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市区最贵的小区门口。
就是这!
我兴奋地指给他看。
但江淮川的表情不太对。
他盯着小区大门,眉头越皱越紧。
你网恋对象住这?
是啊,我跟你说他真的是霸总。
江淮川没说话。
他拿出手机,翻了翻微信,缓缓抬起头看着我。
我还没回过味来,江淮川已经熄了火,盯着那个小区大门看了很久。
导儿,你认识这?
他没理我,拿起手机划拉了几下。我凑过去瞄了一眼,屏幕上是微信聊
天界面,头像是一棵水培生菜——那是我给他拍的,说这玩意儿好养活,不
容易被我克死。
他点开一条消息。
语音外放,声音在车里炸开。
宝,我真不是故意不理你的!其实我是个种地的,你不会嫌弃我吧?我
们见一面好吗?
是我的声音。
我整个人石化了。
江淮川转过脸来,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所以,你那个杀猪盘霸总,是我?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脑子像被人拿锄头翻过一遍,乱七八糟全搅在一起。论坛上舌战群儒替
我骂人的是他,每天发宝宝在吗的是他,给我发地址要面基的也是他——
我网恋了三年的人,居然就是我导师?
你不是说你是霸总吗?江淮川的语气像在做学术汇报,国际贸易专
业,人在国外有时差。每天在写字楼里看报表,手下管着几百号人。
他顿了顿,微微一笑,那笑容疹得慌。
几百号人?嗯?我手底下除了你,就剩几只实验室的大白鼠。
那你怎么不说你是种地的?
我脸涨得通红。
我、我那是怕你嫌弃我.......
嫌弃你?他挑眉,我带你三年了叶昭,你什么德性我不清楚?你研一
把菌子种出毒蘑菇的时候,我嫌弃你了吗?
你是没嫌弃,你把我骂哭了三天。
那是你该骂。
我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车里安静了足足半分钟。我盯着仪表盘,他盯着方向盘。车窗外头,保
安亭里的大爷正嗑着瓜子看我们,大概以为是小情侣吵架。
所以,江淮川率先打破沉默,你说的‘跪求复合’,是打算让我自己给
自己下跪?
我把脸埋进手掌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导儿,你能不能当今天什么也没发生?
晚了。他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上扬,我已经知道你在网上叫我‘宝
贝’,还说过‘没有你我活不下去’这种话了。
那是你不理我我才说的!
你还说过要给我生孩子。
我说的是给你生菜!生菜!我是农学生我只会种菜!
他笑出声来。
这个笑声我已经三年没听过了——不是那种阴阳怪气的假笑,是真的被
逗乐了。他靠在椅背上,肩膀微微抖着,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叶昭,你说你这脑子,是怎么考上研究生的?
我也想知道,我闷声说,可能那年考题太难了,把聪明人都筛走
了。
他又笑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江淮川没有把车开进小区。他调了个头,往学校的方向开。
不进去?我问。
进去干嘛?你不是说我是你网恋对象吗,那你见着了,还用进?
我被噎住了。
窗外梧桐树一棵棵往后退,树影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他开车很
稳,不像我开拖拉机那样横冲直撞。当年把他撞进沟里那次,他躺在沟底说
的第一句话是:叶昭你驾照哪考的?我说我没驾照,他又闭上了眼。
那时候我以为他是在忍痛,后来才知道他是在忍泪。
导儿,我憋了半天,终于问出口,你在网上跟我聊天的时候,知道是
我吗?
他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
那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发那条语音的时候。他说,我在学术会议上,手机连着震了好几
条。本来不想看的,结果一点开——这个声音我太熟了,熟到闭着眼睛都能
认出来。
毕竟这个声音,每周都要在我办公室里说八百遍‘导儿我错了’。
我把脸转向窗外。
玻璃上映着我那张烧得通红的脸,跟猴子屁股似的。亏我之前还在想,
见了面要怎么哭着求他原谅,要怎么声情并茂地讲述我这三天在地里的血泪
史。
现在好了,血泪史的主角就坐在我左边,手搭在方向盘上,食指一下一
下地敲着。
那你……我艰难地开口,生气吗?
气什么?
气网恋对象是我。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车子拐过学校门口那条烂路,颠得我胃都快翻出
来。学校门口这条路修了三年还没修好,每次都说是下个月竣工,下个月又
下个月,跟我的毕业日期一样遥遥无期。
说实话,他终于开口了,有一点。
我心一沉。
但不是气你是谁。他打了转向灯,是气我自己。带了三年,都没发现
你在地里没信号。那三天你睡在帐篷里,白天打药晚上喂鸡,我全知道——
是我给你布置的任务。我还在想,这个学生虽然笨了点,倒是挺能吃苦。’
结果你在地里吃农药,我在网上提分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叶昭,我不是个好导师。
谁说的!我立刻反驳,你虽然天天骂我,但你从来没真的放弃过我。
我延毕那次,你自己贴钱给我买种苗。我被村民嘲笑,你第二天就跑去跟人
家吵架,回来嗓子都哑了.…
那是被鹅叨的。
鹅也是你帮我赶的!
他不说话了。
车子停在实验室楼下。熄了火,车里安静得能听见发动机余温散去的细
微声响。窗外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他侧脸上。
明天开始,他忽然说,你的试验田搬到楼顶天台。那里有WiFi,信号
满格。
他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走出去两步又折回来,敲了敲车窗。
我摇下玻璃。
还有,他弯下腰,看着我的眼睛,分手的事,不作数。
说完转身就走了。实验室的白大褂被晚风吹起来一个角,他大步流星地
穿过草坪,狗学长不知道从哪窜出来,照例追着他跑。
他头也没回,大概是习惯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