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德·哈里斯这个名字,对常年混迹港岛金融圈的人来说不算陌生。他是Port Shelter投资管理公司的创始人,长期给《南华早报》写专栏,土生土长的英国人,却在香港待了几十年。
这种参照本身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但仔细琢磨,哈里斯的比喻其实给祖国留了脸面。
三十年前的中国大陆和今天的英国,表象上确有几分相似——办事拖拉、设施陈旧、效率低下,可骨子里完全是两种东西。九十年代中期的中国大陆,路是土路,火车是绿皮,长途电话得到邮电所排队,看病要凌晨蹲在医院门口攥号。
这种"差",是穷出来的差,是百废待兴的差。整个社会像一台刚发动的拖拉机,浑身冒黑烟,但每一秒都在往前蹦。今天的英国正相反。
底子在,技术在,资本在,连日不落帝国攒下的家底都还没败光,但发动机熄火了。停在路边,仪表盘还挺漂亮,可挂不上挡。
这是两种性质完全不同的"差"。一个朝上爬,一个往下滑。要看清英国是怎么从坡上滑下来的,得先看几个真正能说明问题的细节。
英格兰和威尔士的监狱,2024年下半年彻底装不下人了。工党政府上台后干的头一件大事,就是宣布"提前释放"——把原本要服满刑期一半的犯人提前到服满四成就放出来。
理由很简单,牢里塞不下了。这在英国近年刑事司法中属于非常规应急措施。可没办法,建新监狱要钱要地要审批,挤一挤先把今天对付过去,明天的事明天再说。这种"对付"的心态,已经渗透到英国治理的方方面面。
再看泰晤士水务。这家服务伦敦及周边一千六百万人口的私营水务巨头,泰晤士水务从2023年以来长期处在财务危机中,债务从160亿英镑级别进一步逼近200亿英镑。董事会反复警告,再不注资就要被特别管理接管。结果呢?
管道老化漏水,下水道污染河流,监管机构罚款也罚了,私募股东分红也分了,可基础设施还是那副烂样。一家维系首都饮用水的公司活成这副德行,搁三十年前的中国大陆,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彼时中国的自来水公司哪怕设备再旧,至少还是国营,亏了财政兜着,赚了反哺民生。英国偏不,非要在九十年代把水电气铁路全卖给私人资本,相信市场能把一切搞好。
三十年后回头看,市场没把一切搞好,只把利润搞走了。类似的故事还能讲一火车。学校屋顶塌方就是一例。
2023年开学前夕,英国教育部突然通报有一百多所学校的天花板用了一种叫RAAC的轻质混凝土,存在坍塌风险,孩子上学的地方临时被宣布"建筑不安全",开学只能搬到帐篷或者临时板房里。
这种轻质混凝土七十年代就开始铺,使用寿命三十年,意思是早在九十年代就该全面替换。换了吗?没换。一直拖到2023年,事情捂不住才被迫公开。RAAC问题暴露了英国教育基建长期欠账,后续拆除和重建仍是公共财政压力。为什么拖?
道理也朴素。换屋顶要花钱,钱从财政里出,财政要么加税,要么砍别的支出,无论选哪个都得罪选民。于是历届政府心照不宣地选择第三条路——什么都不做,把锅留给下一任。这就是哈里斯笔下"自我毁灭"四个字的真正分量。
英国的问题,从来不是单一领域出了纰漏,而是整个国家的决策机制已经锈住了。一个民主选举周期四五年,可一条铁路要修十五年,一座监狱要建八年,一套医保改革要见效十年以上。
短周期的政治激励,配长周期的国家工程,必然错位。每一届首相上台,最理性的策略就是把硬骨头继续往后踢,把好看的政绩拼命往前赶。
结果就是软的越来越软,硬的越来越硬,最后整张牌桌都没法收拾。这套逻辑放在三十年前的中国大陆,就完全跑不通。当年那一茬人面对的是国企改革、税制重构、银行坏账剥离、加入WTO、九八年特大洪水、亚洲金融风暴——哪一件不是要人命的硬骨头?
可硬是一根一根啃完了。原因不复杂——整个社会有一种"不改就完蛋"的集体共识,痛苦摆在台面上分,谁也跑不掉。英国今天最缺的,恰恰是这种共识。
他知道深圳从滩涂变成今天这个模样用了多少年,他知道港珠澳大桥从立项到通车花了多少时间,他也知道高铁网络到2024年底已达4.8万公里,2025年后进一步向5万公里迈进。这些底层逻辑他不是不懂,可懂归懂,让他真心承认"英国不如中国",他还是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
这就是为什么他在专栏里反复强调"还来得及"。他罗列了一堆建议——精简审批、压缩福利、放松规制、引入竞争——每一条单看都对,合在一起却近乎天真。
今天的英国政治阶层不是不知道这些,而是没有政治资本去执行。任何一项动刀子的改革,背后都站着几百万张选票。
英国政治周期短、利益集团多、财政空间小,使结构性改革很难持续推进。特拉斯当年想减税搞活经济,四十九天就被金融市场打回原形;苏纳克想限制非法移民,被自家保守党内部撕得粉碎;如今工党的斯塔默上台不到一年,民调已经掉到惨不忍睹的地步。
改革者死得一个比一个难看,剩下的人自然学乖了——不改,慢慢混,把任期混完,让历史去评判。可历史不会等。
英国生活水平长期增长乏力,2025年部分季度还出现实际可支配收入下滑。年轻人的处境尤其荒诞——在伦敦等高房价城市,年轻人面临租金和首付压力,生活改善预期明显减弱。
这种生活体验放在三十年前的中国大陆是没有的。那时候年轻人虽然穷,但城市在长高、单位在分房、第一批商品房刚出现,人人都觉得明天会更好。
而今天的英国年轻人,相信的是明天会更糟。预期,是一个社会最隐秘也最致命的指标。预期一旦掉头向下,所有的努力都会被打折。
年轻人不愿生孩子,老年人医保挤爆系统,中产开始考虑移民,高净值人群和资本外流问题近年在英国舆论中持续被讨论。整个国家陷入一种慢性失血。
哈里斯没把这一层挑明,但他在香港待这么多年,不可能看不见。中环每天有多少新办的家族办公室,来自英国的钱占了相当比例。
三十年前的中国大陆是穷而有志,今天的英国是富而失神。一个是少年穿着破衣裳跑步,一个是老人裹着貂皮坐轮椅。
两者的"差"看着相似,背后驱动力完全相反。一个在攒力气,一个在卸力气。一个相信下一代会更好,一个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配拥有下一代。
更值得玩味的是,哈里斯这种"以中国为参照系反思英国"的写法,本身就是一种历史的反讽。三十年前,西方知识界讨论中国时用的是俯视的视角,把中国当一个需要被指导的学生。
三十年后,一个英国人不得不回过头来,用中国当尺子量自家的衰落。这把尺子他不一定真心承认,但下意识里已经拿起来了。
下次他从希思罗落地,写出来的东西,多半比这一篇还要灰暗。一个国家如果连"承认自己病了"这件事都要靠侨居海外的同胞含蓄提醒,那它离康复就还有相当一段路要走。
至于以英国为代表的这一批老牌发达国家会不会触底反弹,没人说得准。但有一点是确定的——衰退不是命运,是选择。选择不动刀子,就得接受被时间一点点磨掉骨头。哈里斯看到的,只是这个过程刚开始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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