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土机的履带碾过厂区大门时,我正蹲在化工厂食堂后墙根。一碗没喝完的汤凉在脚边,苍蝇在碗沿打转。

三个月前,我第五个老婆韩秀娥跑了。临走前她说:“根生哥,你从来没想过,为什么每个女人都跟你过不下去?”

我愣了。

二十三年,五个媳妇。我自问没亏待过谁。工资全交、家务全包、不动手打人。可每个女人都有一个“老规矩”,个个都改不掉。我以为她们有病。

直到韩秀娥的娘家人找上门,甩给我一个日记本。翻开第一页,我就知道——骗了我二十几年的,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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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韩秀娥走的那天晚上,月亮很亮。

我坐在院子里抽烟,把烟头一个接一个摁灭在砖缝里。隔壁萧根生家的狗叫了一夜,叫得人心烦。

那天下午,我去镇上买化肥,回来时看见韩秀娥的行李不见了。

衣柜空了,梳妆台上只剩一把断齿的木梳。

我以为是回娘家了,她隔三差五就回去一趟,这是她的“老规矩”——每月十五必须回娘家住一晚。

可这回不一样。

天黑透了,她还没回来。我骑自行车去她娘家,她娘在门口择菜,看见我来了,把菜盆往地上一搁,站起来说:“别找了,她走了。”

“去哪了?”

走了就是走了。你俩的缘分到头了。

她娘说完,转身关门。门板差点夹住我鼻子。

我站在门口喊了几声,没动静。

正准备踹门,门突然开了条缝,她娘扔出一个布包。

布包砸在我胸口,沉甸甸的。

我打开一看,是一本日记本,塑料皮包的,边角都磨白了。

我蹲在路灯下翻开第一页。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第一篇是五年前的夏天,韩秀娥刚跟我结婚那会儿。

今天嫁给了根生哥,他对我挺好的。希望往后能好好过日子。

我翻了几页。前面都是些家常,买菜做饭、织毛衣、去厂里上班。偶尔写几句抱怨,说我吃完饭不洗碗,说她腰痛我没关心。

翻到第三十多页,字迹突然变了。歪扭,潦草,像是发抖时写的。

“要去吗?不去不行。他说了,女人入会,是规矩。根生哥要是知道了,肯定跟我闹。可我不敢告诉他。他那个脾气……”

入会?什么会?

我接着往下翻。后面断断续续的,东一句西一句。什么“每月交钱”

“十五上山”

“护娘会”

“歪脖子树”……

我越看越糊涂。这些词我从来没听说过。

那天晚上我抱着日记本回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韩秀娥的字里行间全是恐惧,她在怕什么?那个“他”是谁?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黑眼圈去上班,在厂门口碰见萧根生。他蹲在传达室门口吃馒头,看见我招呼了一声:“咋了?一脸丧气。”

我把韩秀娥跑了的事说了。萧根生嚼馒头的手慢下来,咽下去后问:“没跟你说去哪?”

“她娘家不收她。自己跑了。”

萧根生沉默了一会儿,把剩下的馒头塞嘴里,拍拍手站起来:“跑了也好。”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转身就走,“去干活吧,别瞎想了。”

我拽住他袖子:“根生哥,你知道点什么对不对?她日记里写了个什么‘护娘会’,是啥东西?”

萧根生身子一僵。他慢慢转过身,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知道死活的傻子。

“你媳妇……跟你说这事?”

“她跑了,日记本落下了。”

萧根生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根生,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啥意思?

“我是为你好。”

他甩开我的手,大步走了。我愣在原地,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这一天我干活都不踏实。

车间里机器轰隆隆响,我脑子里全是韩秀娥日记本上那些词。

“护娘会”是干什么的?

为什么要每月交钱?

十五上山又是什么意思?

下班后,我没回家,骑自行车去了镇上。

我想起韩秀娥提过,她的日记本是从镇上供销社买的。

我找到供销社,问卖日记本的售货员认不认识韩秀娥。

售货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一听韩秀娥的名字,脸色就变了。

你找她干啥?

“我是她丈夫,她跑了,我想找她。”

大姐上下打量我几眼,压低声音说:“你媳妇……是不是每个月十五都要回娘家?”

“是啊。”

“那你去厂后山看看。”她说,“十五那天,山上有人等你媳妇。”

“谁?”

大姐摇摇头:“别问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说完就走,连柜台都不管了。

我心里像有只兔子在蹦。厂后山?那儿除了野坟堆就是荒草,半个人影都没有。韩秀娥去那儿干什么?

回到家,我翻出韩秀娥的日记本,又仔细读了一遍。

这次我发现了一个细节——她每次写“十五上山”之前,都会写一句话:“要是根生哥知道了,肯定会怪我乱花钱。”

乱花钱?她偷偷花钱?

我开始翻旧账。

我跟韩秀娥过了五年,她的工资都是自己留着的,我只管家里的开销。

她每个月都说工资不够用,我还给她补贴。

现在想想,那些钱去哪了?

那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幕幕闪过前几个媳妇的脸。

于雨薇,赵佳慧,吕若曦,曹玉玮……她们跟韩秀娥一样,都有一些让我受不了的“老规矩”。

于雨薇是每月固定汇一笔钱给她娘家,数额大得离谱。

赵佳慧是每天傍晚非要带菜回娘家吃,风雨无阻。

吕若曦是要孩子跟娘家姓,她答应了,我就跟她离了。

曹玉玮是每年搬回娘家住三个月,从不告诉我原因。

现在韩秀娥跑了,留下一个“护娘会”的谜。

五个女人,五段婚姻,五套“规矩”。我以前以为是她们娘家穷,以为她们不讲理。可从没想过,这些规矩背后会不会藏着同一个秘密?

我睡不着,爬起来找出一个旧鞋盒。

鞋盒里装着以前几个媳妇的遗物,没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是她们留下的。

于雨薇走的时候,留了两张汇款单存根。

赵佳慧走的时候,留下一把钥匙。

吕若曦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只写了封信。

曹玉玮走的时候,留下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几个铜钱。

我一张张翻看汇款单存根。

金额大得吓人,每月工资的七成。

于雨薇是厂里化验员,工资不低,可她每月只留几十块钱零花,其余全寄走了。

我问她寄给谁,她说是娘家弟弟。

我信了。

现在想想,她弟弟在城里当公务员,工资比她高,用得着她寄?

钥匙呢?赵佳慧给的钥匙。她说这是娘家大门钥匙,让我保管好。可我从没去过她娘家。

我拿着钥匙翻来覆去地看,总觉得这钥匙开的一定不是她娘家的门。

天快亮时,我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于雨薇站在厂门口,穿白裙子。她哭着说:“根生,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我伸手想去拉她,她后退一步,整个人散了,变成一团雾。

我惊醒过来,后背全是冷汗。

窗外晨光熹微,远处传来第一班工厂的汽笛声。

我坐起来,下了一个决定——我要把这事查清楚。不管那些女人藏了什么秘密,我都要挖出来。

至少,要知道她们为什么跑。

02

早上八点,我刚到车间门口,就看见萧根生蹲在墙根下抽烟。他看见我来了,扔了烟头站起来。

“根生,我请了半天假,陪我去镇上吧。”

“去镇上干啥?”

“别问了,走走。”

萧根生说完,拉着我往外走。我挺纳闷的,这老小子平时上班比谁都积极,今天居然主动请假。

我俩骑着自行车,一路沿着海边的公路走。海风吹在脸上,又咸又腥。我憋着一口气没说话,萧根生也不开口。

骑了半小时,他在镇口一家小饭馆门口停下来。我们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萧根生要了两碗馄饨。

馄饨端上来,他没动筷子,先点了一根烟。

“根生,我问你一件事。”他吐了个烟圈,“你媳妇的日记本,你看了多少?”

“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看出来什么没有?”

我犹豫了一下,把“护娘会”三个字说了出来。萧根生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进馄饨碗里。

“这词,你以前听谁说过?”他问。

“没有。你听说过?”

萧根生不说话,闷头抽烟。一根抽完,又点一根。

“根生哥,你就告诉我吧。”我急了,“五个媳妇都跑了,我总得搞清楚是为什么。”

“搞清楚有啥用?”萧根生看着我,“人都走了,你还能追回来?”

“至少让我死个明白。”

萧根生沉默了很久。他把烟头摁灭,端起馄饨碗喝了一口汤,这才开口。

“护娘会这事,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我知道,厂里好多女工都跟这个会有关系。”

“什么关系?”

每月交钱。交了钱,就能在厂里干下去。不交,就别想好过。

我愣了:“这是啥规矩?叶老板知道吗?”

“知道什么?”萧根生冷笑一声,“这件事就是他家的。”

“叶玉山?”

“不然还能有谁?他家三代人管这个厂,这规矩也是他家定的。”

萧根生告诉我,叶家祖上在清朝时立了一个“护娘会”,专门保护本地丧夫女人。

以前是好事,女人死了丈夫,族里给钱给米,让她们能活下去。

可后来,这个会变了味。

传到叶玉山手里,护娘会变成了控制女人的工具。

“只要女人想留在厂里上班,就必须入会。”萧根生压低声音,“每月交一笔钱,十五那天上山拜祖,交了钱的才能安稳。不交?没几天就被开除了。”

凭什么?厂里又不是他家开的。

“厂子是他家承包的,你说是不是他家开的?”萧根生摇头,“王根生,你在这厂里干了二十三年,你以为你跟叶玉山是兄弟?人家是老板,你是打工的。他一句话就能让你滚蛋。”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可这跟我媳妇跑有什么关系?”

“你傻啊?”萧根生叹气,“你五个媳妇都是厂里女工,她们都得入会。你那个脾气,能接受媳妇每月往外拿钱?能接受媳妇半夜偷溜出去?”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又发现他说的对。

我是不能接受。

当初于雨薇每月给娘家汇钱,我跟她吵了不知道多少次。

我说她养娘家,没良心。

赵佳慧每天带菜回娘家吃,我骂她“铁锅瘟”,家里省吃俭用给她买菜,她全拿去喂娘家。

吕若曦说要孩子改姓,我气得砸了家里的锅。曹玉玮搬回娘家,我一个月不跟她说话。

现在想想,她们从没解释过为什么要这样做。我问多了,她们就哭着说:“你不懂,这是规矩。”

我以为她们是娘家人穷,是她们不讲理。

可从没想过,不是她们要回家,而是有人逼着她们去。

“她们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我问萧根生。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你在叶玉山手下讨生活,你媳妇也在他手下讨生活?”萧根生冷笑,“你那个脾气,要是知道了,肯定去跟叶玉山闹。闹赢了,你媳妇丢工作;闹输了,你丢工作。她们只能瞒着你。”

“瞒着就是对我好?”

“对她们自己也好。”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馄饨凉了,葱花香菜漂在汤面上,我一口都吃不下。

“根生,我劝你一句。”萧根生站起来,拍拍我肩膀,“这事查下去,对你没好处。你媳妇跑都跑了,认了就是。回头我再给你介绍一个,别折腾了。”

他转身走了。我坐在小马扎上,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认了?怎么认?

我连她们为什么跑都不知道,这些年恨得牙痒痒,骂她们忘恩负义。现在突然知道,她们可能是被逼的。我这二十几年的恨,不是全恨错了吗?

我结了账,骑车往回走。路过厂门口时,看见叶玉山的大奔停在传达室外面。他刚从省城回来,穿着一件蓝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看见我,他笑着打招呼:“根生啊,今天怎么没上班?”

我停下来,挤出一句话:“老板,我请假了。”

“有事?”

没事,去镇上买点东西。

叶玉山点点头,上了车。车子启动前,他突然摇下车窗:“根生,你媳妇的事我听说了。想开点,啊。”

他说完就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车子屁股消失在厂区深处。他那句话,听着像关心,可我怎么听怎么别扭。

他听说了?听谁说的?还是说,这事本来就是他安排的?

晚上回到家,我翻出那个鞋盒,把五任媳妇留下的东西全倒在床上。

于雨薇的汇款单存根、赵佳慧的钥匙、吕若曦的信、曹玉玮的铜钱、韩秀娥的日记本。

我盯着这些东西,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这些东西,会不会都不是她们说给我听的那个意思?

汇款单不是寄给娘家的,钥匙开的不是娘家门,信里写的也不是告别的话。铜钱也不是普通的铜钱。日记本里提到的“护娘会”,才是真相。

我拿起赵佳慧的钥匙,翻来覆去地看。这把钥匙是铜色的,上面有个编号:87。

87号?什么地方有门牌号?

我掏出手机,打开地图,搜了一下镇上所有的门牌号。没有87号。

我又想,会不会是厂房?厂里车间很多,有些老厂房平时没人去。我试着去脑补,87号是哪个车间。可想了半天,脑子里一片空白。

第二天,我请假去了赵佳慧的娘家。

赵佳慧嫁给我的时候,说她父母在省城打工,兄弟姐妹都在外地,娘家就她一个人。她每天带菜回去,是给她自己吃的。

我觉得奇怪:有家不回,非要回娘家吃?

到了赵佳慧娘家门口,门锁着。我掏出钥匙插进去,一转,咔哒一声开了。

门开了。

我愣住了。

这钥匙,开的就是她娘家的门。那为什么她要每天回来吃饭?

我推门进去,屋里空荡荡的,家具都搬走了,只剩一张床。床上放着一个布包,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笔记本,封面写着“87号”。

87号?

我又翻开笔记本,里面记着一串数字,看起来像是个账簿。日期、金额、备注。每一笔都不小,备注里写着“会费”。

护娘会的会费?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字:“87号车间,每月十五,山上交货。”

山上交货?交货给谁?

我合上笔记本,心跳加速。87号车间,我知道在哪。那是厂里一个废弃的旧车间,因为位置偏,平时没人去。

原来赵佳慧每天回来不是吃饭,是回家拿钱。她攒的钱,每月十五送到山上,交给某个人的。

那她娘家钥匙怎么在我手里?是她故意留下的吗?

我攥紧笔记本,心里翻江倒海。

五个媳妇,五个秘密。她们都用不同的方式去了那个地方,而我一直被蒙在鼓里。

现在,我要搞清楚,她们到底在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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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从赵佳慧娘家出来,我直接去了87号车间。

车间在厂区最北边,靠着海。墙皮都剥落了,铁皮屋顶锈得不像样,窗玻璃碎了一半。门口长满了野草,要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个垃圾堆。

我推开铁门,吱呀一声,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里面堆着一些废旧设备,落满灰。角落里放着几个纸箱,上面用马克笔写着“护娘会”三个字。

我打开纸箱,里面装着一沓沓的表格和收据。

我抽出一张看,上面是一个女工的名字、工号和缴费记录。

每月固定一笔钱,备注是“会费”。

下面是日期和盖章,盖的是“化工厂女工互助会”。

我翻了翻,大概有上百份。都是最近五年的记录。

我又打开另一个纸箱,里面是更早的,有些纸张都发黄了。

最上面一份是二十年前的,名字是于雨薇,笔迹很清秀。

缴费记录密密麻麻,每月都有,从未断过。

我数了数,从她进厂到我结婚那两年,一共二十四笔,每一笔都是工资的一半。

于雨薇,也是这个会的会员?

我又往下翻,赵佳慧、吕若曦、曹玉玮、韩秀娥,一个不落。全在。

五个媳妇,五个名字,在这纸箱里排成一排。

我蹲在地上,看着这些表格,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这些年,我一直觉得她们有问题:乱花钱、不老实、藏私房钱。可她们交的这些钱,一分都没花在自己身上。

是被人拿走了。

谁拿的?当然是叶玉山。他是老板,是护娘会的会长。

我站起来,想去找叶玉山理论。刚走到门口,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我赶紧躲到一台旧机器后面。

门被推开,进来两个人。一个是叶玉山,另一个是厂里的会计老宋。

“东西都在这了?”叶玉山问。

“都在。”老宋说,“今年收的会费,一共三十六万。”

“上个月的账目呢?”

“按你的意思,都改过了。”

“好。把箱子搬到车上,拉走。”

我躲着不敢出声。叶玉山和老宋搬起纸箱,一箱一箱往外运。搬到最后一箱时,叶玉山突然停下脚步:“等等。”

“怎么?”

“我老觉得有人在盯着我。”叶玉山环顾四周,目光从我躲的地方扫过去,“你刚才进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什么人?”

“没有。”

那就奇怪了。”叶玉山掏出手机,“算了,搬完了走。

他们搬完箱子,锁上门走了。我躲在机器后面,等他们走远才敢出来。门锁了,我从窗户翻出去,裤腿划了道口子,顾不上看。

我蹲在墙根下,心里乱成一锅粥。

叶玉山和老宋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三十六万会费,改过的账目。

这个护娘会,哪是什么互助组织?

分明就是叶玉山的钱袋子。

那五个媳妇呢?她们每个月交钱,十五年那座山。是不是也是叶玉山安排的?

我站起身,决定去一趟厂里的档案室。老宋的账本,应该还在那里。

档案室在办公楼二楼,平时锁着门。

我从窗户爬进去,里面黑漆漆的,只有一台电脑亮着。

我打开老宋的抽屉,翻出一本新账本。

封面写的是“工资发放明细”,我翻开一看,根本不是。

上面记的,是每个月会费的收款记录。每个女工的名字后面,都有一个金额。有的多,有的少。

我数了数,八十多个名字。这些年,叶玉山靠这个收了多少钱?

我把账本拍下来,又把东西放回原处,从窗户翻出去。

回到家,我把拍到的照片放大,一个一个名字看。突然,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萧桂芳。

萧桂芳?这不是萧根生的媳妇吗?

萧根生说不知道护娘会的事,他媳妇入会,他能不知道?

我又看了看,又看到几个认识的。食堂的刘姐、车间的王嫂、仓库的李姐……全在名单上。

我把照片存好,决定去找萧根生问清楚。

晚上,我在他家门口等着。萧根生出来倒垃圾,看见我吓了一跳:“咋了?

“根生哥,我问你一件事。”我盯着他,“你媳妇萧桂芳,也是护娘会的?”

萧根生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

我今天去了87号车间。

“你疯了?”萧根生压低声音,“你知道那是啥地方?你去那儿干啥?”

“我要查清楚。”我说,“五个媳妇都跑了,我不能糊里糊涂的。”

“糊涂点不好吗?”萧根生叹气,“有些事,知道了,你就没法在这厂里待了。”

“那就走。”

“走?”萧根生冷笑,“去哪?你都五十多了,出去谁要你?”

“那也不能继续当瞎子。”

萧根生沉默了一会儿,掏出烟递给我一根:“走吧,进屋说。

他媳妇萧桂芳不在家。我坐在他家的破沙发上,他倒了杯茶给我。

“你知道护娘会是什么吗?”萧根生开口,“那不是什么互助组织。那是叶玉山用女人的命换钱的工具。”

他告诉我,叶玉山的爷爷立这个会的时候,真是为了保护女人。但叶玉山接手后,变了味。

他会强迫厂里年轻的女工入会,每个月必须交钱。敢拒绝的,就开除。

女工们怕丢工作,只能交。但私底下,她们会互相帮助,帮想退会的姐妹想办法。

退会只有一个办法:找一个愿意替她们交钱的男人。

但大多数男人不愿意。

于是,她们只能偷偷跑。

于雨薇当初汇钱,就是用汇款的方式每月交会费。

赵佳慧每天带菜回家,是偷偷攒钱。

吕若曦要孩子改姓,是因为她听说如果孩子随她姓,就可以替她交会费。

曹玉玮搬回娘家,是因为“娘家”就是护娘会的据点。

韩秀娥每月的十五上山,是去送会费。

“她们都不告诉你,是怕你去找叶玉山。”萧根生说,“你去了,不仅解决不了问题,还会把她们也害了。”

我听完,脑子一片空白。

这些年,我不是没怀疑过。我总觉得她们有事瞒着我。可我从没想过,问题出在叶玉山这里。

我恨叶玉山,也恨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没多问一句,恨自己为什么不相信她们。

“那现在怎么办?”我问萧根生。

“还能怎么办?”他摇头,“你知道了,又能怎样?”

“举报他。”

“凭啥?你有证据吗?”

证据?我有账本吗?有会费记录吗?我刚拍的那些照片,是他改过的工资表,能当证据吗?

“我……我有照片。”

“照片?”萧根生摇头,“人家可以改,可以销毁。你有实打实的证据吗?”

“那我该怎么做?”

“收集证据,找上面的人。”

“上面的人?谁?”

省里。”萧根生压低声音,“厂里没人敢管他。要举报,只能去省里。

他说完,看着我:“你敢吗?”

我愣了一下。

敢吗?当然敢。

可我不知道怎么去,不知道找谁。

“我去。”我咬着牙说,“我有证据。”

“什么证据?”

“于雨薇的汇款单,赵佳慧的钥匙,吕若曦的信,曹玉玮的铜钱,韩秀娥的日记本。”

“这些东西能说明什么?”

“说明她们都是受害者。”

“谁会管这事?”

“死也会有人管。”

萧根生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叹了口气:“你要去,我帮你。”

那天晚上,我们商量了很久。

最后定下计划:我继续收集证据,萧根生帮我打听省里管这事的人。

他告诉我,这件事不能急。叶玉山在本地势力大,走漏风声就完了。

我点了点头。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计划刚定下来,第二天就出事了。

04

第二天早上,我刚进厂门,就发现气氛不对。

几个穿制服的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对讲机。车间里的工人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嘀咕。

咋了?”我拉住一个工友问。

你还不知道?”他压低声音,“叶老板出事了。昨晚被人举报,省里来人查他。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举报?谁举报的?

我第一个想到的是萧根生。昨天他答应帮我,会不会是他瞒着我先去举报了?

我赶紧去找萧根生。他在车间里坐着,看见我来了,脸色难看。

“根生哥,怎么回事?”

“我也不清楚。”他摇头,“今天早上,省里的人就来了。”

“是你举报的吗?”

“我?”萧根生愣了一下,“我怎么可能举报?我又没证据。”

那会是谁?

我想起昨天在档案室拍的账本照片。难道是叶玉山发现我去过,提前行动了?

正想着,一个穿制服的人走过来:“王根生,你跟我们走一趟。

我愣住了:“我?为什么?”

“有人举报你和护娘会的案子有关。请你配合调查。”

举报我?谁举报我?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萧根生拉住我:“你别去。”

“没事。”我甩开他,“我又没做亏心事。”

我跟着穿制服的人去了办公楼。会议室里坐了好几个人,中间是叶玉山,他脸色阴沉,看见我进来,冷笑了一下。

“王根生,护娘会的事,你知道多少?”一个穿制服的人问我。

“知道一些。”

“知道什么?”

“是叶老板用这玩意收钱。女工们每月交会费,他收钱。”

“胡说!”叶玉山拍桌子,“我什么时候收过女人的钱?你血口喷人!”

“我有证据。”我说,“赵佳慧的钥匙、于雨薇的汇款单、韩秀娥的日记本,都能证明。”

“拿出来。”穿制服的人说。

“在家。”

“走一趟。”

我带着他们回到家,把鞋盒里的东西全翻出来。汇款单存根、钥匙、信、铜钱、日记本,全给了他们。

穿制服的人翻了翻汇款单:“这上面写的是汇给娘家,没有证据说明是给叶玉山的。”

“钥匙呢?”我从包里掏出来,“这是赵佳慧的钥匙,开的不是娘家的门,是护娘会的据点。”

“什么据点?”

“87号车间。护娘会的账本都在那里。”

穿制服的人沉默了一会儿,对旁边的人说:“去查。”

两个人站起来走了。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叶玉山面对面。

叶玉山看着我,眼神阴鸷:“王根生,你疯了。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知道。”我盯着他,“我在给我五个媳妇讨公道。”

“公道?”他笑了,“你五个媳妇都跑了,是你自己没本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们都是因为你的护娘会才跑的。”

“你有证据吗?”

“有。”

“于雨薇的信。”我说,“她死前给我写过一封信,我找不到了。但那封信里写了真相。”

“什么真相?”

“她举报你,被你开除。你逼她退会,她走投无路,跳了海。”

叶玉山脸色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

“周紫萱告诉我的。”

“周紫萱是谁?”

“于雨薇的女儿。”

叶玉山愣住了。

他大概没想到,于雨薇还有个女儿。

“你胡说。”他咬着牙说,“于雨薇没有孩子。”

“她女儿出生不久就送人了。”我说,“你忘了?你们厂当年有个规矩,女工怀孕了就不能上班。于雨薇生完孩子,被开除了。她把孩子送人,你才不知道。”

叶玉山的脸色彻底白了。

就算有,又怎么样?

“她女儿要告你。”我说,“我替她收集证据。”

你……

叶玉山猛地站起来,想冲过来打我。被旁边的人按住。

“王根生,你等着。”

“我等着。”我说,“等你被抓的那天。”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坐在院子里抽烟。

月光很亮,海风很咸。

我翻开韩秀娥的日记本,又读了一遍。读到最后,我看见一句话:“根生哥,要是有一天你知道了真相,别恨我。我只是想过自己的日子。”

我合上日记本,眼眶红了。

五个媳妇,五个故事,五个被规矩困住的女人。

她们都不是坏人,只是想过自己的日子。

我恨了她们二十三年,恨错了人。

月光下,我点了一根烟,想起韩秀娥临走时的话。

“根生哥,你从来没想过,为什么每个女人都跟你过不下去?”

我明白了。

不是因为她们,是因为我。

我从来没信任过她们,从来没想过她们有难处。

现在,我没有媳妇了,只有一个真相。

我要把这个真相,告诉所有人。

哪怕倒下了,也要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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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穿制服的人又来了。

这一次,他们不是来找我的,是来找叶玉山的。

87号车间的账本被翻了出来,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全是十年来女工们的会费明细。

签字盖章,一个不落。

叶玉山被带走时,我正站在车间门口。他经过我身边,停了一下,没说话,只是冷笑了一声,然后上了车。

我以为事情到此结束了。可没想到,这只是个开始。

叶玉山被抓的消息传开后,厂里炸了锅。

有人拍手叫好,有人愁眉苦脸。

拍手叫好的,都是交过会费的女工;愁眉苦脸的,是跟着叶玉山干了多年的人。

我本以为,护娘会的真相大白,厂子就能恢复平静。可当天下午,厂里的会计老宋来找我。

“王根生,你闯大祸了。”

“什么意思?”

“护娘会的账本,虽然查了,可还有一份秘密账本不在里面。”老宋压低声音,“那份账本记的是叶玉山这些年用会费贿赂镇上的官老爷。他买通了很多人。他现在进去了,可那些官老爷还在位置上。”

我明白了。叶玉山倒不是最可怕的,他背后的人,才是真麻烦。

“那怎么办?”

“你还有档案室里那些照片吧?”

“把照片拍清晰,整理成材料,直接送省里。”老宋说,“这份材料必须在叶玉山的人运作之前送到省里,否则打草惊蛇,你自身难保。”

我答应下来。老宋走后,我把手机里的照片翻出来,一张张放大,把数字、签名、印章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用了一个下午整理,把每一笔款项、每一个签字人列成表格。然后又找了几个信得过的工友签字作证。最后把材料装进一个文件袋,封好。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了去省城的班车。

省城离县城三百多公里,班车跑了四个小时。我找到省监察厅,把文件袋递进传达室。工作人员让我留下姓名和电话,说会跟我联系。

我走出监察厅大门,看着街上车水马龙,突然觉得腿发软。

这些天的事,像做梦一样。

二十三年了,我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坐在省城的办公楼里举报厂长。

我正想着,手机响了。一个陌生的号码。

“是王根生吗?我是省监察厅的,你送来的材料我们收到了。初步看了一下,内容很详实,我们会尽快立案调查。请你保持电话畅通,这两天可能需要你到省城来配合调查。”

挂了电话,我长出一口气。

事成了。

可我还没高兴太久,就接到了萧根生的电话。他的声音很急:“根生,你快回来!出事了!”

“怎么了?”

镇上的人来找你麻烦了。说你诬告叶玉山,要抓你!

我心里一沉。老宋说的话应验了。

“我不怕。”我说,“材料已经送到省里了。”

“你疯了?”萧根生急了,“你人还在省城,镇上的人怎么抓你?”

“那就让他们抓。”我说,“我回来,当面说清楚。”

萧根生还想说什么,我挂了电话。

我买了回程的车票,坐上了回镇上的班车。一路上,我不断回想起五任媳妇的脸。她们都因这个规矩过着不一样的生活,而我从来没想过为什么。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可我也因此,成了镇上那些人的眼中钉。

班车到站时,天已经黑了。我刚下车,就看见两个人站在车站门口,手里拿着手电筒。

一个人走上前:“王根生,我们是镇上派出所的。有人举报你造谣诬告,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我站着没动。

“我不走。”我说,“我送的材料是真的。你们要查,就去查材料。”

我们就是查你。”那人说,“走吧。

他伸手来拽我,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敢抓我,就是做贼心虚。”我说,“省里的调查组已经在路上了。你们动了我,就是共犯。”

他们愣住了。

我不敢说调查组已经在路上,但这句话抓住了他们的把柄。

他们犹豫了一会儿,放下手:“你等着。”

然后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黑暗里。

我赢了。

但我也输了。

护娘会的真相,害了五个女人,毁了我的婚姻。现在,我也搭上了自己。

我蹲在车站门口,点了一根烟。月光很亮,海风很咸。

我想起于雨薇的脸,想起她哭着说:“根生,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我为什么不相信她?

年少的我,总觉得她是乱花钱。可现在我才知道,她每月汇走的钱,不是给娘家,是给护娘会的。不交,就会被开除。

她不想害我,才瞒着我。

可我却不相信她。

抽完一根烟,我站起来,往家的方向走。

迎面看见一个女人,站在路灯下。

我愣住了:“周紫萱?”

周紫萱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等你很久了。”她说,“我妈的事,我知道了。”

“你举报叶玉山,是对的。”

“可……”

“可什么?”周紫萱冷笑,“你们这些男人,从来不知道女人过的什么日子。”

她转身走了。我愣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

她说的没错。

我们这些男人,从来不知道女人过的什么日子。

06

第二天,省里的调查组果然来了。十几个穿制服的人直接住进了镇上招待所。带队的姓刘,四十多岁,说话很客气。

他把我叫到招待所的房间,让我把护娘会的来龙去脉说清楚。

我把于雨薇、赵佳慧、吕若曦、曹玉玮、韩秀娥的事,一件件说出来。

说到于雨薇跳海时,刘组长皱着眉头叹气。

“这个护娘会,我们查了前期账目,确实存在。叶玉山承认了。”

“那他会怎么样?”

“非法集资、胁迫女工、贿赂公职人员,够他坐十几年牢。”刘组长停顿了一下,“但这不是全部。还有些账目,跟镇上的领导有关。”

“我明白了。”

“你提供的材料很关键。”刘组长说,“我们已经立案了。后续还有调查,可能需要你配合。”

“没问题。”

那天下午,刘组长去厂里搜集证据。我坐在车间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调查人员,心里很不是滋味。

护娘会倒了,厂子还能干下去吗?

我不知道。

但至少,那些女工不用再交会费了。

晚上,萧根生来找我喝酒。他媳妇萧桂芳也跟着来了,她低着头,不敢看我。

“根生,你媳妇的事,我对不起你。”萧桂芳开口了,“我早就知道护娘会是啥东西,一直没跟你说。”

“不怪你。”我说,“你不是第一个瞒我的。”

她们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萧桂芳叹气,“厂里女工都怕叶玉山。不交钱,就没工作。交了钱,回家又怕丈夫骂。两头为难。

“我知道。”

“你还恨她们吗?”

“不恨了。”我说,“恨错了人。”

萧桂芳眼睛红了。

那天晚上,她告诉了我很多护娘会的事。

原来,护娘会不光收钱。叶玉山还利用这个规矩,逼一些年轻的女工陪他喝酒、出差。敢反抗的,就被开除。

很多女工受不了,偷偷跑了。

于雨薇举报叶玉山,被他开除。

赵佳慧想退会,被逼得离了婚。

吕若曦改嫁后,还被迫每月交钱。

曹玉玮最惨,她的女儿被叶玉山威胁,不得不天天躲。

韩秀娥呢?韩秀娥跑,是因为她发现了更严重的事。

“什么事?”我追问。

“叶玉山不光收会费。”萧桂芳压低声音,“他还用会费放贷。借给那些贪心的男工,利息高得吓人。韩秀娥发现他的地下账本,怕被他害,连夜跑了。”

地下账本?

“那个账本在哪?”

“我也不知道。韩秀娥说她藏在一个人质的地方,没告诉任何人。”

人质的地方?

我脑子飞速转着,突然想到一个地方:歪脖子树。

韩秀娥日记本里写过,那棵歪脖子树下,埋着女人的秘密。

我站起来,拽着萧根生往外走。

“去哪?”

“挖树。”

我们打着手电筒,跑到厂门口那棵歪脖子树下。我找了把铁锹,往下挖。

挖了十几分钟,铁锹碰到一个硬东西。

我扒开土,露出一个铁盒子。盒子锈得很厉害,锁头都烂了。

我撬开锁,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沓发黄的纸,跟萧桂芳说的一样,是叶玉山的私人账本。

借给谁的、利息多少、怎么还的,记得清清楚楚。

我翻开最下面一页,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于雨薇。

上面写着:于雨薇,借五百元,利息两分。备注:已开除。

我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原来她欠钱,是被逼的。

她借钱是为了退会。叶玉山收了钱,还是把她开除了。

她走投无路,才跳了海。

我蹲在树坑边,眼泪止不住地流。

萧根生站在旁边,拍拍我的肩膀。

“走吧,把这个交给调查组。”

我把铁盒子送到招待所。刘组长翻了一遍,脸色变了。

“这个东西,足够让叶玉山彻底完蛋。”

“他还会怎么样?”

无期。

刘组长合上账本,看着我:“王根生,你立了大功了。”

我没说话。

我立了大功,可五个媳妇没了。

这功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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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叶玉山被判了无期徒刑。消息传开那天,厂里放了半天假。

工人们围在食堂里议论纷纷。有人说叶玉山活该,有人说他罪不至此。说罪不至死的,都是跟他有利益关系的。

我站在食堂角落,默默听他们说话。

有人过来拍我肩膀:“根生,你真行。

我摇摇头,没说话。

行什么行?我晚了二十三年才明白真相。

于雨薇跳海,赵佳慧抑郁,吕若曦远走,曹玉玮不知所踪,韩秀娥逃亡。

她们的人生,都被护娘会毁了。

而我,也搭上了二十三年青春。

我走出食堂,看见周紫萱站在门口。

“我来谢谢你。”她说,“我妈的事,你终于给她一个公道了。”

“不用谢。”我说,“是我欠她的。”

“你打算以后怎么办?”

“守着厂子,过一辈子。”

“不找媳妇了?”

不找了。”我说,“五个够了。

周紫萱沉默了一会儿,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我妈留给你的。她说,要是有一天你知道了真相,就交给你。”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写着几行字:“根生,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知道了真相。别怪我瞒着你。我只是想保护你。叶玉山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不听话的女人。你那么老实,不该被卷进来。这辈子,对不起了。下辈子,别找一个护娘会的女人当媳妇。”

我看着信,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于雨薇,到死都在保护我。

而我,恨了她二十三年。

我跪在厂门口,捂着脸,哭得像条狗。

周紫萱站在旁边,轻轻拍我的背。

“我妈不怪你。”

可我自己怪我自己。

那天晚上,我坐在海边,看着漆黑的海面。

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声响。海风吹在脸上,又咸又腥。

我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

于雨薇的最后一面,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她穿了件白裙子,站在厂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现在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她要我好好的。

可我没做到。

我恨她,恨得咬牙切齿。现在想想,她比我更苦。

一个被开除的女工,带着孩子,无处可去。

她跳海那天,是不是也在想:根生,你为什么不能相信我?

我抽完烟,把烟头扔进海里。

一根烟头,沉下去,消失不见。

就像那些年,那些事,那些我恨错了的人。

08

叶玉山判刑后,厂里安静了大半年。

老宋接替了叶玉山的位置,成了代理厂长。

新厂长姓王,是省里派来的。

他来厂里第一件事,就是开会宣布:护娘会正式取消,所有女工不用再交会费。

以前欠的,全免了。

台下掌声雷动。

可掌声背后,很多人心里还是不踏实。

厂里的订单越来越少,工资也开始拖欠。最困难的时候,一个季度没发工资。

工人们开始人心惶惶。有人去问王厂长,他说:“厂里在转型,订单少,效益差,大家理解一下。”

理解?怎么理解?

家里有老有小,等着钱吃饭。

女工们更是焦虑。她们不像男工,还能干点苦力活。女工干不动,只能靠厂里的工资。现在工资发不出,她们又想起了护娘会。

有人私底下说:“要是叶玉山还在,咱们还能找他借点钱。”

“借什么钱?他那利息高得吓人,借了还不起。”

“可是总比没饭吃强吧?”

我听了,心里很难受。

护娘会害了多少女人?可她们现在,竟然怀念叶玉山。

人性呀,真是扭曲。

秋天,厂里终于接了一批大单子。王厂长说,这是省里协调来的订单,利润薄,但至少能让工人开两个月工资。

工人们松了口气,可女工们还是没彻底安心。她们吃过护娘会的亏,知道这年头,女人的命不值钱。

我决定帮她们做点什么。

我找到王厂长,把护娘会的来龙去脉跟他说了。他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根生,你的心情我理解。可厂里没钱,我也没办法。”

“不用钱。”我说,“你答应我一件事就行。”

“什么事?”

“在厂里成立一个真的女工互助会。女工们每月自愿交钱,量力而行,不能强迫。钱由你们自己管,定期公开账目。谁家有困难,互助会帮一把。”

王厂长愣了一下:“这能行吗?”

“行不行,试了才知道。”

他想了想,点头了:“行,你搞吧。”

我把消息通知下去,厂里的女工们都愣了。有人问:“根生哥,这次是真的互助,不是叶玉山那个护娘会吧?”

“真的。”我说,“我拿人头担保。”

女工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一个叫杨雨萱的年轻女工先掏了十块钱:“根生哥,我信你。算我一份。”

有了第一个人带头,后面陆陆续续有人掏钱。有掏五块的,有掏十块的,最多的掏了五十。

我登记好名单,把第一笔钱存进镇上的银行卡。然后我在车间门口贴了一张告示,每月公布账目。

女工们看着告示,终于笑了。

有人拉着我手说:“根生哥,谢谢你。”

我摇摇头:“不用谢。我欠你们的。”

护娘会没了,但互助会还在。

女人不再被欺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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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互助会成立后的第三个月,厂里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韩秀娥。

她瘦了很多,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站在厂门口,看见我走过来,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回来了?”

她点了点头:“根生哥,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不该跑。”她抬起头,眼眶红了,“可我怕。”

怕什么?

“怕你知道了真相,会怪我。”

我笑了:“我怪你什么?怪你瞒着我?怪你保护我?”

韩秀娥愣住了。

“我都知道了。”我说,“护娘会的事,叶玉山的事,我都知道了。”

“你不怪我?”

不怪。”我说,“是我对不起你们。

她靠在我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拍着她的背,心里很平静。

五年婚姻,到今天,我才真正了解她。

我带她回厂里,帮她办了返岗手续。她看着车间里贴的互助会告示,擦着眼泪笑了。

“根生哥,你变了好多。”

“该变了。”我说,“不变,你也不回来。”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根生哥,我们还能重新开始吗?”

重新开始?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五年前,韩秀娥嫁给我的时候,我还年轻气盛。以为掌控家庭,就是男人的面子。可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面子值几个钱?幸福才值钱。

我拉着她的手:“秀娥,我们好好过日子,行吗?”

她使劲点头,眼泪又流了出来。

那天晚上,我带韩秀娥回了家。屋里还跟以前一样,只是鞋盒空了,护娘会的证据都没了。

我烧了壶热水,给她倒了杯茶。她端着茶杯,看着墙上挂的结婚照,眼眶又红了。

“根生哥,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你知道了真相,会怎样。”

“我没想到会是这样。”她看着我,“我以为你会恨我。”

“恨什么?”我说,“你也是受害者。”

“别说了。”我打断她,“过去的事,咱们不提了。以后好好过日子。”

韩秀娥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踏实。

五年了,第一次踏踏实实地睡了一整晚。

没有噩梦,没有争吵。

只有海风从窗外吹进来,咸咸的,很舒服。

10

日子就这么过着。厂里慢慢恢复了元气,订单多了起来,工资也能按时发了。

韩秀娥又跟我在一块过了。她的日记本,我给她还回去了。她笑着收起来,说:“以后再写,不藏了。”

“以后有啥想法,直接跟你说,不往日记里写了。”

我笑了:“那你写进日记里的那些,都是真的?”

“真的。”

“那你写我在十五晚上,打呼噜特别响,也是真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假的。你打呼噜的事,是我瞎编的。”

我气哼哼地瞪她一眼,她也瞪我。

我们笑了很久。

那个晚上,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五任媳妇,五个故事。她们教会我一个道理:女人不是男人的附属品。

韩秀娥从屋里出来,递给我一杯茶:“又想她们了?”

“嗯。”

想她们什么?

“想她们过得好不好。”

“她们都过得挺好的。”韩秀娥说,“我听说吕若曦在东北开了个小店,赵佳慧的病也好了,曹玉玮去了南方的女儿家。”

“于雨薇呢?”

韩秀娥沉默了一下:“她的事,你知道。”

“我知道。”我说,“她最惨。”

“不是她最惨。”韩秀娥摇头,“是你最惨。你恨了她二十三年,到头来发现恨错了人。你的恨,才是你最大的痛苦。”

我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她说得对。

我的恨,才是我的痛苦。

“秀娥,你怪不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以前不懂你。

“怪有什么用?”她笑了,“现在懂了,不就行了?”

我也笑了。

月亮很亮,海风很咸。

我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韩秀娥说:“根生哥,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啥事?”

“我怀孕了。”

“真的?”

真的。”她点点头,“我想给你生个孩子。

二十三年,五段婚姻,我以为这辈子不会有孩子了。

可现在,韩秀娥怀孕了。

“秀娥……”我握着她的手,声音发抖,“谢谢你。”

“谢什么?”她笑了,“这是我自己的事。”

我搂着她,眼泪止不住地流。

月光照在院子里,远处的海面上,渔船灯火星星点点。

我抱着韩秀娥,第一次觉得,老天爷对我不薄。

失去了五个媳妇,换来一个真相,换来一个新生命。

值了。

韩秀娥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根生哥,我想给孩子取个名。”

“叫啥?”

叫王念安。念着平安,踏踏实实过日子。

“好。”我说,“就叫王念安。”

我们静静地坐着,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一股腥味。

我闻着这熟悉的味道,心里很踏实。

这个海边的小镇,这个化工厂,这个院子。

二十三年了,我终于找到了家的感觉。

韩秀娥打了个哈欠:“根生哥,我们进屋吧,外面凉。

“好。”

我扶她起来,一起往屋里走。

回头看,月亮正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