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朋友圈多少人？五百？一千？两千？挨个数过没有。真正说过话的，几个？一年见着面的，几个？半夜能拨通电话的，有没有一个？
手机里热热闹闹，心里冷冷清清。
你点开那个小红点，一条一条往下刷。谁又去了远方，谁又升了职，谁又吃了顿好的。手指一划，点个赞。再划，再点。像个流水线上的工人，手不停，心不动。点完一圈，放下手机。屋里还是那个屋，灯还是那盏灯。你一个人坐着，不知今夕何夕，不知该干什么。
这就是今天的世道。每个人的手机里都住着几百号人，可每个人，都活成了一座孤岛。
有位洋人学者，在麻省理工泡了十五年，写了一本书，叫《群体性孤独》。她说，科技给了我们一副迷魂汤——我们以为自己在说话，其实在逃避真正的对话。那种要你放下手机、看着对方眼睛的对话。太累了，太慢了，太不保险了。还是点赞省事。手指一碰，完事。
我听人摆过这么一件事。一个朋友，深更半夜心里堵得慌，翻遍通讯录，两千多人，愣是找不出一个能打电话的。不是没人，是不知道打给谁。怕搅了人家的觉，怕人家笑他矫情，怕接通了也不知道从何说起。后来他发了一条朋友圈：“深夜失眠，有没睡的吗？”三分钟，十二个赞。没有一条评论。
赞，是这世上最廉价的关心。不花银子，不费力气，不欠人情。指头一点，就算尽了义务。你难过，我给你点个赞。你失恋，我给你点个赞。你丢了饭碗，也给你点一个。赞能当饭吃吗？不能。可大家都这么干，你不点，就是你冷血。
这就是数字时代的交情。效率高，成本低，情分薄得像纸。有人算过，你每点一个赞，平台就收走几分几厘。你的时间，你的情绪，你的魂儿——全成了别人的摇钱树。你捞着啥了？一个红点。转眼就没了。
从前交朋友，得花功夫。今天串个门，明天搭把手，后天喝顿酒。处着处着，情分就长出来了。如今呢？加个微信，就算认识了。聊过三回，就算熟人了。朋友圈点过几个赞，就算兄弟了。
可真出了事，你试试。你开口借钱，试试。你半夜打电话，试试。你说“我心里难受，想找人说说话”，试试。对方要么装死，要么甩一句“早点睡”，要么扔个拥抱的表情。表情包里的拥抱，能搂住你吗？手伸不进屏幕，心也伸不进去。
有学者管这叫“拟社交”。你追一个主播，看他直播，给他刷火箭，你以为你们是铁哥们儿。可他压根儿不认识你。隔着一块玻璃，隔着算法，隔着千山万水。你掏心掏肺，对面那头可能只是一堆代码。孤独的人，本来就爱往手机里钻。可越钻越孤独。有人追了九年，发现不管你怎么刷，社交媒体的泥潭只会把你越陷越深。你以为找到了解药，其实是慢性毒。
有人说，这是效率。从前马车慢，一辈子认不了几个人。现在一秒钟能加一百个好友，多大的进步。
进步个屁。认识的人多了，说的话少了。联系方便了，交心更难了。从前两个人坐在树下，能聊到太阳落山。如今两个人坐在一块儿，各看各的手机。偶尔抬头，来一句“你看这个视频好搞笑”。笑完了，低头，接着刷。你以为你在社交，其实你在唱戏。
有位社会学家早就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他说，社会是个大戏台，人人都是角儿。只不过从前的舞台在堂屋，如今的舞台在手机里。你精挑细选角度，反复修图，咬文嚼字，发出去，等人喝彩。你演得真好，观众也真捧场。可锣鼓一歇，幕布一落——后台就你一个光杆司令。
每一张照片都磨过皮，每一段文字都打过草稿，每一条动态都筛了三遍。你把自己打扮成一个更好的人——更瘦，更美，更有钱，更幸福。然后挂出去，等人点赞。
赞来了，你美滋滋的。赞不来，你抓心挠肝。
你跟抽大烟的，有啥两样？
你把真身藏起来，把假脸挂出去。你活成了一个账号，一个头像，一串编号。你不是你了，你是你的人设。人设会累，会塌，会撑不下去。有一天你不想修图了，不想措辞了，不想发了。你歇下来，发现那些赞也跟着歇了。没人问你为什么不发了，没人管你过得好不好。你从屏幕上蒸发，就像从来没来过这世上。
有位法国思想家早就说过：真实已经退到了荒漠的尽头。翻译成人话就是：假货太多，真货都躲起来了。你在手机上看见的那些神仙日子、完美爱情、精致生活，十有八九是假的。可你瞧多了假的，反倒觉得真的才是假的。
有个词叫“社交货币”。说人与人之间，像做买卖似的。你给我点赞，我回你评论。你给我帮忙，我欠你人情。有来有往，账目清楚。
你今天请我吃饭，明天我请你。你今天给我随份子，明天我还你。你今天帮我一把，明天我找机会还上。谁也不欠谁，干干净净。
可感情是能算清的吗？算清的那叫生意，算不清的才叫情分。
可如今的人，什么都想算清。那位德国老爷子骂过商品拜物教，说人把物件当神供。如今呢？我们把交情当生意做。你给我点赞，我回你评论。你给我帮忙，我欠你人情。你对我有用，我跟你来往。你对我没用——拉黑。
你跟你妈算过账吗？你试试。她养你花了多少钱，你打算还多少。还不清的。还不清，才是一家人。可如今的人，什么都算。请客吃饭，算。送礼随份子，算。谈恋爱，算。结婚，算。交朋友，也算。你有用，我跟你套近乎。你没用，我删了你。现实里势利，网上更势利。
你的价码，全看你能给什么。资源，人脉，信息，情绪价值。你什么也拿不出手，谁跟你玩？
这不叫社交。这叫谈生意。
你说你孤独。
你发一条“好孤独”。有人给你点赞，有人留个“抱抱”，有人私信“咋了”。你说“没事”。对方说“那就好”。然后，没下文了。没人真想知道你咋了。大家都忙，都有一摊烂事。能扔给你一个表情包，已经够意思了。
你也是。你也给别人发过“抱抱”，你也问过“咋了”，你也收到过“没事”。然后你心安理得地翻篇。你没做错啥，你只是掏不出一份真心的热乎气。
大家都没错。大家都很忙，都没力气。大家都没错。大家都很孤独。
有位日本学者讲，我们正往“孤独社会”里掉。孤独不再是某个人的心病，是整个时代的底色。你深夜里刷手机，对面楼那扇亮着的窗里，也有人在刷。你们隔着百来米，却像隔了十万八千里。
以前的孤独，是没人陪。如今的孤独，是满世界都是人，可没有一个能走进你心里。
你有五百个好友，没一个人知道你今天没吃饭。你发了一张自拍，四十七个赞，没一个人看出你眼眶是红的。你扎在人堆里，比一个人待着还难受。
一个人待着，你晓得自己是孤独的。你混在人群里，你假装不孤独。装得自己都信了。可夜深了，面具一揭——脸是僵的。肌肉忘了怎么松。
咋就成了这样？
因为数字把啥都拆成了零件。时间拆成碎片，心思拆成秒，感情拆成点赞，朋友拆成通讯录，爱情拆成配对，喜欢拆成向右一滑。零件越多，机器越精。可人心，不是机器。
你说你想一个人，你给他发条消息，他秒回。你高兴不？高兴。可你高兴的是他，还是那个“秒回”？你分不清。你只知道他回了，你舒坦了。你放下手机，接着刷别的。你的那点儿念想，只有三秒钟。跟一条短视频差不多。
这就是这世道的病。啥都快了，啥都短了，啥都薄了。
有人说，得放下手机，去面对面唠唠。说得轻巧。你跟谁唠？大家都在忙着回消息。你站在他跟前，他盯着手机，你说啥他都“嗯嗯嗯”。你说了等于放屁。
你说，那就不唠了，一个人呆着。可一个人呆着，你又发慌。你拿起手机。放下。又拿起。又放下。
你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鸟。笼子是手机。门开着，你飞不出去。
有救没有？
有。但不在手机里头。在你心里头。
你先问问自己：你到底需要多少人？一百个赞，顶不上一个半夜能打电话的。一千个好友，顶不上一个知道你爱吃啥的。一万个浏览，顶不上一句“我在”。
别数人头了。数真心。
真心不用多。两三个，够了。你把那两三个人找出来，给他们拨个电话。不是发微信，是打电话。不是打字，是听声儿。不是表情包，是笑出声。
你说你不晓得谁是真的。那就试试。你发一条“我难受”，不删，不解释。看谁第一个打过来。那个人，就是真的。
数字能造假。赞可以买，评论可以刷。可半夜的电话，造不了假。人心不在屏幕里，人心在屏幕后头。你得走过去。翻过屏幕。才能看见。
有位韩国裔的哲学家说过，这时代最大的病，是没有距离。啥都太近了，太透了，太亮了。可真正的敬重和信任，得有点儿距离。你隔着屏幕啥都能瞅见，可啥也摸不着。这才是最要命的。
你有多久没跟人好好吃一顿饭了？不是那种边吃边看手机的，是那种吃着吃着忘了手机的。你有多久没跟人好好说说话了？不是那种边聊边回消息的，是那种说着说着天就黑了。
试试吧。放下手机。约一个人。吃顿饭。不带手机。或者手机扣在桌上，谁先看，谁买单。你试试。你会发现，那顿饭，比过去一年的点赞都值。
不是社交高攀不起。是你把真心藏得太深。不是爱没了。是你不敢给。
夜深了。你又醒了。
瞅瞅手机，三点一刻。没有消息。你翻个身，想接着睡。手机亮了。一条消息：“你咋还没睡？”
你愣了一下。打了三个字：“睡不着。”
对方说：“我也是。”
你笑了。你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睡不着。你只知道，这深更半夜的，还有人醒着，还有人给你发消息。
这就够了。
一座孤岛，望见另一座孤岛的灯火。离得还远。可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天慢慢亮了。你放下手机，闭上眼睛。这一觉，睡得比往常踏实。
作者简介
易白，国际紫荆花诗歌奖全球华语诗歌创作大赛最高奖诗歌贡献奖、首届杨牧诗歌奖、首届国际生态文学奖得奖者。平日里为求糊口，干过演员、编剧、导演、摄影师、剪辑师、制片人、音乐唱作人等，现为电影＋音乐连锁厂牌发起人，广播电视节目制作机构负责人。文艺创作逾三十载，诗、文、歌、画、影、音等作品累计获奖百余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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