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到上海来,埃莉萨·秀雅·迪萨潘(Elisa Shua Dusapin)第一次给同行的编辑鸽子当起了翻译。那天下午,我们来到位于马当路的大韩民国临时政府旧址,售票工作人员只会说韩语,埃莉萨自然地接过了沟通。
鸽子说,这是这趟旅程里两人的角色第一次对倒——过去几天,一直是她在帮Elisa处理中文沟通。
Elisa的母亲是韩国人,父亲是法国人。她少年时代在法国、瑞士和韩国长大。过去两年,她生活在中东,于约旦、以色列和巴勒斯坦之间穿行。
24岁时,她出版小说首作《束草的冬天》(Hiver à Sokcho),这本书曾斩获罗伯特·瓦尔泽奖及美国国家图书奖,并被改编成舞台剧与电影。
最近,群岛图书引进了她的第二部作品《弹珠游戏》(Les Billes du Pachinko),由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这部小说围绕在日朝鲜人群体展开,在家庭的沉默与语言的断裂之间,呈现出一种难以被直接表达的情感。
《束草的冬天》中文版封面
小说主人公克莱尔和Elisa一样是法韩混血儿。在东京的韩国街,克莱尔的外婆骄傲地向美发师列举外孙女掌握的多种语言,而克莱尔却像每一个东亚小孩一样,对这种展演感到不适。
现实中的Elisa以韩语为母语、用法语写作,在德语环境中学习与生活,近年,她在中东开始学习阿拉伯语。她告诉我们,复杂的语言背景在她的体内植入了一种持续的他者意识。
这种他者意识也体现为对语言中权力关系的敏感。那天更早些的时候,我们坐在复兴公园的假山下聊天。早春时节,草木的绿叶蒙着一层冷灰色。鸽子提起,她其实会说Elisa所擅长的德语,但她们俩始终用英语交流。两人不得不利用有限的词汇艰难拼凑,使用简单的句式对话。正是在这样的词不达意中,她们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等。
持续的迁徙也让她不自觉地在流变中锚定记忆。这是Elisa第二次来到上海。在采访中,她说,她在这里感受到一种语言带来的熟悉:“有时,中文的某些发音会让我联想到韩语——因为韩语里保留了很多汉字词根——可我明明一个字也听不懂。正是这种若有似无的牵引让我着迷。”
“熟悉”这个词,在Elisa掌握的几种语言中,其实指向彼此偏移的意义。在法语中,“familier”指向家庭与亲缘。而在德语中,“熟悉的”(vertraut)一词的词根与信任(trauen)紧密相连。相比之下,在韩语语境中,来自于汉字的“熟”,本质是时间与重复导致的热力学变化。所谓熟悉,就是被时间煮熟的经验。
家庭、信任、食物——这些线索或许已经能为解读她的写作给出足够的暗示。熟悉必须不止于归属的确认,而成为一种在移动、写作和阅读中不断生成、同时又不断被打断的过程。
如此在不同的语言与文化间辗转,赋予了Elisa作为“异乡人”的某种天赋——她善于以写作与一座陌生的城市建立联系,就像束草、就像东京。
于是我们也请她以上海为背景,写下一段小说的开头:“我到达的时候是下午,树上没有叶子,我好像认出了树干的形状,但那并不是我所熟悉的那些树。”
以下是NOWNESS与Elisa关于食物、写作与生活经验的对话。
NOWNESS:在《束草的冬天》中,食物似乎是一种重要的媒介,为什么?它是某种身份与自我探索的隐喻吗?
Elisa Shua Dusapin:《束草的冬天》是我的第一本小说,写作于我17岁到20岁之间,当时,我正处于一段激烈的青春期身份探索中。作为欧亚混血,我在瑞士的一个小村庄长大。外界的目光让我很早就意识到,我是外来者。
因此,我创造了一个某种程度上与我相反的人物:她出生在韩国,只通过距离、语言和书籍来认识欧洲。那时我与韩国的关系主要是通过食物建立的,因为那是母亲在家中烹饪的食物。食物便自然而然地成为了主题。
《束草的冬天》,2024
NOWNESS:你的小说中,食物的气质很不一样。很少出现人物享受美食的场景,她们经常会被迫进食,或者吃下不喜欢的食物,或者不小心吃得太多。你如何理解食物与我们,特别是食物与女性的关系?
Elisa Shua Dusapin:我是在1990年代长大的,社会上充斥着公开、明确的规范,杂志会直接告诉女孩要如何取悦别人。我试图去贴合这些标准,而这对我来说是非常暴力的。
我经历过十年的进食障碍。当时,我几乎所有的朋友都在节食,尽管我们的身体完全健康。我因此对这些规范产生了深刻的愤怒,因为它们本质上是由经济逻辑驱动的,而不是自然产生的。这些微小而真实的暴力,在我的小说中通过女性角色被表达出来。
《束草的冬天》,2024
NOWNESS:在说不同的语言时,你会觉得自己随着语言的切换变成了不同的人吗?
Elisa Shua Dusapin:当然,不同语言带来的关系是不同的。最重要的是:我只能用法语写作。我可以用其他语言写邮件,但只能用父亲的语言——法语——来创作。而我的母语其实是韩语。小时候,我的韩语比法语更好,但我主动把它一点点抹去了,因为说韩语会在学校里遭到嘲笑。直到后来我才意识到自己失去了多么重要的一部分。
在家庭聚会中,总有人听不懂其他人在说什么,我经常成为那个为所有人做翻译的人。我非常清楚地感受到,有些东西是无法在语言之间转换的,比如身体、动作、图像、语气、声音、触感。这是一个悖论:我只有语言,但我试图表达那些语言无法表达的东西。
NOWNESS:在你的小说中,主人公时常只非常基础地掌握所处之地的语言,故事中的对话必须使用相当有限的词汇、简单的语法。这对你来说是一种限制吗?用简洁的语言写作更难还是用华丽的语言写作更难?
Elisa Shua Dusapin:这是个很迷人的问题,但我没有一个理性的答案。人物所说的语言并不是他们的母语,所以语言会显得磕磕绊绊,我试图用法语呈现出这种沟通上的困难。也许这也源于我对自己用法语写作的正当性缺乏完全的认同,我内心有一部分认为,我理应用韩语写作,这让我无法以一种完全流畅的方式使用法语。
我拒绝写得优美,即使我完全可以做到。但在小说中,我写短的、断裂的句子,有时甚至是破碎的。这不是一种标准法语。我想,优美的法语并不是属于我的日常生活的法语。
NOWNESS:你最喜欢的作家是谁?
Elisa Shua Dusapin:我没有“最喜欢的作家”。我读很多书,想寻找能真正打动我的声音,但能做到的其实很少。而且我也害怕一旦我说出某些名字,就会被简化,被归类,变成“她受某某影响”。
我也在变化,比如说到最喜欢的书,小时候,我最喜欢的书是《哈利·波特》系列。最近,因为生活在与战争相关的地区,我阅读了S. A. 阿列克谢耶维奇(编注:白俄罗斯记者兼散文作家,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的全部作品。在我人生的每个阶段,都有一些重要的声音,比如玛格丽特·杜拉斯(Marguerite Duras)、小川洋子,一些美国作家,以及许多亚洲作家。我知道有些人会有一个核心作家,但我没有。我试图对世界上所有的声音保持开放,以理解在我生命的每一个时刻,内心正在发生什么。
NOWNESS:你会读韩国作家的作品吗?目前“韩女文学”在中国非常流行,你会感觉到和她们有所亲近吗?
Elisa Shua Dusapin:我在英国为作品做宣传的时候也经常被问到这个问题。但在法国,一个多世纪以来,最主要的文学形式始终是长篇小说;而在韩国则是以短篇小说为主。这就造成了一种错位。现在当然有越来越多韩国长篇小说出版,但这是近几年才真正形成的热潮。
我确实能感受到一种亲近感,尤其是在表达某种暴力经验的时候。就好像那些在现实生活中没有被听见的声音,会在艺术、文学、电影中找到表达的空间。我对此非常高兴,这个世界确实需要女性去说出那些几个世纪以来无法说出口的东西。
正好是在我完成第一部小说之后不久,我读到了韩江的《素食者》,那对我来说是一次非常震动的阅读经验。我突然意识到,我们在对暴力的处理、对身体的书写上非常相似;但与此同时,她的语言又极其温柔细腻。这种诗意与暴力之间的张力让我很有共鸣。
NOWNESS:你刚刚提到了战争,这种关于战争的记忆是从哪里来的?是来自童年时期,比如和外祖父母的交流吗?
Elisa Shua Dusapin:恰恰不是。事实上,我从来没有真正和外祖父母谈论过战争,也没有谈过更广义的历史问题。我对这些事情的了解,更多来自我母亲零零碎碎的讲述,我逐渐知道他们在战争中失去了很多家人。
当我站在某些地方的时候,比如在朝韩边境,我会突然起鸡皮疙瘩,甚至会忍不住哭出来。我能感觉到那里有某种属于我的东西,但我说不清那是什么。那些没有被说出来的,就这样在代际间传递下来。
我想亲身感受:当不同的民族彼此仇恨、彼此恐惧、相互投射想象时,会发生什么。我需要从身体上去感受这一切。一切的缘起是在2023年,当时我在黎巴嫩,亲眼目睹了袭击:爆炸声、武器、射击、死亡。之后我回到瑞士,发现自己无法继续待在那里。因为我突然拥有了一种身体性的意识:什么是暴力,什么是生命与死亡的界限。我还活着,而有人在死去。这其实是人类历史本身。此前,我并没有真正意识到这一点。我“知道”,但我没有在身体上感受到。
这种如此强烈的身体经验,我却无法与瑞士的朋友分享,那种孤独感变得极其巨大。我回到中东,与那些能够帮助我理解自身感受的人交流,去重新找回自己的一部分。
这两年,我一直生活在以色列和巴勒斯坦之间。前不久,我去了特拉维夫,当时那里正在遭受轰炸。所以现在,我在某种程度上知道了战争的模样。很奇怪,这种经验反而在某种程度上修复了我内在的某些东西。我好像终于开始理解外祖父母无法对我说出的东西。
我想,这悖论性地增强了我对世界的共情能力。因为我以前无法想象如此程度的痛苦。尽管我一直认为自己对他人和世界相当敏感,否则我也不会写作。
NOWNESS:我注意到你在《弹珠游戏》中安排主人公克莱尔的男朋友向她揭示韩国和日本之间的历史,这是一个很有趣的设计。的确有些经验只有外来者能够用一种更清晰的方式来表述,而克莱尔作为亲历者的女儿,只能通过身体或者与亲人的关系去感受。
Elisa Shua Dusapin:这其实是我和我的外祖父之间发生过的真实事件。他从来没有真正对我讲过他自己过去的事情。
我第一个男朋友是一位法日混血的男性,会说日语和韩语。有一天在餐桌上,我的祖父开始用日语和他说话。突然之间,他向这个来自我生活的人讲述了大量关于我们家族的事情,而这些事情我自己完全不知道。
我确实会有这种感觉,似乎需要通过另一种语言,通过另一个人,有些经验才能最终抵达我这里。但其实,这也许正是我在写书时所做的事情。我试图在情感上尽可能地真诚,以便能够把它们传达给他人。
《弹珠游戏》中文版封面
NOWNESS:你的写作风格非常简洁,也常被认为具有很强的视觉性。这种风格是如何形成的?
Elisa Shua Dusapin:其实我原本打算把《束草的冬天》拍成电影,写作时我脑子里已经有点类似分镜头的东西。所以得到这样的评价我并不奇怪。但我从来没有想要刻意达成某种风格。我和写作的关系更多是感官性的,而不是理性或观念性的。画面、声音、气味、触感、空气的质地、氛围,这些会自然地进入文本。我在写作的时候,确实会在脑中看到每一幕场景。
我从五岁开始学小提琴,一直保持练习到二十岁。在音乐中,你必须去“感觉”音是否准确,这需要身体的参与。这种对准确性的追求对写作是有帮助的。写作对我来说同样困难,我需要反复寻找正确的表达。
同时,影视和舞台剧改编也让我意识到,每一个人都会以自己的方式去解读文本。我在书里留下了很多空间,让读者自己去提问、去理解人物为什么这样做。对我来说,不去解释是很重要的,因为连我自己也不完全理解一切。
《束草的冬天》,2024
NOWNESS:关于你的新作,有什么可以透露分享的主题或内容?
Elisa Shua Dusapin:我的第五部作品来自于我过去两年在中东的经历。我在边界两侧接触了大量当地人,尤其是女性——来自少数群体的女性,或者那些在一个非常父权的社会中为争取自身权利而斗争的女性。那是极其丰富的发现和相遇。
我确实也直接接触到了战争与冲突,但对我来说,这两年的关键在于我得以离开西方,也离开亚洲。我开始从中东的视角看待世界,看待亚洲、西方、欧洲与美国。这其中巨大的差异是一种非常解放的经验,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觉得,我有权利只作为一个异乡人而存在。
从电影、艺术、设计到音乐与旅行,
我们始终探索日常中的新奇与不凡。
如今,这些影像叙事幻化为可触摸灵感的礼物,
甄选和呈现专为创意族群打造的生活方式精品系列。
欢迎探索 NOWNESS GALLERY,
发现属于你的日常灵感之作。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