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贵州遵义枫香镇,一个走路一颠一颠的泥瓦匠蹲在墙根,盯着一张报纸半天没动弹。他认不得几个字,但报纸上那两个名字,刻在他脑子里快十五年了。他摸了摸磨破的裤脚,让旁边帮忙的后生找纸笔,他要给早就把自己列进牺牲名册的组织写封信,最核心的一句话就是:我还活着。
这个泥瓦匠就是孔宪权,湖南浏阳穷农民家的孩子,只读过一年半私塾,17岁就加入了农民武装拿起枪。两年不到,他就从普通士兵一路升到营长,还是黄克诚亲自介绍入的党,当年给彭德怀当传令排长,喝了点酒误事被撤职,照样打仗不要命,一点不泄气。
第一次反围剿打龙冈的时候,他当连长带着全连冲,拿到传令只写了个“撤”,他不认字,凭着直觉判断是坚守,硬带着人打到底。打到最后全连只剩他和两个战士,可咱们赢了,还活捉了敌师长张辉瓒,毛主席那首著名的词里写的“前头捉了张辉瓒”,说的就是这场仗。
1935年长征走到贵州,娄山关一战成了他军旅生涯的最后一仗。娄山关是出了名的雄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敌人居高临下拿机枪封死隘口,红军仰攻每一步都要拿命换。孔宪权带着突击队冲娄山关南侧的敌军指挥阵地黑神庙,刚到地方就撞上了敌人增援。
双方人数差了一大截,孔宪权半分没退。敌人的机枪扫过来,六颗子弹击穿了他的左腿股骨,留下整整十二个枪眼,他当场倒在了血泊里。战友把他抬到遵义的天主教堂做手术,医生只能用鸦片水麻醉,他疼得昏迷了还在喊冲锋口号,同屋养伤的胡耀邦和罗明整整一夜没合眼。
手术做完,摆在面前的是个无奈的现实,当时红军长征,只有团级以上军官才能配担架跟着走,孔宪权是营级,腿伤成这样根本没法自己赶路,只能留在贵州。组织给他留了三百多块银元,是普通留守伤员的几十倍,还托付当地老乡好好照料,队伍出发后,他的名字就被写进了牺牲名册。
他整整躺了快二十个月才能站起来,左腿比原来短了十厘米,这辈子都成了跛子,再也没法重返战场。贵州山沟里交通闭塞,他根本找不到队伍,只能留在枫香镇活下去。一开始挑着货郎担走村串寨卖针线,后来学会砌墙抹灰,成了当地人人认识的“跛子瓦匠”。
他认得几个字,平时帮乡亲写状子调解纠纷,遇上不平事第一个站出来,时间久了乡亲们都服他。后来大家知道他是负伤留下来的红军,都尊称他是“活着的红军菩萨”,甚至有人把他穿破的草鞋旧衣服收起来,烧成灰冲水喝说能治病,这事后来还被作家记录进了文献。
这一过就是十五年,直到那天他看到报纸上杨勇和苏振华的名字,这两个人都是他当年的老首长,现在一个是贵州省军区司令员,一个是政委。他写完信寄出去,心里其实也打鼓,自己都死了十五年了,组织还会认自己吗?
老首长收到信直接惊住了,苏振华马上回信说,真没想到你还活在人间。没多久一辆吉普车直接开进了枫香镇,把这个天天和水泥砖头打交道的泥瓦匠接走,组织直接任命他当枫香区区长,乡亲们都看呆了,谁能想到这个不起眼的跛子瓦匠原来是红军营长。
后来筹建遵义会议纪念馆,孔宪权被抽去当筹备秘书,刚接手就遇上了大问题,没人说得准遵义会议会址的具体位置。他没二话,直接往北京跑,一个一个拜访当年的老同志,最后找到杨尚昆,才确认会址就在原来黔军军阀柏辉章的房子里,后来邓小平还亲自过来现场确认。
1955年,孔宪权成了遵义会议纪念馆的第一任馆长,没人比他更适合这个位置,他本身就是从那段历史里走出来的活历史。他上任之后没坐过一天舒服办公室,带着人跑遍贵州44个县市,还去了川南滇东北的5个县,走了十个半月,征集到一千多件文物,三百多万字的资料,其中就有七件国家一级文物。
1957年纪念馆正式对外开放,邓小平过来参观,看完直接对他说,你是遵义会议纪念馆馆长最合适的人选。后来他还主持整理了资料,出版了《红军长征在贵州》,是国内最早一批记录长征的专门书籍,他还多次跑北京,最后请到毛主席亲自为纪念馆题了“遵义会议会址”六个大字,这也是解放后毛主席唯一一次给革命纪念旧址题词。
他性子直率敢说话,后来也受过不小的委屈,改革开放恢复名誉之后,他依旧天天忙着给各地游客甚至外国友人讲长征的故事。1984年美国作家索尔兹伯里重走长征路收集史料,胡耀邦还跟他提起孔宪权,笑着说他就是打不死的程咬金,这个细节还被写进了索尔兹伯里那本著名的《长征》里。
1988年孔宪权在遵义去世,享年78岁,胡耀邦亲自发来唁电,全国七大军区都发来唁电致哀。当年那个被六颗子弹打倒、在牺牲名册上躺了十五年的红军营长,最后用三十八年的时间,成了那段历史最鲜活的坐标。他用一辈子证明,雄关再险,咱们也能一步步迈过去。
参考资料:人民日报 《1935年娄山关,牺牲15年的红军营长写信:我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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