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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很早就知道,我儿子是个哲学少年。

小学四年级,老师开学动员,说四年级是承上启下的关键,四年级学好,以后就轻松了。我儿子当场提醒同学们:老师在一、二、三年级都说过类似的话,故可推断他到了五年级还会说。一句话毁掉了老师精心营造的积极氛围。

老师向我投诉,愤怒而纳闷:“您说这么小的孩子,怎么这么不好骗?”

大约在高中的某一天,当我试图用爱意笼络他的时候,儿子提醒我:我并不是非爱他不可。他说,我们之间的关系“其实只是一系列偶然事件的结果”。

这话让我暗暗心惊了好几天。

十年前的这一天,儿子高考结束。有过这种经历的都懂,这是中国特色的家庭解放日。但儿子并没有像我们一样如释重负,维持着多年一贯的闷闷不乐,还添了几分若有所思。

果然,在草草结束了一次家庭聚餐后,儿子提出要和我“谈一谈”。

2.

儿子说,他其实早就想进行这场谈话,但为了不在高考前过于刺激我们,他还是忍到了这一天。

“这其实也是我要提出的问题之一,”他说,“为什么我们总需要忍耐?

“每当我产生某种愿望的时候,例如想看一会儿电视,想玩一场游戏,想拥有一部智能手机,甚至什么都不想,就只想完整地睡一觉而不被你们叫醒;我得到的回答总是忍一忍:等过了半期,等过了期末,等过了中考……但每一次忍耐的结束,都不过是新一轮的、更痛苦的忍耐的开始。你们有无情无尽的题材让我继续忍耐。”

儿子说:“在所谓功课之外,你们唯一支持我做的是所谓阅读经典。我其实并不太喜欢,但还是读了一些,因为至少那不是我厌恶的功课。你不太主张我读卡夫卡,说我可能读不懂,但我却从《城堡》里读出了一个道理:如果说城堡就是我想去的地方,那么‘忍耐’就是无数条护城河。它们横亘在我的人生中,我永远跨越不尽。

“在所有的关卡中,高考是迄今为止最大的一个。现在不管结果如何,总之我是忍过来了。但我知道,忍耐并没有结束。是你们让我知道了这一点:我常听你们说,等我高考完,你们就可以去做你们想做的事。所以高考是我的难关,我则是你们的难关。

“但我相信,你们的难关根本没有过完。你常说你要写出传世之作,然后安慰自己说司汤达46岁才写出《红与黑》。等你到了46岁,你又说笛福58岁才写出《鲁滨孙》。我理解,一定有无数的难关挡着你,让你无法做自己想做的事。所以,我从你们的人生中,看到了我可笑的未来。而我想改变这一点。

所以,高考,在你们看来无比重要,但在我看来,它只是一个命题,可以让我总结今天之前的人生,考量今天之后的人生。”

儿子说:“所以让我们来谈一谈,我们为什么要高考?”

3.

儿子说,这个问题他已经想了5年,从他读初二时的一个冬天的早晨开始。

儿子说:“那天你像往常一样开车送我上学。和往常一样,天刚蒙蒙亮,我也像往常一样根本没睡醒。那条路正在施工,路边堆满了渣土,路灯昏黄。一辆车飞快从我们旁边超过,扬起漫天尘土。这时我看见一个穿着另一所学校校服的男生,骑着自行车,被那辆汽车逼到土堆中,差点摔倒。”

儿子说:“你也看见了,还说了一句‘真危险。他家没买车吗?怎么没人开车送他?’”

儿子说:“也许你还是和往常一样,又找到一个机会提醒我:我很幸运,比很多人过得好。而我则突然意识到一点:原来不光是我和我的同学,而是我的所有同龄人,都在过着和我一样的生活。

“用你们的行话来说,那时我开始从个体遭遇的感受上升到对普遍现象的思考:这种生活到底有什么意义?为什么我们所有人都要忍受这一切?”

儿子说:“那时我还在初中,你们跟我谈论的,一直是这三个数字:4、7、9,我们市里最好的三所高中的代号。但是你们也并没有忘记不时提到另三个数字:985,那是你们为我设定的高考目标的代号。所以我知道,479是为了985。考进479并不是结束,中考之后还有高考。

“对我而言,那些数字就像疼痛的牙神经,一碰就让我浑身难受。它们代表着高考,那个每天从我们早上睁眼到晚上入睡一直在压榨我们的伏地魔,而我们就是高考的食死徒。高考和伏地魔唯一的区别,是人们还不能提伏地魔的名字,而高考则随时挂在你们和老师们的嘴边。

“但是,我们为什么一定要高考?”

儿子说:“我知道,答案就在你们的嘴边,想都不用想就能说出来:参加了高考才能读大学,读了大学才能找到工作,有了工作才能生存。

“所以,我一生下来就在为高考努力,而高考则是为了生存。如果省去那些中间环节,这个逻辑就是:我的出生是为了生存。或者说,我生下来,是为了活下去。”

儿子说:“作为一个自称接受过严密逻辑训练的知识分子,你能接受这个逻辑吗?”

儿子说:“你们知道,我迄今为止的18年人生中有12年用于高考。其实还不止,因为我在幼儿园就不得不背诵古诗和英文单词了——作为最早的备考。你们也知道这些年我过的什么日子:周考、月考、考试排名,和排名之后你们的愤怒。你们知道这些,但你们还是不知道我忍受了什么。

“你不是推荐我读《哈姆雷特》吗?我知道你一定是为我的语文成绩着想,因为对你们而言,所有和我有关的事情其实只有一件,就是高考。但我倒是对哈姆雷特那段著名的独白产生了共鸣。我甚至把它改动了一下,然后在那些孤独郁闷的夜晚,一遍遍地默念。是的,这台词太抽象,不够具体,但我相信以你的专业水准,能读出我的心情:

“谁愿意忍受这教育的鞭挞和讥嘲、老师的凌辱、同学的冷眼、失败的惨痛、希望的迁延、父母的横暴,和费尽辛勤换来的旁人的鄙视,如果他只要用一柄小小的锋刃,就可以清算自己的一生?”

儿子说:“你们把我生下来,然后告诉我必须忍受这一切,只为了活下去。这就好比你们点开一局游戏,然后告诉游戏中的人物:现在自己去闯关求生存吧,这是你的责任。

所以有时候我想,你们那么反对我玩游戏,其实是因为有一条游戏规则是你们不愿面对的:应该对游戏负责的,是开启游戏的人。”

4.

儿子说:“还有一种说法,你们没说过,但是学校常说,而且总是在开大会的时候说,叫‘迎接祖国和人民的挑选’。这话总是让我心生寒意,因为听上去好像你们是供应商,学校是生产商;你们负责生,学校负责教,然后定期向祖国和人民交货。而高考,就是祖国和人民收货时的质检。

“这种迎接挑选的说法,常常让我想起农民收了粮食送去收购站的画面:质检员用一把铁钎捅破粮袋,抓几颗麦粒扔进嘴里嚼一嚼,然后随口报出‘一级’或‘二级’。每当你们在谈论985或是211的时候,我脑子里想到的其实就是这个‘一级’或‘二级’。但无论如何,我们作为人,是不是该跟麦粒有点区别?

“我常想,那些迎接了祖国和人民的挑选,而又没被选上的同龄人,会怎么样呢?作为残次品被扔去回炉吗?结论是出人意料的,因为没被人民选上的同学们一旦年满18,也就成了人民了。从理论上讲,他们可以不必被挑选而成为挑选者了。也就是说,从不合格的乙方变成了甲方。

“当然,作为接受过逻辑训练的人,想必你对这个理论会有自己的评价。”

儿子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祖国和人民的挑选只是一种表述而已,事实上是社会的挑选。因为社会的优质资源有限,只有在竞争中胜出的人才能获得,对吧?

“但问题是,为什么我总是被挑选,而不能挑选?

进小学之前有老师考我背单词和古诗;进初中之前我先获得了数学华赛奖;我不光通过了中考,还通过了高中的选拔考试,确实进了你们要求的479;我也可能确实能进985。如你们所说,同一届能进985的不超过1%,也就是说,在通过了一系列挑选以后,我战胜了99%的同龄人。

“但是,那又怎样呢?挑选并没有结束。每一次我通过挑选,不过是进入了一个更拥挤的赛道。如果我真地进了985,还会有无数的挑选在等着我:英语考级、得奖学金、考研、考公、求职……等那个你们想象中的优质资源到手,那概率大概不是1/100,而是1/300了吧?

“可是,你知道中国足球队2002年打进世界杯那次,他们夺冠的概率是多大吗?1/150。如果我进幼儿园的那一年,有预言家对你们说:‘你们的儿子以后会进985,会考研,会读博,会考上公务员或者进大公司,但概率比国足夺得世界杯小一半’;你们还会把我送上这条路吗?而你们居然真地这样做了。你说我是该佩服你们的勇气和执着呢,还是自叹我的命运呢?

“何况,就算得到了你们想象中的那个资源,难道就可以不被挑选了?每一个项目、每一次晋升、每一个机会,我们都会被挑选,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清楚得多。多年来你一直告诉我,你有多少人生经验等着传授给我。但后来我明白了,真正对我有用的经验,还是要我自己去发现。

我的发现就是:高考,是之前一系列挑选的结果,和之后一系列挑选的开端。它代表着一条人生之路:我们要么被淘汰,要么被塑造成挑选者想要的样子。而我们所获得的,仍然只有那两个字:生存。

“所以,在把我送上这条道路之前,你们真地想好了吗?

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也该有挑选的权利?我能不能挑选我喜欢的学校和老师,挑选我感兴趣的知识,挑选吸引我的乐器和运动?我能不能挑选一种我想要的生活?如果说以前这种生活还很模糊,那么在被挑选了这么多年以后,我很清楚了:我想要的就是不被挑选的生活。

“我又知道你想说什么,你要说挑选需要实力,如果我考了省状元,全中国的大学都任我挑选。可你有没有想过,有没有一种可能性,读哪所大学根本就不重要?会不会你挑选着大学,觉得自己牛逼哄哄,其实你早就被甩上了一条可怜巴巴的人生之路?

你有没有想过,在那条路上,我们之所以总是被挑选,是因为我们无权挑选?一旦踏上那条路,我们就永远是生活的乙方,每一次通过挑选,其实只是把自己兜售出去,让别人满意,让自己生存?

我一次次看似获得成功,你们也想让我相信那就是成功,足以让自己自豪,让他人羡慕。我和你们都假装不知道这个真相:其实我只是活下来了而已。

如果仅仅是活下来就叫成功,那这个生命,正如哈姆雷特所说,真是应该“清算”了。

“要知道,真正的成功者,只需要通过一次挑选——在他们出生的时候。”

5.

儿子说:“我还记得那部电影,好像是唯一一部你极力推荐我看,而且陪我从头看完的电影,名叫《高考》。那部电影讲述了1977年恢复高考的时候,人们多么激动。是的,你看电影的时候也很激动,告诉我高考的权利是多么来之不易,我应该感恩。

“但我激动不起来。不是所有来之不易的东西都是好东西。一个窝头可能来之不易,但并不说明它就比龙虾美味。如果你觉得窝头珍贵,那只能说明你过于饥饿。我们应该做的是痛恨饥饿,而不是感恩窝头。

“我知道你又要说什么:通过努力去达到目标,获得成功,也是一种美好的过程。我并不否认这一点,但这种美好有个前提:那目标是我要的,而不是强加给我的。

如果过程过于痛苦,就足以抵消成功的乐趣。即使那目标是天堂,我也不再向往。毁掉天堂的,并不是天路历程的艰难,而是强迫上路的蛮横,和这种蛮横带来的丑陋。这种丑陋,足以毁掉任何美好。”

儿子说:“但我还是坚持到了今天,只是为了证明,我并不是做不到,而是真正认清了这场考试。我也知道,科举不第,对我们这种家庭就是耻辱,所以鲁迅他爷爷要冒家破人亡的危险去替儿子作弊。

所以,我用十多年的时间,配合你们玩了一场愚蠢的游戏,作为对你们处境的体谅,和你们对我的爱意的报答。

现在,我已经尽到了我的责任,完成了我这个角色的任务。之后,作为游戏的开启者,如果你想让游戏继续下去,该是你尽责的时候了。”

6.

我其实一直知道,儿子早晚会说出这番话来。只是我没想到,这番话来得如此早,如此胸有成竹。他已经不再是个哲学少年,而是个青年哲学家了。他准确地预判了我的每一句回复,不等我说出口就预先驳斥,所以我从头到尾哑口无言

我知道儿子说的游戏指什么,该我尽责是什么意思,我对此并无异议。我只提了一个要求:如果他真能考进那个该死的985,总还是要读完它。

儿子答应了。他真地考进去了,几年之后,虽然他几乎忍无可忍,但也终于读完了。现在儿子就按照我们的约定,过上了不被选择的生活。

我偶尔提醒儿子,由于我也是个不爱努力的人,所以还只能对他一人尽责。如果他的生活加入了别的成员,责任就归他自己了。

儿子很肯定地告诉我——前所未有的自信和笃定:我完全不必为此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