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的板房在六月的太阳底下烤着,铁皮墙烫得能煎鸡蛋。食堂里那台老旧的立式空调嗡嗡地响,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馊味,混着汗味、烟味和水泥灰的味道,像一锅熬了太久的杂烩汤。

午饭时间,几十号工人端着搪瓷盆排队打饭。大师傅老周拿着大勺,一勺土豆烧肉、一勺炒青菜、一勺紫菜蛋花汤,往盆里一扣,动作行云流水,像一条运转了太久的流水线。

周红梅排在队伍中间,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袖,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扎在脑后,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脸上。她在这片工地干活快两年了,绑钢筋、搬砖、搅拌水泥,什么都干。四十二岁的女人,手上的茧子比男人的还厚,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黑色。

她端着打好饭的搪瓷盆,走到角落那张掉了漆的折叠桌旁。对面坐着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四十出头,姓刘,大家都叫他老刘,是木工班的。去年这个时候,老刘从另一个工地调过来,两人在食堂拼了几次桌,一来二去就熟了。

熟了之后就开始“搭伙”。

工地上这种事不稀奇。一群大老爷们儿常年在外,女人也是一样,背井离乡,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日子长了,总有人想找个伴儿。不是正儿八经的夫妻,就是搭个伴,互相照应着过日子。吃饭在一起,干活互相帮衬,晚上住在一起。等工程结束了,各奔东西,谁也不欠谁。

周红梅跟老刘搭伙整整一年了。

说实话,老刘这个人不坏。话不多,不抽烟不喝酒,干活实在,手上从不偷懒。他不打她,不骂她,不赌钱,不跟别的女人眉来眼去。在工地上,这样的男人算得上“优质资源”了。周红梅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己捡了个便宜——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四十多岁了,还能找到一个不嫌弃她的男人,还有什么好挑的?

可她心里头憋着一股气,说不上来,像压了一块石头,一天比一天重。那块石头起初很小,小到她几乎感觉不到。可日子久了,那块石头一天天变大,一天天变沉,终于压得她喘不上气来。

导火索是一瓶水。

准确地说,是一瓶三块钱的冰红茶。

昨天下午收工,天热得像蒸笼,地表温度少说也有四十度。工人们三三两两往小卖部跑,买水、买冰棍、买啤酒。周红梅跟老刘一起走在路上,她嗓子干得冒烟,嘴唇都起皮了,就随口说了一句:“渴死了,买瓶水喝。”

老刘“嗯”了一声,脚步没停,径直走向工地大门。

周红梅以为他没听见,又说了一遍:“老刘,我渴了,给我带瓶水呗。”

老刘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表情很平静,语气也平常,甚至带着一丝真诚:“你自己去买嘛,我又不喝。”

周红梅愣在原地。小卖部门口人来人往,好几个工友从她身边走过,有人看了她一眼,有人没看。她站在三十八度的太阳底下,手里的安全帽被她攥得变了形。

她自己买了那瓶水。

三块钱的冰红茶,拧开盖子的时候,手在抖。水顺着喉咙灌下去,冰凉,可她心里头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去年冬天最冷的那几天,她来例假,肚子疼得直不起腰,老刘说“那你歇着吧”,然后自己出去吃了饭,回来的时候两手空空。她饿到晚上八点,硬撑着起来煮了碗挂面,清水面,连个鸡蛋都没舍得放。老刘在旁边看电视,看得哈哈笑,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想起过年那几天工地放假,两人都没回老家。腊月二十九,她说“明天过年了,咱俩去买点年货吧”。老刘说“行”。到了镇上,她买了两副对联、一袋糖果、一条鱼、两斤肉、一把芹菜。老刘跟在她后面,手里什么都没拿。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报了总数,老刘站在旁边,低头看手机,好像她不存在一样。她付了钱,拎着大包小包往回走,老刘空着手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大,她追了一路。

想起上个月她感冒发烧,烧到三十九度,躺在床上起不来。老刘早上起来,看了一眼她的脸,说“我去上工了”,然后走了。中午他回来吃饭,没问她吃没吃药、想不想吃饭、要不要去医院。他吃完饭,碗一推,说“我眯一会儿”,然后躺在旁边打起了呼噜。她烧得迷迷糊糊,听着那个呼噜声,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淌进耳朵里。

她不是没想过说,不是没想过吵。

可她不敢。她怕一吵,这个“家”就散了。她怕又回到一个人的日子——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在工地上被人当成好欺负的寡妇。她更怕别人说她不知好歹:“老刘多好的男人啊,不打你不骂你,你还想怎样?”

是啊,她还想怎样?

她想怎样?她想让他在她来例假的时候给她倒一杯热水。她想让他在她生病的时候问一句“你好点没有”。她想让他在过年的时候,哪怕只买一包最便宜的糖,说一句“新年快乐”。她想让他走在她旁边的时候,帮她拎一下手里的东西,哪怕就一次。

她想让他把她当一个人看,而不是一个免费的、会做饭会暖床的、不需要任何回报的机器。

可她没有说,因为她觉得这些话说出来矫情,说出来显得自己廉价。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在工地上搬砖的女人,有什么资格谈这些?不就是搭伙过日子吗?谁跟你谈感情?

昨天晚上,事情终于爆发了。

起因很简单。晚饭时间,食堂的土豆烧肉做咸了,周红梅随口说了一句“今天的菜太咸了”。老刘说“是吗?我觉得还行”。周红梅说“你从来不觉得什么不好”。老刘没接话,低头扒饭。

就是那个“不接话”的动作,像一根火柴,划着了她心里积了一年的那团火。

“你什么意思?”周红梅放下筷子。

老刘抬起头,嘴里还含着饭,含混不清地说:“什么什么意思?”

“我说菜咸了,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我没不说话啊,我说我觉得还行——”

“你从来都是‘还行’!”周红梅的声音忽然拔高了,食堂里几十号人的筷子同时停了下来,“我跟你说什么你都是‘还行’‘随便’‘你自己看着办’!你能不能有一次有点自己的态度?你能不能有一次在乎一下我的感受?”

老刘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不耐烦。他把筷子搁在搪瓷盆上,搪瓷碰搪瓷发出一声脆响,那声响在安静的食堂里格外刺耳。

“你又怎么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深的倦怠,像是这件事已经发生过无数次,他已经厌倦了应对。

周红梅看着他那张脸——不算丑,也不算好看,就是一张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的脸,眉间的川字纹很深,嘴角往下耷拉着,眼皮浮肿,眼睛浑浊。她忽然觉得这张脸陌生极了。她跟这个男人睡了一年,却好像从来没见过他。

“我怎么了?”她站起来,凳子被她的腿顶翻了,哐当一声倒在地上。她没去扶,站在那里,声音开始发抖,“老刘,我问你,咱俩搭伙一年了,你给我买过一瓶水没有?”

食堂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压缩机的嗡嗡声。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们,有人张着嘴忘了嚼饭,有人端着搪瓷盆僵在半空中。老周握着大勺站在打饭窗口后面,勺子上的紫菜蛋花汤一滴一滴往下掉,在台面上汇成一小摊。

老刘的脸涨红了,红里透着紫,像猪肝。他压低声音说:“你干什么?这么多人,你——”

“人多怎么了?”周红梅的声音更大了一些,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她拼命忍着不让它们掉下来,“人多正好!让大家都听听,你老刘是怎么对我的!”

“我怎么了?”老刘也站了起来,嗓门跟着拔高,“我虐待你了?我打你了?我克扣你工资了?你吃我的住我的,你还想怎样?”

“我吃你的住你的?”周红梅的声音几乎是在尖叫了,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过那些被晒出斑点和皱纹的皮肤,咸的,比食堂的菜还咸,“房租一人一半,水电一人一半,买菜钱一人一半,连那床被子都是我带来的!你出过什么?你说,你出过什么?”

老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周红梅抹了一把眼泪,哽咽着说:“去年过年,我买了鱼买了肉买了菜,你说你没钱,我先垫着。你说过完年还我,现在呢?半年了,你提过一次没有?上个月我发烧,烧到三十九度,你管过我吗?你去上工了,你连口水都没给我倒!老刘,我是个人,不是你养的狗!”

最后一句话在食堂里炸开,像一颗手榴弹,把所有的安静都炸碎了。工友们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叹气,有人摇头,有人小声说“老刘你也真是的”。老刘站在那里,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只挤出一句话:“你……你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丢人现眼的是我?”周红梅哭着笑了,那种笑比哭还难看,“老刘,我跟你睡了一年,你连瓶水都没给我买过。我周红梅就算是出去卖,也不止这个价吧?”

这句话太重了。重得像一记耳光,抽在老刘脸上,也抽在周红梅自己心上。

食堂里彻底安静了。连空调的嗡嗡声都好像消失了。所有人都僵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老周手里的勺子终于掉在了地上,哐啷一声,像句号。

周红梅站在那里,眼泪还在流,但她没有低下头,没有躲闪那些目光。她看着老刘,看着这个跟她睡了一年的男人,这个不算坏、不打她不骂她、只是从来不在乎她的男人,忽然觉得一切都结束了。

她弯下腰,扶起倒在地上的凳子,拿起搪瓷盆,把剩下的饭倒进了潲水桶。搪瓷盆碰着铁皮桶,叮叮当当的声响在死寂的食堂里来回飘荡,像某种最后的仪式。

她没有再看老刘一眼,端着空盆走出食堂,走进六月滚烫的阳光里。外面蝉鸣如沸,热浪蒸腾,她走在板房之间的过道上,影子又长又瘦,拖在身后,像一把被丢弃的旧扫帚。

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

她忽然想起一件小事。去年刚搭伙的时候,有一天她在工地上搬钢筋,手指被铁丝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她随口说了一句“哎呦”。旁边木工班的一个小伙子看见了,说“周姐你手破了”,转身跑去小卖部买了一张创可贴,递给她的时候还憨憨地笑了一下。

那个小伙子她不怎么熟,名字都叫不上来。

而跟她睡了一年的男人,连一瓶三块钱的水都没给她买过。

她走进自己那间板房,关上门,靠在冰凉的门板上,终于放声哭了出来。哭声被铁皮墙闷在里面,传不出去,只有她自己听得见。她的行李很简单——一个帆布包,几件换洗衣服,一把梳子,一瓶雪花膏。她开始收拾东西,把衣服叠好,把梳子揣进兜里,把那瓶雪花膏塞进包侧面的网兜。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这个工程还有两个月才结束,她可以换个工地,换个城市,换一种活法。不管去哪里,都比留在这里强。

门被推开了。

老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瓶水。不是冰红茶,是矿泉水,两块钱一瓶的那种,瓶身上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把水递过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给你买的。”

周红梅看着那瓶水,没有接。

她忽然想起一句老话——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可这连深情都算不上。这只是他在被当众羞辱之后,试图挽回一点面子的应急反应。一个男人可以被当众骂“你连瓶水都没买过”而羞愧,但他不会因为羞愧而学会爱你。他只会因为羞愧而下次记得买一瓶水,仅此而已。

过了明天,后天,大后天,一切照旧。他还是那个从来不问她好不好的人,还是那个在她生病时去打牌的人,还是那个空着手走在她前面、从来不会回头看她一眼的人。

“不用了。”周红梅说。声音不大,但是很清楚,清清楚楚地传进了老刘的耳朵里,也传进了走廊里那些假装路过、实则竖起耳朵偷听的工友们的耳朵里。

她背起那个帆布包,从老刘身边走过去。板房门在她身后关上,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走廊尽头的天井里,六月的阳光白晃晃的,晃得人睁不开眼。周红梅眯着眼睛走进去,阳光晒干了脸上残留的泪痕,晒得皮肤发紧,紧绷绷的,像一张刚洗过的脸。

她走了很远以后,身后才传来一声闷响——是老刘把那瓶水摔在了地上。

水花四溅,在滚烫的水泥地上溅出一个湿漉漉的、很快就蒸发掉的印记,像一个来不及说出口的问号,转瞬即逝。

两块钱,一瓶水的价钱。

可有些东西,比两块钱贵多了。贵到有些人一辈子都付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