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89年,厂长那骄傲得像只孔雀的闺女肚子突然大了,全厂都在猜是哪个野男人的种。

厂长黑着脸把我叫进办公室,硬逼着我娶她,权当还当年欠下的救命钱。

全厂工友都指着我的脊梁骨笑我是“祖传接盘侠”。

洞房花烛夜,我抱着铺盖卷准备打地铺,她却反锁了门,从箱底翻出一份省城开的亲子鉴定。

我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看清上面的名字后,我当场傻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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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九年的秋天来得很早,冷风顺着机械厂高耸的红砖烟囱灌进家属院,卷起满地的法国梧桐叶子,沙沙作响。空气里终日弥漫着一股铁锈混合着劣质煤烟的味道。

厂属家属院是一排排连着的筒子楼,灰色的水泥外墙剥落了一大半,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

在这个地方,家家户户的门挨着门,窗户挨着窗户,哪家晚上炒菜多放了一勺油,第二天早上全厂都能知道。

流言是从十月初开始在水房传开的。

那天早上起着白霜,车间调度员王保库端着个搪瓷脸盆在水房刷牙。他一边吐着白沫,一边拿眼角的余光往女厕所那边瞟。

水房和女厕所只隔着一道半截子的砖墙。不一会儿,厂长林海江的独生女林晓萍从里面走出来。

林晓萍平时在厂办广播站当播音员,总穿着一件鲜红的呢子外套,骑着一辆崭新的飞鸽自行车在厂区里穿行。她走路的时候下巴总是微微抬着,厂里不知多少年轻小伙子偷偷盯着她的背影看。

但那天早上,林晓萍没有穿那件红外套,而是裹着一件宽大的灰蓝色旧大衣。她的脸色白得像一张泛黄的道林纸,刚走到水槽边,突然弯下腰,对着水槽干呕起来。

呕出来的全是酸水。她一边呕,一边用手死死捂着胸口。

王保库连牙缸都没洗,趿拉着解放鞋就跑回了男工宿舍。不到中午,林晓萍怀孕三个月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飞遍了整个机械厂的每一个车间。

陆建军当时正在钳工车间的三号车床上干活。车间的顶棚极高,几排白炽灯管在头顶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空气中悬浮着蓝色的机油雾气。

陆建军穿着沾满油污的工作服,手里拿着卡尺,眼睛死死盯着高速旋转的精钢零件。铁屑像卷曲的弹簧一样从刀口飞溅出来,落在他的帆布围裙上,烫出几个黑色的焦洞。

他今年二十四岁,个子很高,肩膀宽阔,常年的体力劳动让他裸露在外的胳膊上青筋暴起。

王保库手里抓着一把焦糖瓜子,溜达到三号车床旁边。他靠在铁架子上,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

“建军,先把机器停停,听我说个稀罕事。”王保库扯着嗓子喊。

陆建军没有理他,手腕用力,继续转动着进刀的手轮。

直到零件打磨完毕,他才拉下电闸,机器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扯过脖子上的脏毛巾擦了擦手,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凉水。

“什么事?”陆建军问。

“林晓萍,肚子大了。”

王保库压低了声音,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三个月了!今早上在水房吐得翻江倒海,那宽大衣都快遮不住了。咱们厂长平时走路眼睛长在头顶上,这回他那宝贝闺女可算是给他长脸了。”

陆建军拿着水缸的手停顿了一下。他看着王保库那张带着嘲弄的脸,一言不发。

“你说,这到底是哪个野男人的种?”

王保库继续嚼着瓜子,吐出一块瓜子皮,“平时看着跟天仙似的,碰都不让人碰一下,背地里玩得挺野啊。”

陆建军转过身,拿起一块抹布开始擦拭车床上的油污。抹布在金属表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干活去吧,调度单还没填完呢。”陆建军头也不抬地说。

王保库讨了个没趣,撇了撇嘴:“你这人,就是个木头。”说完,摇摇晃晃地去下一个车床散播消息了。

下午三点,厂区的大喇叭突然响了。不是放新闻,而是广播站站长老李的声音:“钳工车间陆建军,钳工车间陆建军,听到广播后马上到厂长办公室来一趟。”

车间里的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陆建军。陆建军放下手里的活,在水槽边用肥皂洗了两遍手,用指甲抠出缝隙里的黑泥,然后大步走出了车间。

厂长办公室在行政楼的三楼。楼道里铺着深绿色的水磨石地板,空气中有一股陈年旧报纸和劣质茶叶的味道。

陆建军走到门前,伸手敲了三下门。

“进。”里面传来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

陆建军推开门。这是一间宽敞的办公室,靠墙摆着几个大书柜,中间是一张硕大的红木办公桌。

厂长林海江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着一根牡丹牌香烟,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蒂。

林海江今年五十岁,头发有些稀疏,梳得一丝不苟。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眉头紧紧锁着,眼袋耷拉下来,整个人显得异常疲惫。

陆建军走进去,笔直地站在办公桌前。

“厂长,找我?”陆建军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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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海江没有马上说话。他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白色的烟圈,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他伸出粗短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建军啊,坐。”林海江指了指对面的木椅子。

陆建军拉开椅子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

林海江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暖水瓶,倒了一杯热水,推到陆建军面前。热气腾腾升起。

“你进厂几年了?”林海江问。

“六年了。”

“六年。从学徒工干到现在的技术骨干,不容易。”林海江重新坐下,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你爹走得早,你妈前两年也走了,现在就剩你一个人。”

陆建军看着杯子里漂浮的茶叶梗,点了点头。

林海江身体前倾,两只胳膊支在桌子上,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陆建军。“建军,我记得你刚进厂那年,你爹得了重病,要去省城的医院动手术。”

陆建军抬起头,迎着林海江的目光。

“那手术费要三千块钱。”

林海江继续说,声音放得很慢,“厂里的出纳死活不给批这笔钱,说是不符合规定。最后,是我亲自在条子上签的字,从厂里的特别账上把这笔钱拨给了你。”

“厂长的恩情,我一直记着。每个月的工资,我都在扣着还钱。”陆建军说,声音平稳。

林海江摆了摆手。“你那点工资,一个月扣十块二十块,要还到猴年马月?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跟你要钱的。”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墙上的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林海江再次点燃了一根烟,这次他没有吸,只是任由烟在指尖燃烧。

“晓萍的事,你听说了吧。”林海江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

陆建军没有出声,只是看着林海江。

“院里传得沸沸扬扬,我这张老脸都让她丢尽了!”林海江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震了一下,水洒出来几滴。“那个畜生是谁,她死咬着牙不说。我用皮带抽她,她也不开口!”

林海江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他看着陆建军,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建军,我平时待你不错。现在,我有个事要你办。”林海江夹着烟的手指着陆建军,“我要你娶晓萍。”

陆建军的身体微微一震,双手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

“下个月办办事,领个证。”林海江连珠炮似的说道,“只要你娶了她,家里欠厂里的那两千多块钱,一笔勾销。不仅如此,年底车间要提拔一个副主任,我把这个位子给你留着。”

陆建军静静地坐着,看着林海江那张写满算计和焦急的脸。他没有问为什么是我,也没有问晓萍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在那个年代,厂长的话就是铁律,更何况,那三千块钱的救命恩情,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他的脊梁上。他父亲临终前抓着他的手,嘱咐他做人要知恩图报。

陆建军慢慢松开拳头,站起身。木椅子在水磨石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他看着林海江,声音毫无波澜:“行。我娶。”

林海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肌肉松弛下来。“好小子,我没看错你。出去干活吧。”

陆建军转过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三天后,一张手写的红榜贴在了厂区大门口的黑板上。上面用毛笔写着陆建军和林晓萍即将结婚的消息,落款是机械厂工会。

这张红榜就像扔进油锅里的一瓢冷水,把整个机械厂彻底炸翻了。

中午食堂打饭的时候,排队的队伍比平时长了许多。空气中弥漫着煮白菜和发面馒头的味道。

陆建军拿着铝制饭盒,排在队伍的最后面。周围的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对着他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真看不出来,陆建军平时老实巴交的,居然去接这种盘。”一个戴着蓝套袖的女工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说。

“你懂什么,人家这叫一步登天。娶了厂长闺女,下半辈子吃喝不愁了。”

“连个二手货都算不上,买一送一,直接喜当爹,这也下得去嘴?”

陆建军仿佛没有听见这些话,他走到打饭窗口,把饭盒递过去。打饭的胖大勺今天破天荒地给他多盛了两勺红烧肉,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同情。

陆建军端着饭盒,走到角落里的一张空桌子前坐下,掰开馒头,大口大口地吃着。

王保库端着饭盒走了过来,一屁股坐在陆建军的对面。他把饭盒重重地放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

“建军,深藏不露啊。”王保库嘴里嚼着一块肥肉,含混不清地说,“咱们厂的一朵花,就这么插在你这坨牛粪上了。”

陆建军低着头吃饭,没有理他。

王保库用筷子敲了敲饭盒边缘:“我说老陆,你这买卖真是划算。别人娶媳妇还得自己关起门来辛苦种地,你倒好,直接抱大胖小子!祖传的接盘侠啊。”

周围几桌的人听见这话,都捂着嘴低声笑了起来。

陆建军停下筷子。他慢慢咽下嘴里的馒头,抬起头,眼神冷冷地盯着王保库。他的目光像两把锥子,盯得王保库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陆建军没有说一句话,他端起饭盒,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塞进嘴里,站起身走到泔水桶前,把饭盒里的剩汤倒掉。

他在水龙头上把饭盒洗得干干净净,铝盖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食堂。

距离婚礼还有半个月。

按照规矩,男女双方得去供销社买些结婚用的物件。那个周六的下午,天空阴沉沉的,似乎要下雪。

陆建军和林晓萍一起走在去供销社的路上。两个人之间隔着足足两米的距离,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林晓萍穿着那件灰蓝色的旧大衣,衣服很大,遮住了她微微隆起的腹部。她一直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皮鞋踩在枯树叶上,发出碎裂的声响。

陆建军穿着一件半旧的军绿色大衣,双手插在兜里,走在前面。

到了供销社,里面散发着一股樟脑丸和新布料的味道。货架上摆满了各种搪瓷盆、暖水瓶和花布。

他们走到卖日用品的柜台前。柜台里面的售货员是个大姐,正织着毛衣。

“买结婚用的东西?”售货员大姐看了他们一眼,随口问道。

陆建军点了点头。

“脸盆要不?带大红囍字的。”售货员从货架底下抽出两个印着牡丹花和囍字的搪瓷盆。

陆建军看向林晓萍。林晓萍站在离柜台半米远的地方,目光落在旁边的一摞肥皂上,看都没看那个盆。

“拿一个就行。”林晓萍突然开口,声音很轻,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售货员愣了一下:“结婚哪有买一个盆的?都得买一对,成双成对嘛。”

“一个就行。”林晓萍重复了一遍,语气有些不耐烦。

陆建军从口袋里掏出钱和票,放在玻璃柜台上。“大姐,拿一个。”

他们买了一个脸盆,一个红壳的暖水瓶,还有两条毛巾。陆建军把东西装进网兜里,提在手上。

回去的路上,天开始飘起细小的雪花。雪花落在他们的肩膀上,很快就融化了。路过厂区公园的时候,林晓萍突然停下了脚步。

陆建军走出几步,发现她没跟上来,转过头看着她。

林晓萍靠在一棵老槐树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抬起头看着陆建军,眼睛里没有一丝新娘子该有的喜悦,只有冷漠和厌恶。

“陆建军。”林晓萍开口叫他的名字。

“嗯。”

“我知道你心里觉得委屈。”林晓萍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发抖,“你觉得你吃了大亏,替别人养孩子。”

陆建军把网兜换到另一只手上。“这是我自愿的。你爸当年帮过我,我得还。”

林晓萍冷笑了一声:“你倒是大义凛然。你放心,等这阵风头过了,孩子生下来,你想离婚随时可以离。我林晓萍不欠你的。”

说完,她裹紧了大衣,越过陆建军,快步朝着家属院的方向走去。陆建军站在原地,看着她在风雪中的背影,雪花落进他的脖子里,冰凉刺骨。

礼定在十一月十八号。

那天没有敲锣打鼓,没有接亲的车队。林海江为了顾及面子,把婚礼安排在厂食堂的二楼举行,只摆了四桌酒席,请的都是厂里的几个领导和车间的主任,外加陆建军同车间的几个工友。

食堂的墙上贴了几个用红纸剪的“囍”字,边缘没有抹平,有些翘起。桌子上铺着塑料布,摆着油炸花生米、红烧肉、蒜苔炒鸡蛋,还有几瓶廉价的二锅头。空气中混合着饭菜的油腻味和酒精的刺鼻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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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建军穿着借来的一套灰色西服,衣服有些大,肩膀处空荡荡的。

林晓萍没有穿婚纱,只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条绒外套,头发简单地用一根黑皮筋扎在脑后。她坐在主桌上,始终低着头,看着面前的塑料桌布发呆。

林海江坐在主位,整顿饭下来黑着一张脸,一言不发,只有别人向他敬酒时,他才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气氛开始变得有些怪异。大部分人都只是埋头吃菜,很少有人大声说话。大家心里都清楚这是一场什么性质的婚礼,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触厂长的霉头。

这时候,坐在邻桌的王保库站了起来。他喝得满脸通红,手里端着一个满满的玻璃杯,摇摇晃晃地走到主桌前。

他先是冲着林海江举了举杯,林海江眼皮都没抬一下。王保库转过身,把杯子对准了陆建军。

“建军啊。”王保库大着舌头喊道,“哥们儿今天得好好敬你一杯!”

陆建军坐在椅子上,抬头看着王保库。

王保库把杯子往前一送,杯子里的白酒洒出来一些,滴在陆建军那双擦得锃亮的旧皮鞋上。“建军,我祝你早生贵子!不对,是马上生贵子!这现成的爹好不好当啊?等孩子生出来,长得不像你可别哭啊!”

邻桌传来几声压抑的低笑。林海江的脸彻底黑了下来,猛地把手里的筷子拍在桌子上。

陆建军慢慢站起身,他的双手紧紧捏着裤缝,指关节泛白。他拿起桌上的酒杯,准备把酒喝下去,尽快平息这场难堪的闹剧。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林晓萍突然站了起来。

她动作极快,一把抓起桌上一瓶还剩大半的二锅头,直接拧开盖子。陆建军还没反应过来,林晓萍已经端起酒瓶,手腕用力一扬。

哗啦一声。

大半瓶刺鼻的白酒不偏不倚,全部泼在了王保库的脸上。

王保库发出一声惨叫,白酒流进他的眼睛里,辣得他立刻捂住脸弯下了腰。

食堂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王保库倒吸凉气的声音。所有人都惊呆了,谁也没想到一向孤傲的林晓萍会在自己的婚宴上做出这种举动。

林晓萍手里还攥着那个空酒瓶,她的脸色苍白,但眼睛却像刀子一样锐利。她指着王保库的鼻子,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林晓萍的男人,轮不到你一个狗腿子在这儿笑话。滚!”

王保库揉着通红的眼睛,狠狠地瞪了林晓萍一眼,又看了看旁边脸色铁青的林海江,最终没敢发作,嘴里骂骂咧咧地转过身,快步离开了食堂。

陆建军呆呆地看着林晓萍。他看着她胸口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看着她握着酒瓶发白的手指。

他满脑子都是刚才那句“我林晓萍的男人”。这个原本该瞧不上他的大小姐,平时连看他一眼都觉得多余的人,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挺身而出维护他?

林海江冷哼了一声,站起身,一句话没说,背着手走出了食堂。几个领导也纷纷起身告辞。一场婚宴就这样草草收场。

夜深了。

陆建军和林晓萍的新房被安排在家属院三号楼的302室。这是一间十几平米的小单间,也是厂里早年分给陆建军父母的房子。

房间里的陈设极度简陋。墙壁是用石灰粉刷的,有些地方已经脱落。屋子中间摆着一张双人木板床,铺着大红色的缎面被子。

靠墙立着一个旧木衣柜,门上用透明胶带贴着一个红色的“囍”字。床头柜上放着今天刚买的那个牡丹花搪瓷脸盆和红壳暖水瓶。

屋顶上挂着一盏白炽灯,发出昏黄暗淡的光。窗外,机械厂夜班的锅炉发出低沉的轰鸣声,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陆建军走进屋子,反手关上门。他脱下那件借来的灰色西服,小心翼翼地挂在椅背上。

林晓萍站在床边,依然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条绒外套。她背对着陆建军,肩膀微微有些僵硬。

陆建军没有看她。他走到那个旧木衣柜前,拉开柜门,发出“吱呀”的摩擦声。他从柜子的最底层抱出一卷铺盖——一张破旧的草席和一条打着补丁的绿军被。

他把铺盖卷扔在靠着窗户的水泥地上,蹲下身子,开始解开绑着铺盖的绳子。

“你睡床。”陆建军一边铺草席,一边背对着林晓萍说道。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我打地铺。今天都累了,早点歇着吧。”

林晓萍没有动。

陆建军把绿军被抖开,平铺在草席上。水泥地面的寒气透过草席传上来,但他在车间干活时什么样的苦都吃过,这点冷不算什么。

“你放心。”

陆建军盘腿坐在地铺上,拿出一根干瘪的大前门香烟,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我刚才说过的话算数。我娶你就是为了还你爸的恩情。我知道你心里有人,那个男人不敢出来承担责任,我不怪你。我不会碰你。”

他把嘴里的烟拿下来,放在指尖揉搓着。“孩子生下来,我也会当亲生的养,在外面绝不让他受一点委屈。等你哪天想走,想去找那个男人了,你跟我说一声,我随时放人。”

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陆建军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林晓萍的回应。他叹了口气,准备和衣躺下。

突然,他听到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林晓萍并没有走向那张挂着红色帷幔的木板床,而是径直走向了门口。

“吧嗒”一声脆响。

林晓萍伸出手,推上了门背后的铁插销,将门死死地反锁了。

陆建军有些诧异地转过头,看着她。

林晓萍转过身来。昏黄的灯光打在她的脸上,陆建军这才发现,她的眼眶红得厉害,眼中闪烁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那里面有委屈,有决绝,还有一丝隐隐的如释重负。

她没有说话,而是走到床边,弯下腰,将地上那个陪嫁来的牛皮旧皮箱平放在床上。

“啪、啪”两声,她拨开了皮箱上的金属锁扣。

皮箱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她的几件衣物。林晓萍把最上面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放在床上,手上的动作显得有些急促。

一直翻到皮箱的最底下。

她停下了动作。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给自己积攒极大的勇气。

随后,林晓萍从皮箱最底部的夹层里,抽出了一份牛皮纸封皮的文件。

那是一个十分正式的信封,信封的右上角,赫然盖着一个鲜红的圆形公章。在这个小县城的机械厂里,普通人一辈子也见不到这种规格的印章。

林晓萍拿着那个信封,慢慢走到陆建军的面前。她的手微微发抖,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着不正常的苍白。

她把信封递向陆建军。

“看看吧。”林晓萍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鼻音。

陆建军皱着眉头,没有立刻伸手去接。他看着林晓萍那张苍白而坚定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这是什么?”他问。

“你看完就知道了。”林晓萍把信封又往前递了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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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建军迟疑地伸出手,接过了那个信封。信封的纸质很厚实,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借着屋顶昏暗的灯光,看清了信封右上角那个鲜红公章上的字——“省公安厅法医鉴定中心”。

陆建军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公安厅的法医鉴定?这和晓萍有什么关系?

他撕开信封封口的浆糊,从里面抽出了几页盖着骑缝章的白纸。

第一页上密密麻麻地印着各种复杂的医学术语和数据表格,什么“血型对比”、“遗传物质提取分析”。

陆建军初中毕业就进了厂当学徒,他对这些字眼感到极其陌生和费解。在那个人们连B超都觉得神奇的年代,这种“亲子鉴定”技术几乎是闻所未闻的。

他烦躁地翻过前面那些看不懂的检验过程,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的抬头写着“检验结论”。

陆建军的目光扫过前面几行概括性的话语。

他视线下移,看向报告最下方的“生物学父亲”一栏。当他看清上面白纸黑字写着的那个名字时,犹如五雷轰顶,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手里的纸直接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