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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围观群众

A股屡创新高的科技新贵,让长三角城商行们又一次赢麻了。

摩尔线程背后站着宁波银行(宁银理财),卓易信息的股东席上坐着江苏银行,集成电路企业杰华特5月创下股价历史新高,最大赢家是陪跑8年的南京银行,而类似的“种子选手”还有数百家。

只是在这场资本盛宴里,珠三角城商行们似乎再度缺席了,它们成了镜头之外的沉默者。

它们并非第一次沉默。长三角有近10家城商行登陆A股,其中有诸多行业标杆,而在珠三角这片诞生了平安和招行的金融热土,至今没有一家城/农商行在A股成功上市。

差距是全方位的——长三角的城商行尖子生们在规模上已经向股份行发起了挑战,它们有着数十年稳定如一日的资产质量,各自鲜明且强大的特色,和十分敏捷前卫的治理架构。

数据展现的残酷事实,是宁波银行的资产规模5倍于东莞银行,净利润更是东莞银行的10倍。同样1块钱资产,宁波银行能赚到的利润是东莞银行的1.8倍。

差距之明显,以至于市场似乎早已默认,未来中国区域银行的格局里,珠三角都将只是“配角”。

但纵观全球湾区的区域金融发展史,阵痛期里往往隐藏着锻造真正特色的机会,只不过它是一道极窄的门。

以此再审视湾区城商行,或许能从中找到破局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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湾区城商行面前的困境,在全球范围内并不陌生。

日本泡沫经济破裂之后,东京湾区高峰期的131家城商行,锐减至106家,银行员工从“送财童子”一夜变为“催命债主”;美国次贷危机之后,全美共465家银行倒闭,仅加州就有42家银行破产,更是诞生了一天倒闭9家银行的“黑色星期五”。

两起危机皆深植于金融机构对地产的单一且狂热的迷恋,而湾区天生具备更高金融资源禀赋,它会加速资金沉积,亦会加剧资金离散。

类似的剧情正在中国上演,当整个粤港澳大湾区的产业引擎发生转向,势必会从风险偏好、资产质量和治理架构等层面,对区域金融体系造成冲击。

只是中国坚不可摧的金融监管体系,确保了这种冲击不会像美日那般剧烈,而缓慢的、渐进式的风险出清方式,意味着阵痛期将远比预期漫长。

这会变相带来更明显的伤痛暴露,时至今日,湾区城商行们的困境,大致可被分为三类。

第一类发端于对旧产业模式的依赖,经营惯性使之无法及时依据宏观经济环境变化做出及时调整。

比如广州农商银行,对公贷款曾高度依赖地产行业。2025年末,其地产相关行业合计敞口占比回升至24.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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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其最近三年核销动作不断,但不良率时有反复,2025年又回升至1.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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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似的还有广州银行和珠海华润银行,不管是表内地产贷款,还是与之关联的信托、资管产品投资,都正成为信用风险暴露的“重灾区”。

第二类则与业务结构过于单一有关,业绩增长方式较为“原始”,导致风险韧性不足。

典例是南粤银行,对公贷款占比高达近90%,其中批发和零售业不良贷款一度占比70%以上,个贷占比不足10%。

广州银行与之类似,其信用卡贷款占比在高峰时曾达到个人贷款的55.08%,2023年不良率飙升至近5%,2024年手续费及佣金净收入同比减少18.52%,2026年初广州银行密集关停佛山、东莞、中山等7家信用卡中心。

第三类则更加复杂,亦更加棘手,即在经济转型过程中,旧产业作为管理层,对银行治理施加影响。

典例是广东华兴银行,前三大股东侨鑫集团、升龙投资集团和勤诚达控股均为民营房企,合计持股比例高达42.5%,其资产投放在与地产高度关联之余,亦在股东层面呈现高度关联性。

考虑到其前三大股东均已陷入债务困境,其关联贷款的回收风险正在持续向银行传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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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联合资信在其评级报告中给出了“关联贷款中不存在逾期或不良贷款,关联交易相关风险可控”的结论,但风险似乎更像是被“隐藏”了——以2024年为例,华兴银行展期贷款占全部展期贷款的近67%,且多数仍被归类为“正常类”。

以此来看,珠三角城商行们当下的困境颇为“顺理成章”。在中国金融体系里,城商行往往与区域经济同此凉热,整个珠三角产业动能的转换,势必在它们的报表中毫无保留地体现。

至于资产投放结构的单一,一种流传颇广的说法,是深圳作为金融中心,依托深交所、深创投和其他底蕴深厚的直接融资机构,“抢”走了最优质的一批借款人,直接导致间接融资的盘子缩水。

但要论直融的虹吸效应,上海更是不遑多让,但这并不妨碍长三角的城商行们蒸蒸日上。

因而将珠三角城商行的没落,全然归因于产业动能的转换和区域机构的虹吸,本身并不合理。

因为外部环境变化仅是导火索,经营层面的裹足不前,才是更深层次的病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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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城商行,有先天惰性。

背靠地方国资,城商行在大基建时代既不愁业绩,更不用担心资产质量,依靠政务和基建类业务也能躺赚。

由此导致的结果,是绝大多数区域性银行在业务结构上表现出高度同质化的特征,而在大基建时代过去之后,又由于并未及时锤炼风险定价能力,遭遇了十分明显的转型阵痛。

具体而言,大多数城商行高度依赖利息净收入,(狭义)中间业务收入表现薄弱,盈利结构单一。在LPR下行、存款成本刚性、大行以价抢客、净息差持续收缩的背景下,“以量补价”的方式难以为继。

过去数年,太多城商行为求寻找“第二增长曲线”,激进地杀入某个赛道,却因自身风险体系的缺位,迅速背上资产质量恶化的沉重包袱。

比如郑州银行,对房地产的迷恋使其行业不良率一度飙升至近10%;江西银行,曾试图以供应链金融作为破局窗口,为正邦集团提供5亿元专项贷款,此后核心企业陷入困境,产业链出现大面积违约,并引发“骗贷”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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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优秀如宁波银行,也曾在消费贷领域一路狂奔,一度导致其规模占比超过60%,不良率短暂攀升至1.83%。

破局之道在于中间业务,国家金融与发展实验室曾如此研判:

“多数城商行的中间业务严重短板——财富管理、投行、金融市场等轻资本业务占比极低,无法对冲息差收窄带来的利润损失......摆脱‘息差依赖症’,关键在于拓展中间业务版图。”

长三角城商行的率先突围,相当程度上与它们率先在中间业务上寻求突破转型有关。

但对大多数城商行而言,业务结构层面的僵化,风控层面的深层症结,最终都指向公司治理这一顶层设计。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曾如此总结:

“不少城商行由地方国资控股,存在股权架构集中、治理制衡不足、行政干预痕迹、内部人员控制等问题......战略决策短期化,关联交易管控薄弱......风控体系流于形式。”

相比之下,长三角城商行的治理架构更为前卫科学——无论是宁波银行的“三方制衡”,还是杭州银行的无控股股东和实际控制人,都能在一定程度上确保董事会不是地方行政意志的传声筒,而是市场化力量共同博弈的平台。

市场化机制向下传导,则是“小总行-大分行”的普遍化,分行被授予信贷审批、产品创新等实质性权限,形成“区域经营主体”,以此来快速地、定制化地响应本地产业需求。

但长三角方案,对珠三角而言恐怕并不适用。

尽管两地大量的中产和高净值人群,创造了大量财富管理需求,但包括江苏银行、宁波银行在内的头部城商行,早已凭借理财子公司,建立起投研、产品、风控的成熟体系。

相较之下,珠三角内至今无一家城商行成功设立理财子公司,这意味着投研能力的全面落后。

更何况,平安和招行两者也以财富管理见长,无论是产品设计还是人员专业度,其对于广东大本营财富管理需求的虹吸效应,远非城商行可以抗衡。

至于治理架构层面,珠三角模式的核心是“政府适度放权+市场自发性”,其诞生源自民间对市场机会的本能追求,是一种“先干再说”的草根精神。这种模式催生了华为、腾讯等极具生命力的民营企业。

但这种文化移植到金融机构,一方面常表现为强大的股东意志,容易出现股权过度集中,关联交易等问题;另一方面,对“实干型”人才的重视,可能导致专业性的欠缺。

相较之下,长三角的核心更像是“强势政府+精明规划”,政府不仅搭台,还深度参与规划和引导,通过产业基金,招商引资等方式成为市场的重要一方,他们往往目标明确,你能从半导体、生物医药等产业的发展看出这一点。

这种对“规划”的注重延伸到金融领域,使得银行也更倾向于稳健发展,重视风控合规边界,追求精细化、长期化运营。

你很难说两者哪个更好,只是在金融层面的差异,使得长三角诞生了成熟的银行治理样本,而珠三角的银行则陷入了复杂的结构性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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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之特别,势必需要更特别之解法。

若是放眼整个大湾区,其自身的经济特色为城商行提供了三个追赶方向,只不过每一个都遍布荆棘。

其一,是极为细分的、高度专业化的产业经济,它要求银行全面重塑自身风险认知和价值偏好。

广东商学院流通经济研究所曾于2008年给出一项数据,仅珠三角八个主要城市,就有1465家各类专业批发市场,其中绝大多数都并非政府蓝图规划的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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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的布匹、美妆和皮具;深圳的电子、珠宝和服装;佛山的家具和陶瓷;中山的灯饰......这些专业市场,构成了珠三角最普遍的业态。

对此,银行显然不宜再用“自上而下”的信贷眼光寻求合作机遇,而应主动放低身段,重塑自身体系。

比如重塑客户经理的角色,将其从信贷专员转换为“产业专家”,这要求银行颠覆当前的培训体系和薪酬结构;

比如重塑风险偏好,依据产业特色,用现金流而非抵押物构建贷款模型,这要求银行重塑当前的强监管和终身问责制;

比如设立产业金融部,赋予其独立风险授权、定价权和薪酬包,最大程度上激发条线人员积极性,这要求银行重塑治理架构和内部权力关系。

事实上,这条路的极致,就是洛杉矶湾区在金融危机后蓬勃发展的社区银行(Community Bank)——其兴起正是为了填补大银行对本地小企业、家庭农场、社区服务的空白,又在对本地经济业态的深度服务中,锤炼出了大行绝无法复制的风控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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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错,正是那些专业市场的档口租金、物流单量、水电消耗、老板口碑等大行看不上,也不一定拿得到的“草根数据”,才是区域银行最坚实的壁垒。

其二,是主动放弃“大而全”执念,将自己深度嵌入某个单一产业。

事实上部分银行已经开始向这个方向努力,比如珠海农商银行借助“蓝色经济”的东风,专注于海洋产业链;华兴银行则深度聚焦文教健康、绿色金融等细分领域。

这条路的极致,是以静冈银行为代表的东京湾区城商行,其“专注深耕单一优质产业带”的经营哲学,使之成为日本最有特色的银行之一。

其与产业之间的合作远不止于资金,而是包括管理咨询、人才培养、技术对接、业务撮合乃至临时人员派遣等非金融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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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静冈银行转型之所以如此彻底,本质上是在泡沫经济破裂后,为了摆脱巨额不良贷款,长期低利率和巨头挤压的“围困”,所进行的一场“绝地求生”。

其三,是将区域优势发挥到极致,凭借更灵活的身段,更下沉的触点和对本地产业的深刻理解,挖掘跨境金融的缝隙市场。

部分银行已经做出了尝试,东莞银行在香港设立本地注册的持牌银行,在跨境层面寻求第二增长极;华兴银行依托跨境电商真实需求,打造“跨境电商贷”;顺德农商行为本地企业提供跨境结算支持。

但如何从中挖掘更深层次的细分需求,如何从跨境监管框架中寻找结构性业务机会,考验的是城商行的专业度。

至此,珠三角城商行的困境与出路已勾勒清晰——差距是真实的,甚至带着几分残酷;三条破局之路也并非空中楼阁,但它们每一道都窄如针眼,要求银行在风险偏好、组织架构、人才体系上进行脱胎换骨的自我革命。

这种革命有可能发生吗?

悲观者会指出:中国并未爆发如东京、洛杉矶那般剧烈的银行倒闭潮,监管的“安全垫”让不少机构仍能苟且存活,缺乏“向死而生”的紧迫感。

乐观者则会看到,东莞银行已在香港布下“分行+子行”的双棋,华兴银行正借助跨境电商撕开一道缝隙,珠海农商行默默耕耘着海洋经济的蓝色土壤——微光虽弱,却并非全无。

历史反复证明,湾区的金融阵痛期,恰恰是特色锻造的窗口期。东京湾的静冈银行在泡沫废墟中长成了产业深耕的典范,洛杉矶湾区的社区银行在倒闭潮后反而证明了“小而美”的价值。

珠三角的城商行能否走出长三角的“影子”,不取决于它们复制了多少模式,而在于它们是否敢于放弃“大而全”的执念,舍得在细分的产业土壤里下笨功夫,甘愿用十年时间重建一套属于自己的风控语言和客户信任。

这场追赶注定漫长。但至少,它们已经不再是沉默的旁观者——镜头之外,有人在悄悄磨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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