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洗完澡,我低头看了一眼地漏——上面糊着一团湿漉漉的头发,圆滚滚的,像个小小的毛线球。我对着那团头发愣了三秒,然后莫名其妙就笑了出来。笑自己,连头顶的毛囊都留不住,还指望留住谁的心呢。真是一场盛大的黑色幽默。

如果你现在问我,人生最惨的阶段是什么样,我会说:大概就像办了一张失恋乐园的VIP年卡。你以为你只是去排一个告白项目,结果人家硬塞给你一整套增值服务——附赠焦虑发作、学术滑铁卢、社交大撤退,以及,你珍爱了十九年的头发。我二十岁生日快到了,但过去这半年,已经活得比老太太还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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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很好笑,一切的开始不过是一句“我喜欢你”。说的时候我还觉得自己挺勇敢,像是在打一场胜仗。可事实是,那句话一出口,连锁反应就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我成了那个暗恋故事里唯一的输家,对方赢家通吃,拍拍屁股继续潇洒。而我呢?我从撞碎一地的玻璃渣上赤脚走了一遍,还得假装不疼。有时候走进那间曾经让我感到自信的教室,现在只剩下浑身不自在,像衣服里藏了针。那个我悄悄告诉对方的秘密,偶尔会以最不经意的方式被戳一下——一个眼神,一句玩笑,一种“我知道你,你还不知道吗”的微妙。可我什么也不敢说,也许是因为我还喜欢着,也许是因为我觉得自己低了一头。索性把那些瞬间都当成一小口一小口的毒药,喝不死人,但刚好够让人慢慢枯萎。

这半年,我的身体也开始配合着打垮我。焦虑发作像不请自来的夜间狂欢,心脏忽然开始狂跳,手发抖,呼吸浅得像是空气突然变稀薄。半夜躺在床上,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用拳头砸胸口的门。头发则遵循另一种节奏——悄悄集体逃亡。梳子上、枕头上、地板缝里,到处都是它们,唯独不肯好好待在头上。我的自信也一起打包走了,镜子里的那个人眼神躲闪,背微微驼着,说话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清。成绩嘛,自然而然也跟着跳水。从前能轻松搞定的题目,现在每个字都像在蠕动,怎么也抓不住。

最意外的套餐内容是友谊。那些曾经围绕在我身边的人,突然都忙了起来。也许他们本来就没那么好,可是被扔下的感觉还是狠狠砸在心上。更难受的是,他们看不见我的下沉,只觉得我变得冷漠。有人甚至直说,你怎么变得这么自私,都不像从前那样顾着大家了。那时我几乎想笑出声——我连自己都快顾不住了,怎么去演那个永远随叫随到的太阳?我曾经的力气,都拿去应付那场轻飘飘的告白后遗症了。可是解释太累,也太像试图抓住流沙,于是我闭嘴,任他们走。

哭这件事,时间一久,也会变成一种自动程序。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就淌下来,在公交车上,在图书馆的窗边,在半夜醒来的漆黑里。最开始还会慌乱地擦,后来就任由它流,反正擦不完。有时候哭到一半,忽然又觉得自己有点可怜,又有点好笑:你看这个人,头发都快掉光了,还在这儿演苦情独角戏。于是笑着笑着又流出新的眼泪。过山车都没这么刺激。

可是你猜怎么着?我还是没放弃。每到要撑不住的时候,脑子里就会冒出一个很小的声音,说:万一明天就好一点呢。那个声音时强时弱,有时像蚊子叫,有时候又响得像雷。它拽着我,不许我松手。我还有好多事想去试试,还有好多地方没去看,还有好多火锅没吃。而且,头发嘛,据说停掉压力是会再长的。我也不是非得赢回来什么,只是觉得,就算拿到的是一手烂牌,也可以打个三带二,先走一局算一局。

现在再回头看,那个告白就像一场人生拆迁,把我熟悉的老房子拆得七零八落。可是废墟底下,我竟然还活着,还能用秃了一半的脑袋想笑话,还能坐在这里写下这些字。也许这就是最值得偷着乐的事。我不是非要马上好起来,我只是忽然发现,最烂的阶段里也能长出一点奇怪的“没关系”。就像那团堵在地漏上的头发,看着糟心,可拿掉之后,水又能流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