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诱饵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煮面条。
“小远,明天上午十点,建设银行,你请假过来一趟。”姑姑的声音听起来很平常,就像过去二十多年里无数次叫我去她家吃饭一样随意。
我看了眼灶台上的火,把手机换到左手:“去银行干什么?”
“签个字的事,很快的。”姑姑的语气轻描淡写,“你姑父也在,到时候跟你细说。”
电话挂了。
面条在锅里翻滚,白色的雾气模糊了厨房的窗户。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心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感觉,但很快就被饥饿盖过去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我到的时候,姑姑和姑父已经在大厅等着了。
姑父张建国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手里夹着根烟——银行大厅不让抽烟,但他似乎没这个意识,烟灰直接弹在地上。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头发乱糟糟的,看上去就像刚从工地上下来。
事实上,他就是从工地上来的。张建国做包工头快二十年了,说是包工头,其实就是带着几个工人到处接活,手底下连个固定的施工队都没有。
“来了?”姑姑赵美兰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下说。”
我看了眼叫号屏,前面还有七个人,便坐下来等。
“小远啊,”张建国把烟掐灭在椅子扶手上,留了个黑色的焦印,“你妹倩倩买房的事你晓得吧?”
我知道。赵倩,我表妹,比我小四岁。去年刚结了婚,老公是跑货车的,两个人住在出租屋里。今年年初说想买房,姑姑在我妈面前念叨了好几个月,说倩倩可怜,婆家不给力,当爹妈的再不帮一把就太说不过去了。
“知道一点。”我点点头。
张建国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来,是一张银行的贷款申请表。他指着上面的一行数字,语气刻意放得很随意:“三百二十万,房子已经看好了,在城南那个新盘。”
我看着那个数字,心里大概明白了几分。三百二十万,在城南买个三居室差不多够了。但问题是——
“你们首付够吗?”
“首付凑了九十万。”张建国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没看我,而是盯着手里的申请表,“剩下的需要贷款。但是倩倩她老公那边流水不行,征信也有点问题,贷不下来。”
我听到这里,已经闻到味道了。
“所以我想,”张建国抬起头来,脸上堆着笑,“让你帮忙做个借款人。”
“借款人?”
“对,就是你来贷这个款。”张建国说得理所当然,好像在说“帮我去菜市场带把葱”一样简单,“房产证写倩倩的名,贷款你来背,等倩倩那边情况好转了,再转到她名下。”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等等,”我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你的意思是,我贷款三百二十万,拿去给倩倩买房?”
“就是这个意思。”张建国爽快地承认了。
大厅里很吵,叫号声、说话声、脚步声混在一起。但我感觉那些声音都变得很远,远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我看着张建国的脸,又看看赵美兰的脸。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跟我毫无关系的事。
“姑父,”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三百二十万不是小数目。”
“这个我当然知道,”张建国摆摆手,“你放心,还款不用你操心,我和美兰来还。倩倩那边也会出一点,我们一家人一起还,最多五年就把贷款给你清了。”
“五年?”我看着贷款申请表上的期限,“二十年的贷款,五年能还清?”
“能干下来就提前还嘛。”张建国说得轻飘飘的,“我那边有几个项目快结了,工程款一到位,百八十万不成问题。”
赵美兰在旁边接过话:“小远,你姑父做事你有啥不放心的?这些年虽然赚的不多,但从没欠过谁的钱吧?我们都是一家人,还能害你?”
一家人。
这三个字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我脑子里那根叫理智的弦。
“姑姑,我这个月刚换了工作,试用期还没过。”我尽量找了一个看上去很正当的理由,“银行不会批的。”
“这个你放心,你姑父都打听好了。”赵美兰从包里又拿出一张纸,“你社保一直在交,征信也干净,找个中介包装一下收入证明就行。”
我盯着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像是提前做好的笔记。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面前这两个人——我的亲姑姑,我的亲姑父——在我来之前,已经把一切都计划好了。
他们甚至没有提前跟我打一声招呼。
“你上个月不是还在朋友圈发,说想换个大点的房子吗?”张建国忽然冒出一句,“你那个两居室是有点小了,到时候这个贷款不影响你买房的,中介说了,只要你收入够,照样可以批。”
我愣了一下。
他连我朋友圈都翻过了?
“来来来,你先看看这个。”张建国没注意到我的表情变化,把贷款申请表往我面前推了推,“利率也不高,等额本息,一个月大概还一万六左右。我和你姑姑一个月出一万,倩倩出六千,绰绰有余。”
一个月一万六。我现在的工资,到手才八千出头。
“姑父,”我指了指自己的工作证,“我在现在这个公司才干了三个月,工资证明打不出来这么高的。”
“这个你更不用担心了。”张建国笑得胸有成竹,“你上次不是在前一个公司干了两年吗?社保记录在那放着呢,就按那个公司的收入来开证明就行了。中介说了,只要银行流水对得上,问题不大。”
我听到“中介说了”这四个字的时候,终于彻底明白了。
这不是一个临时的想法。这是有人策划了很久的、精密的、每一步都想好了的计划。
而我,是这个计划里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小远,”赵美兰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眼眶也跟着红了,“你是不知道倩倩现在过得多苦。租的那个房子不到五十平,两个人住都转不开身,孩子都不敢生。你小时候姑姑对你咋样?天天给你做饭,送你上补习班,你的第一双皮鞋还是姑姑给你买的。这些你都忘了吗?”
我没忘。
赵美兰是我爸的亲妹妹。小时候爸妈都上班,我放了学就去她家,她给我做饭,给我洗衣服,过年给我买新衣服。有一年冬天我发烧,她大半夜背着我跑了两条街才打到车去医院。
这些我都记得。
“我不是不愿意帮忙,”我说,“但是这个金额确实太大了。”
“不大不大,”张建国立刻接过话,“你看看现在房价,城南那边都三万五一个平方了,倩倩看的那个还是尾盘,买完就涨。”
我深吸了一口气:“姑姑,这个事我得跟我妈商量一下。”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破了某个气球。
赵美兰的脸色变了。
“跟你妈商量?”她的声音一下提高了半度,“你跟你妈商量了,这事还能成吗?”
“什么意思?”
“我问你,”赵美兰盯着我,语气变了,不再是刚才那个红着眼眶的可怜姑姑,而是一个正在谈判的对手,“你是不是怕你妈不同意?”
我没说话。
“你妈那个人,”赵美兰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情绪压不住,“从小到大对倩倩什么样你不知道?倩倩结婚的时候她随了多少礼?两百块。你结婚的时候倩倩随了多少?一千。你现在跟她说你要帮倩倩贷款,她能同意?”
我看着赵美兰的脸,那张和我爸有三分相似的脸,此刻却陌生得让我害怕。
“小远,”张建国伸出手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这事你回去跟你妈商量,肯定商量不成。你不说,她不知道,到时候贷款批下来,木已成舟,她还能怎样?再说了,你又没损失什么,就是在中间过个手而已。”
过个手。
三百二十万的贷款,在他们嘴里,就是过个手的事。
叫号屏上跳出了我手里的号码。广播里传来机械的女声:“请A零三二号到三号窗口办理业务。”
大厅里所有人都看向了我手里的纸条。
我看着那个号码,又看了看面前两个满怀期待的人。
三秒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姑姑,”我站起来,把纸条攥在手里,“我先去趟洗手间。”
赵美兰笑了笑:“去吧去吧,不急。”
我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洗手间,脚步很稳,脸上的表情很平静。走过拐角,确保他们的视线被柱子挡住之后,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妈妈发了一条微信。
“妈,姑姑让我给倩倩贷款买房,三百二十万。”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电话就打过来了。
“你说什么?”我妈的声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尖锐得几乎要从听筒里冲出来,“三百二十万?”
“嗯,就现在,我和他们在建设银行。”
“你给我站在那里别动,哪都别去!”我妈的声音在颤抖,“我现在就打给你爸,马上过来!”
电话挂了。
我靠着洗手间的墙壁,抬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灯光很白,白得刺眼。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很疲惫,眼袋很深,法令纹也出来了。三十二岁,不上不下的年纪,每个月房贷四千三,车贷两千,工资八千,老婆在家带孩子,一家三口全靠我一个人的收入撑着。
我哪有资格去背三百二十万的贷款。
我洗了把脸,慢慢走回大厅。
赵美兰看见我,笑着说:“要不要吃个橘子?我带了,在路上买的。”
“不用了姑姑。”我坐下来,把手里的号码条放在椅子上,“我妈说她马上过来。”
赵美兰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张建国的表情也变了,从热络变成了阴沉,好像有人在三伏天忽然倒了一桶冰水在他头上。
“你跟你妈说了?”赵美兰的语气冷下来。
“嗯。”
“我不是让你先别说吗?”
“姑姑,”我看着她的眼睛,“三百二十万,我做不了主。”
空气安静了大概三四秒。
“行,”张建国把手里的贷款申请表往包里一塞,站起来,“那就等你妈来了再说。”
他走到银行门口,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口。隔着玻璃门,我看见他的背影,微微弯着,像个被压弯了的弓。
赵美兰坐在我旁边,一言不发。她的手里还攥着那个橘子,捏得很紧,橘子的皮都被捏破了,汁水顺着指缝流下来。
她就那么捏着,好像那个橘子是我的脑袋。
十五分钟后,我妈到了。
和她一起来的,还有我爸。
我爸开着他那辆拉货的面包车来的,发动机的声音在银行门口炸开,像个快要散架的铁皮盒子。他下车的时候脸色铁青,车门摔得整栋楼都在震。
张建国把烟掐了,迎上去,脸上又堆起笑:“大哥来了?”
我爸没看他,径直走进大厅,一把拉住我的胳膊:“走,回家。”
“等一下。”赵美兰站起来,挡在门口,“哥,你听我说两句。”
我爸停下来,看着她。
“小远帮倩倩贷款这个事,”赵美兰的声音在发抖,但眼神很硬,“你听我把话说清楚。第一,还款不用小远操心,我和建国还;第二,就挂个名,等倩倩那边好了就转过去;第三——”
“第三,”我爸打断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赵美兰,我问你,这个事你跟我商量过没有?”
赵美兰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你跟我商量过没有?”我爸又问了一遍,声音大了一些。
“哥,我这不是——”
“你没有。”我爸替她回答了,“你连个电话都没给我打。你直接把我儿子叫到银行来,让他签字。三百二十万,赵美兰,三百二十万,你让我儿子签字之前,连跟我打个招呼都不愿意?”
银行大厅里所有人都在看我们。
赵美兰的眼圈红了,这次是真的红了:“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你——”
“怕我不同意?”我爸替她说完了,“所以你打算瞒着我?”
张建国走过来,挡在自己老婆面前:“大哥,你这话说的,什么叫瞒着你?我们这不是想着先让小远看看材料,再——”
“再看,”我爸指着张建国的鼻子,“再看就把字签了?你当我儿子是傻子?”
“爸,”我拉了拉他的袖子,“别在这吵。”
我爸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外走。
我跟在他后面,我妈紧紧攥着我的手腕,像是怕我被谁抢走一样。
“大哥!”赵美兰追出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大哥你听我说完!我不是想害小远!我也是没办法了!倩倩是我女儿,我能眼睁睁看着她——”
我爸猛地转过身。
“你女儿?”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到只有门口这几个人能听见,“赵美兰,你还记得你女儿是跟谁姓的吗?”
赵美兰愣住了。
“你女婿那边征信有问题,贷不了款,这件事你知道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跟我说一声?”我爸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玻璃,“你来找我儿子之前,有没有哪怕给我发一条微信?”
“我——”
“你没有。”我爸说,“因为你心里清楚,你做的这个事,放到哪说都说不过去。让侄儿给表妹背三百二十万的贷款,你问问你自己,换成是你,你干不干?”
赵美兰站在那里,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张建国把烟头狠狠摔在地上:“大哥,你今天要是这个态度,那以后我们两家就不要来往了!”
我妈本来一直没说话,听到这句,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不来往?”我妈看着张建国,一字一顿,“那就不来往。”
她拉起我的胳膊:“走,小远。”
面包车在回家的路上颠簸。我爸一句话没说,两只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指关节泛白。我妈坐在副驾驶,侧头看着窗外,肩膀微微发抖。
我坐在后排,手机震了一下。
是赵美兰发来的微信。
“小远,姑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今天的事是姑姑不对,不该不跟你爸妈商量。但是这个忙你一定要帮,姑姑求你。”
我没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你妹倩倩从小跟你一起长大,她现在过成这样,你不心疼吗?”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晚上,老婆林芝问我到底怎么回事。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她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姑父说的那个中介,”她忽然开口,“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
“你姑姑他们是怎么认识那个中介的?”
我一愣。
这个问题,我还真没想过。
“明天我去问问。”我随口说了一句。
但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我在想林芝问的那个问题。赵美兰和张建国都是老实巴交的工人和包工头,一辈子没跟银行打过几次交道,他们是怎么知道可以找中介包装收入证明的?又是怎么知道我的征信没问题、社保记录符合要求的?
这些事情,不是两个文化程度不高的人自己能搞明白的。
除非,有人在背后指点他们。
第二天早上,我给一个在银行工作的朋友打了电话。不是什么深交,就是以前打球认识的一个哥们儿,叫周远航,在另外一家商业银行做客户经理。
我把事情大概说了一下,问他:“包装收入证明这种事,靠谱吗?”
周远航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谁给你出的这个主意?”
“亲戚。”
“听我一句劝,千万别碰。”周远航的语气很严肃,“这属于骗贷,银行查出来要上黑名单的,以后你连信用卡都办不了。”
“我知道风险大。”
“你不知道。”周远航打断我,“你刚才说,你给你表妹做借款人,房产证写她的名,对吧?”
“对。”
“那我问你,贷款批下来以后,钱是打到谁的账户上?”
“应该是打到开发商的账户上吧。”我说。
“对,打到开发商的账户上,房子写你表妹的名。从法律上讲,这套房子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但你欠银行的债,每一分都是你的。你表妹不还月供,银行找的是你。你表妹失业了,银行找的是你。你表妹离婚了,银行找的还是你。”
“我姑姑说他们会还。”
“那你让你姑姑来做借款人啊。”周远航说得很直接,“让你表妹做借款人啊。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个弯子来找你?因为他们自己贷不下来。银行都不信他们,你信?”
我靠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小区里晨练的老人。
“还有,”周远航补充道,“你说的这个中介,不出意外的话,肯定跟他们说了,除了收入证明,还要做资金流水。你知道资金流水怎么做吗?”
“不知道。”
“找另外一个人,在你卡里走几笔钱,造出一个你收入很高的假象。但这个操作有个风险——那笔钱一旦进了你的卡,你怎么保证那个人会把它转走?”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你想想,”周远航最后说了一句,“一个连银行都不敢借钱的人,你凭什么敢?”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楼下有个老太太牵着一条金毛在遛弯,那条狗跑得很欢实,把老太太拽得踉踉跄跄的。我看着那条狗,忽然觉得它很像某种关系——你以为是你牵着绳子,其实是绳子在牵着你。
林芝端着碗豆浆走过来,靠在阳台门框上:“想什么呢?”
“我在想,”我说,“这个事,到底是谁的主意。”
“什么意思?”
“我姑父那个人,大半辈子都没跟银行打过交道,连手机银行都不会用。这种找中介包装收入证明的操作,不像是他能想出来的。”
林芝喝了一口豆浆,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你是说,有人在背后帮他们出主意?”
“我就是不确定,这个人是谁。”
但后来发生的事证明,我不仅应该确定那个人是谁,还应该在那一天之前,就远远地躲开。
一切都来不及了。
第二章 布局
三天后,我在公司加班的时候,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
“喂,是赵远先生吗?”对方是个女的,声音很甜,甜的像便利店里的廉价糖果。
“我是,哪位?”
“您好,我是安居客房产中介的李敏,是您的表妹赵倩女士介绍我联系您的。关于您名下房产的评估事宜,想跟您约个时间见面聊一下。”
我愣了一下:“什么房产?”
“就是城南的那套房子呀,赵倩女士说您打算做抵押贷款?”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热情,“我们这边有合作的银行渠道,利率可以做到很低,您看这周方便过来一趟吗?”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用力:“等等,你说我打算做什么?”
“抵押贷款呀?赵倩女士上周来我们店里问的,说您名下有套房子想抵押,但是具体细节我不太清楚,您可以过来我们当面聊。”
“我没有房子要抵押。”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啊?那可能是我搞错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然后立刻挂断了。
我盯着通话记录里那个号码,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从脊椎底端往上爬。
我名下的房子,只有现在住的那一套,两居室,还欠着银行四十多万的贷款。赵倩怎么会对外说我要抵押房子?
我回拨那个号码,响了五声才接通。
“你好,我是刚才跟你通话的赵远,我想问一下,赵倩是什么时候来找你们的?”
对方犹豫了一下:“上周三吧,具体日期我记不太清了。”
“她来的时候还说了什么?”
“这个……客户隐私我们不方便——”
“我是她表哥,她跟你们说我要抵押房产,但我根本没有这个打算。这件事对我很重要,请你告诉我。”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女声压低了一点:“她就说她表哥名下有套房子,想抵押贷点钱出来,让我们帮忙找渠道。还问了如果房产证上不是本人能不能做抵押。我说不行,必须本人到场签字才行。她就说那再考虑考虑。”
“她还问了别的吗?”
“还问了如果借款人违约,担保人要承担什么责任。这个我不是专业的,就大概给她讲了一下。”
我挂了电话,手心里全是汗。
赵倩在找中介咨询抵押贷款的事,问的还是“如果房产证上不是本人能不能做抵押”。她问这个干什么?她想抵押谁的房子?
一个念头从我脑子里闪过,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黑夜。
但我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不可能,赵倩是我表妹,从小一起长大的。她不会的。
不会的。
周五晚上,我妈打电话来,说赵美兰又来家里了。
“你姑姑坐了一下午,哭了一下午。”我妈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说的那些话,我都不知道该不该信。”
“说什么了?”
“说你姑父最近接了个大工程,年底能结百八十万。说倩倩老公下个月开始跑长途,一个月能赚一万多。说他们一家人都记你的好,绝对不会让你吃亏。还说……”我妈顿了一下,“还说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可以签个协议,把还款责任写得清清楚楚。”
协议。
我忽然想起来,做借款人的风险,在法律上其实可以通过签订内部协议来规避一部分。虽然不是百分百保险,但如果协议写得足够严谨,确实可以在发生纠纷的时候提供有力的证据。
我把这个想法跟周远航说了一下,他说:“可以是可以,但是你要注意,这个协议只是你和亲戚之间的内部约定,对银行没有任何效力。银行该找你还钱还是找你,你拿协议跟银行说是没用的。协议的作用是你还了钱之后,再拿去找他们追偿。”
“我知道。”
“而且协议必须写明,你不是实际用款人,只是名义借款人,所有的还款责任由实际用款人承担。还要写明如果他们没有按时还款导致你垫付,你垫付的部分要按什么利率计算利息。最重要的是,房产证必须抵押在你手里,防止他们偷偷卖房。”
我一条一条记下来,觉得这个事似乎有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解决方案。
现在回想起来,我当时真的太天真了。
我答应了帮忙。
这是我三十二年人生里,做过的最愚蠢的决定。
签字那天,张建国带了一个人来。
那人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一块看不出牌子的表。他自我介绍说姓孟,是专门做贷款咨询的。
“孟经理帮我们看了好多方案了,”张建国在旁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骄傲,“要不是他,我们哪知道这些门道。”
我打量着这个姓孟的,心里隐隐有些不舒服。这个人太精明了,精明到每一个表情都像是计算过的。
“赵先生你好,”孟经理笑着跟我握手,力道恰到好处,“你姑父经常提起你,说你是他们家的贵人。”
我没接话。
孟经理从包里拿出一沓文件,摊在桌上:“咱们先把协议签了,然后我再带你们去银行。”
我拿起协议仔细看了一遍。内容基本上和我跟周远航商量的一致,只是多了一条:“甲方(张建国、赵美兰、赵倩)承诺于本合同签订之日起六十个月内,向乙方(赵远)支付全部借款本金及利息,若逾期未支付,每逾期一日按未付金额的千分之五支付违约金。”
千分之五,一天就是一万六。
这个违约金比例高得不正常。正常的民间借贷违约金,日利率一般在万分之五到万分之二之间。千分之五,是正常水平的几十倍。
“这个违约金比例是不是太高了?”我指着那一条问。
孟经理笑了笑:“这是为了保护你呀,赵先生。违约金设得高,他们就不敢逾期了,你说对不对?”
我觉得这个逻辑不太对,但一时又没想明白哪里不对。
“而且你想,”孟经理继续说,“万一他们真的还不上,你去法院起诉,这个违约金是按合同执行的。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我当时对法律条款了解不多,被他一说,竟然觉得有几分道理。
我又看了一遍协议,没有发现其他问题。张建国、赵美兰、赵倩三个人都在甲方一栏签了字,按了手印。赵倩签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不敢看我。
“倩倩,”我叫她,“你想好了吗?”
她抬起头,眼神躲闪着:“表哥,对不起,我……”
“你什么你,”张建国在旁边打断她,“跟你表哥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都是一家人。”
赵倩没再说话,低下头把字签了。
协议一式三份,我拿一份,张建国拿一份,孟经理拿走一份。
“孟经理为什么要拿一份?”我问。
“他那边要存档的嘛,中介办事都要留底的。”张建国说得理所当然。
我看着孟经理把协议收进包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接下来是银行那边的事。孟经理帮我们对接了一个客户经理,姓刘,一个四十多岁的胖男人,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
“赵先生,您的材料我看过了,问题不大,”刘经理翻着我的资料,头都没抬,“收入证明这边包装一下,流水那边做一下,基本上没问题。”
“包装是什么意思?”我问。
“就是找单位盖个章的事。”孟经理在旁边轻描淡写地说,“你以前那个公司不是干了两年的嘛,我跟他们那边打过招呼了,按你现在工资的两倍开证明就行。”
“我以前的公司?”我皱眉,“你怎么联系上他们的?”
孟经理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你姑父提供的联系方式嘛。”
我看向张建国,他点点头:“上次你离职的时候不是还跟那个陈总吃过饭吗?我认识那个陈总,打声招呼的事。”
陈总?我爸的面包车经常给他拉货,确实认识。
但我觉得这个事越来越复杂了。一个简单的贷款,牵扯进来的中介、银行、前公司,越来越多的人,越来越多我看不懂的操作。
签贷款合同那天,赵美兰又哭了。
她抓着我的手,一遍一遍地说:“小远,姑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你的好。你放心,这钱我们还,一定还。”
赵倩站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她老公王磊也来了,一个高高壮壮的男人,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感激还是愧疚的表情。
“表哥,辛苦你了。”王磊伸出手来跟我握了一下,掌心粗糙,全是老茧。
我把合同签了。
三百二十万,二十年,等额本息,月供一万六千四百三十二块八毛。
我签下自己名字的那一刻,赵美兰破涕为笑,张建国长出了一口气,赵倩终于抬起头来,王磊点了根烟。
所有人都在笑。
只有我笑不出来。
贷款批下来的速度比我预想的快得多。不到两周,钱就打到开发商的账户上了。张建国当天就给我发了微信,只有四个字:“钱到了,谢谢。”
后面跟了三个呲牙笑的表情。
我看着那三个表情,忽然觉得胃里翻了一下。
接下来的两个月,一切都还算正常。每个月的还款日前两天,张建国会把一万块钱转到我的卡上,赵倩转六千,凑够一万六。我登录银行的APP,点一下还款,这个月就算过去了。
第三个月,问题来了。
赵倩那边没有转钱。
还款日前三天,我给她发微信:“倩倩,这个月的钱还没到。”
她没回。
第二天我又发了一条,还是没回。
第三天,还款日当天,我给她打电话。响了三声,被挂断了。再打,关机。
我给张建国打电话。
“姑父,这个月的还款倩倩那边还没转过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急什么?不是还有两天才扣款吗?”
“就是今天扣款。”我看了眼日期,确定自己没有记错。
“哦,”张建国说,“那可能是倩倩忘了,我给她打个电话。”
下午三点,我的手机收到一条短信提醒:您的尾号xxxx的储蓄卡余额不足,自动还款失败。
我盯着那条短信,手指发凉。
三点十分,张建国转了一万块钱过来。但是赵倩那边六千块没到。
三点半,我接到银行的催收电话,说贷款账户余额不足,请尽快补足欠款,否则将影响个人征信。
我给张建国打电话,他接了,说:“倩倩那边我联系不上,你先垫一下,回头我给你。”
“我垫?”我深吸一口气,“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我卡里只有两千多。”
“那就先还最低——”
“贷款没有最低还款这一说,要么还全款,要么逾期。”
电话那头传来张建国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挂了。
十分钟后,赵美兰给我打电话。
“小远,你先别急,姑姑去给你借。”
“借?”
“对,你先别急,我去找隔壁王婶借一下。”
我被她说“借”这个字扎了一下。不是说好了他们来还吗?怎么变成了她去借?
那天傍晚,赵美兰转了六千块钱到我的卡上。我赶紧还了贷款,心脏砰砰跳了好久才平复下来。
但这不是结束。
第四个月,同样的事又发生了。赵倩没转钱,张建国转了一万,赵美兰东拼西凑借了六千。
第五个月,张建国的一万也开始不准时了。
“工程款还没结下来,你先顶着。”他在电话里说,语气越来越不耐烦。
“我怎么顶?我一个月的工资才八千,我还要还房贷、车贷,养家——”
“知道了知道了,会给你转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握着方向盘的手在发抖。
林芝坐在副驾驶,看着我的样子,眼眶红了:“当初我就说不要签,你不听。”
“我以为有协议——”
“协议有用吗?”林芝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你那个协议,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他们不还钱你可以起诉。但你倒是起诉啊?那是你亲姑姑,你起诉了,你爸怎么办?你奶奶怎么办?你以后还回不回老家了?”
我说不出话来。
她说得对。协议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些东西,不是一张纸能管得住的。
第六个月,张建国的一万块也没了。
“这个月手头紧,你先垫上。”他说。
“我没钱垫。”
“那就逾期呗,又不是你欠的,怕什么?”
“银行找的是我,不是你们。”我的声音已经不自觉地大了起来,“征信是我的名字,逾期上黑名单的是我,不是你们。”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张建国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像一盆冰水,从我头顶浇到脚底。
他说:“你跟我吼什么?当初是你自己答应的,又没人逼你。”
我愣住了。
“又没人逼你”。
这四个字像四根钉子,一根一根钉进我的脑子里。
我回想那天在银行的场景,回想赵美兰红着眼眶说“你小时候姑姑对你咋样”,回想张建国说“就是在中间过个手而已”,回想赵倩低着头签字时躲闪的眼神。
没人逼我。
我二十岁那年,赵美兰送我去上大学,在火车站塞给我一千块钱,说“姑姑能给你的就这些了,剩下的要靠你自己”。
我二十五岁那年,张建国说“小远,要是在外面不好混了就回来,姑父工地上随时有个位置”。
我三十岁那年,赵倩结婚,我随了两千块的礼,她抱着我说“表哥你最好了”。
没人逼我。
但他们都清楚,我拒绝不了。
我叫赵远,三十二岁,有一份八千块月薪的工作,有一套欠着银行四十多万的房子,有一个在家带孩子的老婆,有一对退休金加起来不到五千的父母。
他们比谁都清楚,我没这个能力,但也比谁都清楚,我会答应。
因为他们算准了我这个人,念旧、心软、不会拒绝亲人。
那天晚上,我在车里坐了很久。小区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只有路灯还亮着,惨白惨白的光照在挡风玻璃上,把我的脸映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重新看了一遍那份协议,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当我看到“甲方承诺于本合同签订之日起六十个月内,向乙方支付全部借款本金及利息”这一条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六十个月,五年。五年的月供加起来,加上利息,大概在九十八万左右。而贷款本金是三百二十万。也就是说,张建国一家用五年的时间还九十八万,而剩下的两百多万,都在协议之外。
协议只规定了还款期限和逾期违约金,但没有说清楚五年后没还完的部分怎么处理。按照协议的字面意思,五年后他们只需要付清已产生的本金和利息,但剩下的贷款余额呢?
我赶紧翻开协议后面几页,从头到尾找了一遍。
没有。
没有任何条款提到五年后剩余的贷款怎么办。
协议只约定了张建国一家在五年内向我还清所有我垫付的钱,但完全没提那笔贷款本身。而那笔贷款是二十年期的,五年后还有十五年的债。
这个漏洞,当时我签字的时候怎么没发现?
我拿起手机,想给周远航打电话,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半。我把手机放下,然后又拿起来,翻到孟经理的微信。
“孟经理,协议的还款条款有漏洞,五年后贷款还没还完怎么办?”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我又给张建国发微信,问他要孟经理的电话。张建国回了一条语音,声音含混不清,像是喝了酒:“谁?小孟?我不知道,我把他微信推给你。”
他推过来的微信,我发出去的消息显示红色感叹号——对方已经不是你的好友。
孟经理把我删了。
一种巨大的不安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我打电话给赵美兰:“姑姑,孟经理的全名叫什么?在哪家公司上班?”
“孟经理?叫孟什么来着……我忘了,你姑父找的人。”
“他收了多少费用?”
“什么费用?”
“中介费。他帮你们策划这个贷款,不可能不收钱吧?”
赵美兰沉默了一下:“收了五万。”
五万。
我挂掉电话,算了一笔账。三百二十万的贷款,银行批下来,中介收五万。而这个中介,在签完协议之后立刻把我删了。他不是张建国的朋友,不是赵美兰的熟人,他就是一个专业的、收了钱办了事的、事后立刻消失的职业中介。
但孟经理不是我最担心的问题。
我最担心的问题是——这个协议,从一开始就是为了保护张建国一家设计的。漏洞是故意留的,违约金是故意写高的,条款是故意模糊的。
所有的“故意”,目的只有一个。
我拿起手机,翻到赵倩的微信。上次发消息还是一个多星期前,问她还款的事,她没有回复。
我点开她的朋友圈。
三天前,她发了一张照片,在新房子的阳台上拍的。阳光很好,她穿着一件新衣服,笑容灿烂。配文只有四个字:“终于有了。”
第二张照片,是客厅。沙发是新的,茶几是新的,电视柜也是新的。
第三张照片,主卧。床是新买的,衣柜是新打的。
第四张照片,厨房。整套的方太,灶台上还摆着一束花。
我放大每一张照片,看得很仔细。
新房子,新家具,新家电。甚至连赵倩身上那件衣服,都是我没见过的。
而我的银行卡里,连下个月的房贷都快还不上了。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黑暗里,只有路灯的光从车窗透进来,很冷,像冬天的月光。
第三章 裂痕
事情从第七个月开始彻底失控。
张建国的一万块再也没有准时过。不是今天拖明天,就是明天拖后天。我每天都要打好几个电话催,催到最后,他的语气从“知道了”变成了“你烦不烦”。
赵倩那边更干脆,直接拉黑了我的微信和电话。
我换了个号码打过去,她接了,听到是我的声音,说了一句“表哥你别逼我”,然后挂了。再打,关机。
赵美兰成了唯一还能沟通的人。但她能做的也只是说好话:“小远你别急,姑姑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我问她,“每个月一万六,你想什么办法?”
电话那头传来她压抑的哭声。如果是以前,我可能会心软。但现在,我已经没有心软的空间了。
第九个月的时候,我自己的房贷逾期了。
那天我收到银行的短信:“您的住房贷款账户已逾期3天,请尽快还款,否则将影响您的个人征信。”
我坐在公司厕所的马桶上,盯着那条短信,看了整整两分钟。
然后我给林芝打了电话。
“老婆,我这个月的工资能不能先不动?我要还房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林芝的声音传来,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小远的奶粉钱还没买。”
小远是我儿子,两岁。
“先买一罐小的,下个月我再——”
“赵远。”林芝忽然叫了我的全名。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你还记得你上次给你儿子买奶粉是什么时候吗?”
我记得。两个月前。林芝让我去买奶粉,我去了一趟超市,拎回来一罐三百多的。她说太贵了,换成那个一百八的就行。
“我记不清了。”我说。
“你连你儿子喝什么奶粉都记不清了。”林芝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每天脑子里想的都是你姑姑、你姑父、你表妹、那三百二十万的贷款。你还记得你有个儿子吗?”
厕所外面的走廊有人走过,脚步声很重,一下一下的。
“老婆,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当初就说了,不要签不要签不要签。”林芝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大到我不得不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一点,“你说他们是你亲人,你说他们不会害你,你说你有协议有合同不怕。现在呢?你姑姑在还吗?你姑父在还吗?你表妹呢?你表妹直接把你拉黑了!这就是你的亲人!”
我闭上眼睛,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
“赵远,我嫁给你的时候,你什么都没有,我就图你这个人实在。但你实在到连自己家都不顾了,你让我怎么办?让小远怎么办?”
“我会想办法的。”
“你想什么办法?你上个月问你妈要了三千块钱还贷,这个月你是不是还要问你妈要?你妈一个月退休金两千三,你爸两千一,两个人在家连肉都舍不得多买一块,把钱省下来给你还贷。你让你自己的爸妈跟着你一起还别人的债,赵远,你对得起他们吗?”
眼泪从我的眼眶里涌出来,一滴一滴砸在瓷砖地上。
“这个月,”我说,“这个月我一定解决。”
“你怎么解决?你去抢银行吗?”
电话那头传来儿子哭闹的声音。林芝匆忙说了一句“你想想办法吧”,然后把电话挂了。
我坐在马桶上,哭得像个孩子。
但是哭解决不了问题。哭不能还房贷,不能还车贷,不能买奶粉,不能还那三百二十万的贷款。
第十个月,我联系了一个律师。
律师姓沈,四十出头,专门做民间借贷纠纷的案子。我把协议拿给她看,她翻了十分钟,然后摘下眼镜看着我。
“你这个协议是谁起草的?”
“一个中介。”
“这个中介是学法律的吗?”
“我不确定。”
沈律师把协议放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几个地方:“你看这里,‘甲方向乙方支付全部借款本金及利息’,这里的‘全部借款本金’指的是什么?是你垫付的月供,还是包括那三百二十万的贷款?”
“协议里没有明确。”我说。
“对,没有明确。再看这一条,违约金日千分之五,这个比例在司法实践中通常会被认定为过高,法院一般会调整到万分之五左右。你当时怎么同意签这么高的?”
“中介说这是为了保护我。”
沈律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对一个天真孩子的同情。
“这个中介,”她说,“他设计的这份协议,表面上是在保护你,实际上是在给你挖坑。高额违约金写在合同里,真到了法院,虽然法官会调低,但这个条款会给对方巨大的心理压力,让他们不敢轻易违约。对方是谁?”
“我姑父、姑姑、表妹。”
“你的亲戚。”
“对。”
沈律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毛骨悚然的话。
“我做了十五年民间借贷的案子,见过很多这种情况。你仔细想一下,一个专业的中介,收了五万块钱,设计了一份满是漏洞的协议,漏洞的位置还很精确——漏掉了最重要的东西,却把无关紧要的东西写得滴水不漏。你觉得这是水平不行,还是故意的?”
我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还有,”沈律师继续说,“违约金日千分之五,你算过一年是多少吗?”
“百分之十八点二五。”我说。
“对,年化百分之十八点二五。你猜正常的民间借贷利率司法保护上限是多少?”
“我不知道。”
“百分之十四点八。这是去年刚调的,以前更低。”沈律师看着我,“你的违约金比例,比法定上限还高了百分之三左右。虽然法院会调,但这个条款的设计方式,说明起草的人非常清楚法律边界在哪里。他把违约金刚好设在比上限高一点的位置,既能让对方感到压力,又不会被法院完全否定。”
“你的意思是,起草这份协议的人,懂法律?”
“不只是懂,是很懂。”沈律师说,“而且他很清楚,这份协议最大的风险点在哪里。”
“在哪里?”
“在‘人’。”沈律师说,“协议的甲方写了三个人——张建国、赵美兰、赵倩。我猜,你姑父、姑姑和表妹,对吧?”
“对。”
“他们三个人之间的内部关系,是你最大的风险。如果他们有稳定的收入、良好的信用、还款的意愿,这份协议就是一张废纸。但如果他们没有——你现在的情况就是答案。”
我离开了律所,走在街上,阳光很好,但我觉得冷。
十一月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往天上飘。我抬头看了一眼那些叶子,心想它们落到地上还得落下来,飞得再高也没用。
晚上,我去了我爸妈家。
我爸在客厅看电视,我妈在厨房洗碗。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两个人都没说话。
电视里在播一个综艺节目,嘉宾笑得很大声,震得茶几上的杯子都在嗡嗡响。
“爸,”我说,“我想起诉。”
电视的声音忽然变小了。我爸拿起遥控器,按了静音键。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厨房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起诉谁?”他问。
“张建国、赵美兰、赵倩。”
我爸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动作很慢,像是在放一件很重的东西。
“那是你亲姑姑。”他说。
“我知道。”
“你起诉她,你奶奶怎么办?你奶奶今年七十八了。”
我奶奶,张建国的岳母,赵美兰的亲妈。今年七十八,高血压、糖尿病、心脏病,住在老家的镇上,每个月吃药要花一千多块钱。
“奶奶那边——”我说。
“你奶奶那边,”我爸打断我,“你让你奶奶怎么想?她女儿告她孙女,她孙女告她女儿,你让她怎么想?”
我看着我爸的脸,那张被岁月和风霜刻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疲惫。
“爸,那我怎么办?我房贷逾期了,车贷也快还不上了,林芝在家带孩子连奶粉都快买不起了。我怎么办?”
“我再去找你姑姑谈谈。”我爸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谈了没用。”
“那也得谈。”我爸穿上外套,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我妈从厨房出来,围裙上全是水。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又回了厨房。
水龙头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哗哗的,像是有人在哭。
我爸回来了,不到一个小时。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很差,差到我看了一眼就不敢再问。
“喝酒了?”我妈走过来,闻到他身上的酒味。
“喝了二两。”我爸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姑父说,要起诉就去起诉,他奉陪到底。”
我愣住了。
奉陪到底。
这四个字,从张建国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吐出来的烟圈。
“他说,那套房子已经挂出去了,等卖了一百五十万就还我们。剩下的,慢慢还。”
一百五十万。他买的时候三百二十万,现在说卖一百五十万。
“他说他欠了一屁股债,工地上欠了材料费、工人工资、高利贷,他现在是虱子多了不痒。你要起诉,他无所谓,反正他名下什么都没有,法院强制执行也执行不了什么东西。”
我的脑子里嗡嗡的,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里面飞。
“他还说,”我爸抬起头来,眼眶通红,“你要是敢起诉,他就去你公司闹,去你家里闹,让你在单位待不下去。”
我妈手里的碗摔在地上,碎了。
碗碎的声音很清脆,像骨头断裂。
我看着地上的碎片,忽然想起来,这个碗是赵美兰前年过年的时候送的,一套六个,青花瓷的花纹,她说是在景德镇旅游的时候买的。
现在剩下五个了。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我接到赵美兰的电话。
“小远,你听姑姑说几句。”她的声音不像以前那样带着哭腔和示弱,变得很平,平得像一条直线。
“你说。”
“你姑父今天喝了酒,说的都是醉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小远,这个事确实是姑姑对不起你。姑姑不该让你趟这趟浑水。但事到如今,再说这些都没用了,你说是不是?”
我没说话。
“姑姑想了个办法,”赵美兰说,“你看行不行。倩倩那套房子,你不是也出了力的嘛,到时候卖了,多的钱分你一份。”
“什么叫分我一份?”
“就是卖了房子,扣掉贷款,剩下的钱,咱们对半分。”
“贷款三百二十万,房子现在值多少?”
赵美兰沉默了一会儿:“中介说大概能卖两百八十万。”
“两百八十万,扣掉贷款,你还欠银行四十万。你拿什么分我?”
“不是那个算法,”赵美兰说,“我的意思是,卖了房子的钱,你先拿一部分,剩下的我们去还贷款。”
“你们用卖房子的钱还贷款,那笔贷款是我的名字,你们还不上,银行追的是我。”
“所以我才说分你一份嘛。”
我感到一阵眩晕,靠在小区的路灯杆上,闭了好一会儿眼睛。
“姑姑,”我说,“房子是我做借款人买的,贷款是我背的,月供是我垫的。现在房子贬值了,你们要卖,卖亏了算我的,卖赚了对半分。你觉得这公平吗?”
“那你要怎样?”赵美兰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尖锐,“你是不是非要把姑姑告上法庭你才甘心?”
“我没说要告你们。”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
我想要回到十个月前,回到那个面条还没煮好的傍晚,回到那个电话响起来之前。我想要在手机屏幕上看到“姑姑”两个字的时候,直接挂掉。我想要那天晚上没有给任何人发微信,没有去银行,没有签那份狗屁协议。
但这些都不可能了。
“姑姑,我只想把贷款转到你们名下。”
“转不过去。”
“那转到倩倩名下。”
“也转不过去,她老公征信不好。”
“那当初你们为什么要买房?”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很轻,像风吹过枯叶的声音。
“小远,你不懂。当爸妈的,看女儿在外面受苦,心里跟刀割一样。你以后当爸爸了你就知道了。”
我已经是爸爸了。
赵美兰大概是忘了,或者说她从没在意过。她只记得她女儿在外面租房子住,五六十平,转不开身。她不记得我儿子在家里喝一百八的奶粉,不记得我的房贷逾期三天就会被上报征信,不记得我已经十个月没有给家里买过任何一件不是打折的东西。
她只记得她女儿。
“姑姑,这个月的一万六,你们明天之前必须转给我。”
“小远——”
“明天之前。”我挂了电话。
路灯的光很暗,暗到我看不清自己脚下的路。我走了两步,差点被一个翘起来的地砖绊倒。
回到家,林芝已经睡了。儿子睡在她旁边,小脸侧着,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声很轻很匀。
我在床边站了很久,看着他们两个。
然后我去了阳台,把门关上,点了一根烟。
我不抽烟的。但这十个月里,我学会了。
烟烧到手指的时候我才回过神来,赶紧把它扔进花盆里。那个花盆里种着一棵绿萝,林芝种的,她说绿萝好养活,不用怎么管也能长。
我看了看那棵绿萝,叶子黄了大半,蔫蔫的搭在盆沿上。
第二天上午,赵美兰转了八千块过来。
“就八千?”我给她打电话。
“小远,姑姑真的尽力了,这八千块钱是我把金镯子卖了凑的。”
“月供是一万六。”
“剩下的你先垫一下,下个月姑姑多还你一点。”
“我垫不了。”
“你想想办法嘛。”
我挂了电话,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一千三百七十二块六毛。
我转了四千块到还房贷的卡里,还差三百多才能还上最低还款额。
我又转了两百块到林芝的卡里。
剩下的七百多,是我这个月的饭钱、油钱、电话费。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芝发的微信。
“怎么给我转了两百?”
“这个月的零花钱。”
“两百块钱够干什么?小远的尿不湿快用完了。”
我没回复。
十分钟后,她又发了一条:“你是不是又把钱拿去还那个贷款了?”
我还是没回复。
“赵远,你是不是疯了?”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像鸵鸟把头埋进沙子里。
第四章 反击
第十一个月的时候,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我去查了赵倩那套房子的产权信息。
这个是沈律师教我的。她说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我去了趟不动产登记中心,拿着自己的身份证,以利害关系人的名义申请查询。工作人员看了我提供的贷款合同和借款协议,同意了我的申请。
当屏幕上跳出那套房子的详细信息时,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房屋所有权人:赵倩。
共有情况:单独所有。
单独所有。这意味着这套房子跟王磊没有关系,跟张建国没有关系,跟我赵远也没有任何关系。完完全全,只属于赵倩一个人。
三百二十万的贷款,我一个人背着。房子,赵倩一个人拿着。
“这还不是最关键的。”沈律师看完了查询结果,说的话让我更加不安,“最关键的是,这套房子在你贷款买下来之后不到三个月,就被拿去做了抵押。”
“什么?”
“你自己看。”她指着屏幕上的记录,“今年四月,这套房子被抵押给了某小额贷款公司,抵押金额一百万。”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四月十二号。你贷款买下这套房子是三月五号。也就是说,房产证办下来不到一个月,这套房子就被拿去抵押了。”
我的手在发抖。
“抵押贷款需要产权人本人到场签字,所以这个事赵倩是知道的,而且是亲自去办的。”
“一百万,钱去哪了?”
“你觉得呢?”沈律师看着我,“你那个姑父,外面欠了多少债,他自己都说不清楚。工地上欠着材料费、工人工资,还借了高利贷。这一百万,大概率是拿去填窟窿了。”
我坐在沈律师对面,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从身体里飘出去了,飘在天花板上,看着下面那个叫赵远的人,觉得他很可怜,但又觉得他活该。
“沈律师,现在怎么办?”
沈律师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你现在有三个选择。第一,继续这样耗着,你垫钱还贷,他们能还多少算多少,什么时候他们彻底还不上了,你的征信黑掉,被银行起诉,房子被查封,你全家睡大街。”
“第二呢?”
“第二,你自己把那套房子卖了,还银行贷款。但是卖房需要产权人同意,赵倩不同意你卖不了。而且房子已经抵押给了小贷公司,要先解押才能过户,解押需要还那一百万。”
“我拿什么还一百万?”
“所以你只能选择第三条路。”
“起诉?”
“起诉。”沈律师戴上眼镜,看着我,“起诉张建国、赵美兰、赵倩,要求他们履行借款协议,偿还你垫付的全部月供以及银行剩余贷款。同时申请财产保全,查封赵倩名下那套房子。”
“查封了之后呢?”
“查封之后,房子不能卖不能抵押,你姑父那边就动不了了。等法院判决下来,如果他们不还钱,你可以申请法院强制执行,拍卖那套房子。”
“拍卖了能还上贷款吗?”
沈律师算了一下:“现在市场行情不好,那套房子大概能拍出两百四五十万。拍卖款先还银行,银行还完之后剩下的钱还你垫付的月供。如果还不够,你可以继续向他们追讨。”
“那他们呢?”
“他们名下如果没有其他财产,你就只能拿着判决书,等他们什么时候有钱了什么时候再执行。”
“那我欠银行的差价呢?”
“差价是你自己的贷款,银行只认你,不认他们。拍卖的钱不够还贷,剩下的你继续还。”
我算了一笔账。房子贷款三百二十万,已经还了十个月,还欠银行大概三百一十五万左右。如果房子拍卖两百四十万,我还欠银行七十五万。加上我垫付的月供——十个月,每个月一万六,一共十六万,但张建国他们断断续续还了大概八万,我净垫了八万。
七十五万加八万,八十三万。
我背了八十三万的债,换来了什么?
换来了一套我从来没有拥有过的房子,一堆永远要不回来的欠款,一个即将黑掉的征信,一个快散架的家庭,和一个恨不得扇自己一百个耳光的教训。
“沈律师,起诉的话,我要准备多少钱?”
“诉讼费大概两万左右,加上律师费,一共四万。”
四万。我连四千块都快拿不出来了。
回到公司,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发呆。同事老周走过来问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说没事。
“你脸色很差,”老周说,“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老周跟我关系不错,四十多岁,在公司干了七八年,算是老人。我犹豫了一下,把事情大概跟他说了。
他听完之后,表情很复杂。
“你那个姑父,是不是叫张建国?”
“你认识他?”
“不认识,但我听说过这个人。”老周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城南那边的人?”
“对。”
“去年还是前年,我有个朋友在那边做装修,跟张建国打过交道。这个人名声不太好,欠了工人好几个月工资不给,被劳动监察大队约谈过好几次。”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还有,”老周继续说,“他好像在外面借了不少钱,高利贷那种。我朋友说他是那种拆东墙补西墙的人,这边借了还那边,那边借了填这边。你给他做担保,那不就是往火坑里跳吗?”
担保?我连担保人都不是,我是借款人。
老周拍了拍我的肩膀,叹了口气:“兄弟,听我一句劝,该起诉起诉,该撕破脸撕破脸。这种人,你越忍他越来劲。”
我点了点头,但心里清楚,起诉的钱我拿不出来。
晚上回到家,我跟林芝说了这件事。
她说:“你终于想通了。”
“想通了,但没钱。”
“多少钱?”
“诉讼费加律师费,四万。”
林芝沉默了一会儿,从卧室的柜子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是什么?”
“我攒的。”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钱,一百的、五十的、二十的都有,用橡皮筋扎着,整整齐齐。
“两万块,”林芝说,“本来想给小远明年上幼儿园用的。”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别哭,”林芝说,声音也有点发抖,“眼泪不值钱。”
“这钱我不能——”
“不能什么?”林芝瞪着我,“你还能不能有点出息了?你现在要做的不是逞强,是想办法把这件事了结了。你欠银行的债,咱们一起还,三年五年十年,总有还完的那天。但是你要是一直这么拖着,拖到征信黑了,拖到被银行起诉,拖到被公司开除,你让这个家怎么办?”
她把信封塞进我手里,手指冰凉。
“还有两万,我去问我妈借。”
“你妈那边——”
“我妈那边我自己去说,不用你管。”
那天晚上,林芝给她妈打了电话。我听到她在阳台上小声说话,偶尔传来压抑的笑声,大概是老人家在逗她开心。但挂了电话之后,她走进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我妈说两万不够的话她再想想办法。”
林芝的妈妈一个人在老家,种了几亩地,一年到头攒不下一万块钱。
“够了,”我说,“剩下的我想办法。”
但剩下的两万,我没有找到办法。
直到有一天,我在公司收到了一个快递。
拆开一看,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封信。
信上只有两行字:“这里有五万,多的算利息。你妈让我转告你,家里的事不用担心,你把自己顾好就行了。”
笔迹是我爸的。
五万块,是他和我妈攒了三年的养老钱。
我看着那封信,在快递包装的泡沫屑里,找到了一个被压扁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张银行的转账凭证。
第一张,两万,转给我。
第二张,三万,也转给我。
第三张,五千,转给一个叫“赵美兰”的账户。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妈偷偷给赵美兰转了五千块钱。
她什么都没跟我说过。
我给妈打了电话:“妈,你给姑姑转了五千块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到转账记录了。”
“你姑姑来家里哭,说实在没办法了,我就——”
“妈。”我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你怎么能给她钱?那些钱是你和我爸攒了多少年的——”
“我知道。”我妈打断我,声音里全是疲惫,“我知道,但她是我的小姑子,是你的亲姑姑。我能看着她去死吗?”
能看着她去死吗?
赵美兰不会去死的。她只会哭,只会闹,只会说好话,只会让你觉得如果你不帮她,你就不是人。但她不会去死。
真正会死的,是我妈这种人。她们一辈子不会喊苦,不会喊累,不会哭着求谁帮帮自己。她们只会把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塞进孩子的口袋里,然后说“妈不用,妈有钱”。
她们才是真正会为了别人去死的人。
我攥着那张银行卡,指关节发白。
第二天,我带着钱去了沈律师的律所。
“我想起诉。”我把信封和银行卡放在她桌上。
沈律师看了看信封里的钱,又看了看我。
“想好了?”
“想好了。”
“起诉之前,我再问你一个问题。”沈律师看着我,“你起诉之后,跟你姑姑姑父那边就算是撕破脸了。你爸妈那边能承受吗?”
“能。”
“你确定?”
“我确定。”
沈律师点了点头,开始准备起诉材料。
起诉状上写的诉讼请求有三项:第一,请求法院判令三被告共同偿还原告垫付的贷款本息共计十六万元(扣除已还款八万,实际主张八万);第二,请求法院判令三被告共同向银行偿还原告名下剩余贷款本息共计三百一十五万元;第三,请求法院判令三被告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沈律师说第二条请求法院支持的可能性不大,因为贷款还在我名下,银行不是被告,法院不太好直接判别人替我还。但可以变通一下,请求法院确认三被告对这笔债务负有最终偿还责任,这样以后我可以拿着判决书去找他们要钱。
“这个判决虽然没有把贷款从你名下转走,但它认定了这笔钱本质上应该是他们来还的。以后你被银行追债,可以拿这个判决去跟他们打官司。”
“行。”
“还有,财产保全要尽快做。查封那套房子,防止他们转移。”
我签了所有的文件,按了手印。
沈律师递给我一张纸:“这是法院的立案通知书,案子已经立上了。下一步是财产保全,法院会派人去不动产登记中心查封那套房子。”
“需要多长时间?”
“快的话三五天。”
我把立案通知书折好放进口袋,走出了律所。
外面下着雨,不大不小,打在脸上有点疼。我没打伞,就那么走进了雨里。
立案后的第三天,赵美兰给我打了电话。
她的声音完全变了,变得尖锐、歇斯底里,像一根针扎进耳膜。
“赵远!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还有没有良心!你姑姑哪点对不起你了!你小时候吃我的喝我的穿我的,现在你反过来要把你妹妹的房子封了!”
“那是我的房子吗?”我问她。
“房产证上写的是倩倩的名,就是倩倩的房子!”
“贷款是我背的。”
“你背的怎么了!又没让你还!我们不都在还吗!”
“你们还了吗?这个月的月供呢?上个月的呢?上上个月的呢?”
“我们不是故意不还的!我们是真的没办法!你姑父的工程款没结下来,倩倩老公——”
“够了。”我打断她,“赵美兰,你要是有诚意,咱们法庭上说。你要是没诚意,也法庭上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尖锐的哭声,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张建国接过电话,声音低沉,带着威胁:“赵远,你确定你要走这条路?”
“我确定。”
“好,你给我等着。”
电话挂了。
我站在公司楼下,雨还在下,淋湿了衬衫。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把赵美兰的名字从通讯录里删掉了。
删掉的那一刻,心里很空,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身体里挖走了。
但我告诉自己,那个东西早就已经腐烂了,留着只会让全身跟着一起烂。
查封手续办好的消息是沈律师告诉我的。法院的工作人员去了不动产登记中心,把那套房子贴了封条。赵倩不能再卖房,也不能再抵押。
“下一步是开庭。”沈律师说。
“什么时候?”
“下个月十号。”
还有二十天。
这二十天里,张建国那边没有消停。
他去了我爸妈家三次。第一次,他站在门口骂了半个小时,说我忘恩负义,说我不是人,说我白眼狼。邻居都出来看,我妈把门关得死死的,一句话没说。
第二次,他带了三个人来,站在楼下喊,说要让我爸给个说法。我爸没下去,报了警。警察来了之后,他们走了。
第三次,赵美兰来了。她没骂,也没闹,就坐在门口哭,哭了一个多小时。我妈最后还是开了门,给她倒了杯水。她喝了水,继续哭,哭够了才走。
“她说什么了?”我问我妈。
“她说倩倩精神出了问题,在家里闹自杀,说都是你害的。”
“她不会自杀的。”
“我知道,”我妈说,“但我不能不开门。她毕竟是你姑姑。”
我没再说什么。
开庭那天,我穿了一件新衬衫。林芝买的,她说上法庭不能穿得太寒酸。
法院的走廊很安静,脚步声在瓷砖上回荡,像心跳。我坐在原告席上,沈律师坐在我旁边。
被告席上,张建国、赵美兰、赵倩都没有来。来的是他们的律师,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很光。
“原告准备好了吗?”法官问。
“准备好了。”沈律师说。
“被告呢?”
“准备好了。”对方的律师说。
庭审的过程比我想象的要平静。沈律师把证据一件一件摆出来:借款协议、贷款合同、银行转账记录、微信聊天记录截图。每一件都附了详细的说明,时间、金额、人物,清清楚楚。
对方律师的答辩很简单:第一,借款协议是各方真实意思表示,没有欺诈胁迫;第二,原告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当对自己的签字行为负责;第三,三被告并非恶意不还款,而是客观上没有还款能力,请求法院酌情处理。
“客观上没有还款能力?”沈律师站起来,“审判长,被告张建国名下有一辆价值约十五万元的汽车,被告赵美兰名下有存款若干,被告赵倩名下有被查封房产一套,评估价值约两百四十万元。这三名被告并非没有财产,而是不愿用财产来履行还款义务。”
双方律师你来我往,我在旁边听着,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看着别人讨论自己的一生。
庭审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最后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走出法院的时候,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沈律师说这个案子问题不大,法院大概率会支持我们的主要诉求。
“你姑父他们没来,说明他们也知道自己理亏。”沈律师说,“等判决下来,如果他们不履行,你就申请强制执行,拍卖那套房子。”
“拍卖了能还清吗?”
“按照现在的行情,大概能拍出两百四十万左右。银行那边的贷款还有三百一十五万,还差七十五万。你垫付的月供八万,加上诉讼费和律师费,总共大概九十多万。”
九十多万。
我的工资一个月八千,不吃不喝要还十年。加上房贷、车贷、养家的开销,可能要还二十年。
“但你可以继续向他们追讨剩下的钱。”沈律师说。
张建国那辆十五万的破面包车?赵美兰的存款?赵倩那张工资卡?加起来能有多少?
“还有,”沈律师补充道,“被告赵倩名下的那套房子,虽然被查封了,但她还在里面住着。拍卖之后她必须搬走,这个你不用担心,法院会强制执行的。”
我不担心赵倩搬不搬走。
我担心的是,七十多岁的奶奶知道这件事之后,会怎么想。
判决书下来的那天,我正在公司开会。
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看了一眼,是沈律师发来的微信。
“判决下来了。支持了大部分诉求,三被告共同偿还原告垫付的月供八万元及相应利息。关于剩余贷款部分,法院确认三被告负有最终偿还责任,但需另案处理。诉讼费由三被告承担。”
我看了三遍,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会议还在继续,经理在讲下季度的KPI,旁边的同事在笔记本上画小人。日光灯嗡嗡响,空调吹出来的风有点冷,吹得我后脖颈发凉。
会议结束后,我走到楼梯间,给沈律师打了电话。
“沈律师,剩下来的那九十多万,我要怎么样才能要回来?”
“另案处理的意思是,你要再起诉一次,专门就这笔债务提起诉讼。不过我的建议是先申请强制执行,把那套房子拍卖了,看看能回多少。剩下的,等他们有财产了再执行。”
“如果他们一辈子都没有财产呢?”
沈律师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就只能等了。”
我挂了电话,站在楼梯间的窗口前,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外卖骑手骑着电动车在车流里穿梭,快递小哥把三轮车停在路边,一个穿高跟鞋的女人匆匆走过斑马线。
每个人都在赶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债要还。
那天晚上,我去了一趟我爸妈家。
我爸在客厅看电视,我妈在厨房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我闻到了味道。
“判了?”我爸问。
“判了。”
“怎么判的?”
我把判决结果说了一遍。
我爸没说话,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你姑姑今天打电话来了。”
“说什么了?”
“她说,如果你们真要拍卖倩倩的房子,她就去死。”
我妈手里的饺子皮掉在案板上,沾满了面粉。
“你怎么说的?”我问。
“我说,你去死吧。”
我看着我爸的背影。他站在厨房门口,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动。
“爸——”
“别叫我。”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自己的妹妹,我把她惯成这样的。我要是不纵着她,她不敢这么对你。你怪我就行,别怪你妈。”
我的眼眶湿了。
但我没让眼泪掉下来。
因为眼泪不值钱。
一个月后,法院对那套房子进行了司法拍卖。
第一次拍卖,流拍了。起拍价两百四十万,没人出价。
第二次拍卖,起拍价降到两百一十六万,有人出价了。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安全帽,看起来像是某个建筑公司的。
成交价:两百一十九万。
拍卖款到账的那天,银行扣走了两百一十九万。我名下的贷款余额从三百一十五万降到了九十六万。
九十六万,加上我垫付的八万月供,加上四万的诉讼费和律师费,总共一百零八万。
一套三百二十万的房子,最后让我背了一百零八万的债。
而这一切,只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
拍卖之后,赵倩搬走了。
我奶奶知道了这件事,从老家坐大巴赶了过来。七十八岁的老人,拄着拐杖,站在我家门口,哭了很久。
“小远,是奶奶不好,奶奶没把你姑姑教好。”
我把奶奶扶进屋里,给她倒了一杯水。
“奶奶,跟你没关系。”
“怎么能没关系呢?她是我的女儿,是我生的,是我没教好。”
奶奶喝了口水,擦了擦眼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绢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沓钱,十块的、二十块的、五十块的,最大的面值是两张一百的。
“这里有两千三百块钱,你先拿着,奶奶就这么多。”
我看着那个手绢包,看着那些皱巴巴的钞票,终于没忍住,哭了。
我哭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在这个世界上,真正对你好的人,不会让你知道她有多难。而那些让你知道她有多难的人,往往只是在利用你的心软。
奶奶走了之后,林芝跟我说了一句话。
“你奶奶那两千三百块钱,咱们不能要。”
“我知道。”
“但是你要是不收,她会更难过。”
“我知道。”
“所以你收了,然后给她存着,等过年的时候包个红包还给她。”
我看着林芝,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我想象的要聪明得多,也要善良得多。
“老婆。”
“嗯?”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我连累了你和小远。”
林芝看着我,伸手抹掉我脸上没干的眼泪,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她说:“你要是觉得对不起我,就把剩下的债还完。还完了,咱们重新开始。”
我点了点头。
九十六万,加上我自己的房贷四十万,一共一百三十六万。
我月薪八千,不吃不喝要还十四年。
但林芝说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这四个字,是我这一年多以来,听到过的最好的话。
年底的时候,公司发了年终奖,一万二。
我把一万块还了债,剩下两千块给儿子买了两罐奶粉和一箱尿不湿。
林芝抱着那两罐奶粉,眼眶红红的,说了句“够他吃两个月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表哥,我是倩倩。对不起。”
短短一行字,我看了十几遍。
我想了很久,打了一行字:“你现在在哪?”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我又发了一条:“你还好吗?”
还是没回复。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盯着天花板发呆。
凌晨两点,手机震了一下。
“我在外地打工。我和王磊离婚了。房子没了,家也没了。我知道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听我爸的话,不该让你签字,不该把那套房子拿去做抵押。表哥,对不起。”
我握着手机,打了很长一段话,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
最后只发了四个字:“好好生活。”
发完之后,我把这个号码存进了通讯录,名字写的是“倩倩”。
但我知道,可能很久很久都不会再拨出去了。
有些路,走错了就是走错了。你可以回头,但回头的时候,路上那些坑坑洼洼的印子,不会消失。
一年后,我换了一份工作,月薪涨到了一万二。
每个月,我雷打不动地还九千块的债。房贷四千,贷款五千。
剩下的三千块钱,是全家一个月的生活费。
林芝找了个在家就能做的兼职,帮人做数据录入,一个月能挣两千多。她说这两千多够给小远买奶粉和尿不湿了。
小远三岁了,上了幼儿园。幼儿园的学费是我妈出的,一个月一千八,她非要出,拦都拦不住。
我爸的面包车还在开,每天早出晚归给人拉货。他跟我说,现在生意好起来了,一个月能挣五六千。
但我知道,他每个月都偷偷给我妈转两千块钱,让我妈存着,说是给我还债用的。
我假装不知道。
有些事,知道了就行,不用说出来。
说出来,大家都不好受。
有一天,我在街上遇到了赵美兰。
她老了。才一年多的功夫,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背也驼了。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我没有追。
不是不想追。
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不起?太轻了。
你还好吗?太假了。
姑姑?太痛了。
所以我什么都没说,站在原地,等她走远了,我才继续往前走。
晚上,我给沈律师打了个电话。
“沈律师,我想再起诉一次,把那剩下的九十六万要回来。”
沈律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赵远,我跟你说句实话。张建国和赵美兰名下已经没什么财产了。他们住的房子是租的,张建国的面包车去年被债主开走了,赵美兰的存款早就不剩什么了。你起诉了,赢了官司,也执行不到什么东西。”
“那赵倩呢?”
“赵倩在外地打工,一个月工资大概四五千,除去生活开销,剩不了多少。就算法院强制执行,每个月能从她工资里扣的比例也很有限,你拿到手的钱,可能还不够你跑法院的路费。”
“所以我就这么算了?”
“我没说让你算了。”沈律师的语气很认真,“我说的是,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起诉,是等。等他们有了钱,或者等你有了精力,再跟他们慢慢算这笔账。你现在的第一要务是把日子过下去,把剩下的债还完。你不能为了追那一百多万,把自己的人生搭进去。”
我挂了电话,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小区里的路灯。
那些路灯亮了灭,灭了亮,日复一日,不会因为任何人停下来。
我想起了一年前在银行的那个上午,想起赵美兰捏破的那个橘子,想起张建国说“就是在中间过个手而已”,想起赵倩低着头签字的样子。
他们大概永远都不会明白,那三百二十万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数字,不是房子,不是贷款。
那是我三十二年的信任,是我对“一家人”三个字全部的理解。
他们说一家人不会害你。
但害你最深的,往往就是那些让你没办法拒绝的人。
因为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你的软肋在哪里。
我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回屋里。
林芝和小远已经睡着了。小远的手搭在林芝的胳膊上,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口水。
我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他还小,什么都不懂。他不知道爸爸这一年多经历了什么,不知道妈妈为什么总是买打折的东西,不知道爷爷奶奶为什么突然变得很忙。
但他会长大,会懂。
等他懂的那一天,我要告诉他一件事。
不要为了任何人,背你背不起的债。
哪怕那个人,是你的亲人。
因为真正爱你的人,不会让你替她背债。
而那些让你替她背债的人,不值得你背。
窗外,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我还有债要还,还有日子要过,还有一个家在等我。
这就够了。
(全文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