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你看看,你看看人家老王家又买新车了!咱们家呢?十年了,还住在这破房子里!"
刘芳把碗重重摔在灶台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我的衣袖。
我低着头,不敢吭声。
"你倒是说话啊!当年那两万块钱要是不借出去,咱们家早就搬新房了!你那个好战友呢?十年了,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妈,别说了......"儿子李阳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失望。
刘芳冷笑:"别说?凭什么不说?他爸被人当傻子耍了十年,我连说都不能说?"
我终于忍不住拍了桌子站起来:"够了!从今天起,我去把那张破卡注销了!这事以后谁也不许再提!"
刘芳愣了一下,随即讥讽道:"注销?你早该注销了!留着那张卡干什么?留着提醒你自己有多蠢吗?"
我冲进卧室,从抽屉最深处翻出那张十年没碰过的银行卡,然后去银行注销它,彻底跟过去告别。
可我没想到柜员接过卡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突然停住了,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她抬起头看看我,又低头看看屏幕,眉头皱得紧紧的,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先生,您这张卡……十年前有笔两万元的转账......而且汇款人还留了一段附言,您要看看吗?"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脑子里嗡嗡作响,完全听不清周围的声音了......
那年冬天我十八岁,刚从老家的小县城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到了西南边境的部队。
新兵连第一天训练打背包,班长让我们自己先试试,说这是部队最基本的技能。
我从小在城里长大,哪里会这些,拿着背包带子绕来绕去,愣是把自己绑成了粽子。
全班二十几个人哄堂大笑,有人甚至笑得直不起腰,我的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我手忙脚乱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一个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别笑了,谁刚来的时候不是这样?"
我回过头,看见一个比我高半头的老兵,眼神坚毅得像刀子一样锋利,但嘴角带着温和的笑。
"我是你们班长,赵建国。"
他走过来,熟练地帮我解开乱成一团的背包绳,动作麻利得很。
"来,我教你,其实很简单,就是有个窍门。"
他的声音不大,但让人觉得特别踏实。
他的动作很慢,一边示范一边讲解,完全没有半点不耐烦,就像在教自己的亲弟弟一样。
那是我第一次见赵建国,也是我这辈子最感激的一次相遇。
他比我大两岁,身材结实得像头牛,皮肤被高原的太阳晒得黝黑发亮。
说话不多,但眼神里有种让人信任的东西,就是那种让你觉得跟着他准没错的感觉。
从那天起,赵建国就成了我在部队最信任的人,也是我最想成为的那种人。
训练的时候,他比谁都严格,有一次我站军姿偷懒,被他抓个正着,罚我加练两小时。
当时我心里还挺不服气的,觉得不就是动了一下吗,至于罚这么重吗?
但他站在旁边陪我练完了两小时,一句怨言都没有,那一刻我突然就明白了他的用心。
生活里,他又比谁都关心我,我第一次想家哭鼻子,是他坐在我旁边陪了我一整夜。
我生病发烧烧到四十度,是他背着我跑了三公里去卫生队,到了之后他的衣服都湿透了。
"在部队,战友就是你的命,你得把命交给你信得过的人。"
他总这么说,眼神特别认真。
我当时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总觉得有些夸张,直到那次巡逻,我才真正懂了。
那是1999年7月,正值雨季,连着下了半个月的暴雨,山上到处都是泥石流的痕迹。
我们十二个人去边境巡逻,天下着瓢泼大雨,山路泥泞得像抹了油,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我走在队伍前面探路,雾气浓得连三米外的人都看不清,只能听见雨声和喘气声。
突然,我听见山坡上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山上滚下来了。
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听见赵建国撕心裂肺地吼:
"李明!卧倒!快卧倒!"
下一秒,我被人狠狠推倒在地,整个人摔进了泥水里,嘴里灌了一大口泥。
一块比磨盘还大的巨石从山坡上滚下来,擦着我的脑袋飞过去,砸在旁边的树上。
那棵碗口粗的树被拦腰砸断,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树干飞出去好几米远。
我爬起来,浑身发抖,看见赵建国躺在地上,后背的军装撕开了一道大口子。
鲜血混着雨水直流,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都在发抖,但眼睛还盯着我。
"班长!"我扑过去,声音都变了调,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流,根本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咬着牙冲我笑了笑,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没事......就是擦破点皮......"
擦破点皮?他后背被巨石擦过,血肉模糊,骨头都露出来了!
我们用雨衣做担架,六个人轮流抬着他在山路上走,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雨越下越大,山路越来越滑,我们走了整整三个小时才到达最近的卫生队。
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昏过去了,身下的雨衣被血染得通红,触目惊心。
医生检查完,脸色凝重地摇着头说:
"再偏一寸,脊椎就断了,这辈子就得在床上躺着了。"
我坐在病房外,双手捂着脸,哭得停不下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战友们都在安慰我,说班长福大命大,肯定没事的,但我心里清楚,他是为了救我才受的伤。
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我正在病房里给他削苹果,手都削破了也没注意。
"李明。"他叫我,声音还很虚弱,但眼神比昨天清醒多了。
我扭过头,眼眶还是红的,鼻子也红的,看起来肯定特别狼狈。
"哭什么?"他笑着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调侃,"大男人哭鼻子,让人看见多丢人。"
"咱们是战友,我不救你救谁?"他的语气很轻松,好像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握着他的手,那只手上全是老茧,粗糙得像砂纸,但让我觉得特别踏实。
"班长,这辈子只要你需要,我一定全力帮你,什么都行。"我的声音哽咽着,但说得特别认真。
"行。"他拍拍我的手,笑着说,"我记住了,以后真有困难就找你。"
那段时间,我每天照顾他,打饭、擦身、聊天,恨不得二十四小时守在病房里。
他总开玩笑说:"你这小子,比我亲弟弟还亲,我爸妈都没这么照顾过我。"
出院后,他后背留下了一道十几厘米长的疤,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看着都疼。
我看着心疼,每次看见那道疤就想起那天的惊险,想起他不顾一切推开我的场景。
他却满不在乎地摸着那道疤说:"这是我最骄傲的勋章,证明我救过我兄弟的命。"
训练的时候,他对我要求更严格了,别人做一百个俯卧撑,他让我做两百个。
"你是我救回来的命,我得对你负责,不能让你在战场上出事。"他总这么说。
休息的时候,我们喜欢坐在营房外的台阶上聊天,看着远处的山,吹着凉风。
我说我想退伍后做生意赚钱,让父母过好日子,以后买大房子,开好车。
他说他的愿望很简单,就想有个家,娶个媳妇,生个孩子,平淡过日子就行。
"你要求可真低。"我笑他,觉得他太没追求了,人活一辈子总得有点梦想吧。
"人活一辈子,平安就是福,能健健康康地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他望着远处的山,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时候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总觉得人得有更大的追求,现在想想,他说的才是真理。
2003年12月,我们都要退伍了,在部队呆了五年,该回家了。
最后一晚,我们坐在营房外的台阶上,月光特别亮,把整个营区照得跟白天似的。
赵建国递给我一瓶酒,是他珍藏了很久的好酒,平时谁要都不给。
"回去后要常联系,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得互相帮,咱们是过命的兄弟。"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认真,认真得让我觉得有些不对劲。
"怎么突然这么说?"我接过酒,疑惑地看着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欲言又止地看着我:"如果......我是说如果......"
"如果什么?"我追问道,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摇摇头,深吸了一口气:"没什么,喝酒,今晚不醉不归。"
那晚我们喝了很多,喝到天快亮,喝到站都站不稳,互相搀扶着回宿舍。
临别的时候,我拍着胸脯说:
"建国,有困难一定找我,咱们是兄弟,比亲兄弟还亲。"
"好。"他点点头,眼神很深,像是要把我的样子深深刻在心里。
我不明白他那晚为什么那么说,为什么眼神那么复杂,直到七年后,我才知道答案。
但那时候,一切都晚了。
2010年12月10日,周五晚上,那天是我四十岁生日。
妻子刘芳做了一桌子菜,虽然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每一道都是我爱吃的。
我们一家三口住在50平的老房子里,开了个小五金店,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也算安稳。
儿子李阳才上小学二年级,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每天吃饭特别香,一顿能吃两碗饭。
"爸,这个鸡腿给你。"李阳把碗里仅有的鸡腿夹到我碗里,眼神特别认真。
"你吃你吃,爸不爱吃。"
我笑着又夹回他碗里,看着儿子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挺满足的。
刘芳看着我们俩,脸上也有了难得的笑容,这样的时刻在我们家不多。
我们攒了两万块钱,是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准备明年装修新房,一家人都盼着呢。
吃完饭,刘芳收拾碗筷,李阳去写作业,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觉得日子虽然苦点,但也挺好的。
临近午夜,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咚咚咚的,敲得特别用力,特别急。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都快十二点了,谁这么晚了还来敲门?
"咚咚咚!"敲门声更急了,像是有什么急事,我赶紧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我整个人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门口站着赵建国,七年没见,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睛通红得像兔子。
满身酒气,衣服皱巴巴的,头发乱糟糟的,憔悴得像变了个人,完全不是我记忆中那个精神抖擞的班长。
"建国?"我简直不敢相信,这真的是那个当年身强体壮的赵建国吗?
"李明......"他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像要倒下去似的。
刘芳从厨房出来,看见赵建国,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她知道这个人,知道他是我在部队的班长,知道他救过我的命。
但七年没联系了,这么晚突然上门,肯定不是什么好事,这是个女人的直觉。
"你们聊。"刘芳冷冷地说了一句,转身回了卧室,关门的声音特别重。
我把赵建国让进屋,给他倒了杯热水,看着他的样子,心里直发慌。
他的手在抖,抖得连水杯都端不稳,水洒了一地。
"建国,出什么事了?"我小心翼翼地问,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全是绝望,是我从来没见过的绝望。
"我需要两万块钱。"他说,声音低得像蚊子叫,"马上,今晚就要,一分钟都不能等。"
我心里"咯噔"一下,两万块钱,那是我们全部的积蓄,是准备装修新房的钱啊。
"到底出什么事了?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我又问了一遍,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别问。"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得我几乎听不见,"处理完会告诉你,现在真的不能说。"
"建国,你这样让我怎么......"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了。
"李明。"他突然跪下来,双腿重重地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像决堤的洪水,怎么也止不住。
"如果你不帮我,我真的没办法了,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他哭着说,声音里全是绝望。
我从来没见过赵建国哭,在部队的时候,他受再重的伤都不掉一滴眼泪。
那次巡逻被巨石擦伤后背,伤口深可见骨,他都咬着牙一声不吭。
现在,这个硬汉跪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哭得让我心都碎了。
我的心一下子软了,那是我的班长,是救过我命的兄弟啊。
"你等等。"我转身去卧室,心里已经做好了决定。
刘芳坐在床上,看见我进来,脸色铁青,眼神里全是怒火。
"你想干什么?"她问,声音冷得像冰。
"他需要帮助。"我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帮助?"刘芳冷笑一声,笑得特别讽刺,"你疯了?那是装修新房的钱!"
"我知道,但是......"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她打断了。
"你了解他吗?"刘芳打断我,声音越来越高,"七年没见,他过得怎样你知道吗?"
"万一他赌博欠了高利贷呢?万一他干了什么违法的事呢?"她一连串地质问我。
"建国不是那种人。"我说,但声音没什么底气。
"人会变的!"刘芳的声音更高了,几乎是吼出来的,"七年了,他可能早就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了!"
我沉默了,确实,这七年我对赵建国一无所知。
退伍后我们还联系过几次,聊聊各自的生活,后来越来越少,最后一次通话是三年前,也就是随便问候了几句。
"那是我们攒了两年的钱!"刘芳的眼泪也流下来了,"装修新房的钱啊!"
"儿子每天被同学嘲笑住破房子,你知道他多难受吗?"她哭着说。
我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我当然知道,我都知道。
"他救过我的命。"我终于说出这句话,这是我唯一的理由。
刘芳愣住了,眼泪还在流,但不说话了。
她知道那次巡逻的事,知道赵建国差点因为救我丢了命,知道我欠他一条命。
她的表情慢慢松动了,但眼睛里还是有担心,有不安。
"你就是太重感情了。"她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那张银行卡,手都在抖。
"拿去吧。"她把银行卡递给我,"但要他写借条。"
"不是信不过他......"她补充道,声音已经平静了很多。
"是为了你,我知道你的性格,借出去的钱你不会主动要,起码有个借条,他还记得欠你的。"
我接过银行卡,紧紧握住刘芳的手:"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去吧。"她转过身,不想让我看见她的眼泪。
第二天一大早,我和赵建国来到银行,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路灯还亮着。
银行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特别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跟柜员一番沟通后,我终于把那两万现金转给了赵建国。
赵建国看着手里的银行卡,手还在抖。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提前准备好的,开始认真地写借条。
"今借到李明人民币贰万元整,承诺一年内还清,赵建国。"
他的字迹有些潦草,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
"不用写。"我说,心里觉得写借条太见外了,"咱们兄弟,我信你。"
"不行,必须写。"他的语气特别坚决,不容置疑,"这是规矩,必须得有。"
他写完借条递给我,眼神很奇怪,像是在仔细记住我的样子,又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建国,到底出什么事了?"我忍不住又问了一遍,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最后还是摇摇头:"等处理完会告诉你。"
他转身要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站了很久。
"李明。"他回过头,眼睛里闪着泪光,"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别恨我。"
"什么意思?别乱说,大半夜的说什么胡话。"我心里发慌,这话听起来怎么像遗言。
"这辈子能遇到你这样的兄弟,我值了,真的值了。"他说完,转身快步走向夜色深处。
我站在银行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赵建国,如果早知道是最后一次,我一定会拦住他,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人生没有如果,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再也回不来了。
第一周,我每天给赵建国打电话,一天打好几次,就想知道他到底怎么样了。
他还接,但声音特别疲惫,疲惫得像是好几天没睡觉了。
"还在处理,再等等,很快就好了。"他总这么说,语气里带着浓浓的疲惫。
电话那头有嘈杂的声音,像在医院,有人在说话,有仪器的滴滴声。
我想问,但每次刚开口,他就匆匆挂断了,根本不给我追问的机会。
第一个月,他还会接电话,但都是寥寥几句,说完就挂。
"我很好,别担心,你好好过日子。"他的声音越来越虚弱。
"钱会还的,再给我点时间,一年,最多一年。"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苦涩。
第二个月,他开始不接电话了,我打了无数次,都是无人接听的提示音。
我每天打,从早打到晚,打到手机都发烫了,还是没人接。
偶尔接通一次,也是匆匆说几句就挂,像是在躲着我。
"我很好,钱会还,再给我点时间。"他说完就挂了,语气里全是疲惫和无奈。
我想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想问他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但他根本不给我机会。
第三个月,他的电话彻底打不通了,显示已关机,一直关机。
我开始发短信、发微信,写了一条又一条,全部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复。
"建国,你还好吗?""建国,钱的事不着急,你先照顾好自己。""建国,回个信息好吗?"
每一条短信都像打水漂,发出去就没了消息,微信也是已发送但不显示已读。
半年后,我再打他的号码,已经变成了空号,那种冰冷的提示音让我心里发凉。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电话里传来机械的女声,一遍又一遍。
我托人去他老家打听,找到了他家的地址,亲自跑了一趟。
邻居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看见我很热情:
"你找建国啊?好久没见他了,好像搬走了。"
"什么时候搬走的?"我追问道,心里越来越慌。
"记不清了,大概半年前吧,有一天突然就搬走了,什么都没留下。"老太太摇摇头。
我站在他家门口,看着紧锁的大门,门上贴着一张旧春联,已经被风吹得褪了色。
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空了一样,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不担心那两万块钱,真的不担心,钱没了可以再赚。
我担心的是他的安危,担心他是不是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了。
那晚他的眼神,那句"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别恨我",一直像梦魇一样缠着我。
他会不会出事了?会不会遇到危险了?会不会......
我不敢再往下想,但越是不想,越是控制不住地往那方面想。
可是我找不到他,完全找不到,他就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没有任何踪迹。
半年后,刘芳开始抱怨了,一开始还克制着,后来越来越频繁。
那天她拿着装修报价单坐在沙发上,脸色特别难看,眉头紧紧皱着。
"隔壁老张家都住新房了,装修得可漂亮了,咱们什么时候装修?"她问我,声音里带着不满。
"再等等。"我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建国肯定会还的,他不是那种人。"
"他电话都打不通了,人也找不到了,你还等什么?"刘芳的声音提高了,眼神里全是质疑。
我沉默不语,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也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一年后,刘芳彻底爆发了,那是我这辈子见她发那么大的火。
那天儿子李阳从学校回来,书包一扔,一脸委屈地坐在沙发上。
"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刘芳赶紧问,看见儿子这样,立刻紧张起来。
"同学说我们家还住这么破的房子......"李阳低着头,眼圈红了,声音带着哭腔。
刘芳听完,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那是心疼儿子的眼泪。
"你那个好战友呢?"她冲我吼,声音在房间里回荡,"他知道我们家因为他过成什么样了吗?"
"两万块啊!"她哭着说,用手指着我,"我们省吃俭用攒了两年的钱啊!"
"新房装不了,儿子被同学嘲笑,我在娘家抬不起头!"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越流越多。
"我妈说得对,你就是个傻子!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她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
李阳站在旁边,看着我的眼神有些失望,甚至有些鄙视。
"爸,我们班就我还住这么破的房子......"他小声说,声音里全是委屈。
那一刻,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揪住了一样疼,疼得喘不过气来。
我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开始怀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但我还是选择相信,相信那个挡过巨石的兄弟不会骗我,不会抛下我不管。
两年后,这件事在亲戚朋友中传开了,成了茶余饭后的笑料。
每次家庭聚会,总有人提起这事,语气里带着看笑话的意思。
"你那个战友还没还钱啊?这都两年了吧?"大姑问我,声音特别大,生怕别人听不见。
"早说了,借钱给别人就是打水漂,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二叔接话,笑得特别讽刺。
刘芳的娘家人更过分,根本不给面子,当着所有人的面讽刺。
她妈妈端着茶杯冷笑着说:"当初我就反对,现在好了吧?人家拿钱享福,你们一家三口受罪。"
"这种傻事也就你家老李干得出来,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她的话让刘芳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每次聚会后,刘芳脸色都特别难看,回家就撒气,把所有的怨气都发在我身上。
"你就是个傻子!"她指着我骂,眼泪哗哗地流,"人家早把你忘了,早就不知道在哪逍遥快活了!"
我无法反驳,因为事实确实如此,赵建国完全失联了,像从世界上蒸发了一样。
我挣扎着,不愿相信他会骗我,不愿相信那个救过我命的兄弟会这样对我。
但现实一点点击垮我的信念,像钝刀子割肉,一刀一刀,慢慢地,彻底地。
五年过去了,我还在等,那张银行卡一直放在抽屉最深处,从来没查过。
我告诉自己,只要卡还在,建国总有一天会还钱,总有一天会给我解释。
那张卡就像一个念想,让我相信他没有骗我,让我相信我们的兄弟情还在。
七年过去了,儿子上初中了,不再提住房的事,但我知道他心里一直记着。
有一次吃饭的时候,他突然问我:"爸,你那个战友真的会还钱吗?"
他的眼神里有怀疑,有失望,还有一丝我不愿承认的鄙视。
我坚定地说:"会的,他一定会还的。"但连我自己都听出了声音里的不确定。
儿子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吃饭,但我知道,他已经不相信了。
十年过去了,2020年,儿子快上高中了,已经长成了一个小伙子。
我们依然住在那间50平的老房子里,墙皮都开始脱落了,经济没有任何改善。
刘芳的抱怨从未停止,反而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尖锐,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的坚持一点点被消磨,被现实磨得粉碎,像沙子一样从指缝流走。
也许刘芳说得对,也许我真是个傻子,也许我该早点认清现实。
也许赵建国早就忘了我,早就不记得我们的兄弟情了,早就在某个地方过着新生活了。
也许,真的该放弃了,该和过去告别了。
2020年11月,周日晚上,天特别冷,窗外刮着呼呼的北风。
一家三口吃晚饭,桌上的菜都凉了,但谁也没动筷子,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人家老王家又买新车了,奥迪,四十多万呢。"刘芳冷冷地说,眼神瞟向我。
我埋头吃饭,不说话,筷子在碗里扒拉着米饭,一粒一粒地往嘴里送。
"十年了!"刘芳突然爆发,"咣"的一声把碗重重放在桌上,菜汤都溅出来了。
"你那个好战友呢?那个救过你命的大恩人呢?"她的声音特别尖,尖得刺耳。
"我们还要在这破房子里住多久?你倒是说话啊!"她指着我,手都在抖。
李阳也放下筷子,看着我,眼神里全是失望和无奈。
"爸,我们班同学都住新房了,就我......"他没说完,但那个眼神刺痛了我。
那是一种鄙视的眼神,是一种对父亲失望的眼神,是我最不愿看到的眼神。
我终于受不了了,"啪"的一声拍着桌子站起来,桌上的碗都跳了一下。
"够了!"我吼道,声音在房间里回荡,"我去把那张破卡注销了!这事以后谁也不许再提!"
刘芳冷笑一声,笑得特别讽刺,特别刺耳:
"注销?早该注销了!留着提醒你自己有多蠢吗?"
我没理她,转身去卧室,翻箱倒柜找那张银行卡。
找了好久才在抽屉最深处找到,十年没碰,卡面都磨损得看不清字了,边角都磨圆了。
我握着那张卡,手在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酸的,苦的,涩的,什么味都有。
第二天一早,我起得特别早,天还没亮就醒了,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等天亮。
周一上午九点,银行刚开门,我是第一个客户,踩着点就到了。
大厅里人不多,几个柜员刚坐下,正在整理东西,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
"注销这张卡。"我把卡递给柜员,声音很坚决,就像在斩断一根绳子。
就像在和过去告别,和那段傻乎乎等待的日子告别,和那份早该放下的执念告别。
柜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长得挺清秀,接过卡在电脑上敲了几下。
突然,她停下来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眉头皱了起来。
她抬起头看看我,又低头看看屏幕,表情变得特别古怪,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先生,这张卡......有些特殊。"她犹豫着开口,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什么特殊?"我不耐烦地摆摆手,"赶紧办吧,我还有事呢,别浪费时间。"
"您这张卡,十年前有笔两万元的转账......"柜员的话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知道!"我打断她,语气有些冲,有些不耐烦。
"那是别人借我的钱,没还,所以我才来注销的,快点办吧。"
柜员摇摇头,表情变得更加严肃,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不是的,先生,您误会了。"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
"这笔钱......"她看着屏幕,又抬头看看我,"后来又转回来了,您真的不知道吗?"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脑子里嗡嗡作响,完全听不清周围的声音了。
耳朵里只有嗡嗡的响声,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只剩下柜员那张震惊的脸。
"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的声音都变了调,双手不由自主地撑在柜台上,身体都有些发软。
"2010年12月15日转出两万,2011年1月20日转入两万,备注还款。"
柜员看着屏幕,一字一句地念道,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我心上。
我的大脑一片混乱,混乱得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有那几个数字在脑海里回荡。
2011年1月?那不就是借钱后仅仅一个月的时间吗?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赵建国明明失联了,电话打不通,人也找不到!
怎么可能一个月就还钱了?这不可能!一定是搞错了!
"而且这笔转账有附言......"柜员继续说,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我,"内容比较长,比较私人......"
我的手开始发抖,抖得厉害,抖得连站都站不稳,只能死死抓住柜台边缘才没倒下去。
"什么附言?"
我的声音在颤抖,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砰砰砰的,特别响。
柜员有些为难地看着我,犹豫了一下:"内容比较私人,我不太方便......"
"念!"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回荡,震得窗户玻璃都在颤。
大厅里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事,转头看向我这边,但我顾不上了,什么都顾不上了。
柜员被我的情绪吓了一跳,深吸一口气,开始一字一句地念那条埋藏了十年的附言。
可她念出第一句的时候,我的眼泪就止不住地掉下来了,当场崩溃痛哭.......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