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商场总是格外喧嚣,空气里混杂着爆米花的甜腻和咖啡的醇香。我坐在儿童游乐区外围的休息椅上,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拿铁,目光始终追随着在海洋球池里翻滚的两个小身影。

安安和诺诺今天穿了同色系的兄妹装,明黄色的卫衣在五颜六色的海洋球里十分惹眼。看着他们因为抢一个红色的气球而咯咯大笑,我紧绷了一周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林深?”

一个带着几分迟疑,又透着几分刻意抬高的声音从我左侧传来。我转过头,视线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落在了几步之外的两个人身上。

是陈浩。还有站在他身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婴儿的徐娜。

五年了,这座城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我曾设想过无数次与他们重逢的场景,却没想到是在这样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周末下午。

陈浩似乎比离婚前胖了一些,眉宇间少了几分曾经的意气风发,多了一丝疲态,但此刻,他的下巴微微扬起,眼神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居高临下。徐娜则化着精致的妆,尽管眼角的细纹在商场明亮的灯光下有些卡粉,但她看着我的眼神,依旧像当年那个耀武扬威的胜利者。

我没有立刻起身,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像看着两个并不怎么熟悉的陌生人。

“真的是你啊,我还以为认错人了。”陈浩主动走近了两步,目光在我身边空荡荡的座位上扫了一圈,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一个人来逛街?”

“嗯,随便转转。”我淡淡地回了一句,目光落回游乐区。

徐娜走上前来,故意将怀里的婴儿往上托了托,动作幅度大得让熟睡的孩子皱起了眉头。她笑着开口,声音尖锐得有些刺耳:“林姐,好久不见了。真巧,今天我和浩哥带儿子出来买百日宴的衣服。这孩子长得太快,之前买的都穿不下了。”

她把“儿子”两个字咬得极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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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浩在一旁配合地露出一个父亲般慈爱的笑容,伸手逗了逗孩子的脸颊,然后看向我,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和说教的意味:“是啊,转眼都百天了。林深,你也别总是扑在工作上,虽然……虽然当年咱们因为孩子的事闹得不愉快,但你也得为自己的将来打算。女人嘛,总归是要有个家的。”

听着他这番充满优越感的话,我心里竟生不出一丝波澜,只觉得有些荒唐。

五年的婚姻,曾经是我全部的世界。那时候的陈浩,也是个会在下雨天把伞大半倾斜向我、宁愿自己淋湿半边肩膀的男人。可一切的温情,都在我们备孕第三年仍无动静时,开始慢慢变质。

无休止的抽血、B超、排卵针,我像个没有尊严的机器一样在各个医院的妇科门诊穿梭。医生说我们双方都没有器质性问题,属于不明原因的不孕。可陈浩的母亲不这么认为,她到处求神拜佛,把一碗碗黑乎乎的偏方端到我面前,看着我咽下去,然后在背后跟亲戚抱怨是我肚子不争气,断了他们陈家的香火。

陈浩一开始还会安慰我,后来便渐渐失去了耐心。他开始频繁加班,开始整夜整夜地不回家,直到那个带着徐娜香水味的衬衫领口出现在洗衣机里。

徐娜怀孕的消息,是陈浩的母亲亲自打电话告诉我的。老太太在电话里的声音中气十足,带着终于扬眉吐气的骄傲,她说人家小徐去查过了,是个男孩,让我们家陈浩赶紧给你个痛快。

陈浩把离婚协议书递给我的时候,甚至不敢看我的眼睛,只是低着头说:“林深,我对不起你,但我妈年纪大了,她想要个孙子。”

我没有挽留,也没有歇斯底里。多年的求子之路已经耗尽了我所有的心力,而他的背叛更是彻底击碎了我对他残存的最后一点幻想。我利落地签了字,只带走了属于我的婚前财产和一半的存款,连夜搬出了那个曾经被我精心布置过的家。

“林姐怎么不说话?是不是看着我们一家三口,心里不痛快了?”徐娜见我沉默,以为戳中了我的痛处,笑得更加得意,“其实这也没什么,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浩哥现在对我可好了,婆婆也是,天天换着花样给我炖汤。”

我收回飘远的思绪,看着徐娜那张充满挑衅的脸,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她似乎把从别人手里抢来的东西当成了某种勋章,迫不及待地想要向我这个“手下败将”展示。

“我没什么不痛快的。”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看到你们过得‘这么好’,我就放心了。”

陈浩皱了皱眉,似乎对我这种不咸不淡的态度感到不满。他可能更希望看到我落寞、嫉妒,甚至是流下悔恨的眼泪,那样才能彻底满足他大男子主义的虚荣心,证明他当年的选择有多么正确。

“林深,你还是这么嘴硬。”陈浩叹了口气,摆出一副宽宏大量的姿态,“过去的事就不说了。你现在如果有什么困难,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你可以找我,能帮的我尽量帮。”

就在这时,游乐区那边传来一阵清脆的呼唤。

“妈妈!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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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转过头,只见安安和诺诺已经从海洋球池里爬了出来。两个小家伙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红扑扑的小脸像熟透的苹果。安安跑在前面,手里紧紧抓着那个红色的气球,诺诺跟在后面,小碎步跑得飞快。

游乐区的闸门打开,他们像两颗小炮弹一样冲进我的怀里,一人抱住我的一条腿。

“妈妈,我把气球抢到了!妹妹说她想要这个颜色的!”安安仰起头,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求表扬的神色。

诺诺则把毛茸茸的脑袋埋进我的怀里,软糯糯地说:“妈妈,我渴了,想喝水。”

我熟练地从包里拿出水壶,先递给诺诺,然后用纸巾仔细地擦去安安额头上的汗,柔声说:“跑慢点,妈妈就在这里又不会走。”

空气在那一刻仿佛凝固了。

陈浩和徐娜脸上的表情,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徐娜原本得意的笑容僵在了嘴角,显得有些滑稽;而陈浩则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我腿边的这两个孩子,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我慢条斯理地给孩子们喂完水,把水壶收好,然后牵起他们的小手,缓缓站起身,直视着对面那两张因为震惊而失去表情管理的脸。

“安安,诺诺,”我微微低头,语气平和地对两个孩子说,“我们遇到客人了,叫叔叔阿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