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觉得母亲是个没有故事的人。

我们娘俩在一块生活了快三十年,生活平淡如水,一日三餐,四季流转,普普通通,从来没有什么反转改变。

直到那个黄昏,母亲躺在病床上,眼神里闪过怀念和忐忑,对我说:

“恒儿,这么多年过去了,其实我心里有件事一直放不下……”

母亲生病了,临终前却突然交代了我一件事。

她递给我一张纸,上面写着地址,让我去香港找一位名叫梁绍元的老先生。

我感到奇怪,因为我和母亲相依为命了快三十年,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亲戚。

为何母亲会在临终前让我去富贵繁华的香港别墅区找一位老先生?

我询问母亲缘由,她长叹一口气,望着虚空,过了半晌才解开我的疑惑。

母亲声音很低很慢:“他是我从前的爱人……这么多年了,我和他没有见过一面,临走了,总该让他知道吧。”

我被母亲的话震惊到了。

说实话,母亲在我心里的形象,跟“梁绍元”这个人完全不搭边。

在我有记忆开始,母亲就穿梭在集市卖场里,她无时无刻不在拿着话筒大声吆喝。

因为这个,她的嗓子常年干哑,老了之后耳朵不是很好。

或许也是“商场”生活让她的性子变得越来越泼辣大胆,我一不听话,她准能掂起扫把撵我,把我追的满街跑。

我也因此练会了飞毛腿,还在学校运动会上拿了一等奖。

回家后跟母亲炫耀,母亲一边哐哐剁肉准备包饺子,一边睨我一眼,语气嘲讽:

“什么时候你有本事给我拿一个三好学生回来,那我才感恩戴德!每次都这么点分,回回去学校我都嫌丢人。”

这根本就是强人所难,因为我压根不爱学习,成绩通常是都是吊车尾。

不过话虽这么说,母亲还是给我包了肉超级多的白菜猪肉馅饺子,让我吃的满嘴流油。

其实在那个时候,做服装和一些小生意很赚钱,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家的经济状况从来就没好过。

我和母亲住在狭小逼仄的房子里,夏天时热气久久不散宛如蒸笼,冬天时冷气恋恋不舍堪比冰窟。

上面的邻居家里的水管总是出问题,然后我们家的客厅就要遭殃,后来这个问题解决了。

当然不是因为邻居好好整修了一番,而是他们一家搬走了,搬去了一个新开的小区。

“妈,咱家什么时候才能有钱换房子啊?”

我坐在母亲的自行车后座上,舔着冰棒问满头大汗的母亲。

母亲翻了我一个白眼:“想换房子你自己挣钱去。一天天白吃白喝,还不知道考个好成绩。”

一听到成绩,我立马偃旗息鼓不再出声了。

今天期末考试,我又是三门都没及格,差点把她气得当街脱鞋抽我。

但我知道她不会这样,因为无论什么时候,她都不会当众打骂我。

这是我和母亲相依为命的第十二年,我小学毕业了。

后来我上了初中,脑子突然闪了灵光,成绩开始突飞猛进,头一回捧着三好学生的奖状回去,母亲不敢相信地问了我好几遍。

在我不厌其烦回答了无数次“是”之后,她突然安静下来,目光在我身上转了转,眼睛里好像有片小小的湖泊。

母亲垂下头,说:“我去给你做好吃的。”

然后她就像往常一样,穿上围裙去给我做饭去了。今天晚上有排骨,很好吃。

不过就像之前吃饺子,母亲吃的都是菜多肉少的饺子一样,母亲把没骨头肉多的排骨都夹给我了。

原来学习成绩好可以让母亲这么高兴,那我以前学习成绩不好她还总给我做好吃的。

所以说,母亲就是最爱自己孩子的人了吧。

后来我上了高中,又读了大学,还有了一份不错的工作。

我终于换了那个房子,租了一间宽敞明亮的公寓,把母亲接了过来。

我做了一个完美的计划,打算把这间公寓买下来,只是等我攒够了钱,母亲却突然生病了。

买房子的钱花了大半给母亲治病,可依旧没有用,母亲日渐衰败,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偶尔有精神了,却又记不得我是谁了。

我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她:“我是你的儿子陆恒,我今年二十八了,但我们只在一块生活了二十四年,因为我中间上大学去了……”

最近几天,母亲的精神一直维持在稳定状态,我听了医生的话,一步不离地守在她病床前。

最后一次清醒的时候,母亲拜托我,让我去寻一个人,这个人是她年轻时候的恋人,他在香港,叫绍元。

处理完母亲的葬礼,我即刻启程,一路上没歇按照纸上的地址来到了别墅区。

这个地方清静幽雅,房子是中式园林风格,透着一种古典味道,院子里的花开的很好,还有两只三花猫在晒太阳,看上去懒洋洋的。

我上前敲了敲门,听见里面有人用粤语问了一句是谁,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好自报家门,说:“我叫陆恒,我母亲是陆凝荷。”

没过一会儿,门就开了,里面还站着一位上了年纪但是衣着整洁得体的老先生。

他穿着灰色唐装,头发花白,带着金丝眼镜,在看清他的脸后,我愣在了原地。

我和他长的太像了,眼睛鼻子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站在这里面对面,像是在照镜子,只不过一个多了些皱纹。

梁绍元看起来很清楚我是谁,眼神温和在我身上扫了扫,侧身用普通话让我进来。

和他坐在沙发上,我看见了壁橱上的一个相框,照片上面的梁绍元年轻强壮,容貌和我足足有八分相似。

他穿着裁剪良好的西装黑裤,搂着旁边的年轻女性站在华丽的喷泉前面,身后是欧式别墅。

我死死盯着照片上的那位女性,差点都没认出来她是谁。

因为在我的记忆里,母亲永远是风风火火,穿着长袖长裤,挽起袖子扎着低马尾的造型。

而不是照片上,卷长的头发从肩头垂落,落在她身上的小洋装裙子的腰线处的温婉模样。

这样的陆凝荷像是个小公主,此刻,她好像才和这个名字适配了。

梁绍元给我倒了杯茶,缓缓诉说起当年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