工厂前。

我被拖下车,带进了工厂里面。

工厂里很黑,只有几盏昏黄的灯。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坐在椅子上,抽着雪茄。

"你就是江成?"他抬起头,眼神很冷。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男人弹了弹烟灰,"重要的是,陈锋欠我的钱,你要还。"

"凭什么?"

"凭你是他的妹夫。"男人笑了,"凭你接手了他的公司。"

"我已经决定撤销那份协议了。"

"撤销?"男人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你觉得,这是你说撤销就能撤销的吗?"

他一挥手,几个壮汉围了上来。

"江成,我给你两个选择。"男人说,"第一,你帮陈锋还债,五千万,一分不能少。第二……"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狰狞:"我让你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然后去找你老婆要钱。"

我的后背开始发凉。

"你……你别乱来,这是法治社会……"

"法治社会?"男人大笑起来,"小朋友,你太天真了。在这个世界上,有钱才有法。"

他转身走回椅子,坐下。

"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他说,"三天后,我要看到钱。否则……"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把他送回去。"

我被推上车,像垃圾一样扔在路边。

车子扬长而去,我一个人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五千万。

三天时间。

我到底该怎么办?

手机响了,是秦韵打来的。

"江成,你在哪?我哥说你跟他吵架了,人不见了……"

"我没事。"我说,"我在外面,一会儿就回来。"

"江成,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秦韵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哥刚才给我打电话,他说有人要杀他,让我快点凑钱……"

我的心往下一沉。

那些人,也找到陈锋了。

"韵韵,你先别慌。"我说,"我马上回来,咱们当面说。"

挂断电话,我站起来,拦了辆出租车。

车子在路上开着,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五千万,我根本拿不出来。

就算把公司卖了,把房子卖了,也不够。

但如果不还,那些人真的会下手。

他们会杀陈锋,也会来找我和秦韵。

我该怎么办?

突然,手机又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传来那个黑衣男人的声音。

"江成,忘了告诉你一件事。"他说,"陈锋今天下午,被人捅了三刀。现在在医院抢救。"

我脑子嗡地一声。

"你说什么?"

"我说,陈锋被捅了。"男人笑着说,"不过你放心,我留了他一条命。我要他活着,亲眼看着你帮他还债。"

"你们……"

"三天时间,江成。"男人打断我,"记住,三天。"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整个人都麻木了。

陈锋被捅了。

那些人是认真的。

他们真的会杀人。

而现在,轮到我了。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事情变成了这样?

就因为我在车站买了一瓶六块钱的矿泉水吗?

就因为我答应接陈锋回家吗?

就因为我心软,签了那份该死的协议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现在走投无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