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跟着草原摸爬滚打四十年的农科院研究者,见过草原最动人的模样,也见过它被伤害的脆弱,今天跟大家聊聊,我们怎么把草原重新拉回正轨。
我见过的草原,不止是风景
真正深入认识中国草原,是2000年,当年拿到草原监测与北方草原历史数据抢救两个项目,花十年走遍全国草原的山山水水。
中国有18个草原大类、800多个草原类型,每一种都有独特的结构、生产力与美感,选三个地方讲讲:
甘南草原是我初识草原的地方,它在青藏高原东缘,海拔2900到3300米,这里既有高原的天高地阔,也有山地草甸的五彩斑斓。
1991年在这里做生态学实习,一平米样方里数出50多个物种,这是第一次真正看懂生物多样性的模样。
呼伦贝尔草原从1999年待到现在,西侧是一望无际的蒙古高原,东侧和大兴安岭交织,能看到林草、农牧交错的景观。
这里的四季都藏着惊喜:春天山坡铺满蒲公英、瓦松花;六月底七月初油菜花漫过草原;八月份金露梅染黄整片草地;九月十月山林层林尽染;冬天零下 49℃的雪原,才懂千里冰封的北国风光有多震撼。
天山是温带最大的山地,从乌鲁木齐1000米到博格达峰5400米,一天就能走过温带荒漠、山地草原、林草带、亚高山草甸、冰雪带,真正实现一日过四季,这是一辈子值得去一次的地方。
但在遍访草原的十年里,我也见过它的伤痕:远处啃食的牲畜、成片的鼠害蝗灾,还有2000年前后席卷北京的沙尘暴,我这才懂,草原不只是风景,更是生态屏障,是牧民的家园。
从补贴到修复,我们踩过太多坑
2009 年我参与牧区生产生活生态调研,和课题组闭关一月拿出报告,后来促成《草原奖补机制》出台。
2000年以前,全国草原每年每亩投入不到1元;而2010年开启的奖补机制,给60亿亩草原每年投入186亿,这是给草原的输血式支持。
但补贴只是第一步,退化的草原还需要技术修复。
最初我以为照搬美国、苏联的技术就行,结果试了灌溉、施肥、切根松土、围封等方法,全碰了壁。
灌溉需要工程支撑,干旱天施肥反而起反作用,切根补播成功率极低,围封也不是万能的,打草场围封五年,产量依旧低迷。
从2012年开始,我们在内蒙古、东北地区做了20组共性实验、数千个组合测试,最终摸出两个核心逻辑:
第一,精准施肥才能撬动生态循环,草原需要的不是农田常用的氮磷肥,而是能激活土壤微生物的有机质,且有机质投入必须达到最低阈值,不然全是浪费。
高价颗粒有机肥买不起,我们就用牛羊粪腐熟、蚯蚓粪还田、蘑菇培养基发酵,最后搭配少量化肥菌剂,做出了适配草原的改土配方。
第二,科学松土才能让水养扎根,退化草原土壤板结,雨水渗不进去。普通切根松土力度不够,翻耕又会损失土壤碳库。
我们最终敲定扎孔松土方案:入冬前给草原扎满细密的孔,融雪水渗透后,土壤就能自然疏松,搭配自制有机肥,修复后的打草场产量能提升2到6倍,土壤里的小动物数量更是增加了80%。
这项成果在2021年入选十三五国家科技成就展,和北斗卫星、国产大飞机同台展出,这是我们团队最骄傲的时刻。
从实验室到牧民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修复不是一劳永逸的事,人口压力和放牧需求还在,必须找到可持续的利用方式。
澳大利亚、新西兰早就有成熟的数字化放牧系统,我们从2002年开始自研系统,针对牧场规划放牧节奏、精准出栏,但这套系统在牧民眼里太 “高大上”,多数人说 “自家地自己就能想明白”。
2011年我遇到北理工的宋平老师,一起推动硬件落地:一是解决牧民围栏投入高、维护难的问题,二是让放牧不再辛苦。
我们研发出虚拟围栏系统,牲畜戴上穿戴设备,越界就会收到警报;还做了放牧机器人,能跟随羊群自动导航避障。
但落地的难题比研发更多:虚拟围栏需要标准化训练,谁来教牧民操作?放牧机器人续航只有七天,草原上加油充电都是问题。
我们还在优化,目标是让穿戴设备续航一个月,放牧机器人待机超过15天。
鲁迅先生说过:“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 在草原上这句话有了具象的意义:我们修复的不只是草原,更是牧民的生计,是无数和草原息息相关的远方。
这是我们这些研究者,一直往前走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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