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沈阳晚报)
转自:沈阳晚报
1964年,三线建设启动,甘肃天水在“九点一线”布局中崛起,沈阳机床派出骨干力量,西迁建起星火机床厂。230万立方米土方削山填壑,24米预应力屋架撑起如今中国最大卧式机床基地。
易振奎、高杰和韩英杰夫妻俩、张利民和邹丽敏夫妻俩,五个人,都是“三线二代”。50多年前,他们跟随在沈阳第一机床厂工作的父辈,响应国家三线建设的号召,先后从沈阳赶赴甘肃天水援建天水星火机床厂。
如今,他们已回到沈阳居住了。
高杰和韩英杰两口子是热心肠,听说了沈阳博物馆“百万收藏计划”,便号召大家把当年支援三线工作时的部分证件和物件儿捐出来。
与记者相约那天,他们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1小时。等见了面,五个人阔步走在前面,肩膀拔得很直,打招呼时,他们的手臂向前一挥,似乎展示着在天水星火机床厂工作时的那股干劲儿。
父辈为扎根三线 “哄骗”儿女赴天水
高杰和韩英杰、张利民和邹丽敏,这四个人都是在10岁左右懵懵懂懂的年纪,被各自父亲“骗”到甘肃天水的。
“我爸是1968年去的天水,去了两年后回来,带了那边的核桃,我吃着太香了。”高杰说,去天水必须经过北京转火车,父亲接上母亲、他、两个哥哥和一个妹妹,在北京中转期间,特意陪着一家人在北京玩了一周,还在颐和园照了合影。
“我爸说到那边,白面馒头管够吃。”韩英杰说,她的父亲先去了天水,回来要接一家人走。可无论父亲怎么劝,不想离开家乡的韩英杰都梗着脖子说“不去”,气得父亲抬手给了闺女一嘴巴,却也没让她服软。直到父亲说白馒头管够,韩英杰才终于动了心。
甘肃天水的生活环境是艰苦的。这一点,连远在沈阳第一机床厂的工友们都知道:那个地方“有山没有树,有水没有鱼”,厂房选址就在大山之间,荒凉的土地上隆起的是远处的坟茔……先过去的父辈们更知道,他们用一腔热血作好了一辈子扎根甘肃的准备,坚决执行国家交给的建设任务;而对于家人们,只能用“骗”的方式把家人们接过去,用“旅游”补偿妻儿即将面对的艰苦生活。
白天生产晚基建 临时房墙长麦苗
易振奎是5个捐赠人中的老大哥。1969年,他的父亲先去了天水。次年,他和母亲一起,带上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举家迁到了天水。他成为了星火机床热处理车间的一名徒工。
刚到天水时的生活有多苦?易振奎回忆,作为工人的他先是扛了两个月的石头,修河堤。“不管是工人还是干部,去了都是先扛两个月的石头。厂房后面就是山,山下有条河,叫‘别川河’(音)。一到下雨天,山上就往河里滚大石头,所以我们得先修河堤保证安全。”易振奎说,天水的太阳特别毒,抬石头的肩膀被又压又晒,很快就肿起来。“那时不但厂房没有建好,就连住的宿舍都没有,我们就住在‘干搭垒’里。”所谓干搭垒,就是用两块木板中间夹上当地的泥土当墙,用石棉瓦和草席当屋顶,临时搭起的房子。
受气候等因素影响,“干搭垒”的泥是湿的,临时房内冬天冷,夏天热,天气见暖,混在泥里的种子从墙缝中钻出麦苗来,一墙的麦苗。“这也没有,那也没有,等、靠、要肯定不行。我们就白天生产,晚上搞基建,晚上6点下班回家吃口饭,晚上8点自发去厂区、家属区打地基,盖房子。”
易振奎说,没有报酬,也没有人抱怨。
“我父亲承诺的馒头倒是有的。但是黏黏糊糊的,放到嘴里都打团。”韩英杰拿出一个像“鞋撑子”样的木头工具,她想把这个在天水艰苦生活的“物证”捐赠给沈阳博物馆,“在那边生活,吃的、穿的都缺,啥都不好买。我爸工作之余手工做了这个,他们叫‘袜子板儿’,让我妈给全家补袜子用,能省则省。”
邹丽敏去甘肃天水的时候才9岁。1971年去的时候,坐火车的路上,邹丽敏数了一下,火车从宝鸡到天水,一共钻了108个山洞。当时的天水星火机床厂已经具备一定的规模,不但厂房建好了,连家属楼都已经盖起了13栋。从住“干搭垒”到有了13栋家属楼,只用了不到两年的时间。
需要什么学什么 手工焊出“井字炉”
当年号召援建三线时有句口号叫:备战备荒为人民,好人好马到三线。这一点,从张利民和邹丽敏两口子捐赠的东西就能看出来——张利民的父亲张保元在天水星火机床厂工作时的各种证件:企业管理咨询师资格证书、河北财经学院毕业证、高级经济师资格证书、高级专业技术职务资格证书等。
“我公公(张保元)是经济师;我爸爸是那个年代的大学生,学机械的。到了天水,是负责机械方面的工程师。”邹丽敏说这话的时候,眉宇间带着几分自豪。
同样自豪的还有高杰,他的父亲高振熙去天水前也是沈阳第一机床厂的工程师,到了星火机床厂铸造车间;韩英杰的父亲则是沈阳机床厂技术最过硬的钳工。易振奎是技术上的一把好手,他本是热处理车间的工人,因为在生产过程中需要“7米5深的井字炉”,这个型号的炉子比普通的炉子要深,哪里都买不到,易振奎就按照需要自己设计图纸,学习电焊,然后手工焊了一个炉子出来。“当时很多工作都需要我们从头干,需要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学什么。不但要学得好,还要学得快。”易振奎给记者看一本他要捐赠的荣誉证书,那是他在天水星火机床厂“大干六十天”活动中荣获二等功的立功证书。易振奎说,1970年到天水,1971年他们就生产出了第一台CW1100型机床,随后产量递增。此前,这个型号的机床全国只有沈阳第一机床厂能够生产。
边生产边办学 薪火传承接班人
当时在天水星火机床厂,还有一个特殊的部门,叫作“教育科”,里面都是厂子在援建的人中挑选出来的大学生,一边搞建设,一边给高杰这样要进厂接班的“三线二代”们当老师搞培训。
高杰这些“二代”长大后,顺理成章要进入天水星火机床厂接班。“不是谁都可以去的,要考试,要学习,工厂择优录取。”虽然经历过沈阳和天水两地生活环境的强烈对比,很多“二代”都一直有回到家乡的强烈愿望,可是一旦走上工作岗位,东北人那种不服输,认真负责的劲头就出来了。高杰捐赠的物品中,有一本当时在“教育科”学习时的笔记本,上面的字迹和画图工工整整,“经过学习,我入厂考试得了第一名,在厂子里当了一名计量师。”
沈阳第一机床厂原基建处副处长张庆发老人是高杰等人父辈的同事,他告诉记者,“当年工厂会专门挑选最优秀的人员去建天水星火机床厂。建设刚开始的时候,那边什么都缺,机器部件、床身、主轴……他们一说缺啥、要啥,我们就想尽办法给他们送去。”张庆发说,去“三线”的人没有叫苦的,没有抱怨的,沈阳铁西则成了“三线”同志们最坚实的后盾。
三线建设这场工业大迁徙,迁徙的不仅仅是工业设备,更是这些东北宝贵的工业人才。
半生奉献给西北 落叶归根回沈阳
退休后,部分“三线二代”回到了沈阳,5位捐赠人就在其中。
“我儿子考学考到了沈阳音乐学院附属的艺校。”高杰和韩英杰为了支持孩子的艺术梦想,便回到沈阳做起了小生意,一切又从零开始,连接待客人的小板凳都是自己做的。
张利民和邹丽敏夫妻也因为孩子考大学返回辽宁,跟着孩子回到了家乡居住。邹丽敏说自己走在沈阳的道路上,就会不自觉地唱起“沈阳啊沈阳,我的故乡”的歌来,“我回来了,我又走在沈阳的大马路上了!”
虽然嘴上是这么说着,但三线建设的时代烙印已经牢牢地刻在他们的一举一动里:相约时的守时、走路时阔而疾的步伐,说话时挥动的手臂……包括他们在天水生活时,因为饮用水含碱量高,吃饭时喜欢加些醋的习惯,都保留了下来。
他们也会每隔一年半载回到天水,因为最热血的那一代建设者,也就是他们的父辈,去世后都长眠于天水,他们的兄弟姐妹也大多留在那边工作生活,当然还有很多工友。邹丽敏说,其实能够回到家乡的人不到三分之一,大部分的人和他们的后代都留在了那里。
现如今,当年在三线建设迁入天水的37家企业里,至今仍有34家存续生产。这些三线建设中成长起来的企业使天水从传统农业地区快速迈入工业化进程,成为甘肃重要的装备制造业基地和西部重要工业城市,而天水星火机床也发展为世界规格最全、规模最大的卧式机床制造企业,成为支撑天水装备制造业集群发展的核心力量。
沈阳晚报、沈阳发布客户端记者 王靖瑄 文并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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