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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里的油烟气混着米饭香,在中午十二点整扑面而来。

顾宁端着餐盘走过打菜窗口,扫视了一圈那片喧闹的圆桌区,最终在靠窗的位置停了下来。

他坐在那里。

傅承渊。

顾宁的丈夫,傅氏集团的董事长。

他西装笔挺,袖口叠得一丝不苟,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神情像一块冰。周围的员工在他两米开外的范围内自发地留出了空间,只有坐在他对面的那个女人浑然不觉——或者说,刻意不觉。

白露。

傅承渊的秘书。

她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修身西装裙,头发盘得精致,香水的气味从两张桌子远的地方就能闻到。她夹着一块排骨,笑盈盈地放到傅承渊的碗里,压低声音说了什么,傅承渊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顾宁站在原地,握着餐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在这家公司入职整整三天了。

三天前,她以"顾宁"这个真实名字,以一个普通行政专员的身份,通过正式招聘渠道,走进了傅氏集团的大门。人事部的张主任翻了翻她的简历,说了句"学历不错,先从基础岗位做起",然后给了她一张工牌。

工牌上印着她的名字,没有任何特殊标注。

没有人知道她是傅承渊的妻子。傅承渊也没有开口说过。

顾宁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她在傅承渊旁边的空位坐下,餐盘轻轻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傅承渊微微侧了一下头,视线从手机屏幕移到她脸上,停了不到两秒,又移了回去。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顾宁心里压着一块石头,她低头看了看他的碗——里面那块排骨已经被他拨到了一边。

她没有多想,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了傅承渊的碗里。

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三年婚姻里无数个普通午饭时的惯性。

就是这个动作,让对面的白露抬起了头。

顾宁感觉到那道目光,是在她放下筷子的一瞬间。那目光锐利而直接,像一根针从桌子对面飞过来,精准地扎在她脸上。

"喂。"

白露把筷子放下,声音不算大,但足够让旁边几张桌子的人停顿一下。

顾宁抬起头。

白露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嘴角弯着一个弧度,那弧度不是笑,是某种更接近蔑视的东西。

"你是新来的行政吧?"白露问,"哪个部门的?"

"行政部。"顾宁平静地说。

"行政部。"白露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咂摸这三个字的重量,"那你知不知道,公司食堂有坐位规矩?董事长这一片是高管区,你一个行政专员,端着盘子过来坐,就已经不合适了。"

顾宁没有说话。

白露的声音又抬高了半度:"更何况——"她停顿了一下,视线移到傅承渊的碗里,然后又移回到顾宁脸上,"你算什么东西,敢跟我老公坐一起?"

这句话落地,旁边的几桌彻底安静了。

有人放下了筷子。有人悄悄侧过头来,用余光扫视这里。有个刚端着盘子走过来的员工在两步开外踌躇了一下,迅速绕路走开了。

顾宁没有动。

她没有站起来,没有辩解,没有把视线移开。她只是慢慢地转过头,平静地看向了傅承渊。

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没有愤怒,没有慌张。

只是看着他。

等着他。

傅承渊依旧低着头,看着手机屏幕。

食堂里的嘈杂声在这一刻显得格外遥远,抽油烟机的轰鸣声从厨房里传出来,有人在两张桌子外低声说了什么,被同伴用手肘撞了一下,随即噤声。

顾宁等待着。

她的手放在腿上,手心是干的。

她想,她要看看,这个男人到底还会不会开口。

01

三个月前,傅承渊把她送到了娘家。

不是吵架后的负气出走,也不是刻意的分居安排,就是一个平常的周日下午,他开车把她送到了顾家门口,说了一句"最近公司事多,你先在娘家住着",然后等她下车,踩下油门,走了。

顾宁站在顾家门口,看着那辆黑色商务车消失在弄堂口,站了大概有两分钟。

她妈从屋里出来,看见她愣在门口,擦着手问:"怎么了?"

顾宁说:"没事,回来住几天。"

但"几天"变成了三个月。

傅承渊期间打过几个电话,问她吃了没,睡得怎么样,公司最近在赶一个大项目,很忙,语气平静,像是在例行汇报工作进度。顾宁每次都说"挺好的",然后两个人在沉默里挂掉电话。

她不是没有问过为什么。

第一个月,她打电话问他:"你是不是对我们的婚姻有什么想法?"

傅承渊沉默了几秒,说:"没有。"

"那为什么要我走?"

"我说了,公司最近很忙。"

"傅承渊,我们结婚三年了,你告诉我,有哪一年你的公司不忙?"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顾宁以为他要说点什么真实的话,但最后他只说了句"我还有个会,先挂了",然后电话就断了。

第二个月,顾宁不再主动打电话了。

她开始思考一些问题,那些问题在三个月的寂静里慢慢清晰起来,像水里的沙慢慢沉淀之后,水面变得透明,你能看清楚底下的东西,但不一定会喜欢你看到的。

她想到白露。

白露跟着傅承渊已经四年了,从傅承渊的私人助理做到现在的首席秘书,两个人在一个圈子里出现,在同一个城市的同一些场合里站得很近,顾宁在婚后参加过几次傅氏的对外活动,白露每次都在傅承渊的左侧,会帮他整理翻领,会在他开口之前把文件递到他手边,那种熟悉程度是在长期共处中磨出来的,不是靠职业培训能学会的。

顾宁那时候没有往深了想。

她不是没有安全感的人,她相信傅承渊,也相信婚姻里的某种默契。

但三个月之后,被一个人送走,然后被一个陌生的沉默晾着,顾宁开始觉得那种安全感的底座在松动。

她是在第三个月的某一天,无意间在一个朋友的朋友圈里看到一张照片的。

照片是傅氏集团内部一个庆功宴,拍摄者站在会场边角,镜头焦点落在中央那张桌子上。傅承渊坐在主位,西装是顾宁熟悉的深藏青色,他的旁边坐着白露,两个人中间的距离不到一个拳头。

顾宁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妈从她背后经过,扫了一眼,说:"承渊在开会?"

"嗯。"顾宁把手机屏幕扣下去,"庆功宴。"

"那你怎么没去?"

顾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妈叹了口气,在旁边坐下来,说了一堆她不想听的话,大意是"婚姻要经营,你这孩子太要强,傅承渊那种男人,在外面风光,回家要让他觉得温暖"之类的。顾宁听了一半,说知道了,然后回了自己房间。

她在房间里坐着,想了很久。

她不是一个会自我欺骗的人,如果一段婚姻里,有一件事情让她看不清楚,她的本能反应不是掩眼假装,而是想办法把它看清楚。

所以当她看到傅氏集团的招聘启事时,她没有犹豫太久。

行政部专员,要求有文员经验,熟悉办公软件,能适应快节奏工作环境,薪酬面议。顾宁大学学的是管理,工作过两年,后来嫁给傅承渊就辞职了。这些条件她都符合。

她投了简历,用的是她的真实名字,真实的学历和工作经历,什么都没有隐瞒,除了那一栏空着的"紧急联系人"。

人事那边很快给她发了面试通知,面试她的是张主任,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戴眼镜,问了她几个基础问题,然后说"背景挺好的,为什么来应聘这种基础岗位"。

顾宁说:"想重新开始工作,从基础做起。"

张主任点点头,说"好",给了她offer。

顾宁在入职协议上签了字,拿了工牌,走进了傅氏集团的大门。

她没有提前告诉傅承渊。

她想知道,在这栋大楼里,她的丈夫究竟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入职第一天,她没有遇到傅承渊。

傅氏集团的行政部在十三楼,董事长室在三十二楼,两个地方之间隔着十九层楼,一堆电梯和门禁,通常情况下,行政专员和董事长是不会在工作日有任何交集的。

但顾宁见到了白露。

白露那天拿着一叠文件走过行政部,高跟鞋踩在瓷砖地面上的声音很响,她在门口扫了一圈,目光从顾宁脸上滑过,停了不到一秒,说了句"新来的记得把那批快递拆完归档",然后走了。

顾宁低头继续整理桌面上的文件,手边的咖啡杯冒着热气。

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下去,又慢慢压实了。

第二天,顾宁在公司楼梯间遇到了傅承渊。

那是下午四点半,顾宁从十三楼走楼梯下去准备取一份快递,在十二楼的楼梯转角,迎面就是傅承渊。他身后跟着两个助理,手里拿着文件,显然是从某个会议室出来。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傅承渊的助理没有认出顾宁,还侧了一下身子,以为她要让路。

傅承渊没有动,他看着顾宁,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那东西太快,快到顾宁来不及分辨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稳,一丝都不发颤:"去哪儿?"

"取快递。"顾宁说。

"嗯。"

傅承渊侧身让了一下,带着两个助理继续往上走。

顾宁站在原地,听着他们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再往上,传来一扇防火门被推开又关上的沉闷声响。

她扶着扶手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下走。

第三天,食堂。

02

顾宁没有等到傅承渊开口。

白露那句话落下之后,食堂里的安静维持了大概有五六秒,然后傅承渊抬起了头。

他看了顾宁一眼,又看了白露一眼,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拿起筷子,夹起那块顾宁放进他碗里的红烧肉,放进了嘴里。

就这样。

没有解释,没有介绍,什么都没有。

白露愣了一秒,随即恢复了笑意,她低下头去喝汤,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无关紧要。

顾宁也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把面前的饭菜吃完,动作不急不缓。食堂里的嘈杂声慢慢恢复,有人在旁边的桌子上谈论下午的会议,有人抱怨今天的鱼烧老了,有个实习生端着托盘东张西望,找不到空位。

傅承渊比她先吃完。

他站起来的时候,顾宁没有看他,但察觉到他在走之前停了一秒,那一秒他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然后走了。

白露跟上去,高跟鞋踩得咄咄响。

顾宁一个人坐在那张桌子边,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然后把餐盘收拾整齐,起身走了。

下午两点,行政部收到了一批需要归档的合同文件,顾宁坐在工位上,一份一份地分类,整理,盖章,码放整齐。她旁边坐着一个叫苏晚的女生,入职时间比她早半年,是个活泼的性子,上午帮顾宁介绍过一遍公司里各部门的基本情况,下午闲下来之后,她压低声音跟顾宁说:"你今天食堂发生的事,我听说了。"

顾宁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传得挺快。"

"当然,傅总食堂那一片,什么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大家眼睛。"苏晚把声音压得更低,"白秘书那句话,有点……过了吧?"

顾宁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经常这样?"

苏晚抿了一下嘴,犹豫了一会儿,说:"也不算经常,就是……她跟傅总的关系,大家都懂的,私下里走得很近,但是明面上又说是工作关系,所以没人敢多说什么,你是新来的,不知道这些,被她盯上就……"

苏晚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了。

顾宁把手里那份合同放进对应的文件夹,说:"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

苏晚欲言又止,看了看她,小声说:"你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白秘书是傅总的心腹,你跟她起了冲突,以后在公司……"

"我没跟她起冲突。"顾宁平静地说,"她说了一句话,我没有回答,这不叫冲突。"

苏晚看了她一会儿,突然小声笑起来:"你这人还挺有意思的。"

顾宁没有多说,她低下头继续整理文件,心里却在转另一件事。

是今天上午,她在复印室等打印机吐出文件的时候,看到放在复印机旁边的一张纸。

那张纸显然是有人打印之后忘了取走的,顾宁无意中扫了一眼,只来得及看到几行数字,是财务类报表的格式,但那串数字里有两处的金额让她多看了一眼——两笔金额之间相差将近三百万,但批注栏里的说明是同一个项目,同一个季度。

顾宁学过基础财务,知道这种差距不该出现在同一批次的项目核算里。

但那张纸只有她看见的这一角,没有表头,没有公司抬头,没有任何可以识别来源的信息。

她没有多做停留,打印完自己的文件离开了。

但那两串数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个下午。

下班前,顾宁以需要查阅历史文件的名义,进了行政部的文件室。文件室里存放的是公司近三年内的行政往来文件,合同副本,审批记录,以及部分跨部门协作的纸质档案。

她找了一会儿,没有找到任何与财务相关的内容——这很正常,财务报表应该在财务部单独存档,行政部的文件室不该有。

但她在最里面的文件架后面,发现了一个被塞进去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鼓鼓的,上面没有写任何东西,封口用普通透明胶粘着,粘得不太紧实,一边已经翘起来了。

顾宁把它抽出来,在手里掂量了一下。

她没有打开。

她把它放回原处,准确地塞回到它被放置的位置,然后离开了文件室。

她站在走廊里,看了一眼手表,五点四十七分,距离下班还有十三分钟。

公司二十七楼的灯还亮着,那是财务部所在的楼层,这个点应该已经下班了,但今天的灯亮着。

顾宁站了一会儿,然后往电梯走。

那天晚上,她回到住的地方——她入职之后就没有回傅家的大宅,而是在公司附近租了一间单间公寓,理由是上班方便,但实际上是她不想在那栋空荡荡的房子里一边找答案,一边被那个空旷压着。

她坐在小桌子边上,打开电脑,开始在网上查傅氏集团近期的公开财务信息。

上市公司的季报是公开的,她把近三个季度的数据拖下来,对着屏幕一列一列地看。

她不是专业的财务人员,看不出深层的问题,但她注意到一件事:在今年第二季度,有一个名为"战略部署专项"的支出科目,金额是一千六百万,备注栏里写着"详见附件",但附件没有任何可以公开查阅的内容。

一千六百万。

顾宁把这个数字记在了本子上,然后合上了电脑。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着复印室那张纸,想着文件室里那个牛皮纸信封,想着傅承渊吃下那块红烧肉时沉默的侧脸,想着白露的那句"你算什么东西"。

她想:这家公司里发生了一些她不知道的事情。

而那些事情,很可能与她的丈夫有关。

第四天,顾宁比平时早到了半小时。

她刷卡进门,电梯停在十三楼,她往工位走,路过茶水间的时候,看到白露站在里面倒咖啡。

白露今天穿的是米色套装,头发放下来,比昨天少了些凌厉,多了些温柔,她端着咖啡杯,看见顾宁,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示好,是审视。

顾宁进茶水间,倒了杯水,白露就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大概有半米距离。

"昨天那事,"白露先开口,"我说话有点直,你别往心里去。"

顾宁没有回头,平静地说:"没有。"

"傅总就是那样的人,"白露继续说,"不喜欢陌生人靠近,你是新来的,不知道。以后注意一点就好。"

顾宁拿起水杯,转过身来,看着她说:"谢谢提醒。"

她们对视了大约三秒。

白露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转,顾宁说不清那是什么,但感觉那不是善意,也不只是简单的警告。

像是在确认什么。

像是在测量她。

顾宁把目光移开,走出了茶水间。

03

第二周,白露开始给顾宁派活儿了。

这件事本身不算越轨,傅氏集团的秘书部和行政部有一定的业务重叠,首席秘书协调行政工作是常规操作,张主任也没有说什么。

但白露派的那些活,有点意思。

第一件:让顾宁去四十公里外的一个仓库,取一批过期档案,说是要做合规审计用,要当天去当天回,还必须整理成清单送到她的办公室。

顾宁去了,仓库在城郊,打车加地铁单程就要一个多小时,到了才发现所谓的"档案"是一屋子落灰的纸箱,整理清单用了她整整一个下午,回来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八点了。

她把清单送到白露办公室,白露扫了一眼,说:"嗯,放那里吧。"

第二件:让她在两天内把五年前的一批合同扫描归档,工作量够三个人做一周的,但只派了她一个人。

顾宁一份一份地扫,没有抱怨。

苏晚路过看见,悄悄跑来帮了她两个小时,被白露经过时看见了,白露没有说话,但第二天,苏晚被调去协助了另一个紧急项目,有名无实地离开了行政部。

顾宁把最后一份文件扫完的那天晚上,坐在工位上揉了揉手腕,然后打开公司内网,开始看她能看到的部分:行政部历史文件目录、各部门协作流程说明,以及系统内留存的部分行政审批记录。

她在寻找那个"战略部署专项"在行政层面的痕迹。

公开的季报里有它的名字,但行政系统里应该会有对应的审批单,供应商信息,或者某种形式的备案。

她翻了很久,在一堆过期的审批记录里,看到了一条时间戳标注为今年二月的记录,审批事项一栏里写的是"战略合作供应商资质认证",申请部门是战略发展部,审批人一栏里有两个签名——一个是战略发展部总监,另一个,是白露的名字。

白露的职位是首席秘书,她无权在这类采购审批上签字。

顾宁把这条记录截了图,发到自己的邮箱。

她没有再往深里查,关了内网,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把那个截图的邮件压在收件箱最底下,上面压了二十几封工作邮件。

那周周五下午,公司里发了一条全员通知:傅氏集团将在下周三举办年度客户答谢会暨内部表彰大会,全体员工参加,正装出席,晚上六点在公司顶层宴会厅。

顾宁看见这条通知,心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地动了一下。

同事们开始讨论穿什么,苏晚在工位上发愁,说她那条裙子要去干洗,来不来得及,行政部的老陈说他西装有点旧,要不要去买一条新领带。

只有顾宁安静地把通知关掉,继续手里的工作。

那天晚上她回到出租屋,傅承渊打来电话。

电话打来的时间是晚上九点十二分,比以往早了一些。

"吃了吗?"他问。

"吃了。"顾宁说。

沉默了几秒。

"公司那边……还好吗?"

这句话说得有点奇怪,用了一种非常含糊的措辞,既像是在问娘家,又像是……

顾宁捏了一下手机,平静地说:"什么公司?"

傅承渊沉默了更长的时间,然后说:"你妈那边,不是在帮她打理那个店子吗?"

"哦,还好。"顾宁说。

又是沉默。

"你还好吗?"他问。

"挺好的。"顾宁说。

傅承渊"嗯"了一声,说了句"早点睡",然后挂了电话。

顾宁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从亮变暗,再变成黑色。

她不知道他是否知道她在他的公司里。

她也不确定,就算他知道了,他会做什么。

会开口吗?

会解释吗?

还是依然会那样沉默,把那块红烧肉放进嘴里,什么都不说?

那周周末,她去见了她大学时的一个朋友,朋友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工作,顾宁借口帮朋友处理文件,顺手问了她几个关于公司内部财务违规的认定标准,以及无审批权限的员工签字效力的问题。

朋友回答了,然后狐疑地看她:"你问这干嘛?"

"好奇。"顾宁说。

朋友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追问,两个人喝了下午茶,说了些别的话,然后各自回家。

顾宁在回去的路上,把朋友说的那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把它压进去,盖上一层。

她等着那个年会。

她想亲眼看看,在那个晚上,傅承渊身边,会是谁。

04

年会那天,顾宁穿了一条深蓝色的连衣裙。

是她在附近商场随便买的,不贵,但剪裁还算利落,配上她婚前工作时留下来的那双低跟皮鞋,看起来干净、妥帖,像一个普通的职场女性。

宴会厅在三十五楼,顾宁跟着行政部的同事一起坐电梯上去,电梯里有人在低声讨论这次表彰大会的名单,说行政部这次有两个人被提名了,不知道会不会拿到。

宴会厅的门打开的那一刻,顾宁停了半步。

厅里已经有不少人了,灯光是暖色调的,长桌上摆着酒水和冷盘,有侍者穿梭其间,背景音乐是轻柔的钢琴曲。

她扫了一圈,没有看到傅承渊。

苏晚拽了拽她的袖子:"快过来,我找了两个好位置。"

顾宁跟着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开始等待。

七点整,主持人宣布晚会正式开始,请与会贵宾和公司高管入场。

顾宁把视线移向入口。

高管们陆续走进来,有几张面孔顾宁认得,是在公司内网的员工手册上见过的——战略发展部总监陈远庆,财务总监刘佑明,市场部副总裁……

然后是傅承渊。

他走在最后。

深灰色西装,内衬白衬衫,没有佩戴任何多余的装饰,整个人站在那个入口的光线里,有一种被长久习惯的笃定感,不锋芒,但也不会被任何人忽视。

顾宁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收紧了。

然后她看见了白露。

白露走在傅承渊的左侧,跟他相差不过半步,她今晚穿了一条酒红色的礼服,露出了肩线,头发盘起来,妆容是精心设计的深色系,那双握着一只香槟杯的手,正轻轻搭在傅承渊的手臂上。

不是握,是搭,力道是经过计算的轻盈,一副浑然天成的样子。

厅里有人朝那边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像是早已见惯不怪。

顾宁坐在她的位置上,把那个画面从视野里放进来,再放进去,慢慢地压下去。

苏晚在她旁边小声说了什么,顾宁没有听清,她感觉那些话像是在水里说的,模糊而遥远。

晚会进行了一半,表彰环节开始,主持人念名字,被念到的人上台,傅承渊站在台侧,依次跟获奖者握手,拍照,他的神情是那种训练有素的平和,不冷淡,但也不热络。

白露站在离台子不远的地方,在他每转向一个方向的时候,眼神就跟着转一个方向。

顾宁注意到这一点,注意到的方式是因为她自己也在这样做。

她看着傅承渊,她的视线跟着他移动,就像白露的视线一样。

这个发现让她有些难以描述的难受。

晚会进行到尾声的时候,有人提议自由交流,大家端着酒杯开始走动,顾宁跟着行政部的几个同事站在一处,有人在聊这次的表彰结果,有人在讨论年终奖的风声,嘈杂的人声像一张网。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画面。

不是什么出格的动作,也不是什么偷偷摸摸的靠近,就是一个很平常的、在公众场合里显而易见的姿态:

傅承渊和白露站在宴会厅靠窗的一侧,两个人的距离很近,白露低着头说什么,傅承渊倾了倾身子去听,然后他抬手,帮白露把垂下来的一缕发丝别到了耳后。

就这么一个动作。

顾宁站在十几米开外,把这个画面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手边是一杯没有喝完的果汁,她没有握紧,就那样放松地垂在掌心,感觉那只杯子莫名地有点沉。

那三年里,傅承渊给她做过很多类似的小动作,帮她别头发,帮她挂耳环,帮她系那件大衣上总是系不好的第二个扣子……

那些动作有多普通,眼前这个画面就有多刺。

苏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嗯"了一声,低声说:"每次大的场合,白秘书都会这样。"

顾宁把视线收回来,平静地说:"这样怎样?"

苏晚没有答上来,只是叹了口气。

顾宁把手里的果汁喝完,把杯子放到旁边的托盘上,说:"我先走了。"

她出了电梯,在公司门口站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把脸吹得微微发凉。

她站在那里,把刚才看到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放进脑子里,像是把散落的拼图一块一块地归位。

三个月的冷战。

那张被塞进文件室的牛皮纸信封。

复印机旁那串错位的数字。

内网里白露不该有的签字。

年会上,那个把发丝别到耳后的动作。

顾宁站了很久,直到路边的出租车司机摇下车窗问她打不打车,她才从那片思绪里回来,抬起头来,说了个地址。

坐在车里,她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向后退去,心里有一个决定慢慢成型。

她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

她要把事情摊开来。

不管摊开来的是什么。

05

第二天一早,顾宁进了公司,没有去十三楼的工位,而是直接坐电梯上了三十二楼。

三十二楼是董事长室所在的楼层,顾宁来这里的理由是送一份需要董事长签字的行政审批文件——她昨晚特意把一份走流程的合同续签文件从系统里提出来,按照程序,这份文件确实需要董事长的亲笔签字,而且行政部员工有权限直接送件。

她没有提前打招呼,就这样走了进去。

傅承渊的助理拦了她一下,问了她的工号和事由,验完才放她进去。

董事长室的门是虚掩的,顾宁敲了两下,听到里面一声"进",推门走了进去。

傅承渊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几份文件,他抬头看见顾宁,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合同续签审批,需要您签字。"顾宁把那份文件放到桌上,声音平静,像在办公。

傅承渊低头看了一眼文件,拿起笔,在签字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把文件推回来,抬起头,直视着她。

"还有什么事?"

顾宁没有拿那份文件,她把手伸进西装口袋,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文件的上面。

"这个也一起。"她说。

傅承渊低下头,那个信封放在那里,薄薄的,没有封口,可以清楚地看见里面是一张叠好的纸。

他拿起来,展开,看了一眼。

顾宁看着他的表情。

离婚协议书。

她昨晚回到出租屋,在打印店打出来的,只有一页,大多数条款空着,只写明了她的诉求:净身出户,不要任何财产,签了就算完。

傅承渊看着那张纸,手没有动,他的表情没有她预期中的变化,没有震惊,没有愤怒,也没有那种被抓包时的慌乱,他就是那样坐着,看着那张纸,像在看一份普通的合同。

顾宁开口说:"傅承渊,我们谈一谈。"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放回信封,然后抬起头,第一次在这三个月里,用一种不是例行汇报式的眼神看着她。

那眼神里有什么,顾宁说不清楚,有点像疲惫,有点像某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松动了一角。

然后他开口了。

"关上门。"

顾宁转身,把门关上,重新走到桌前站定。

傅承渊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一米。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站在那里,顾宁需要微微抬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他说:"你在这里多久了?"

"入职第三天。"

"签的哪个岗位?"

"行政专员。"

傅承渊"嗯"了一声,然后说了一句顾宁没有预期到的话:"是张主任招你进来的?"

"对。"

他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动作里有种奇怪的东西,像是确认了某件他早就知道的事情。

顾宁感觉到有什么不对,但来不及细想,先说了她要说的话。

"傅承渊,你把我送走,三个月不解释,不接人,然后我在你的公司里看到了你和白露……"她停了一下,把那句话咽了一半,重新说,"如果你有什么想说的,现在说。如果没有,那张协议书你签了,我们好聚好散。"

傅承渊看着她,沉默了有七八秒。

然后他拉开旁边的一张椅子,在顾宁对面坐下来,说:"坐下。"

顾宁没动。

"坐下。"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是那种不容商量的平稳,顾宁认识这个声音,是他在做决定的时候才会有的语气。

她慢慢坐下了。

"白露的事,"傅承渊说,"我需要跟你解释,但不是现在,不是在这个地方。"

"那是什么时候?"顾宁说,"傅承渊,我等了三个月了。"

"我知道。"他说,"但现在这个时间点,如果你当着她的面知道了真相,你会控制不住的,而一旦她察觉到你知道了,很多事情就会失控。"

顾宁看着他:"你在说什么?"

傅承渊从抽屉里取出了一个文件夹,放到桌上,推到顾宁面前。

"你打开看。"

顾宁低下头,翻开文件夹。

里面是一叠打印出来的东西,最上面的一页是一张截图——那张截图上,是一条内网的审批记录,审批事项、申请部门、双签签名……

和她昨晚截下来的那条,是同一条记录。

她的手指停在那页纸上,慢慢翻下去。

后面还有很多,账户流水记录,邮件往来截图,一份不完整的内部报告,还有最后几页,是一些顾宁看不太懂的商业合同扫描件,但她认出了其中一份合同上印着的公司名字——那是傅氏集团的一个竞争对手,业内知名的。

她抬起头,看着傅承渊。

"这是——"

"这是我准备了四个月的证据。"傅承渊说,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那平稳里有什么东西在绷着,绷得很紧,"白露不只是我的秘书。"

顾宁的喉咙有点发紧。

"那她是什么?"

傅承渊看着她,说出了那句话。

顾宁听完,愣了大概有两三秒。

就在这时候,傅承渊的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微微一变,站起来,按下接听键,听了几秒,说了一个字:"知道了。"

然后他放下手机,抬起头,看着顾宁,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她能辨认的东西。

那是一种控制不住的沉,像某块石头刚刚落进水里,还没来得及沉到底。

"出事了。"他说。

"什么事?"顾宁的手开始发凉,她察觉到自己的后背有一阵说不清的寒意。

"白露,"傅承渊说,"她刚才把一份材料发给了律师事务所——"他停了一下,那停顿只有半秒,但顾宁感觉那半秒里有什么东西倾倒了,"那份材料里,有关于你父亲的东西。"

顾宁的心脏狂跳了一下。

她父亲,顾德川,一个在十二年前从商界彻底隐退的普通老人,到底跟这一切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