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游泳池没有空的时候。从早到晚，池子里永远漂着人头，像一锅五彩的汤圆——红的泳帽，蓝的泳帽，黄的泳帽，花的泳帽，在水面上浮浮沉沉。想游个直线是不可能的，游两下就撞到人，说声对不起，换个方向，又撞到另一个。

水是温的。不是恒温泳池的那种温，是被人肉煮温的那种温。太阳晒了一天，水面上漂着一层防晒霜的油花，闻起来是消毒水、汗水和各种洗发水混合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反正跟“清新”两个字没关系。

跳水是不敢跳的，水太浅，怕撞到头。可孩子们不管，从池边往下蹦，扑通扑通，溅起的水花能飞到隔壁泳道。水花呛进鼻子里，又酸又涩，咳了两声，眼泪都出来了。可他还在笑，一边咳一边笑，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被呛哭了还是笑哭了。

快乐也跟着呛了一口。在水里，快乐变得很具体——就是水花溅起来的那一刻，就是扎猛子看到池底马赛克的那一刻，就是爬上岸发现手指头泡皱的那一刻。这些快乐跟水一样，呛鼻子，但舍不得吐。

黄昏了，救生员吹哨清场。孩子们爬上岸，头发滴着水，嘴唇发紫，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回头看了一眼池子，水面平了，彩色泳帽不见了。

“明天还来吗？”

“来！”

明天水还是温的，还是会呛鼻子，还是会咳嗽。可快乐还是会来，跟着水花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