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介是下午三点来的。
我刚从公司回来,准备在家处理几份文件,门铃就响了。
打开门,门外站着五个人。
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黑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他身后跟着四个壮汉,都是一米八以上的个头,胳膊粗得像我的大腿。
"请问是秦禾秦先生吗?"男人笑着问,露出一口白牙。
"我是。"我点点头,"你们是?"
"我是安居房产中介的经理,我姓孙。"男人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孙正阳。秦先生,我今天来是想跟您沟通一下房屋交接的事情。"
"房屋交接?"我愣了一下,"什么房屋交接?"
孙正阳笑容更深了:"就是您这套房子啊。您舅舅魏江用这套房子的产权证抵押了六百二十万,现在贷款到期了,他还不上,房子就要转给债主了。我们是受债主委托,来跟您协商交房事宜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有点发飘,"我舅舅用我的房产证抵押了六百二十万?"
"对啊。"孙正阳从公文包里又掏出一沓文件,"这是抵押合同,这是公证书,这是您舅舅的身份证复印件和您房产证的复印件。秦先生,您看看,手续齐全,合法有效。"
我接过文件,手指都在发抖。
合同上确实是我家的地址,房产证号也对得上。签字栏里,是舅舅魏江的签名,字迹我太熟悉了——去年过年,他还在我家写过春联。
"不可能。"我抬起头,"我舅舅怎么可能有我的房产证?"
"这个我们就不清楚了。"孙正阳耸耸肩,"可能是您之前借给他保管的?或者他有您家的钥匙?总之,秦先生,合同是真的,公证处的章也是真的。现在贷款到期了,按照合同约定,房子要转给债主。我们今天来,就是想跟您商量一下,什么时候搬走合适。"
我身后突然传来四个壮汉的脚步声。
他们已经迈过门槛,开始往屋里走。
其中一个走到客厅,拿出手机开始拍照。另一个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往里看。
"你们干什么?!"我挡在客厅中间,"这是我家!谁让你们进来的?"
"秦先生,别激动。"孙正阳摆摆手,"我们只是例行检查一下房屋状况。您放心,我们都是文明人,不会乱来的。只是希望您能配合一下,尽快搬走。您看,要不您十天内搬完?我们给债主那边也好有个交代。"
"十天?"我冷笑一声,"我看你们是搞错了。"
孙正阳眉毛一挑:"哦?秦先生有什么问题吗?"
"这套房子,"我一字一句地说,"早在五年前就拆迁注销了。"
孙正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什么?"
"我说,这套房子,五年前就因为棚户区改造被拆迁了。"我把合同扔回给他,"房产证早就作废了。你们拿着一张作废的房产证来找我要房子,找谁要?找空气吗?"
孙正阳愣了三秒钟,然后猛地翻开公文包,拿出房产证复印件仔细看。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不对啊……"他喃喃自语,"这产权证上的登记日期是2015年,按理说……"
"按理说什么?"我冷冷地打断他,"按理说你们应该去房管局查一下房屋状态再来收房?还是说,你们压根就没查,就敢上门?"
孙正阳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掏出手机,快速拨了个号码。
"喂,老板……那套秦禾的房子,有点问题……他说房子五年前就拆了……什么?你让魏江确认过?可是……好,我知道了。"
他挂掉电话,看向我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秦先生,我们老板说,当初魏江拿房产证来抵押的时候,信誓旦旦说房子没问题。我们也去小区看过,确实有这栋楼……"
"那是隔壁小区。"我指指窗外,"地址差一个字。你们连这个都没核实清楚?"
孙正阳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身后的四个壮汉面面相觑,举着手机的那个已经悄悄放下了手。
空气安静了十几秒。
最后,孙正阳深吸一口气,把所有文件塞回公文包,朝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秦先生,看来是我们搞错了。实在不好意思,打扰您了。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他带着人匆匆离开,临走前还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怀疑和不甘。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腿都有点软。
房子确实是五年前拆的。
但拆迁款,是打到了我的账户上。
整整六百二十万。
我当时把钱转给了母亲,让她帮我买理财。
可现在,舅舅为什么能拿着我的房产证去抵押贷款?
而且,是六百二十万——正好和拆迁款的数目一样。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喂,小禾啊?"母亲的声音很快传来,带着笑意,"怎么这个时间打电话?"
"妈,"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五年前你帮我保管的那六百二十万,还在吗?"
电话那头,突然没了声音。
过了好几秒,母亲才开口,声音变得很小:"小禾,你……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先回答我,钱还在吗?"
"在……在的……"母亲说得很慢,很犹豫。
我心里一沉。
"妈,你告诉我实话。是不是舅舅拿走了?"
"小禾,你……你先别急……"母亲的声音开始发抖,"你舅舅他……他也是遇到困难了……"
我闭上眼睛。
果然。
01
五年前,这套房子拆迁的时候,我刚毕业两年。
那是一套老房子,我爷爷留下来的,在城东的老城区。两室一厅,六十平米,房龄超过三十年。周围都是筒子楼和棚户区,环境很差。
我一直在外面租房住,那套老房子空着,偶尔回去看看。
2018年夏天,政府启动了老城区改造项目。我家那片区域整体拆迁,按照市场评估价补偿。
当时拆迁办的人来谈补偿方案,我还记得那个下午,母亲特地从老家赶过来。
"小禾,这是大事,妈得陪你一起。"母亲说。
她那年五十二岁,头发已经有些花白,但精神很好。父亲在我十岁那年因为车祸去世了,母亲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供我上完大学。
拆迁办的评估价是每平米一万零五百,总共六百三十万。扣掉税费,实际到手六百二十万。
我签完字,钱很快就打到了我的账户上。
"妈,这钱你帮我存着吧。"我说,"我现在工作忙,也不懂理财,你帮我买点稳健的产品。"
母亲犹豫了一下:"这么多钱,你真放心给我?"
"您是我妈,我不放心你放心谁?"我笑着说。
当天晚上,我就把钱转到了母亲的账户上。
母亲拿到钱后很高兴,说要用这笔钱给我找个好媳妇,买套新房子结婚用。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觉得母亲辛苦了大半辈子,有点积蓄也能过得轻松些。
但我忘了一件事。
母亲有个弟弟,叫魏江,就是我舅舅。
舅舅比母亲小五岁,今年四十七岁。他年轻时不爱读书,初中没毕业就出去打工了。先是在工地搬砖,后来学了点泥瓦匠的手艺,开始给人盖房子。
九几年的时候,舅舅在老家娶了媳妇,生了个儿子,叫魏东旭,是我表哥。
表哥比我大三岁,今年三十岁。
舅舅这些年一直在外面包工程,赚得不多不少,够养家糊口。舅妈在老家开了个小卖部,日子过得也算平稳。
但表哥不太争气。
他高中毕业后没考上大学,去了省城的一所职业学院学汽修。毕业后在几家4S店干过,但都干不长,总是跟领导吵架,或者跟同事闹矛盾。
后来表哥干脆自己开了个汽修店,但生意一直不好。这几年经济不景气,店更是开不下去了。
去年过年的时候,我回老家,见过表哥一次。
他整个人瘦得脱形,眼睛里满是血丝,见到我也不怎么说话,只是低着头玩手机。
舅妈私下跟我母亲说,东旭最近迷上了赌博,在网上赌,已经输了不少钱。
"江哥拿不住他。"舅妈哭着说,"他爸说他,他就摔门走人。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母亲当时安慰了舅妈几句,说男孩子嘛,年轻时总要走点弯路,以后会好的。
我当时没太在意,觉得这是他们家的事,我一个外甥也插不上手。
但我没想到,就是这个表哥,会把整个家族拖进深渊。
拆迁那年,母亲拿到钱后不久,舅舅就来找她借钱。
这件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舅舅说他接了个大工程,需要垫付材料款,缺二十万周转。他保证三个月后工程款一到账,马上连本带息还回来。
母亲心软,加上是亲弟弟,就借给他了。
三个月后,舅舅没还钱。
半年后,还是没还。
母亲打电话问,舅舅总说再等等,工程款快下来了。
一年后,舅舅终于说了实话——工程款确实下来了,但他拿去填了表哥赌博欠下的窟窿。
"姐,东旭欠了人家四十多万,那些人天天上门要债,还威胁要砍他的手。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儿子出事啊。"舅舅在电话里哭着说。
母亲当时气得直哆嗦,但最后还是心软了。
"算了,二十万就当是我资助你们的。但江子,你得管住东旭,不能再让他赌了。"
舅舅信誓旦旦地保证,说一定会管住儿子。
然后就是第二次。
第三次。
第四次。
每次都是表哥欠了赌债,舅舅来借钱填窟窿。从二十万到五十万,再到八十万,最后一次是一百二十万。
母亲账户上的六百二十万,就这样一点一点被掏空了。
等到去年年底,母亲账户上只剩下不到五十万。
而这件事,母亲一直瞒着我。
我是今天才知道的。
挂掉母亲的电话后,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六百二十万。
那是爷爷留下的房子,是我未来结婚买房的钱,是母亲后半辈子的保障。
就这样没了。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妈,你现在在哪儿?我现在过去找你。"
"我……我在家里。"母亲的声音还在发抖。
"好,你等我。"
我挂掉电话,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母亲现在住在城南的一个老小区,是十年前买的二手房,六十平米,一个人住正好。
我开车过去用了四十分钟。
敲开门的时候,母亲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眼睛红红的,显然刚哭过。
"小禾……"她看到我,眼泪又掉下来了,"妈对不起你……"
我在她对面坐下,努力让自己冷静。
"妈,你从头到尾跟我说一遍。舅舅一共借走了多少钱?什么时候借的?都用在什么地方了?"
母亲抽泣着,断断续续地把这五年的事情说了一遍。
第一次,二十万,2018年秋天。
第二次,五十万,2019年春节后。
第三次,八十万,2019年年底。
第四次,一百二十万,2020年夏天。
第五次,一百五十万,2021年。
第六次,两百万,2022年年初。
总共六百二十万,全部用来填表哥的赌债。
"最后一次是今年一月份。"母亲哭着说,"东旭欠了澳门那边的赌场钱,人家派人来催债,江子没办法,跪着求我。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就把剩下的钱都给他了……"
"那房产证呢?"我问,"舅舅怎么会有我的房产证?"
母亲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是我给他的。"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房产证一直在我这里保管……你拆迁后,拆迁办把注销后的房产证还给你,你说用不着了,让我收着……"母亲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去年江子说要用房产证去抵押贷款,我……我就给他了。他说只是走个手续,不会真的拿去贷款……"
我闭上眼睛。
原来是这样。
房产证确实在母亲那里。拆迁后,房管局注销了产权登记,但会把盖了注销章的房产证退还给原业主,作为留念。
我当时觉得那就是一张废纸,随手就给了母亲保管。
没想到,舅舅居然拿这张废纸去抵押贷款。
"他们没去房管局查档案吗?"我问。
母亲摇摇头:"江子说,他找的是私人借贷公司,不走银行,只要有房产证原件就行。他还找人伪造了一份产权证明,把注销章P掉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
这不是简单的借钱了。
这是诈骗。
02
从母亲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坐在车里,点了根烟。
烟雾在车厢里弥漫开来,窗外的路灯昏黄一片。
我脑子里在快速地梳理整个事情。
舅舅拿着注销的房产证,找私人借贷公司抵押了六百二十万。现在贷款到期,还不上,借贷公司就派中介来收房。
但房子早就不存在了。
所以那个孙正阳今天才会那么慌张地离开——他发现自己被骗了。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借贷公司肯定会去找舅舅要钱。找不到舅舅,就会报警。
一旦报警,舅舅涉嫌合同诈骗罪,至少三年起步。
而母亲提供了房产证,算不算共犯?
我不敢往下想。
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是秦禾秦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气很冲,"我是天汇投资公司的法务,我姓周。"
"有事吗?"
"秦先生,关于您舅舅魏江抵押您房产的事情,我们公司已经了解了情况。"周律师的声音很冷,"您的房产五年前就拆迁了,但魏江隐瞒了这个事实,拿着作废的房产证从我们公司骗走了六百二十万。这是明显的合同诈骗行为。"
"所以呢?"
"所以,秦先生,我们希望您能配合我们找到魏江。"周律师说,"如果您能帮忙,我们可以考虑不追究您母亲提供房产证的责任。但如果您不配合,那我们只能报警处理了。到时候您母亲作为共犯,恐怕也要承担法律责任。"
我捏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我母亲不知情。"我说。
"不知情?"周律师冷笑一声,"秦先生,房产证是您母亲亲手交给魏江的,这是魏江亲口承认的。就算她不知道魏江要拿去诈骗,但她提供了作案工具,怎么能说不知情呢?"
"她只是……"
"秦先生,我不想跟您争论法律问题。"周律师打断我,"我只问您一句话,您愿不愿意配助我们找到魏江?"
我沉默了几秒钟。
"我需要时间。"
"可以。我给您三天时间。"周律师说,"三天后,如果您还没消息,我们就报警。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您。"
他挂掉了电话。
我靠在座椅上,盯着车顶,脑子里一片空白。
三天。
我得在三天内找到舅舅。
但舅舅现在在哪儿?
我拨通了舅妈的电话。
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喂,小禾啊?"舅妈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这么晚打电话,有事吗?"
"舅妈,我找我舅舅,他现在在哪儿?"
"你舅舅啊……"舅妈顿了一下,"他在外面包工程,好像是去了南方,具体哪儿我也不清楚。怎么了?"
"他电话呢?能联系上吗?"
"联系不上。"舅妈叹了口气,"他这两天手机一直关机,我也找不到他。"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什么时候走的?"
"大概……一个多星期前吧。"舅妈说,"走之前跟我说要去南方看个工地,可能要一两个月才回来。小禾,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勉强挤出一句话,"就是想找他问点事。舅妈,如果我舅舅联系您了,麻烦您让他给我回个电话,行吗?"
"行,没问题。"
挂掉电话后,我又拨了舅舅的号码。
果然,关机。
我又给表哥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挂断了,然后我的号码被拉黑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突然觉得有点讽刺。
舅舅失联了。
表哥不接电话。
而那六百二十万,就像石沉大海,连个水花都没有。
我启动车子,开回家。
路上经过城东的时候,我特意绕去了老房子原来的位置。
那里现在已经是一片工地,到处是挖掘机和建筑垃圾。政府规划在这里建一个商业综合体,预计明年完工。
我在工地外面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废墟,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父亲还在,我们一家三口就住在那套老房子里。
房子很小,但很温暖。
夏天的时候,父亲会在楼下支个小桌子,买点卤菜,一家人坐在树荫下吃晚饭。
冬天的时候,母亲会在屋里生炉子,烤红薯,烤玉米,整个屋子都是香味。
父亲出事后,母亲说什么也不肯卖那套房子。
"这是你爸留下的,以后要留给你娶媳妇用。"母亲说。
可现在,房子拆了,钱也没了。
连留给母亲养老的那点保障都没了。
我点了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味很苦,熏得眼睛发酸。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
我打开电脑,登录了企业信息查询网站,输入"天汇投资"。
很快就查到了这家公司的信息。
天汇投资有限公司,注册资本五千万,法定代表人叫徐天明,经营范围包括投资管理、资产管理、商务咨询等。
看起来是个正规公司。
但仔细看,这家公司2017年才注册,注册地址在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
我又查了一下这家公司的涉诉信息。
记录显示,这家公司这几年打了不少官司,几乎全是民间借贷纠纷。而且很多案子的被告都是"下落不明",法院只能公告送达。
这不太对。
正规的投资公司,不会有这么多借贷纠纷。
我继续往下查,发现了一个细节。
这家公司的股东信息显示,有三个自然人股东,分别持股40%、30%、30%。
其中持股30%的一个股东,姓名叫魏东旭。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魏东旭。
我表哥。
03
我盯着电脑屏幕,手心开始冒汗。
表哥是天汇投资公司的股东?
持股30%?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舅舅抵押房产证的那家公司,表哥是股东之一。
也就是说,舅舅借的那六百二十万,有一部分进了表哥的腰包?
不对。
事情没这么简单。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梳理整个事件。
2018年到2022年,舅舅陆续从母亲那里借走了六百二十万,说是用来填表哥的赌债。
2023年年初,也就是今年一月,舅舅拿着我的房产证去天汇投资公司抵押,借了六百二十万。
现在贷款到期,还不上,天汇投资派中介来收房。
而表哥,是天汇投资的股东。
这里面有太多说不通的地方。
第一,如果表哥是股东,他为什么还要欠赌债?公司注册资本五千万,就算是虚的,他也不至于穷到要舅舅借钱填窟窿。
第二,舅舅为什么要找天汇投资借钱?他不知道表哥是这家公司的股东吗?
第三,最关键的是——舅舅从母亲那里借走的六百二十万,和他从天汇投资抵押借的六百二十万,这两笔钱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会不会……
会不会舅舅从母亲那里借走的钱,根本就没有用来填表哥的赌债?
而是被他挪作他用了?
然后,为了掩盖真相,他又找天汇投资借了一笔钱,制造出"借新还旧"的假象?
如果是这样,那舅舅从母亲那里借走的那六百二十万,现在在哪儿?
我立刻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喂,小禾?"母亲的声音还是有点哑,"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妈,我问您个事。"我说,"舅舅这几年从您那里借钱,每次都说是要填表哥的赌债,对吗?"
"对啊。"
"那他有没有给您看过证据?比如欠条,或者催债的人?"
母亲想了想:"有的。有一次,好像是2020年吧,有几个人上门来找江子要债。我亲眼看到的,那些人凶得很,还威胁要砍东旭的手。江子当时跪下来求我,说如果不帮他,东旭就完了。"
"除了那一次呢?其他几次有证据吗?"
"其他几次……"母亲的声音变得不太确定,"好像没有。都是江子打电话跟我说的,说东旭又欠钱了,要多少多少……"
"妈,您仔细想想,舅舅每次借钱,具体是怎么说的?钱是给谁的?"
母亲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江子说,有几次是还网络赌场的钱,有几次是还地下钱庄的钱,还有一次说是东旭欠了人家工程款……反正每次都不一样。"
"那钱是直接转给舅舅的,还是转给别人的?"
"都是转给江子的。"母亲说,"他说他统一去还,这样方便些。"
我闭上眼睛。
果然。
所有的钱,都经过了舅舅的手。
而舅舅有没有真的用这些钱去还债,只有他自己知道。
"妈,您现在身上还有多少钱?"我问。
"还有……四十多万吧。"母亲的声音很小,"小禾,是不是出大事了?"
"您先别担心。"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这两天您哪儿也别去,就在家里待着。如果有陌生人来找您,别开门,给我打电话。"
"小禾,你到底……"
"妈,听我的。"我说,"我会处理好的。"
挂掉电话后,我又开始查天汇投资公司的其他信息。
我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细节。
天汇投资的法定代表人徐天明,名下还有另外三家公司,都是投资类公司,注册资本都是几千万。
而这些公司的股东信息里,都能看到魏东旭的名字。
我又查了徐天明这个人。
网上能查到的信息不多,只有一些商业活动的照片。照片里的徐天明大概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西装笔挺,看起来是个成功商人。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些公司的注册时间都很集中,都在2017年到2019年之间。而且经营范围都很相似,都是投资管理、资产管理。
更关键的是,这些公司的注册地址,有好几个是同一栋楼。
这很不正常。
一个正常的商人,不会在短短两三年内注册这么多同类型的公司,还把注册地址都放在一起。
除非……
除非这些公司本来就不是用来正常经营的。
而是用来干别的。
我突然想起刚才查到的那些涉诉信息。
天汇投资这几年打了很多借贷纠纷的官司,被告大多下落不明。
如果我的猜测没错,这家公司可能根本就不是正规的投资公司。
而是披着合法外衣的……高利贷公司。
甚至是套路贷。
我立刻搜索了"套路贷"的相关信息。
看完之后,后背开始发凉。
套路贷的典型手法是:
1. 以低息甚至无息吸引借款人
2. 签订远高于实际借款金额的合同
3. 制造各种违约理由,让借款人还不上钱
4. 通过"借新还旧",让债务越滚越大
5. 最后要求借款人用房产、车辆等抵押
而舅舅的情况,几乎和这个流程一模一样。
他先是以"填补赌债"的名义,从母亲那里借走了六百二十万。
然后,又用作废的房产证,从天汇投资抵押了六百二十万。
现在还不上,天汇投资就派人来收房。
如果房子是真的,舅舅就会失去房产。
如果房子是假的——就像现在这样——舅舅就涉嫌合同诈骗,要坐牢。
无论哪种结果,天汇投资都是赢家。
而表哥作为股东,从中能分到多少?
我打开计算器,算了一下。
如果天汇投资真的拿到了那套房子,按照当时的评估价,至少值六百三十万。扣掉六百二十万的本金,净赚十万,再加上这两年的利息……
但如果房子是假的,舅舅坐牢了,那六百二十万怎么办?
天汇投资会去追偿。
追偿的对象,除了舅舅,就是舅舅的家人。
比如,舅妈。
比如,我母亲。
我突然意识到一个更可怕的可能。
从头到尾,这可能就是一个局。
一个针对舅舅,也针对我母亲的局。
而布局的人,很可能就是我表哥魏东旭。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条短信。
陌生号码:"秦先生,我是孙正阳。今天的事,实在抱歉。但我想提醒您一句,天汇投资不是什么好公司。您最好让您母亲小心点,别被牵连进去。如果需要帮助,可以联系我。"
短信后面,附了个手机号。
我盯着这条短信,思考了很久。
孙正阳为什么要给我发这条短信?
他是真心想帮我,还是另有目的?
但现在,我没有选择。
我需要更多信息。
我回复了一条短信:"方便见面吗?"
很快,孙正阳回复了:"明天上午十点,星河咖啡厅。"
04
星河咖啡厅在市中心的商业街,装修得很文艺,放着轻音乐,客人不多。
我提前十分钟到的,点了杯美式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等。
十点整,孙正阳准时出现。
他今天没穿西装,穿了件休闲的夹克,看起来比昨天平易近人一些。
"秦先生。"他在我对面坐下,朝服务员要了杯拿铁,"谢谢您愿意见我。"
"孙经理,我想知道,天汇投资到底是个什么公司?"我开门见山地问。
孙正阳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秦先生,您听说过套路贷吗?"
"听说过。"
"那就好办了。"孙正阳叹了口气,"天汇投资,表面上是投资管理公司,实际上干的就是套路贷的勾当。"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以前在那儿干过。"孙正阳苦笑,"我做了三年中介,专门帮他们收房。后来实在看不下去了,才辞职的。"
"那你现在……"
"现在我是自由职业,偶尔接点单子。"孙正阳说,"昨天那单,是徐天明亲自找我的,给了我五万块定金,让我去收您那套房。我本来不想接,但他给的价钱太高了……"
"然后你发现房子是假的。"
"对。"孙正阳点点头,"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徐天明这人精得很,怎么可能连这种基本信息都不核实?后来我回去查了一下,才发现这套房子五年前就拆了。"
"那他为什么还要派你去收房?"
"这就是套路贷的高明之处。"孙正阳说,"徐天明明知道房子是假的,但他还是要走这个流程。为什么?因为他要制造证据。"
我皱起眉头:"什么证据?"
"证明您舅舅是诈骗犯的证据。"孙正阳说,"您想啊,如果他直接报警,说魏江拿假房产证骗了他六百二十万,警方会怎么调查?他们会查魏江的资金往来,会查这笔钱的去向。万一查出点什么,徐天明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但如果他先派我去收房,当众发现房子是假的,那就不一样了。"孙正阳继续说,"他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也是受害者,我被魏江骗了。然后报警,让警方去抓魏江。"
我听明白了。
徐天明这是在制造"受害者"的人设。
"那我舅舅从他那里借的钱,真的有六百二十万吗?"我问。
孙正阳摇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但根据我以前的经验,套路贷公司借出去的钱,实际金额往往只有合同金额的一半,甚至更少。"
"什么意思?"
"比如说,合同上写的是借六百二十万,但实际打到借款人账户上的,可能只有三百万。其他的都被以各种名义扣除了——什么评估费啊,手续费啊,保证金啊。"孙正阳说,"但到了还款的时候,就要按六百二十万还。"
我倒吸一口凉气。
"那我舅舅……"
"您舅舅很可能被坑了。"孙正阳说,"而且,秦先生,您知道魏东旭是天汇投资的股东吗?"
"我知道。"我点点头,"昨天晚上查到的。"
"那您想过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沉默了。
孙正阳看着我,缓缓说:"意味着这很可能是个仙人跳。魏东旭和徐天明合伙,专门坑您舅舅。"
"为什么?"
"可能是为了钱。"孙正阳说,"您舅舅这些年从您母亲那里借了不少钱吧?魏东旭是您表哥,他肯定知道这些钱的存在。他可能就是想把这些钱弄到手。"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是魏江的儿子!"
"亲儿子又怎么样?"孙正阳冷笑,"秦先生,您在社会上混得太少了。这年头,为了钱,什么事干不出来?我见过儿子坑爹的,媳妇坑老公的,兄弟互相下套的……您表哥如果真的陷进赌博了,为了弄钱,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
我握着咖啡杯的手紧了紧。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报警。"孙正阳说,"趁徐天明还没报警,您先报警。把事情说清楚,说您舅舅可能被套路贷诈骗了。这样一来,警方调查的重点就会放在天汇投资身上,而不是您舅舅身上。"
"可我舅舅确实拿了假房产证去抵押……"
"那也是被骗的。"孙正阳说,"您可以说,您舅舅是在魏东旭的诱导下,才去抵押的。魏东旭作为股东,知道房子是假的,还怂恿您舅舅去抵押,这本身就是诈骗。"
我思考了一会儿,问:"如果我报警,我母亲会被牵连吗?"
孙正阳犹豫了一下,说:"这个不好说。但至少,如果您不报警,等徐天明报警了,您母亲肯定会被当成共犯调查。到时候更麻烦。"
我点点头,掏出手机。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
是母亲打来的。
我接通电话,母亲急促的声音传来:"小禾!东旭来了!他在家里跟我要钱!"
我心里一紧:"表哥在您家?"
"对!他刚才砸门进来的!他说……他说让我把剩下的钱都给他,不然就要把江子弄死!"母亲的声音在发抖,"小禾,我该怎么办?"
"妈,您别慌,我马上过去!"我站起身,"您先别给他钱,我十分钟就到!"
挂掉电话,我朝孙正阳点点头:"不好意思,我得先走了。"
"秦先生,记得报警!"孙正阳在我身后喊。
我冲出咖啡厅,跳上车,一路狂飙到母亲家。
刚到楼下,就听见楼上传来争吵声。
我冲上三楼,母亲家的门开着,里面传来表哥魏东旭的声音。
"姑妈,我也不想这样!但我爸欠了人家钱,人家要杀他!您就把剩下的钱给我,我去救我爸!"
"东旭,那是小禾的钱……"母亲哭着说。
"小禾的钱?小禾那么有本事,以后赚钱的机会多的是!我爸就这一条命!"魏东旭的声音很激动,"姑妈,您就当可怜可怜我爸,行吗?"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客厅里,表哥魏东旭背对着我站着,他比去年过年的时候更瘦了,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件脏兮兮的T恤。
母亲坐在沙发上,脸色煞白,眼睛红肿。
"表哥。"我冷冷地说。
魏东旭转过身,看到我,脸上闪过一丝慌张,但很快又恢复了凶狠的表情。
"秦禾,你来得正好。"他说,"你来劝劝你妈,让她把钱拿出来。我爸现在被人关起来了,不给钱就要被打死了!"
"我爸在哪儿?"我问。
"在……在南方。"魏东旭说,"具体哪儿我也不清楚,是那些债主打电话告诉我的。"
"是吗?"我盯着他的眼睛,"表哥,你是天汇投资的股东,对吧?"
魏东旭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我一步步朝他走近,"我舅舅从天汇投资借的那六百二十万,是你怂恿他去借的,对不对?"
"你胡说什么!"魏东旭往后退了一步。
"我还知道,我舅舅这些年从我妈这里借走的六百二十万,根本就没有用来还你的赌债,而是被你和徐天明联手骗走了,对不对?"
"我没有!"魏东旭大喊,"是我爸自己要去借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现在来我妈这里要钱干什么?"我冷笑,"如果你真的不知情,你来要什么钱?"
魏东旭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气氛安静了几秒钟。
突然,魏东旭猛地冲向母亲,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把钱给我!不然我就跟你同归于尽!"他吼道。
我来不及多想,冲过去一把拽住魏东旭的衣领,把他甩到一边。
魏东旭撞到墙上,捂着胸口,恶狠狠地瞪着我。
"秦禾,你会后悔的!"他吼完,转身跑出了门。
我没去追他。
我转身扶住母亲:"妈,您没事吧?"
母亲浑身发抖,眼泪不停地掉。
"小禾……东旭他……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抱住母亲,心里五味杂陈。
过了好一会儿,母亲才慢慢平静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我,说:"小禾,你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东旭真的……骗了我们?"
我点点头。
母亲闭上眼睛,眼泪又掉了下来。
"那江子呢?江子现在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会去找他。"
母亲抓住我的手:"小禾,不管江子做了什么,他到底是你舅舅……"
"妈,我知道。"我打断她,"我会去找他。但在这之前,我要先报警。"
"报警?"母亲吓了一跳,"小禾,报警的话,江子会坐牢的!"
"如果不报警,最后坐牢的可能是您。"我看着母亲的眼睛,"妈,这件事,必须报警。"
母亲沉默了很久,最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那你去吧。"她说,"我听你的。"
05
从母亲家出来后,我没有马上去警局。
我先回了趟家,打开电脑,把这些天查到的所有资料整理了一遍。
天汇投资的工商信息。
魏东旭作为股东的记录。
孙正阳给我的联系方式和今天早上的谈话记录。
还有母亲这五年给舅舅的转账记录——我让母亲把银行流水发给了我。
看着这些冷冰冰的数字,我心里堵得慌。
2018年9月,转账20万。
2019年2月,转账50万。
2019年12月,转账80万。
2020年7月,转账120万。
2021年3月,转账150万。
2022年1月,转账200万。
总共620万,分六次转出,全部转入舅舅魏江的账户。
而舅舅的账户,这些钱都去了哪儿?
我突然想起一个细节。
孙正阳说,套路贷公司借出去的钱,实际金额往往只有合同金额的一半。
那么,舅舅从天汇投资抵押借的620万,实际到手的可能只有三百多万。
那剩下的三百多万去哪儿了?
被以各种名义扣除了。
而这些被扣除的钱,很可能就进了徐天明和魏东旭的口袋。
我越想越觉得整个事情是个精心设计的局。
第一步,魏东旭故意制造出"欠赌债"的假象,让舅舅向母亲借钱。
第二步,舅舅借到钱后,钱并没有真的用来还赌债,而是被转移到了其他地方。可能是被魏东旭拿走了,也可能是被舅舅自己藏起来了。
第三步,等母亲的钱快被掏空了,魏东旭又怂恿舅舅去天汇投资抵押借款。因为魏东旭是股东,他知道这笔借款最终会以"坏账"的形式处理,钱可以分掉。
第四步,用作废的房产证去抵押,制造出"舅舅诈骗"的假象。这样一来,就算事情败露,舅舅也要坐牢,而魏东旭和徐天明可以全身而退,还能分到一大笔钱。
完美的局。
唯一的漏洞是——舅舅用的房产证是假的,这件事曝光得太早了。
如果我当时没有当场拆穿孙正阳,让孙正阳以为房子是真的,那徐天明就可以继续按计划进行,最后把责任全推到舅舅身上。
但现在,我已经知道了真相。
而且孙正阳也主动联系了我,说明他也意识到这是个局。
现在的关键问题是——舅舅在哪儿?
他是真的被债主关起来了,还是躲起来了?
如果是躲起来的,他躲在哪儿?
如果是被关起来了,是谁关的?是真的债主,还是魏东旭和徐天明?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孙正阳的号码。
"孙经理,我想问你一件事。"我说,"徐天明手底下,有没有专门负责'催债'的人?"
"有。"孙正阳说,"他有一批手下,专门干这种事。为首的叫刀疤,是个狠角色。"
"刀疤?"
"对,脸上有条刀疤,所以人家都叫他刀疤。"孙正阳说,"这人以前是混社会的,后来被徐天明收编了,专门帮他催债。手段很暴力,经常打人。"
"如果舅舅被抓了,会被关在哪儿?"
"这个不好说。"孙正阳想了想,"可能是在城郊的一个废弃工厂,徐天明以前经常用那里关人。"
"地址是?"
"具体地址我不记得了,但我知道大概位置。"孙正阳说,"秦先生,您该不会是想去救人吧?"
"我只是想找到我舅舅。"
"秦先生,我劝您还是报警吧。"孙正阳说,"那些人不是好惹的,您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我知道。"我说,"但在报警之前,我得先确认我舅舅在哪儿。"
挂掉电话后,我换了身运动服,开车往城郊去。
孙正阳说的那个废弃工厂在城郊的工业园区,那里以前是个化工厂,后来因为污染问题被关停了,现在已经荒废了好几年。
我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天色开始暗下来。
废弃工厂周围很安静,几乎看不到人。
我把车停在远处,步行走过去。
工厂的大门是锁着的,但旁边有个缺口,可以钻进去。
我钻进去后,沿着厂房走了一圈。
大部分厂房都是空的,只剩下些破旧的机器和堆积的垃圾。
走到最里面的一栋厂房时,我听见了声音。
有人在说话。
我躲在墙后,小心地往里看。
厂房里有五六个人,围坐在一起抽烟聊天。
其中一个人的脸上,有条很深的疤痕。
是刀疤。
我屏住呼吸,继续观察。
在厂房的角落里,有个人被绑在椅子上,低着头,看不清脸。
但从身形来看,应该是个中年男人。
会不会是舅舅?
我正想靠近些看清楚,突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是谁?"
我猛地回头,一个壮汉站在我身后,手里拿着根铁棍。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人已经扬起铁棍朝我砸了过来。
我本能地侧身躲开,但还是被擦到了肩膀,疼得我龇牙咧嘴。
"有人闯进来了!"壮汉大喊。
厂房里的人立刻冲了出来。
我转身就跑,但两条腿哪里跑得过五六个人。
没跑出十米,就被几个人扑倒在地。
刀疤走过来,蹲在我面前,用手拍了拍我的脸。
"小子,谁让你来的?"
我咬着牙不说话。
"不说是吧?"刀疤冷笑一声,站起身,一脚踹在我肚子上。
我疼得蜷缩起来,嘴里涌出一股血腥味。
"把他带进去。"刀疤说,"让他跟魏江做个伴。"
我被架了起来,拖进厂房。
被绑在椅子上的那个人抬起头,看到我,愣了一下。
是舅舅魏江。
他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显然被打过。看到我,他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被胶带封着,发不出声音。
"呦,还是个亲戚啊。"刀疤笑了,"魏江,这谁啊?"
舅舅拼命摇头,眼神里满是恐惧。
刀疤一把扯掉他嘴上的胶带。
"是谁?"刀疤问。
"是……是我外甥……"舅舅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们放了他……这事跟他没关系……"
"没关系?"刀疤冷笑,"那他来这儿干什么?"
舅舅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愧疚和痛苦。
"小禾……你怎么来了……"
我被按在地上,喘着气说:"舅舅,表哥呢?他也参与了对吗?"
舅舅的脸色变了。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着,最后,眼泪掉了下来。
"小禾……对不起……舅舅对不起你……"
"到底怎么回事?"我问。
舅舅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说:"东旭……东旭确实欠了赌债。一开始是真的。他欠了四十万,我去你妈那里借了二十万,又自己凑了二十万,帮他还了。"
"然后呢?"
"然后东旭说他戒赌了,我就信了。"舅舅说,"可没过多久,他又欠了。这次更多,一百多万。我实在拿不出那么多钱,他就带我去见了个人。"
"徐天明?"
"对。"舅舅点点头,"徐天明说可以借钱给我,但要我拿房子抵押。我说我没房子,他说你有房子。我说那房子已经拆了,他说没关系,只要有房产证就行。"
"然后你就找我妈要了房产证。"
"对……"舅舅低下头,"我当时鬼迷心窍了,只想着救东旭。徐天明说这只是走个流程,不会真的收房,借到钱后马上就还,不会有事的……"
"你信了?"
"我信了。"舅舅苦笑,"我当时以为东旭是真的欠了赌债,以为徐天明是好心帮忙。直到……直到后来我才知道,东旭根本就没欠什么赌债,他和徐天明是一伙的。"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就是上个月。"舅舅说,"我还不上钱,徐天明就派人来抓我,说要把我关起来,逼我还钱。我才知道,这六百二十万里,实际打到我账上的只有三百万。其他的都被以各种名义扣了。而那三百万,东旭拿走了一百五十万,说是要还赌债。剩下的一百五十万,我还了一部分之前欠的工程款,剩下的想留着还你妈……"
我听着舅舅的话,心里涌起一股悲哀。
从头到尾,舅舅都是个傻子。
一个被自己儿子和别人联手算计的傻子。
"那从我妈那里借走的那六百二十万呢?"我问,"那些钱去哪儿了?"
舅舅愣了一下,眼神闪烁。
"那些钱……我真的用来还东旭的赌债了……"
"是吗?"我盯着他的眼睛,"舅舅,事到如今,你还要骗我?"
舅舅张了张嘴,最后,他颓然地低下头。
"我……我没全用来还赌债……"
"那用来干什么了?"
"我……我拿了一部分,藏起来了……"舅舅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想着,万一以后东旭真的出事了,还能有点救命钱……"
我闭上眼睛。
原来,舅舅也有私心。
他不是完全被骗的。
他是在利用母亲的信任,给自己和儿子留后路。
"钱在哪儿?"我问。
舅舅不说话了。
刀疤在旁边听了半天,这时候突然笑了。
"魏江,你还藏了钱?说说看,藏在哪儿了?"
舅舅咬着牙不说话。
刀疤走过去,一巴掌抽在舅舅脸上。
"不说是吧?那我就先收拾你外甥,看你说不说。"
他转身朝我走来。
就在这时,厂房外突然响起警笛声。
刀疤脸色一变:"警察!快跑!"
几个人立刻四散而逃。
片刻后,一队警察冲进厂房,控制住了现场。
我被扶起来,一个警察问我:"你是报警人秦禾?"
我愣了一下,摇摇头:"不是,我没报警。"
警察看了眼手里的记录本:"报警人是孙正阳,他说有人被非法拘禁在这里。"
我心里一暖。
是孙正阳。
他发现我来这里后,担心我出事,所以报了警。
警察把舅舅和我都带回了派出所。
在派出所里,我详细说明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并提供了我收集的所有证据。
警察听完后,表示会立案调查天汇投资涉嫌套路贷的问题。
至于舅舅,因为涉嫌合同诈骗,会被刑事拘留。
我看着坐在审讯室里的舅舅,心里五味杂陈。
他低着头,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以为只要配合警方调查,真相大白,舅舅虽然要受些法律惩罚,但至少家里人不会再被牵连。
但当天晚上十点,我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小禾……"母亲的声音在发抖,"刚才警察来家里了……他们说……他们说我涉嫌协助转移非法资产……"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转移非法资产?"
"警方查到……"母亲哭着说,"江子从天汇投资借到的那三百万,有一百五十万是通过我的账户转出去的……他们说我知情,是共犯……"
我的手开始发抖。
怎么会这样?
母亲怎么可能是共犯?
"妈,您别慌,我马上找律师,这件事肯定是误会……"
"不是误会。"母亲突然说,声音变得很平静,"小禾,那一百五十万,确实是我帮江子转的。"
我愣住了。
"您……您知道那是天汇投资的钱?"
"我知道。"母亲说,"江子当时跟我说,这笔钱必须通过我的账户转,不然东旭会被人打死。我……我心软了,就帮他转了……"
我闭上眼睛。
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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