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几乎是同一时间内,两则新闻同时冲进了公众视野,初看毫不相干,却又环环相连。
一边,是宏大叙事:
首都经济贸易大学与中国就业促进会联合发布的报告估算:
中国灵活就业人员已达2.8亿人,2026年可能突破3.2亿,占全部就业人口的将近一半。
谁能想,前几年刚发明出来的“俏皮词”,现在已经从一个边缘的“补充形式”变成劳动力市场的“重要支柱”。
不用多说,按照一些研究院“表演艺术”专家的观点,肯定是赢。
另一边,是一则奇案。
名打拐志愿者“上官正义”揭发:河北保定市臧村镇刘庄村一家水泥经销商,涉嫌非法奴役一名身份不明的残障大叔长达20年。
20年里,大叔每天清晨5时许起床,每天扛约400袋、合计20多吨,没有任何防护、没有一分工资、没有身份证。
而且工作环境极其恶劣,装卸水泥过程没有任何的防尘措施。
当上官正义趁老板不在场时询问残障大叔“累吗”,对方直言“累,想回家”。
至于水泥店老板则振振有词,说这名大叔是朋友“送给他”的,至少已有20多年。
这20年里,他每天清晨5时许起床,残障大叔也一同起床工作,每天扛约400袋、合计20多吨,没有任何防护、没有一分工资、没有身份证。
当被问到“没有身份,如果死了,怎么办”。
老板竟冷血回应:“死了就埋了”,并宣称:
“当地有关部门均知情。”
那么解救这个残障大叔的代价是什么呢?
上官正义向保定市有关部门反映后,涉事水泥店的邻居竟声称他将家门口的地板砖压坏,要求赔偿,后又向警方表示怀疑上官正义是“拐子佬”。
最后甚至当着警察面前开货车扬言要撞死上官正义。
上官正义亦在抖音收到死亡威胁。
你可能已经感受到那种撕裂感了。
一边是智库报告里体面的词汇——“新形态”、“弹性”、“结构拐点”、“重要支柱”;
另一边是一个活人被困在粉尘里7300天,他甚至都算不上“灵活就业者”,连“劳动者”三个字都配不上:
没有社保、不领工资、不签合同、不被统计、不被看见。
他是一段被彻底擦除的数据——一个“不存在”的人,被当作一台“会喘气的叉车”用了20年。
而这起案件中最诛心的细节,还不是老板的冷血,是他那句“当地有关部门都知道”。
20年。 一个满身水泥灰、明显智力障碍的外乡人,在一个村的显眼位置的水泥经销点里,全年无休地扛袋子,来往买水泥的人看得见,
隔壁邻居看得见(事实上后来跳出来闹事的邻居再清楚不过),村干部看得见。全村“默认”了他是一台免费设备。
换言之,这不是一起“藏得很深的秘密犯罪”,而是一个在光天化日下运行了20年的公开事实。
为什么能运行那么久?
因为有三股力量的共同沉默:行政末梢不管、邻里默认不报、灰色利益不惹。
而当志愿者上官正义来揭破它时,邻居的第一反应不是愧疚,而是跳出来碰瓷索赔、造谣他是“拐子佬”、开着货车当着警察面扬言撞死他。
这种歇斯底里的阻挠本身就在说:
黑暗潭水里,不止一条鱼。
02
我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不是想制造什么对立,而是想问一个简单的问题:
当专家们在修饰报告的时候,他们的视线里到底有多大的盲区?
现在很多大V、学者也是沾沾自喜,说我们的快递、外卖便宜,工业小商品和白送一样,吊打西方国家,于是得出结论,认为国内效率高、服务好、生活水平先进。
但在他们视角里,似乎没有外卖员、快递员、流水线工人。
经济学里有句话:There is no free lunch——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任何便宜的东西,都只是把成本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你花几块钱点的一份外卖,背后是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骑着电动车在车流里狂奔几公里为你送餐。
坐在空调房里,打开手机,点几下,半小时后热饭送到门口,你觉得这是“高效”“便捷”“服务好”。
但你没有想过,那个送餐的人可能一天跑了十几个小时,可能被差评扣了钱,可能在路口差点被车撞到,可能连一份像样的午饭都舍不得吃。
不是因为这些人“不努力”,而是这个系统的逻辑就是把人压缩成“成本项”。
当你习惯了用“几块钱”来衡量一切服务时,你就很难再把服务的提供者当成一个和你一样有血有肉的人。
这就是共情丧失的根源:
我们被训练成了只看价格的消费者,而不是彼此关照的社会成员。
保定那个水泥店老板,不过是把这种逻辑推到了极致而已。
在他眼里,那个残障大叔也不是人,他不过是一台“不需要付钱的机器”。
就像有些人眼里,外卖员只是一个“配送节点”,快递员只是一个“物流环节”,流水线工人只是一双“会干活的手”。
03
消费者福利和劳动者福利,很多时候并不是同一个概念。
我觉得一个成熟的评价体系,不仅要看消费者获得了什么,也要看提供服务的人获得了什么。
是的,保定水泥店老板享受了20年“免费的劳动力”,他也许还开着吊打德国一切豪车的国产新能源。
那么成本呢?
你没有看到的是,他把所有成本都转移到了一个“不存在的人”身上。
我们的社会,某种程度上也在享受一种“便宜的幻觉”:
我们把劳动者的保障、尊严、休息时间、人身安全,统统折算成了“低成本”,然后沾沾自喜地说:
“看,我们的模式赢了。”
制造强是好事,但如果生产越来越强,可普通人的收入、福利和消费能力没有同步提升,那么生产能力最终也会受到需求不足的约束。
这正是我们今天面临的困境!
我们的工厂可以24小时不停产,我们的外卖平台可以在30分钟内送达,我们的电商仓库可以在凌晨打包发货,但这一切的背后,也是数以亿计的人拿着微薄的收入、承受着极低的保障、消耗着自己的身体和时间。
他们创造了巨大的产能,却没有足够的钱去消费自己生产出来的东西,同时陷入了一个死节:
越生产,越廉价;越廉价,越依赖低成本的劳动力;
越依赖低成本劳动力,普通人的收入就越难提升;收入越低,消费能力越弱;
消费越弱,越只能靠更低的价格来刺激需求,于是打工人被压得更狠。
这就是生产型社会的终极悖论:
把人都变成了工具,最后发现,工具是不消费的。
04
我认为一个健康的社会,至少要守住几条不可逾越的底线:
1无论“用工形态”多新多灵活,都不得有人被剥夺休息的自由,不分城乡,不分作坊还是大厂,这是法律红线。
2.“灰色地带”不能无限扩张,3亿灵活就业者尚且需要社保兜底、工伤认定、平台责任划定,乡村小微作坊里那些连“灵活就业者”都不被承认的人,更需要被拉回法律和公众的视线之内。
3我们应该具有共情能力:评价一项社会服务,不能只看消费者得到了什么,更要看提供服务的人付出了什么。
如果一个商业模式建立在压榨人的基础上,那它就不应该被称为“创新”,而应该被叫作“剥削”。
好消息是,事件曝光后保定当地已成立联合专班,涉事老板被控制,工作人员将这名饱受折磨的残障大叔转移安置,安排专业人员为他进行全面身体检查,让他暂时脱离了被困二十年的恶劣环境。
但,还是那句话,个案需要机制的拯救,才不会成为“海量个案”。
现在,我们的专家把“非正规就业”写成研究报告里的“重要支柱”,我觉得他的良心应该要看到:
在那根光鲜的统计柱体的最底部,有一些人正被锁在粉尘里、以“不存在”的状态替别人的利润买单。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每一份廉价的背后,都有人在替你支付账单。
大叔反复说的那句“累,想回家”,不该只是热搜上的一个泪点,更应该让我们看到一个底线——所有的经济形态、所有的灵活性、所有的增长叙事,都必须以“先把人当人”为前提。
低于这条线去谈成绩,不叫光荣,叫耻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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