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纯属虚构。人物、地名、校名、时间线、职务均为虚构创作,不指向任何真实事件或真实人物。)

甘棠墨客 邓启金

案发后第三天,13月35日,上午九点半。

江城宾仪馆最大的告别厅——百合厅,门楣上挂起了黑纱。厅堂面积一百八十平方米,是正厅级干部的标准配置。地面铺着深灰色大理石,墙面用米黄色软包,顶上悬着三盏水晶吊灯,光线被调到最柔和的档位,照得整个空间像一潭死水。

这场追悼会是匆忙召开的。前一天下午,法医刚刚走完流程——没有解剖,因为死因明确:多处锐器刺创致失血性休克死亡。法医拍照、取证、缝合创口,前后用了不到四个小时。遗体缝合完毕,宾仪馆连夜化妆、入殓,校办通宵赶制挽联、花圈、主持词。

一切必须在今天完成。因为明天,省里还有一个重要的教育工作会,校领导都要参加。拖到后天,就“不合适”了。

尤其是不能在高考期间办丧事,这太忌讳了。本来江城官场大地震还余震不断。

正中央的长条桌上,摆着赵正纲的遗像。照片选的是他五十八岁那年拍的证件照——头发染得乌黑,眉头微蹙,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越过镜头,看着某个遥远的地方。那是一个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的眼神,不是在看人,是在审视。

遗像两侧,挽联用金粉写在白色绢布上。上联:一生勤勉育桃李满天下;下联:半世清廉守初心照人间。落款是“江城理工大学党委、行政”。

没有人问这幅挽联是谁写的。也没有人问“半世清廉”四个字,到底经不经得起推敲。

灵堂两侧摆满了花圈,密密麻麻,从门口一直排到主席台两侧,再折返回来,像两面白色的墙。

但一个细心的吊唁者会发现:没有一只花圈是以个人名义送的。

左边第一排,最大的那只花圈,挽带上写着:“中共江城省委教育工委、省教育厅敬挽”。第二只:“中共江城理工大学委员会、江城理工大学敬挽”。第三只:“江城理工大学工会、离退休工作处敬挽”。

然后是各个学院:机械工程学院、电气与信息工程学院、材料科学与工程学院、经济管理学院、文法与新闻传播学院、理学院、外国语学院……每一个学院都送了,落款全是“XX学院党委、行政”,没有一个人单独署名。

右边那一排,是社会团体和行业组织:“江城省高等教育学会”“江城省机械工程学会”“江城理工大学校友总会”“江城理工大学教育发展基金会”……赵正纲生前在这些组织里挂着副会长、副理事长之类的头衔,每一只花圈上都有这些头衔,像一串干枯的荣誉勋章。

最角落里,有几只花圈落款是“XX公司”“XX集团”——那是基建处联系的施工单位和供应商。他们的挽带上写的是“沉痛悼念赵正纲副校长”,字迹工整,印刷体,看不出任何感情色彩。

没有人以“弟赵正明”或“兄李建国”这样的个人名义送花圈。

没有人写“老友”“同学”“兄弟”。

那些和他一起喝了二十年酒、唱了二十年歌、在饭桌上搂着肩膀喊“正纲兄”的人,那些在牌桌上输给他几万块还笑着说“赵校长手气好”的人,那些在他面前弯腰低头、敬酒敬到嗓子哑的人——他们送来的花圈上,全都挂着一个单位、一个组织、一个职务的名称。

他们的名字,藏在那一长串冠名里,像一滴水藏进大海,安全、体面、不留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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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刚过,百合厅门口就开始有人来了。

黑色的轿车一辆接一辆开进宾仪馆停车场。来的男人全是深色西装、白色衬衫,女人全是黑色套装或素色连衣裙。他们下车后先在停车场抽一支烟,互相点点头,低声说几句什么,然后掐灭烟头,整了整领带,缓步走向灵堂

没有人笑,也没有人哭。表情是一种经过精确校准的肃穆——嘴角微微下撇,眉头轻轻皱起,目光下垂,像在计算某种悲伤的剂量。

最先到的是省教育厅的一位副厅长。他姓周,五十五岁,头发稀疏,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他在灵堂门口站定,看了一眼挽联,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在眼眶上轻轻按了按。纸巾是干的。

“周厅长,您来了。”校办主任孙培元迎上去,声音低沉。

“应该的。正纲同志是我们教育战线的老同志了,为江城理工的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周副厅长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周围五六个人听到,“太突然了,太可惜了。”

他说“太可惜了”的时候,目光扫了一眼灵堂内部的布置,似乎在数花圈的数量。

孙培元引他到来宾签到簿前。周副厅长拿起笔,在“职务”一栏写下“中共江城省委教育工委委员、省教育厅副厅长”,在“姓名”一栏写下“周某某”,然后签下了日期。

字迹工整、规范,像填表格一样标准。

然后是各兄弟院校的代表。

江城科技大学的刘副校长,今年五十二岁。五年前从外校调入,和赵正纲算不上深交,但在各种高校工作会议上碰过面,一起吃过几次饭。他走进灵堂时脚步很慢,先在遗像前站了十秒钟,然后转身对孙培元说:“赵校长是个有魄力的领导,去年还在跟我商量联合培养博士的事,没想到……”

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刘校长,您请节哀。”孙培元说。

刘副校长走到签到簿前,在“职务”一栏写下“江城科技大学副校长”,然后顿了一下。笔尖悬在“姓名”栏上方,犹豫了零点几秒,最终还是写下了自己的全名。

不是“弟刘某某”,是“刘某某”。

他是以“江城科技大学副校长”的身份来的,不是以“赵正纲的朋友”的身份来的。

这个区别,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懂。

九点二十分,江城理工大学的中层干部开始集中到达。

最先出现的是组织部长方志强。他五十四岁,是赵正纲一手提拔起来的。十年前,他还是一个普通的副处级组织员,赵正纲当上副校长后,把他从角落里捞出来,一步步提到了组织部长的位置上。

方志强穿着一件黑色羊绒大衣,里面是深灰色西装,系着一条黑色领带。他的脸色很白,白得不正常,像涂了一层粉。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人知道那是哭红的还是昨晚没睡好。

他走进灵堂,没有先看遗像,而是先扫了一眼花圈的排列。目光在第一排和第二排之间快速移动,像在清点库存。

然后他才转向遗像,站了约莫二十秒,鞠了三个躬。

“方部长,您辛苦了。”孙培元走过来。

“不辛苦。”方志强说,“正纲同志走了,我们要把他的身后事办好,不能让他走得不安心。”

“正纲同志”三个字,语气和他说“某位同志”没有任何区别。

然后是人事处长韩继明。四十八岁,精明干练,是赵正纲最得力的干将。人事处的职称评审、人才引进、岗位聘任,每一项工作都由他执行赵正纲的意志。他是赵正纲最信任的人之一,也是这所学校里最清楚赵正纲那支笔意味着什么的人。

韩继明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这是整个灵堂里唯一一个不打领带的男人。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甚至没有在遗像前站太久,鞠了躬就退到一边,跟方志强站在一起。

“韩处长,节哀。”方志强说。

“节哀。”韩继明重复了一遍,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陆续进来的人,偶尔低声交谈一两句。有人注意到,韩继明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不到一秒钟,然后迅速收了回去。

财务处长陈敏华来的时候,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她是少数几个眼眶真正发红的人之一——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昨天晚上她加班到凌晨两点,整理赵正纲生前最后签批的一批财务单据。那些单据里,有一笔三百二十万的基建预付款,赵正纲签字时把日期写错了,改了一次,又写错了,最后用修正液涂了重写。

她看着那张涂改过的单据,忽然觉得那个签名像一道符咒——现在,符咒的主人死了,这张单子还能不能走账,她不知道。

陈敏华鞠完躬,站到了方志强和韩继明旁边。三个人的站位很微妙:方志强在最左边,韩继明在中间,陈敏华在最右边。之间各隔着半米,不远不近,不亲密也不疏远,像三根插在花瓶里的假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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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二十五分,赵正纲的家属到了。

来的是他的妻子秦淑芬,五十八岁,比赵正纲小两岁。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质外套,头发胡乱地拢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妆容。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嘴唇干裂,整个人像一株被霜打了的植物。

身后跟着赵正纲的弟弟赵正明,还有一个年轻的男人——赵正纲的儿子,赵思远。

赵思远今年二十六岁。在英国读了两年金融硕士,回国后进了上海一家私募基金。那家基金的一个合伙人,是赵正纲多年前在省里的一次招商引资会上认识的。那顿饭后,赵正纲帮那家基金在学校的一个校办企业改制中拿到了优先认购权。作为回报,基金给了赵思远一个“管培生”的名额,底薪八十万,外加年终奖,入职不到一年就参与了一个数亿的项目。

案发那天清晨,秦淑芬接到电话时浑身发抖。她先打给了赵正明,然后打给了儿子。赵思远正在上海陆家嘴的公寓里睡觉,接起电话,听到母亲说“你爸走了”,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订机票”。上午十一点,他从虹桥起飞,下午两点半落地武都。在飞机上哭了一次,空姐递了纸巾。下飞机后他就没再哭。

今天是他在武都的第三天。

走进灵堂,看见父亲的遗像,他的脚步顿了一下。那张照片他没见过——父亲什么时候拍的?在哪个照相馆?他不知道。

秦淑芬一进灵堂,就看见了那只最大的花圈——“中共江城省委教育工委、省教育厅敬挽”。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然后目光移到遗像上。

忽然哭了出来。不是压抑的啜泣,而是一声短促的、撕心裂肺的嚎叫:“正纲——!”

赵正明赶紧扶住她。赵思远站在一旁,表情僵硬,像一个不会演戏的演员被临时推上了舞台。他不知道该做什么——是该哭,还是该扶着妈妈,还是该站直了别动。

灵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那是一种复杂的目光——有同情,有尴尬,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因为家属的失控打破了追悼会的节奏。

“嫂子,节哀。”方志强第一个走过来,握住秦淑芬的手,声音低沉而有力,“正纲同志走了,我们都在。您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们说。”

秦淑芬抬起头,看着方志强,嘴唇哆嗦着:“志强啊,你赵哥他……他怎么就……”

她说不出“死”这个字。

方志强拍了拍她的手背,没有说话。表情是标准的哀悼表情——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沉痛而坚定。但他的手只握了三秒钟就松开了,然后不着痕迹地后退了半步,把空间让给了后面的人。

韩继明也走了过来。没有握手,而是深深鞠了一躬,说了一句“嫂子保重”,然后退开。

陈敏华走过来,握了握秦淑芬的手,说了一句“嫂子,节哀”,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没有人再走过来。其他人都站在原地,用目光表达哀悼,但没有人迈出那一步。他们的目光和秦淑芬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那道墙叫“分寸”,叫“合适”,叫“我们是来参加追悼会的,不是来分担家属的悲伤的”。

九点三十分,追悼会正式开始。

主持人是从江城理工大学党委宣传部调来的一个副处长,姓马,四十出头,普通话标准,声音有磁性。他穿着一件黑色中山装,站在主席台左侧,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主持词。那份词是校办、宣传部和家属三方反复斟酌过的,每一个字都经过推敲——既不能撒谎,也不能说真话。

马副处长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各位亲友:

今天,我们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在这里深切悼念中国共产党优秀党员、江城理工大学党委常委、副校长赵正纲同志。赵正纲同志于2026年13月32日清晨不幸逝世,享年60岁。”

“不幸逝世”——三个字,字字精心。不是“因病”,因为没病;不是“因公”,因为是在小区里被杀的;不是“意外身亡”,因为太具体。只是“不幸”,只是“逝世”。在场的人都知道这个“不幸”是什么意思,但没有人会在追悼会上追问。它像一层薄纱,盖住了下面那滩血。

马副处长继续念:

“赵正纲同志的一生,是忠诚于党的教育事业的一生,是无私奉献的一生,是勤勉敬业的一生。他始终以高度的政治责任感和强烈的事业心,投身于学校的各项工作中,为江城理工大学的建设和发展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他是一位优秀的学者,一位杰出的教育工作者,一位深受师生爱戴的领导者。他治学严谨,为人谦和,作风正派,廉洁奉公。他的逝世,是我校的巨大损失,是江城高等教育界的巨大损失。”

这一段悼词,每一个字都经过精心打磨,没有一个字指向任何具体的事。

“优秀的学者”——不说是哪个领域的学者,不说有什么研究成果。

“杰出的教育工作者”——不说教过什么课,不带过多少研究生。

“深受师生爱戴的领导者”——不说谁爱戴他,不说为什么爱戴。

“作风正派,廉洁奉公”——这两个词,在这段悼词里显得格外刺眼,像一件借来的礼服,穿在一个不合适的身体上。

台下的人面无表情地听着。有人在数天花板的吊灯,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观察周围人的表情。没有人流泪,没有人哽咽,连假装擦眼泪的动作都省了。

因为不需要。家属区在七八米外,看不清台下人的脸。

马副处长念完悼词后,停顿了三秒钟,然后说:

“下面,请全体肃立,向赵正纲同志遗像默哀三分钟。”

三分钟。一百八十秒。灵堂里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的风声。

默哀开始的前十秒钟,所有人都在低头。第十一秒开始,有人偷偷抬起了头。不是不尊重,而是实在没什么值得默哀的——他们和赵正纲的关系,是上下级,是利益共同体,是权力网络中的一个个节点,唯独不是“值得为之默哀的人”。

有人抬头的幅度很小,只用余光扫了一眼周围的人。有人则大大方方地抬起头,看着遗像,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审视,像在看一个已经过期了文件。

分管基建的副校长叫刘长河,五十七岁,比赵正纲小三岁。在赵正纲分管基建的那些年,刘长河是基建处长,是赵正纲的下属。赵正纲批什么,他做什么。赵正纲不同意的事,他连提都不敢提。去年年底的基建项目评审会上,赵正纲当着所有人的面否定了他的方案,理由是“预算太高”。刘长河点头哈腰地说“赵校长说得对”,回到办公室就摔了一个杯子。

此刻,他站在默哀的队伍里,低着头,但眼睛是睁着的。他在想:赵正纲死了,基建口的分管领导会不会重新调整?如果自己接了他的位置,那三百二十万的预付款就不用走那个涂改过的签名了。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原状。

财务处长陈敏华站在第二排,低着头,闭着眼睛。她看上去在默哀,实际上在算账:赵正纲签过的最后一批单据里,有三笔总计四百七十万的支出,程序上有瑕疵,但赵正纲签字了。现在赵正纲死了,审计的时候谁来背书?

她想:还好,死的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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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哀结束。马副处长继续:

“下面,请中共江城理工大学党委书记宋玉山同志致悼词。”

宋玉山,六十二岁,和赵正纲搭班子六年。六年里,赵正纲一直想当正校长,宋玉山一直摁着。一个想上,一个不让。现在赵正纲死了,宋玉山是第一个知道消息的校领导。接到电话时他正在吃早饭,放下筷子,沉默了一分钟,然后开始安排善后。

没有人知道他那一分钟里想了什么。

宋玉山走上讲台,掏出老花镜戴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打印好的稿纸。声音很稳,像在给全校开大会。

“同志们,今天我们怀着极其沉痛的心情,在这里送别我们的好同事、好战友赵正纲同志……”

他的悼词比马副处长念的那段更长,但核心内容没有区别:肯定贡献,不列举具体贡献;赞扬品德,不佐证任何品德;表达惋惜,不解释为什么惋惜。

念到“赵正纲同志是一位学者型官员”的时候,台下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学者型官员”——既承认他是官员,又给他贴了一个学者的标签。至于他到底有没有学术成果,没人去查。念到“他严于律己,宽以待人,是年轻干部学习的榜样”的时候,台下分管组织人事的副部长李维安低下了头。他是赵正纲一手提拔的,从科长到处长用了不到五年。他知道赵正纲“严于律己”是什么意思——对自己确实严,不吃请、不收礼、不喝酒,但这不代表他不收别的东西。他收的是忠诚,是服从,是随叫随到。

李维安低下头,不是因为哀悼,是因为不想让旁边的人看到他脸上的表情。那表情很复杂——有恐惧,有庆幸,有迷茫,唯独没有悲伤。

宋玉山念完悼词,摘下眼镜,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然后走回自己的位置。

没有掌声。

但有人注意到,他走回去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些。

马副处长继续:

“下面,请学生代表发言。”

没有人上台。

停顿两秒钟。马副处长看了一眼主持词,抬起头,面不改色:“下面,请上级领导致辞。”

没有人上台。

台下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那声咳嗽很轻,但在安静的灵堂里,清晰得像一根针掉在地上。

马副处长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汗。他飞快地翻了一页主持词,然后说:

“下面,请家属致答谢辞。”

没有人上台。

秦淑芬坐在家属区,被赵正明扶着。她根本站不起来,因为校办的人跟她说的是“您坐着就好,一切由我们安排”。她从没想过要上台说话,也没人让她说。

马副处长深吸一口气,用平稳的声音说道:

“家属因悲伤过度,无法致辞,由我代为转达家属的谢意。感谢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各位亲友在百忙之中前来送别赵正纲同志。家属泣谢。”

“泣谢”两个字,念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台下的人面面相觑。没有学生代表,没有上级领导,没有部门负责人,连家属的答谢都是主持人代说的。这场追悼会,像一个只有主角没有配角的戏,所有的角色都缺席,所有的台词都是替身完成的。

为什么会这样?校办的人知道答案:学生处问了一圈,没有一个学生愿意代表“全体学生”发言。校团委也问了,团干部们都说“我们跟赵校长不熟”。上级教委那边,本来安排了一个处长来致辞,但周副厅长来了之后,悄悄跟校办说“领导致辞就免了吧,我代表教育厅来就行了”。至于家属答谢——秦淑芬的状态确实不适合说话,但更重要的是,校办的人不知道她会在答谢词里说什么。万一她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这场“不幸逝世”的戏就唱不下去了。

最好的安排就是:没有人说话。

“下面,请全体来宾向赵正纲同志遗体告别。”马副处长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如释重负。

白色幕布缓缓拉开,露出后面的水晶棺。

赵正纲躺在里面,穿着深蓝色的西装,系着绛红色的领带,胸前别着一枚党徽。脸上化了妆——粉底、腮红、口红,一样不少。宾仪馆最好的化妆师,手艺精湛,把他的脸画得比生前还红润。

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他只是睡着了。但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嘴角有一道细微的缝合线——从嘴角向左耳方向延伸,长约六厘米,被粉底遮住了。那是法医缝合的。刀伤从口腔内侧刺入,贯穿了面颊肌肉。没有解剖,因为死因明确。法医拍照、取证、缝合,前后不到四个小时。

他的手放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弯曲,像是想要握住什么,但什么也握不住了。那支签了十五年“不同意”的笔,再也不会转动了。手背上干干净净——没有淤青,没有针孔。没有抢救,因为当场就死了。缝合完直接送来了宾仪馆。

来宾们排成一队,从左侧进入,绕水晶棺半周,从右侧退出。队伍排得很长,但走得很慢——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每个人都在棺前停留了那么一两秒,看看赵正纲的脸,确认他真的死了。

刘长河排在队伍中间。走到水晶棺前时,他停下来,弯下腰,盯着那张化了妆的脸看了足足五秒钟。他在看那道缝合线,也在看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

他想起了去年年底的事。

现在,他看着水晶棺里的赵正纲,心里说了一句话:你也有今天。

没有说出口。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那眼神里有光,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可以释放的光。

韩继明排在刘长河后面。他只停留了不到两秒钟,鞠了一个躬,然后快步走开。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他知道,赵正纲的死对他来说是一种解脱——但也是一根引线。他是赵正纲在人事系统里最得力的执行者,那些被卡了十五年的职称、那些签不下来的调动、那些“再考察考察”的批注意见,每一笔都经过他的手。现在赵正纲死了,如果新来的领导要查旧账,他第一个跑不掉。

走出告别厅的时候,他点了一支烟,手在抖。

陈敏华排在更后面。她看了一眼赵正纲的脸,迅速移开了目光。她不想看那张被粉底遮住的脸。因为她知道,那张脸上没有了权力的光泽之后,只是一张普通的老人的脸,甚至比普通人更苍白、更空洞。

走出告别厅时,她给处里的副处长发了一条微信:“下午三点,处里开会。”然后删掉了聊天记录。

告别仪式后,是“向家属表示慰问”的环节。

按照惯例,来宾们应排成一队,逐一走到秦淑芬面前,握手,说一句“节哀”,然后离开。这个环节通常会持续十五到二十分钟。

但今天,只用了不到七分钟。

周副厅长走在最前面。他握住秦淑芬的手,说:“嫂子,保重身体,有什么困难随时跟组织说。”声音很温和,但手只握了不到两秒就松开了,然后快步走向出口。

然后是宋玉山。他握住秦淑芬的手,说了一句“淑芬同志,节哀”,松手,转身,走了。他甚至没有看赵思远一眼。

然后是各个学院的院长、书记。电气学院院长张明远走到秦淑芬面前时,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就退开了。他的眼神里有愧疚——不是因为赵正纲的死,而是因为他想起了那个名字。他想,如果当年他再强硬一点,再帮那个人争取一下,也许今天就不会有这件事。

但他没有说出来。他永远不会说出来。

然后是那些处长们。方志强握了手,说“嫂子保重”,退开。韩继明握了手,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陈敏华握了手,说了一句“嫂子,节哀”,然后迅速松手。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排在后面的人开始不握手了。他们走到秦淑芬面前,只是鞠一个躬,然后转身离开。有人甚至鞠了躬就直接走了,连眼神交流都没有。

不是不礼貌,而是不知道说什么。说“节哀”?太假。说“保重”?太轻。说“赵校长是个好人”?他们说不出口。

最安全的方式就是:沉默,然后离开。

七分钟后,灵堂里只剩下秦淑芬、赵正明、赵思远,以及几个校办的工作人员。秦淑芬坐在椅子上,双眼空洞地看着前方。手里还握着方志强留下的那张纸巾,已经揉成了一团。

赵思远站在一旁,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看着水晶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已经哭过了,在昨天下午的飞机上。哭不是因为舍不得父亲,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辈子所有的东西——英国的学位、上海的工作、八十万的底薪、那个数亿的项目——都是父亲用那支笔换来的。现在父亲死了,这些东西还能留多久?他不知道。

赵正明站在嫂子身后,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空荡荡的灵堂,叹了口气。

“走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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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合厅外面,停车场。

刘长河站在自己的车前,点了一支烟。江城科技大学的刘副校长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长河,节哀。”刘副校长说。

“节哀。”刘长河吐出一口烟。

沉默了几秒钟。刘副校长四下看了看,确认周围没人,然后压低声音说:“你们学校,接下来基建口谁管?”

刘长河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兴奋。

“还没定。”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刘副校长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两个人在停车场又站了半分钟,然后各自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开走。

他们今天来,不是为了送别赵正纲。是为了确认一件事:赵正纲真的死了。

确认完了,就走了。

十一

下午两点,百合厅被清理干净。

花圈被搬走,挽联被摘下,水晶棺被推走。大理石地面上的脚印被拖把擦掉,遗像被装进纸箱,送到秦淑芬家里。

灵堂恢复了空荡荡的模样,像一个刚演完戏的舞台。明天这里会举办另一场追悼会,一个普通老人的追悼会,没有这么多花圈,没有这么多黑车,没有这么多处长、院长、副校长。

但那场追悼会上,也许会有人以个人的名义送一个花圈,写上“弟某某敬挽”。也许会有人真正流几滴眼泪。也许家属会亲自说一声“谢谢”。

而赵正纲的追悼会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兄弟。没有朋友。没有学生。没有一个愿意以“我”的名义送他一程的人。

只有“某某单位”“某某学院”“某某组织”。

只有职务,没有名字。

只有哀荣,没有哀悼。

只有一场精心排练的、每一个环节都滴水不漏的——告别。

对了,还有一件事。

追悼会结束后第三天,校办收到了一笔汇款。汇款人写的是那个名字的妻子。汇款金额是五百元,附言写的是:“丧仪。家属。”

校办的人拿着汇款单,愣了很久。

最后,他们把汇款单夹进了一个文件夹,锁进了柜子里。

没有人提起这件事。

就像没有人提起赵正纲到底是怎么死的一样。

最起码表面是这样!

往期回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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