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推开家门的时候,下午三点的阳光正毫无保留地铺在地板上。这个时间,他本该在CBD的写字楼里开着没完没了的周会,但他却站在了玄关,手里提着一个并不起眼的纸箱。
我正在客厅的角落里敲击键盘回复客户的邮件,听到门响,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只这一眼,我敲击键盘的手指就僵在了半空中。林宇的领带已经扯松了,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最让我心惊的是他的眼神,那种平时总是闪烁着笃定和锐利的光芒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茫然。
他把纸箱放在鞋柜旁,换上拖鞋,走到沙发前坐下,双手捂住了脸。我没有立刻问他怎么了,而是合上电脑,走到饮水机前给他倒了一杯温水。玻璃杯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裁员的名单里有他,整个部门被连锅端,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赔偿金倒是给得痛快,但对于一个背负着每个月一万八房贷、五千车贷,还有各种家庭开销的中年男人来说,那点赔偿金不过是杯水车薪。
那天晚上,我们等三岁的女儿彤彤睡着后,坐在餐厅的吊灯下盘算家里的账目。林宇在一张A4纸上一笔一笔地写下每个月的固定支出,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我看着那串长长的数字,最终将目光停留在最大的一笔开销上——赵阿姨的工资。
赵阿姨是我们家请的全职保姆,月薪一万八。在很多人眼里,花这么多钱请一个保姆简直是疯了,但对于我和林宇这种双方父母都在老家且身体不好,自己又处于事业上升期的双职工来说,赵阿姨是我们用钱买来的体面和从容。
她不仅做饭好吃、把家里打理得一尘不染,更重要的是她懂早教,能用一口标准的普通话给彤彤讲绘本,甚至还能用简单的英语教彤彤认单词。有她在,我和林宇才能安心地在职场上厮杀。
但现在,这块曾经保护我们免受生活琐事侵扰的盾牌,成了我们最沉重的负担。林宇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我懂他的意思,他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让他开口说出辞退保姆的话,等于是在承认他作为一个家庭顶梁柱的失败。
我伸手按住了他拿笔的手,轻声说,明天我和赵阿姨谈。
第二天上午,林宇借口出去投简历早早出了门。我让赵阿姨把彤彤带到楼下的小区花园去玩一会儿,自己则在家里反复斟酌着开场白。快到中午的时候,赵阿姨牵着彤彤回来了,彤彤手里还拿着一朵不知从哪儿捡来的落花。
我让彤彤去客厅看动画片,把赵阿姨叫到了厨房。厨房里炖着排骨汤,咕咚咕咚冒着热气,香味弥漫在空气中,这曾是我每天下班后最贪恋的烟火气。
我看着赵阿姨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有些局促地搓着衣角,心里的愧疚一阵阵地涌上来。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林宇下岗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并结清了这个月的工资,还额外多给了一个月的补偿金。
赵阿姨愣了很久,眼眶渐渐红了。她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抱怨突然失去工作,而是把装钱的信封推回给我。她说,小苏,我知道你们现在难,这钱我不能多要。林先生平时工作那么拼,现在突然歇下来,心里肯定不好受,你们自己多顾着点。要是实在不行,我工资减半,或者这段时间我先不要工资,等林先生找到工作了再补给我也行,彤彤是我从小带大的,我舍不得她。
我的眼泪瞬间就掉下来了,但我不能答应她,况且我们不知道林宇什么时候能找到新工作,中年的职场危机就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我们不能拖着一个靠劳动挣钱的阿姨和我们一起冒险。
赵阿姨下午就收拾行李离开了。彤彤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抱着赵阿姨的腿哭得撕心裂肺。赵阿姨也抹着眼泪,一遍遍地亲吻彤彤的额头,嘱咐她要听爸爸妈妈的话。门关上的那一刻,原本充满欢声笑语的房子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习惯了赵阿姨打理一切的我们,在面对一日三餐和无休止的家务时显得手忙脚乱。我要一边居家办公处理工作,一边照顾彤彤,还要学着统筹家里的柴米油盐。林宇则整天坐在电脑前修改简历、刷新招聘网站,他的脾气变得越来越暴躁,哪怕是彤彤不小心打翻了水杯,也能引发他长达十几分钟的叹息和沉默。
家里肉眼可见地变乱了,地板上散落着玩具,厨房的水槽里总是堆积着没洗的碗筷。有一次,我正在开一个重要的视频会议,彤彤突然在客厅里大哭起来,林宇正戴着耳机在进行线上面试,门关得死死的。我只能匆匆对着镜头说抱歉,关掉麦克风跑出去哄孩子。那一刻,我看着乱糟糟的客厅和满脸泪水的女儿,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击溃了我。
有天下午正在我为一份被客户打回的方案焦头烂额时,门铃突然响了。林宇在书房里没有动静,彤彤正在午睡。我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走到门前看了一眼猫眼。门外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着干净利落的对襟外衣,手里似乎还端着什么东西。
我认出这是楼下的住户刘阿姨。我们搬来这个小区三年多,和邻居们的交集仅限于在电梯里点头微笑。在这个繁华的都市里,防盗门就像是一道道坚不可摧的壁垒,把每个人都安全地隔离在自己的孤岛上。
我对刘阿姨的印象,仅仅停留在她似乎是独居,偶尔能看到她拉着小推车去买菜,脊背挺得很直,看起来是个挺严肃的人。
我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这两天彤彤因为不适应赵阿姨的离开,经常在家里跑跳哭闹,林宇有时候心情烦躁也会不自觉地提高嗓门。难道是楼下觉得我们太吵,找上门来兴师问罪了?
我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换上一副抱歉的笑脸打开了门。
“刘阿姨您好,是不是我们家孩子最近太吵,打扰到您休息了?真是不好意思,最近家里出了点状况,孩子情绪不太稳定,我们一定注意……”我一开门就赶紧先发制人地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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