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廖文华,今年40岁,我爸出生在广西的福利古镇,他自幼父母双亡,跟着师父讨生活。

16岁那年,我爸跟随师傅到了洛阳,被那里的牡丹园震撼,遂留在了当地。

师徒俩靠画扇面为生,我爸的画艺也在那四年突飞猛进,他以香料如墨,加上彩粉,阳光下扇面上的牡丹栩栩如生,香气四溢,能引来蝴蝶驻足,被游客追捧为香扇。

我姥爷当时在洛阳做买卖,见我爸画艺了得,人也忠厚老实,便起了爱材之意。

在他的极力撮合下,我爸娶了我妈。

我大哥就在洛阳出生。

我妈是家里唯一的女孩,从小娇惯,我妈长得漂亮,可脾气特别大,一丁点小事都会暴跳如雷,没少给我爸气受。幸亏我姥爷明理,一直压着我妈从中斡旋。

我爸特别尊敬姥爷,师傅去世后,我爸就跟着姥爷全家返回了河北,从此定居在这边,一直生活了四十年。

我出生在河北,我爸一开始在古街开了一家铺子,勉强能糊个口。有时候我哥上学要用钱,我爸实在拿不出来都是我姥爷周济。

为此,我妈没少和我爸吵吵。

我妈虽然骂的难听,可她也心疼我爸,我爸喜欢牡丹,她就给他种,那时候我们住平房,就几平米院子种满了牡丹花。

春夏花开的时节,满院馥郁芬芳,我爸对着牡丹作画,我妈就站在旁边给他摇着扇子赶蚊子。

画面异常和谐。

我六岁那年,印刷画风靡一时,手工画一蹶不振,大伙都喜欢好看又便宜的印刷品,我爸的店再也维持不下去了。

关门大吉后,我爸并没有颓废,托关系进了工厂当工人,拿画笔的手没几年就变得粗糙干裂,布满了老

姥爷一直住在我家,靠着舅舅们的周济,我小时候生活的也算安逸。

可我妈太强势,一言不合就和我爸针锋相对,一开始我爸还迁就她,后来也渐渐烦了,俩人基本上没什么交流,时不时拌嘴,吵架,冷战都是常态。

我那时候小,以为夫妻两口子过日子就是这样,直到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不适的婚姻真的能消磨完一个人所有的热情和才华。

我不记得从哪天起,也许是我妈撕了我爸的画,又或是烧了他的画笔,反正,我爸忽然再也不画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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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爷偶尔也会展开我爸以前给他画的扇面叹气,看向我爸的眼神充满了内疚。

姥爷想尽一切办法让我爸重拾画笔,可还没等到那天,我妈忽然中风了。

才三十四岁,干着干着活忽然倒下,浑身抽搐,耳朵和鼻孔里的血和小溪似的,堵也堵不住。

我爸背起我妈就往医院跑,我妈的头搭在他肩膀上,血一股一股的淌下来。

医生说,这是脑出血,这个年纪就得这样严重的病,太少见了。

我妈在急救室抢救了几天几夜,命保住了,人却瘫了,也傻了,连我和大哥都不认识了,除了饿了尿了哼唧几声,平时就直勾勾盯着天花板。

姥爷天天守在床前,哭的眼睛和核桃似的,我爸没日没夜的也守着,我妈还是没坚持过一年。

我妈躺在床上的时候,和颗草似的没什么存在感,可她真走了,我和大哥都傻了,从此以后,我就是没妈的娃儿了,出殡那天,我扒着棺椁死活不让钉,发疯一样哭嚎。

“闺女听话,松手吧,别耽误了时辰,让你妈入土为安。”我爸搂着我,声音沙哑。

“我不,我妈走了就没人疼我了,我就是没妈的孩子了,我不让!”

“你还有我啊,闺女!”我爸哭了。

“可你会娶别的女人,王小丫她妈死了他爸很快娶了一个后妈,现在都没人管她了,我不要后妈,我就要我亲妈!”

“我不娶,就咱们爷仨过!我发誓!”我爸死死攥着我的肩膀,眼神说不出的悲壮!

姥爷和我哥哭的死去活来,在场所有的人都掉了眼泪。

事后,姥爷骂了我,说我不懂事,我爸才36,还年轻,哪有这个岁数一个人过一辈子的。

“儿啊,娃的话你不用放在心上。她还小什么都不懂!你该走一步就走一步,不用顾及我这个老头子,我有三个儿子,还能没人给我养老啊!”

“爸,你踏踏实实住家里,一切有我,放心吧!我答应的事,绝不反悔。”

我爸真没再找,他坚守着对我的承诺,一个人带着我们兄妹俩过日子。

就这样一晃过去二十年。

我和我哥都大学毕业安排了工作,先后结婚成家,我爸也56了。姥爷跟着几个舅住过一阵,总觉得不如在跟着我爸舒服,后来就一直住在我家。

我爸对姥爷百依百顺,比我三个舅都贴心。

姥爷78了,身体还特棒,天天带着瓜皮帽,拎着鸟笼子到处溜达,小日子悠哉逍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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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55那年就内退了,闲下来的他很不适应,天天没着没落的好像没了魂儿。

我怕他闷出病来,就给他报了一个老年大学,学国画。

虽说我爸将近三十年没再摸过画笔,可我能察觉出来,他对画画的执念。

不出所料,我爸去了老年大学,如鱼得水,不出半个月就满血复活。

他的画技惊呆了学校的老师,也震惊了所有的同学。

很快,人们对他的称呼就从老廖,变成了廖老,廖老师。

甚至,还聘请我爸在学校里教国画。

看着老爸天天意气纷发的样子,我和大哥由衷替他高兴。

我爸画的画越来越多。

福娃,山水,花鸟,骏马……

可他唯独不画牡丹。

我家以前院子里种了好多牡丹,我妈走了以后没人打理都枯死了,后来我们搬了楼房,我舅送来三盆,一盆姚黄,一盆白玉,一盆魏紫。

我爸一开始从来都不管,后来花开了,满屋芬芳,黄的娇艳,白的纯净,紫的妖娆。

我爸又喜欢上了。

经常对着花,一看就是一个小时。

有时候看着看着,眼眶还发红。

牡丹是我妈最爱的花,他俩第一次见面也是在牡丹园。

我一直以为我爸这些年不娶,一半因为对我的承诺一半因为思念我妈。

大约女儿能记住的,全是妈妈的好,我选择性的遗忘掉了他们的争吵和矛盾。

我把我爸的行为理解成忠贞。

我经常拿我爸的事迹教育我老公,让他好好学学,什么叫从一而终,什么是深情不移。

我怎么都没想到,有一天我爸会领着一个其貌不扬的中年妇女走进门。

当着姥爷,我和大哥的面,说他要结婚。

那一刻,我的三观,世界瞬间崩塌!

那年,我33岁。

我爸56,那个女人才43,只比我大10岁,比我爸小了整整13岁。

不仅又矮又胖,还一脸雀斑,最可气的是,那个女人不但没有工作,还带着一个十六岁的儿子。

据说,她老公死的早,她一直带着儿子在老年大学打扫卫生,常年劳作,虽然才43,看着却像五十的。

我根本不能接受这样的女人进我的家门,就她也配嫁给我爸?

我妈当年多俊,身材高挑模样俊美,一头乌黑靓丽的长发,再看看这个女人。

和我妈相比,简直提鞋都不配,我爸是瞎了眼还是猪油蒙了心,找这么个没工作的累赘,还带着个拖油瓶!

不止我反对,我大哥和姥爷都不同意。

“儿啊,你想再娶我没意见,可她不行,岁数不般配,负担太重。你都这岁数了该想想清福,替别人养孩子这种事做不得。”

姥爷坐在沙发上,眉头紧锁。

“我也不同意,爸,我都35了,她才比我大8岁,您不觉得丢人我们呐!”大哥瓮声瓮气的开口。

我冷着脸,斜了那个女人和她儿子一眼,俩人局促的立着,浑身上下都透着寒酸和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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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红有工资,也有一套房,她自己能养活儿子。爸,我是真心诚意想娶她,这么多年了,我从未跟你们提过任何要求,现在也不想提,我只是通知你们,我要结婚了。你们如果反对,我会跟着她搬出去住,不过爸你放心,我每天会回来收拾屋子给您煮饭。”

我爸拉起女人的手,眼波如水一样温柔。

女人羞涩的看了他一眼,身上的局促瞬间无影无形。

那一刻,我的心碎裂成无数片,我爸从来没用这种眼神看过我妈一次。

你可以想象,当时我有多恨!

我抓起桌子上的茶杯朝那个女人身上砸去,恨不得砸死这个离间我们全家人感情的罪魁祸首。

滚烫的茶泼在了她的身上。

耳光却打在我的脸上!

33年,从我记事起我爸没对我说过一句大声话,可他却为了这个女人抽了我一记耳光!

“爸!你就是陈世美!忘恩负义,你忘了你答应我什么了,一口唾沫一个钉,你自己说的话自己舔,你要娶她,我就没你这个爸!你们滚!”

我恶狠狠的瞪着我爸,声嘶力竭的大吼。

我爸脸色煞白,浑身发抖,举起的胳膊悬在半空。

“别打孩子,这事赖我,老廖。”女人一把攥住我爸的手,眼眶红了。

“闺女别发火,是我不好,你们一家人好好过,我走。”

我冷哼一声,“少搁这装蒜了,你打的什么主意你以为我不知道!叫我闺女?你配吗!”

“你太过分了!”

“不许瞎说!”

我爸和我姥爷一起开口,大哥也瞪了我一眼,看着老爸悲凉的眼神,我也意识到自己的话说的太重。

可我脾气随我妈,又冲又犟,认准的事八匹马也拉不回来。

我不吭声了,可我仍旧用仇恨的目光盯着那个女人,恨不得用眼神把她杀了。

尽管我闹了这么大一出,尽管姥爷和大哥苦口婆心规劝,我爸还是和那个女人领了证,搬出了家门。

住进了那个女人的房子!

虽然每天他还是会很早过来伺候我姥爷吃饭,收拾屋子,可我再也没遇到过他。

我算着时间,他进门的时候我不来,他走了我再进屋。

可我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劲。

家比以前干净整洁多了,床上的被褥全都拆洗干净了,姥爷的衣服叠的板板正正,各种小东西也擦的油光程亮,连烟袋嘴的铜杆都发着光。

我爸可没这么利索。

就连那几盆牡丹开的都比以前好看了,枯叶子都摘了,花枝也修剪的好看多了。

我问姥爷怎么回事,是不是那个女人偷摸也跟来了,姥爷支支吾吾,眸光闪躲。

“文华,别太犟了,已经这样了,算了,你爸也不容易,你们各有各的家,他一个人陪着我个孤老头子二十年了,找个人说说话,也挺好,再说小红人挺善的……”

“姥爷,你可是我妈的亲爹,怎么也帮着那个女人说话!”

我怒气冲天,姥爷叹了口气,“你这脾气啊,和你妈妈一个样,改改吧。”

看着姥爷忧愁的脸,我又伤心又气愤。

才几个月,她竟然把我姥爷也打动了!现在连大哥也不向着我说话了,全家上下合着就我一个恶人。

我越想越气,我必须想个法子,把她恶心走,滚出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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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期盼中,姥爷迎来了他的79大寿。

一大早我就拎着生日蛋糕,带着老公儿子回了家。

开门的是我大哥。

“小华,今儿是姥爷大寿,你不许折腾听见没?爸也不容易!”

“我有那么不懂事啊?最多我不搭理她。”

我瞪了大哥一眼。

厨房内,井井有条,锅碗瓢盆各式菜肴都摆放的井然有序,那个女人手脚麻利的干着活,我爸跟在她旁边打下手。

俩人一边聊天,一边浅笑,说不出的和谐美好。

我心口就像压着一块大石头,憋的我喘不上气。

我老公拽了我一下,“今天压着点火,咱们都说好了,你去客厅陪姥爷吧,我去帮忙。”

我扭头进了客厅,幸好,三个舅舅,舅妈都来了。

亲人见面,互相寒暄,舅舅们围着姥爷喝茶聊天,我拉着三个舅妈去阳台上看牡丹。

仨舅妈的脾气我一清二楚,不到半小时就被我拱大了火。

尤其二舅妈,典型的炮仗脾气,她自小和我妈一起长大,感情深厚。

被我一撺掇,哪还压的住。

等我们走进客厅,一桌子琳琅满目的菜肴已经摆好了,平心而论,这手艺真不赖,都赶上饭店的大厨了,色香味俱全。

二舅妈没辜负我,直接给她来了个下马威。

“爹还没坐稳呢,你就坐下了,懂不懂老幼尊卑,没文化,真可怕,一点儿教养都没有。”

“二姐,您说的是。”那女人低眉顺眼的站了起来。

“听叔说您血糖有点高,所有的菜我都没加白糖,用的带糖,这道松鼠桂鱼你尝尝,是这个味不?”

二舅妈夹了一口,眸光一亮。

“行了行了,坐吧,好像我欺负你似的。”

我呆滞住,二舅妈,一道菜就把您折服了?这也太……没出息了!

这顿饭吃的我这个堵啊!

三个舅妈就没一个顶用的,一个个都是纸糊的将军,一个照面全给打趴下了。

你说说这个女人,咋就这么能说会道。

谁喜欢吃啥,爱听啥,家里孩子咋样,工作好不好,有什么爱好,她全都知道,如数家珍。

每一句都说在别人的心窝子里。

伸手不打笑脸人,本来剑拔弩张的气氛被她轻描淡写全化解了。

就连我老公和儿子也被她夸了几句,美得直冒鼻涕泡。

一大家子,真的和谐美满的庆祝起了生日。

一个个脸上笑的和花儿一样,尤其我爸,嘴角都要裂到脑后根去了!

气的我百爪挠心没着没落,只能用筷子暗戳戳,戳碗底子,险些没给碗戳个窟窿!

宴席结束宾主尽欢,几个舅妈全倒戈相向了,拉着那个女人聊的眉飞色舞,我实在没眼看,在厨房对着一水池锅碗瓢盆撒气,把水开的巨大,拿着抹布狠狠的擦,发泄着怒火。

老公看出我处在爆发边缘,小心翼翼走过来帮我打下手。

我满腔怒火无处倾泻,一股脑全撒他身上了,从他动手就开始骂,一会嫌他收拾的不利索一会说他笨的猪一样,我越说越气,越说越大声,嘴就和机关枪似的,一句比一句难听。

终于,老公的忍耐到了极限,他重重的把锅往架子上一蹲!

“简直不可理喻!我现在算明白了为啥你爸你大哥都躲着你了,你这样的脾气谁也受不了,我特么倒了什么霉,娶了你!”

说完,摔门就出了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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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瞬间愣住,这一幕,何其熟悉?

多年前,我无数次看见我爸和我妈上演。

一个满脸愤懑,一个抑郁难平。

难道,爸妈的历史又将在我身上重演?

可是……

明明是我受了委屈,我们才是一家人,他们为什么都向着那个女人!

我越想越觉得屈,眼泪止不住淌了满脸!

“你歇着吧,我收拾就行。”有人递给我一块毛巾,我能听出是她在说话,赶紧扭过脸,用袖子擦眼。

“何必发这么大火!我在客厅都听见了,对老公不能这样,男人不是你的出气筒。”

她系上围裙,开始干活。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算老几!不是因为你,我也不至于这样!”

我抹干净眼泪,将毛巾扔进水池。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你和我发火我无话可说,可你跟他闹什么脾气?夫妻俩最重要的是一条心。”

“你们才是一条心吧,合起伙来欺负我我一个,连我爸都被你拐走了。”

“你这话不对,你爸永远都是你爸,你们才是血亲,打断骨头连着筋,我只是个外人,不过……”

她转回身很认真的看着我,“为什么他们宁可和我这个外人有说有笑,却对你发脾气呢?”

“……”我张口结舌,有心反驳,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一句六月寒。”她叹了口气,“就算再亲近的人,也没人乐意听恶言恶语,你心再好总说伤人的话,时间久了,大伙儿就都疏远你了。你还年轻,控制点自己的脾气吧,气大伤身。”

她擦干净灶台,将东西摆放好,“一会儿出去给他赔个不是,夫妻俩也一样,没人不爱听好话。”

看着她矮胖的背影,不知为何,满腔的怒火忽然烟消云散。

我在厨房呆滞许久,慢慢走了出来。

老公坐在沙发上和我爸聊天,她坐在旁边,温和的听着,手里一直剥着橘子皮,果肉一会塞我爸手里一块,一会给我儿子吃一口,她一直微笑着看着每一个人,偶尔低声说句话。

我爸脸上一直挂着笑容。

我从未在他和我妈相处时见过他如此发自内心的松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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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华,你来。”姥爷把我领进书房。

这是我爸的私人空间,以前异常杂乱,现在却窗明几亮。

我爸的画纸,毛笔,墨和颜料都被摆放的整整齐齐。

桌子上垫着洁白如雪的桌布。

我妈的照片就摆放在桌面一角。

是我妈生前最喜欢的一张,年轻的她编着麻花辫站在牡丹花旁边。

人面桃花相映红。

“姥爷?这是我爸摆的?”我的心瞬间软了。

“是你红姨和你爸一起选的。”

姥爷看着心爱的女儿,眼眶发红。

“你知道我为啥同意了吗?”

“为啥?”

“那天,就在这间屋里,你爸当着她的面和我保证,绝不会因为他再婚就外带我,外带你们兄妹,在他心里,咱们始终都是一家人。”

姥爷叹了口气,又说,“你爸还和我保证,百年后,一定会和你妈妈合葬。虽然他和你妈妈吵闹了一辈子,可他还是感激她,感激咱们这个家,让他一个孤儿享受到了久违的温暖。”

“文华,你爸这辈子不容易,你妈妈被我宠坏了,她可劲儿作了一辈子,把自己作没了,你可不能步你母亲的后尘啊!”

姥爷说着说着,掉了眼泪。

泪水顺着他布满褶皱的面庞滑落,我再也忍不住了,抱住姥爷哭出了声。

“放心吧,你爸不会忘了你妈,也不会不疼你,小红挺不容易,一个人拉扯着孩子,也没有娘家没有兄弟,她是真心对你爸好。对我这个毫无关系的糟老头子也不赖,可以了,你就……别再生事了。”

姥爷抹干我脸上的泪,从书桌抽屉里摸出一把扇子,神神秘秘打开。

“你看这是啥?”

我揉了揉眼,扇面徐徐展开,上面是一大从金黄灿烂的牡丹花。

含苞待放的花苞,昂首怒放的花蕾,带着露珠儿枝蔓。

一只纯白色蝴蝶停驻在花蕊上。

蝴蝶触须上的绒毛都那样逼真。

隐约中,我还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芬芳。

画中的牡丹和蝴蝶仿佛鲜活的,一伸手,就能触摸到。

“这是我爸画的香扇!”我又惊又喜!小时候我曾经听说过我爸的本事,可惜无缘得见。

“他……不是不再画扇面了吗?”

我握着扇柄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是你红姨鼓励他重拾旧技,你看看……”

姥爷从书桌底下拽住一个大大的废纸蒌,里面都是画坏的裁纸,也有调不晕的色料。

“我都扔了不少了,这些是最近的。”

“她是希望我爸靠这个赚钱?”

我心里萌生一个不好的想法。

“你呀,简直和你妈妈一个样!”姥爷恨铁不成钢的戳了我一下。

“当初你妈妈就这样,什么难听说什么,生生逼得你爸再也不画了!多好的画工手艺,就这样被扼杀!我不知道多后悔,现在你爸好不容易找回了自信,就算她有点企图能咋滴!只要你爸接着画!我比什么都高兴。”

“姥爷别气,我就随口那么一说。”我讪讪陪着笑,“其实,我也挺喜欢,这幅扇面……”

我刚要说,姥爷一把将扇子抢了过来。

“这是你爸送我的!第一幅成品,你休想拿走,我还得拿着到处……用呢!”

说完,赶紧把扇子揣兜里,一溜烟跑了。

这老头儿!腿脚比我还利索!

我瞠目结舌的盯着姥爷的背影,再看看这一屋子的纸墨芬芳。

似乎,明白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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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这件事之后,我和我爸终于和解了,父女俩重归于好,我对老公也不像以前那样剑拔弩张,我开始控制自己的脾气,和家里人好好说话,再也不随心所欲的发脾气使性子。

我变了以后,我老公也变了。

他不再躲着我,也爱和我聊天了,连我儿子都喜欢赖着我了。

我忽然觉得她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我爸和她搬回来的那天,我还回家吃了顿饭,虽然我也没给她什么好脸,但至少不像以前那样针锋相对。

我哥忍不住笑。

你一直板着个脸是怕长皱纹吗?

我气的直翻白眼,姥爷倒笑的很畅快,我爸和我老公都哈哈大笑,我也憋不住的笑出了声。

她也笑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人生真不经过,一晃,我儿子就小学毕业了,我也36周,马上37了。

姥爷身子骨还那么硬朗,我爸已经开始带徒弟了,他说现在手工业已经重新振兴,他要抓紧时间带几个有天赋的徒弟,把这门老手艺发扬光大。

这是国家的瑰宝,是艺术品,是老祖宗留下的文化,需要代代相传。

说起来,我爸最优秀的徒弟应该是红姨的儿子了吧!

这小子考上了洛阳美校。

他的画可是我爸一笔一划辅导出来的。

颇得了几分真传。

为此,我没少唠叨我爸偏心眼,自个孩子不教,教别人。

我爸一巴掌呼过来。

“我没教你?你个没良心的,小时候让你握一下毛笔就跟要了你的命一样!现在叽歪。”

我闪身躲过,朝我爸吐舌头。

“赶紧再给我画一个扇面,要绿牡丹,我闺蜜过生日,点名要你亲画的!”

“天天给我找事,还嫌我事少我这一天天忙死。”我爸一边骂一边给我画,她就在旁边看着我俩笑。

“赶紧画,画不完不给吃饭。”

我爸气的直哼哼,“你俩现在倒好上了,合起伙欺负我!”

多好的生活啊!可惜,人生没有一帆风顺这个词。

几个月后的一天,我爸教着教着学生忽然昏倒了!

经过抢救,我爸终于苏醒了。

可他下半身瘫痪了,胳膊也抬不起来了!

有时候能认出我是谁,多数的时候,谁也不认识。

除了她,我爸拒绝任何人给他换洗,喂他吃饭。

即便她很小心很小心的伺候着,我爸还是经常尿裤子。

曾经稳稳握着毛笔的手,现在连个勺子也握不住。

看着我爸这幅样子,我简直都要崩溃了!我爸是那么爱干净,文艺范十足的国画老师,现在成了半身不遂生活基本自理能力都没有的病老头儿!

我这个做闺女的都接受不了。

她一个二婚没几年的能忍几天?

百病床前还没孝子呐!

我偷摸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要是她敢对我爸有一丁点外带,我就……

我蔫了,我有什么权利要求她当这个家的免费保姆啊,不仅要伺候我爸,还得照顾姥爷。

那段时间,我天天在惶恐不安中,度日如年。

我和大哥都不可能长期请假,更不可能辞掉工作,可父亲和姥爷都需要人照顾。

这个家,全靠她一个人撑着,我天天害怕,有一天她撂挑子走人不管了,每次进门之前我都害怕,我害怕看见我爸一个人孤零零躺着,害怕看见我姥爷哭肿的双眼和萧瑟的背影。

那一刻,我终于理解为什么我爸会那么执意的再婚了!

这个家需要一个女人,我爸看重的就是她的善良。

我爸躺了三个月后,毫不见起色,我和大哥商量后给家里找了一个保姆。

那天,我小心翼翼的陪着笑脸,“红姨……”那是我第一次这样叫她。

再没有一丝一毫颐指气使,相反,口气极其的谦卑。

“我和大哥找了一个保姆,以后每天早上过来,做三顿饭,打扫卫生洗衣服,我爸只认您,还要麻烦……这是三千块,以后我和我哥每个月给您三千块,当生活费!”

她背对我,身子颤抖了一下!

“保姆可以,钱我不要,你爸有退休金,我也有积蓄,小涛也能画扇面赚钱,我不缺钱,真够花,你俩出保姆费我答应,钱,我不要!”

“应该给,您拿着吧。”

我红着眼,把钱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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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都叫我姨了,我就算个长辈,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一下。”

她抹了把眼泪,转回身。

“您说。”我忙不迭点头。

“你给我在郊区租个大院子吧!”她眸光晶亮晶亮的,“你爸天天躺楼房里看不见太阳,呼吸不到新鲜空气,好人这样躺着都不成,得换个环境。我打听过了,李庄那边有的是大院子,不需要多好的房,有个大院子就行。”

“可是离得远了,我们就不方便天天过来了。”我颇有点为难。

“你们忙你们的,我照顾他就行,不是还有保姆呢!再说,还有姥爷呢!”

她看着我,郑重的保证:“你放心,我肯定把你爸伺候好,他在我最难的时候娶了我,对我儿子比他亲爹都上心,我不是没良心的人,我相信他一定能好起来!就算不行,我也伺候他一辈子!”

我紧紧抓住她的手,“红姨,谢谢您,我以前总犯浑,多谢您不计前嫌。”

她拍了拍我的手,“一家人,不用说这些,都是应该的。”

就这样,我和大哥很快找到了合适的院子,红姨没和我们商量,把她的自己房子卖了。

直接把地方买了下来。

等我们知道,木已成舟无法更改了。

姥爷哭的老泪纵横,说啥也不肯住进来,非要去舅舅家养老。

红姨不同意。

她说,这个家不能没有姥爷,我爸也离不开他。

“叔,你俩都过了一辈子了,你舍得扔下他么?”

姥爷哭的再一次肿了眼。

他摸了半天,把口袋里的存折都掏了出来。

“这是我的棺材本,你要收下,我就住,你要不拿,我坚决得走。”

“行行行,我替您收着。”

红姨笑眯眯接了姥爷的东西,姥爷这才安了心,踏踏实实住了下来。

后来我和大哥做主,把红姨的名字加在了我爸的房本上。

不知道是不是红姨说的那样,接地气能晒太阳的院子养人,反正我爸住起来以后,身子骨果真一天比一天好了。

记忆力也逐渐恢复。

一直抬不起的右胳膊也能活动了,虽然还微微有点抖,但自己吃饭不成问题。

就是脾气变了很多。

以前我爸很稳重很含蓄,现在和个小孩子似的,时不时闹个小脾气,还学会了撒娇。

后来也不知道他想起了什么,非要在院子里种花。还得是牡丹花。

我本能就想拒绝,红姨照顾他已经很辛苦了,哪有时间照顾花花草草。

“行,你只要喜欢,种就种,不过,不能我自个种,你得帮我一起种。”

“我又不能走路,咋帮你!”我爸噘嘴嘴,不高兴了。

“不能走可以练,医生又没说你以后都不能动了,你才多大!咋滴,就想使唤我自个儿啊,想都别想,想养花就要自己动手,早一点下地,早一点干活,别想偷懒!”

“行!”我爸愣了一下,咬了咬牙,“我练,不就是走路嘛,1岁我能学会,60多就学不会了?我偏不信!”

我爸说的咬牙切齿,红姨却扭过头,抹了把眼泪。

一年后,我被单位外派出差,去了武汉,整整四个月没回家。

好不容易熬到过了五一,活终于干完了。

我买了高铁票,归心似箭。

下了火车,我顾不上回自己家看儿子,直接打了辆出租去了我爸那儿。

最近打微信电话,我总觉得他们有事瞒着我,我姥爷,我大哥,红姨谁都接电话,就我爸每次都有事,不是上厕所就是睡觉,怎么那么巧!

别是我爸病又加重了!

我越想越怕,一直催司机快一点开。

好不容易到了,我下了车就往家里跑。

大老远就听见我爸哈哈哈的笑声。

声音又洪亮又畅快,根本就不像有病的!

我一把推开院门,人,瞬间呆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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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院子的牡丹花全都开了!

红的似火,白的赛雪,黄的流金,满院锦绣如霞,满园馥郁芬芳。

夕阳斜挂在天边,五彩缤纷的晚霞宛若一大片云锦徜徉在天幕。

给小园渲染上一片落日余晖。

明黄色的光亮中,我爸稳稳地站在牡丹丛中,举着水管给院子浇水。

红姨和姥爷坐在不远处的凉亭里喝茶。

我呆愣愣地站在院门口,眼泪如脱缰的野马喷涌而出。

这是多么和谐,美好的一幕,多么感人肺腑的生活!

我爸远远看见了我,高高仰起手臂。

大声喊着我的名字!

“闺女,你回来啦!”

我用力甩了甩头,朝着里面狂奔。

“爸!我回来了,我……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