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电话挂断前,你都会说“妈妈,我很好”。可是你比谁都清楚,这句话底下压着多少没说出口的东西。你并不好,或者说,你一直在假装很好,从小就这样。在尼日利亚人的家庭里,这不是什么秘密,却是一个从没有被正式承认过的伤口——它甚至没有名字。
有一种悲伤,在你爱她的同时,也被她的爱反复割伤。你左手捧着“她真的爱我”,右手端着“她的爱让我千疮百孔”,你用整个少女时代、整个二十几岁,试图同时握住这两样东西,哪一样也不敢放下。可你很快发现,在那些家庭晚餐、圣诞聚餐、每一个互道平安的电话里,这份悲伤不仅不被命名,甚至不被允许存在。它被埋进碗碟的碰撞声里,被摁进“妈妈,我没事”的尾音里,埋得深到你自己都快信了。
大人总说一句话,像盾牌一样挡在你面前:“她已经尽力了。”这句话一出来,所有追问都得停下,所有疼痛都该自行消化。可没有人告诉你——从来没有哪个大人会告诉像你这样的女儿——“她已经尽力了”和“她的尽力本身就是伤害”,可以同时成立。你可以在心里保留感激的位置,也保留哀悼的位置,这两件事从来不是对立的。只是在我们这里,母亲被放进了某种近乎神圣的不可触碰区。她的牺牲是真的,她的爱是真的,她的疲惫、漂泊、咬牙活下来的全部都是真的,都值得被敬重。但是那份沉默呢?那些以管教为名的情感缺席,那些披着保护外衣的控制,那些母亲自己都未曾处理好的旧伤,怎么就能毫无阻挡地倾泻在一个什么也没做错的女儿身上?我们不谈这些,这个代价是你用整个神经系统在偿还,是你不敢开口要自己需要的东西,是你根本不相信自己配占据一点空间。
当情感忽视穿上“爱”的外衣,你几乎辨不出来。它不是你想象中那种明目张胆的忽视,它看起来是一个时时刻刻都在场的母亲,却在你情绪翻涌的时候永远走神。她给你做饭,给你交学费,给你遮风挡雨的屋顶,却在你哭出声的那一刻退缩,甚至不耐烦。她一边说“我爱你”,一边做着让你心口发疼的事,让你哭,让你觉得自己怎么那么不懂事。她用行动表达完了全部的爱,可你怎么还是觉得空空的,空到骨头里。然后你学会了缩小自己,学会了把情绪当成累赘。你变得非常擅长察言观色,却完全不知道怎么把心里的话好好说出来。直到二十几岁,你依然很难接受别人的安慰,你条件反射般地道歉,任何一点争执的苗头都能让你整个人缩回去。我曾经就是那个孩子,有时候,我依然是那个女孩。
我写诗,写了很久。可那首关于母亲的诗,我拖了不知多少年才敢落笔。因为每一次触碰,都像去揭开一层还没长好的痂。你问自己,该怎么去写一个你爱的人给你的那些细密的痛?怎么写她被生活磨得粗糙的手,在推开你时又那么有力?在尼日利亚,在太多的非洲家庭里,我们被教导要感恩,这是对的;但我们从没被教导可以在感恩的同时,为那些破损的部分哭一场。好像只要你承认了伤口,就是在背叛那个为你付出一切的女人。可是不对,真的不对。你允许自己悲伤,并不会抹掉她的辛劳,你只是终于把属于你自己的那部分人生,从沉默里拿回来了。
你不需要在“爱她”和“承认被伤过”之间做选择。你完全可以一边记着她凌晨起来为你准备考试早餐的样子,一边记得她也曾在深夜里用最熟悉的声音说最让人失去力气的话。这两种记忆可以住在同一个身体里,像同一棵树上的不同枝丫。你没必要砍掉其中一枝,才算圆满。你只需要在每一次接起电话前,给自己几秒钟喘息的时间,让自己清楚:我很好,不是因为我必须让谁放心,而是我终于能区分哪些是她的故事,哪些是我自己的人生。
如果读到这里的你,也曾把手伸进过这份无名的悲伤里,你不需要急着原谅,也不需要急着切割。你只需要相信一件事:那份被称作“爱”的东西,如果让你越来越小,越来越不敢出声,那它里面一定混进了别的什么。你有权利把那些杂质挑出来,放在太阳下看个清楚。而这,才是你对自己真正的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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