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6月8号,高考第二天。

我送完侄子进考场,在武汉一个考点外抽烟。旁边站了个中年男人,瘦,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他在看手机,手机壳碎了,屏也裂了一条缝。

他接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考完了?嗯,好,我还有十分钟到,你在老地方等我。”

挂了电话他跟我说,儿子昨天考完语文数学,感觉还不错,今天上午考理综,下午英语。

我说那挺好,你家住哪儿?

他说,“我到这儿要三十五分钟。”

我以为他是开车堵了。他说不是——骑电动车。从沌口骑到武昌,三十五公里,每天一趟。

我说你骑电动车?那今天下雨呢?昨天武汉可下了场大雨。

他笑了笑:“套个雨衣呗。”

他姓陈,46岁,在沌口一家汽配厂干了十五年。

他儿子在武昌实验中学,是当年自己考进去的。他跟我说这个的时候,那个表情我一下子就懂了——就是那种“我儿子挺争气”但又不好意思说太满的表情。

去年六月,也就是2025年,儿子高二结束,成绩突然往下掉。不是不努力,是住校睡不好,宿舍六个人,有人打呼,有人熬夜看书,他儿子本来就神经衰弱,一夜一夜睡不着。

陈师傅跟老婆商量了一晚上。第二天,他跟厂里申请把班次调成了早晚班轮换,然后在武昌租了个单间,一个月一千二,没窗户,放一张床一张桌子就满了。

每天早上五点四十,他骑上电动车从沌口出发,六点二十到出租屋叫儿子起床,六点四十在路边买个包子送孩子上学。然后他骑回沌口上班。

晚上九点半下晚自习,他去校门口接,再陪儿子走回出租屋。等儿子睡着了他才睡。有时候儿子睡不着,爷俩就下楼在路边坐着,一人一瓶矿泉水,啥也不说,就那么坐半小时。

我说,那你不累?

他看看我:“说不累是假话。但跟儿子比,我算啥。他在里面坐一天考九个小时,我在外面等一天。”

他又说了一句让我想了很久的话。

“这一年我最怕的不是孩子考不上,是他考上了。考上了就要去更远的地方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我看见他眼眶红了。

他低头用碎屏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跟我说:“还有个事儿。上个月,我儿子偷偷拿着他攒的零花钱,在美团上给我买了个新头盔。一百多块钱。他说,爸,你那头盔都裂了。”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

我后来在考点外转了一圈。等考完那一场,远远看见他儿子走出考场——瘦瘦高高的,戴着副黑框眼镜。陈师傅迎上去,父子俩对视了一下,没拥抱,没击掌,他儿子说了句“还行”,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两个人往电动车那儿走。他儿子把书包背在胸前,从里面掏出个东西——是那个旧头盔。他儿子把旧头盔递给他,说:“新头盔昨天淋雨了,我擦干了在屋里晾着,你今天先将就一下吧。”

陈师傅没吭声,接过头盔戴上。

那一刻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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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早上我看新闻,说今年全国高考报名人数又创新高。

但我脑子里一直想的不是那个数字,是陈师傅跟我说“不是孩子离不开我,是我离不开孩子了”时候

的那个眼神。

一个中年男人,每天骑着电动车穿越大半个武汉,用一年的来回奔波,换孩子一个“还行”。

值不值得,他自己知道。

散了散了啊,接孩子去了。

每个人身边都有一个老赵。你那个老赵,现在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