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二三十双眼睛齐刷刷盯着投影仪上的乱码。
宋总手指敲着桌子,声音压得很低:“这数据怎么回事?”郑建明站起来,额头上全是汗:“小周,昨天不是让你再检查一遍吗?”我抬起头,看着那些错位的数字,缓缓开口:“郑主管,你拿到方案后就没让我碰过,我怎么检查?”整层楼安静得只剩空调的嗡嗡声。
我知道,有些账是该算了。
01
凌晨两点三十五,公司大楼只剩七楼还亮着灯。
我盯着电脑屏幕,眼睛酸得快睁不开。桌上一杯凉透的咖啡,旁边是三个空了的外卖盒子。这已经是连续第四天加班了。
手机震了一下,我妈发来微信:“你爸的降压药吃完了,明天能不能早点回来买?”我看了一眼时间,回了个“好”,又把手机扣在桌上。
屏幕上是这次新产品全案推广方案的最后一版。从市场分析到竞品调研,从渠道策略到执行排期,八十多页PPT,我一个人扛了整整四天。
老实说,我早就习惯了。
我叫周丽娜,今年三十四,在企划部干了八年。
早些年刚来的时候,部门还有七八个人。
后来走的走,调的调,最后就剩我和主管郑建明,再加上新来没两年的设计叶涵蓄。
叶涵蓄倒是能干,但她的职责范围只负责视觉呈现,策划这块只能我来做。
半年前公司扩招,前后来了四五个人,可不知道为什么,核心方案还是落在我头上。
郑建明总说“小周经验多,带着新人做吧,新人经验不够”,结果新人们每天打打下手,真正的活儿还是我一个人干完。
我敲完最后一行字,揉了揉发僵的脖子。窗外的小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打在玻璃上,像在我心头一下一下地锤。
“小周,还没走?”
我转头,郑建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车钥匙。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脸上挂着那种让我说不出的笑。
“郑主管,您也没走啊。”
“我刚陪宋总开了个会。”他走进来,目光落在我的屏幕上,“嗯,方案做完了?”
“做完了,刚保存。”我指了指屏幕,“您要不要过一遍?”
“不急。”他摆摆手,笑着说,“你做事我放心。明天上班我再看,你先回去休息,辛苦了。”
我松了口气,开始关电脑收拾桌面。郑建明站在旁边没动,我就犹豫了一下,把U盘拔下来放进包里。
“U盘里备份了吗?”他问了一句。
“备份了。”
“好,好。”他点点头,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小周啊,我知道你辛苦。等这次方案过了,我跟宋总提一下,给你涨工资。”
我心里一动。这半年来他总这么说,但每次都不了了之。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谢谢郑主管。”
“没事,回去吧。路上小心。”
我拎起包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灯已经关了大半,只有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走到电梯口我才发现,手机忘在工位上了。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我突然听见办公室里传来说话声。
是郑建明在打电话。
“宋总,方案我赶出来了,熬了好几个晚上呢……对,明天上班我发您看看……没问题,全案,从数据到策略都齐了……”
我站在走廊拐角,愣在原地。
他说的方案,是我的。
心跳开始加快。
我一步步走回去,看见自己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透过门缝,我看见郑建明坐在我的位子上,电脑屏幕亮着,他正把我的文件往共享盘里拖。
他的手在鼠标上飞快地移动,点了几下,新建了一个文件夹,重命名为“企划部郑建明团队”。
然后他把我文件上的名字“周丽娜”改成了“郑建明”。
右击,复制,粘贴。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我攥紧了手里的包,指节泛白。
想冲进去,腿却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我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郑建明关了电脑,站起身,朝门口走过来。
我慌忙躲进旁边的女卫生间。
门锁咔嗒一声,我听见郑建明的脚步声从走廊经过,渐行渐远。
我靠在洗手台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红的,眼眶里全是泪。我咬着嘴唇,硬是没让它流下来。
八年的时间,熬了多少个夜,加了多少班,换了什么?
方案做了四天,最后功劳是别人的。
我在卫生间呆坐了十来分钟,直到确定人已经走了,才回到办公室。电脑还温热,我打开共享盘,看见那个新建的文件夹。
“企划部郑建明团队”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最后关掉电脑,拎起包,锁门,回家。
外面雨还在下,我撑起伞,在路灯下走着。手机又震了一下,我妈发来一条语音:“丽娜啊,明天别忘了买药。”
我回了个“知道了”。
走到小区门口,我想起我爸的降压药,又想起那个方案。心里堵得慌。
我站在雨里,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02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半就到了公司。
平时我都是八点半才到,今天实在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郑建明坐在我位子上改文件名的画面。
我到工位的时候,整个楼层还没人。保洁阿姨在拖地,见我来得早,问了句:“昨晚又加班了?”
“嗯。”我应了一声,放下包,打开电脑。
共享盘里,那个文件夹还在。我点进去,看见里面除了我的那份方案,还有几个文件。
我一个个打开看。
有一份是去年刘姐离职前做的营销策划,郑建明稍微改了几段,换了个封面,就成了“2023年营销策划方案修订版”。
还有一份,是我半年前做的一款老产品迭代的推广方案,那时候郑建明说“先放一放”,结果现在也被他改头换面存了进来。
算上我这刚做完的新品方案,整整四份。
我手抖得握不住鼠标。
这些方案,每一份都熬了我至少一个礼拜的时间。有些晚上,我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发呆,眼睛发胀发酸,腰也疼得直不起来。
结果它们都姓了“郑”。
我关掉文件夹,深吸一口气,开始整理今天的办公计划。表面上看,一切如常。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快,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九点整,部门陆续有人来了。
叶涵蓄拎着包子走进来,看见我已经在工位上,愣了一下:“丽娜姐,你怎么来这么早?”
“睡不着。”
“又熬夜了吧?你看你黑眼圈。”她凑过来压低声音,“那个方案做完了?”
“做完了。”
“他就没说什么?”她朝主管办公室努了努嘴。
“没。”
叶涵蓄撇撇嘴,也没再说什么。我继续低头整理文件。没过多久,郑建明来了。他朝我笑了一下:“小周,方案我看了,不错。”
“不过有几个细节我再调整调整,回头统一发给宋总。”
我心里一沉,但没有表现出来。
到了上午十点,手机响了。我拿起一看,是叶涵蓄发的微信:“丽娜姐,你过来一下,茶水间。”
我放下手里的文件,起身走过去。茶水间里只有叶涵蓄一个人,她端着杯子,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
她把我拉到角落里:“我刚才路过郑建明办公室,听见他在打电话,好像是在跟宋总说什么‘方案已经全部落实了’。”
我点点头:“应该是说我的方案。”
“什么叫你的方案?”叶涵蓄压低声音,“我听见他说,‘这个方案是我主抓的,小周配合着写了点内容’。”
我在心里苦笑了一下,说不难受是假的,但奇怪的是,我没太大的情绪波动。
也许是因为早就想到了,也许是因为昨晚已经难受到了极点。
叶涵蓄看我没什么反应,急了:“你就这么认了?”
“不认又能怎么样?”
“找他理论啊,找领导反映啊!他那个人你也知道,这种事不是一次两次了!”
我没说话。
“丽娜姐,你什么都好,就是太软了。谁都能拿你当软柿子捏,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自己太软了。
可我有什么办法呢?八年前刚来的时候,我觉得同事之间要团结,能忍就忍。后来发现你越忍,别人越觉得你活该。
可我已经习惯了,习惯了这个节奏,习惯了被人抢功,习惯了当那个不吭声的。
“行了,我心里有数。”我说。
“你有什么数?”叶涵蓄明显不信,“你是不是又想‘算了,下次再说’?”
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说了一句自己都没想到的话:“这次,不会算了。”
叶涵蓄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这次不会算了。”我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小声问:“你想干嘛?”
我摇摇头:“不知道,但我不想再忍了。”
叶涵蓄没再多问,只说了句“有什么需要你跟我说”,就端着杯子走出了茶水间。
我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阳光百无聊赖地打在墙上。秋天的太阳不热,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我一点都暖和不起来。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我爸打来的。
“丽娜啊,药你买了吗?”
“还没,晚上下班去买。”
“你妈说你昨晚又加班到很晚?你也别太累了,身体要紧。”
“知道了爸,您别担心。”
挂了电话,我对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
我爸常说,吃亏是福。
可我想告诉他,爸,有些亏吃了就是吃了,根本福不了。
回到工位的时候,我看见郑建明从我桌前走过,手里拿着一个U盘。
“小周,我去一趟宋总那边,方案发给他看看。”他冲我挤出一个笑容。
我点点头:“您忙。”
等他走远了,我打开共享盘,看见那个文件夹被加了密。我进不去了。
密码。
他把文件夹设了密码。
我的心凉了半截。这意味着,我连进都进不去了。这份方案,从里到外,都不再是我的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飞速转着,各种念头冒出来。
去找领导举报?
可方案上确实有我的名字吗?没有。郑建明昨晚就把我的名字改掉了。
宋总就算查起来,我拿什么证明这东西是我做的?
聊天记录?邮件记录?方案起草的底稿?
我打开自己的硬盘,翻找之前存的版本。还好,我习惯每天下班前把当天做的东西备份一份在移动硬盘里。
里面还有一版,是我昨晚下班前刚存的。
不过那版没有最终的排期表和财务预算表,因为我打算今天再收尾,被郑建明抢了先。
我盯着那个文件夹,手心出了汗。
不够,证据不够。
光靠一个硬盘里的旧版文件,说明不了什么。郑建明可以说“那是前期讨论的初稿,我自己后来做了大量修改”。
谁会相信一个普通员工和主管之间的事?
我叹了口气。
但心里已经有个念头在慢慢成形。
03
下午两点,郑建明回来了。
他满脸笑意,走路带风。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部门所有人叫到会议室。
“来,我跟大家说一下,咱们的新品推广方案,宋总原则上通过了。”
同事们稀稀拉拉地鼓了鼓掌。
郑建明站在会议桌前,意气风发,像打了胜仗的将军:“这次方案我熬了好几个通宵,数据、策略、排期,每个细节都亲自扣的。辛苦是辛苦了点,但结果好,值了。”
我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
他熬了好几个通宵?
说得跟真的一样。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尽量不让表情失控。
“当然,也要感谢部门其他同事的配合。”他说着,看了我一眼,“尤其是小周,帮了不少忙。“帮了不少忙。
这三个字,像一把钝刀子。
叶涵蓄坐在我斜对面,我看见她嘴角明显往下撇了一下。
会议散了之后,同事们各自回工位。我走着走着,听见背后有人喊我。”丽娜姐。“我转头,是叶涵蓄。”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
“干嘛?”
“就是请你吃个饭,聊聊天。”
我想了想,点点头。
晚上六点半,我们约在公司附近的一家湘菜馆。叶涵蓄点了几个辣菜,还给我倒了一杯啤酒。
“你心情不好,喝一杯。”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苦的。
“你想好怎么办了吗?”她开门见山。
“没有。”
“郑建明今天上午是去宋总那边邀功来着吧?”
“肯定是。”
“那你怎么想的?”
我看着眼前的菜,没什么胃口:“我想过举报他,但是证据不足。”
“证据不足?”叶涵蓄放下筷子,“你自己做的东西,怎么会证据不足?”
“他改了我的文件名,加了密码。我拿不出原始记录的证明。”
叶涵蓄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他是不是也这样抢过刘姐的?”
“应该是吧。刘姐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但我看她那段时间脸色一直不好。”
“那个王八蛋。”叶涵蓄骂了一句,“咱们能不能搞他?”
“怎么搞?”
她想了想:“他那个方案还要做发布会演示吧?你不是说周末要开发布会吗?”
我愣了一下。发布会是定了,下周一到周四,公司新产品发布会,连开四天。郑建明肯定上台讲方案。
“现在距离发布会还有几天,你想办法搞点事。”叶涵蓄压低声音,“你不是说你硬盘里还有旧版方案吗?”
“那版没有最终数据和预算表。”
“那就更好了。他说他的方案是自己做的,那他肯定拿不出你那份硬盘里的初稿。你把初稿留着,到时候哪天出了问题,你一拿出证据,他那张脸就有得看了。”
我沉默着,盯着面前的啤酒杯。
叶涵蓄说的是个办法,不过不是最好的。
因为光靠一份没做完的旧版方案,根本扳不倒一个主管。郑建明随便找个借口就能圆过去。
“不够。”我说。
“那你要什么?”
“我需要让他自己露馅。”
叶涵蓄愣住了:“怎么露馅?”
我没接话,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我怕,怕什么呢?
怕是真的怕。可比起怕,我心里那股不甘心,更重。
第二天上班,我照常做自己的事。
郑建明在办公室里忙他的,时不时出来巡视一圈,看看大家有没有在工作。他看我的时候,眼神里总有点得意。
那种得意,让我难受得慌。
下午三点,郑建明又把我叫进办公室。
“小周,发布会那天,你也去。”
“好的,郑主管。”
“到时候你负责放PPT。我负责讲。”
“好的。”
“有什么问题吗?”
他点点头,让我出去了。
我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开始准备发布会要用的材料。方案已经被郑建明加过密了,我没办法直接改动。
我需要另找一个方式。
思路在脑海中慢慢成形。我需要修改的,不是方案本身,而是导出时的数据管道。
我学过一点Excel的高级功能,知道有些数据引用可以设置动态链接。
只要在链接的路径上做一点点修改,它就会在演示时出问题。
而且这种问题,在预览的时候是看不出来的。
因为预览的是静态截图,演示的时候才会实时抓取数据。
想到这个方案,我的手在发抖。
我犹豫了整整一个下午。
动手的话,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一旦发布会出了事,宋总追查下来,郑建明肯定会被问责。
可我自己也难逃干系。
万一被查出来是我动了手脚,我这八年的工作,就全都泡汤了。
我趴在桌子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算了,忍一次吧。又不是第一次了,下一次注意,下一次争气。
另一个说,你还想有多少个下一次?你今年三十四了,再忍几年就四十了。你还能干多久?
我想起我妈说的话:爸的血压又高了,医生说要少生气。
再想起刘姐走的时候,那个背影。
我咬咬牙,睁开眼。
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打开共享盘,解锁。我已经偷偷记下了郑建明设置的密码。
不是猜的,是昨天下午他去卫生间时,我偷偷看了一眼他手写贴在显示器下沿的纸条。
那个密码太简单了:123456。
连他自己都记不住。
我深吸一口气,找到了方案里的那个Excel数据表。
在动态引用路径那一栏,我删掉了一个字母。
啪嗒,修改完成。
我保存,关闭,退出。
后背全是汗。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照在我办公桌上那盆绿萝上。叶子有些发黄,我好久没浇水了。
我拿起水杯,去茶水间接了一杯水,给绿萝浇上。
回来的时候,叶涵蓄正站在我工位旁边。
“你怎么了?”她看着我的脸色,“你脸怎么这么白?”
“没事。”我说,“有点累。”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没再问。
晚上下班,我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秋天的风凉了,路边的银杏树叶开始变黄。我走得很慢,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
我不知道,自己做的决定是对还是错。
但是我知道,有些事,你一旦开始想了,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04
周四,公司发布了发布会的正式通知。
下周一上午九点,产品发布会在市里的会展中心举办。参与部门有市场部、销售部、研发部,再加上我们企划部。
郑建明作为企划部代表,负责产品推广方案的宣讲。我被安排负责PPT的现场播放。
宋总亲自点名,让我和郑建明一起过最终方案。
我听到这个消息时,心里一紧。
宋总的意思是,他要知道方案的完整内容,包括每一个数据、每一个图表。
周五下午三点,会议室里。
宋总坐在主位,郑建明坐他旁边,我坐在投影仪旁边。
郑建明打开投影,PPT一页一页地翻着。
讲市场分析的时候,他说:“这部分我们调研了三个月,覆盖了十几个城市的主要消费者。”
讲竞品分析的时候,他说:“我们花了很长时间研究竞品的渠道策略,这个表是我亲自整理出来的。”
讲推广策略的时候,他说:“这个多渠道布局的思路,是我反复推敲了好几版才定下来的。”
每一句话,都在暗示这是他的功劳。
宋总频频点头:“不错,数据很扎实。”
我心里不痛快是肯定的,但我脸上没露出来。
PPT翻到最后一页,是销售预测数据。
郑建明点开那张柱状图,屏幕上跳出一个对话框,显示所有数据正常。他满意地点点头。
“宋总,您看,这个数据是我们参考了之前几个成功案例推算出来的。”
宋总盯着那张图看了看:“这些数据有问题吗?”
“没有,每项都是验证过的。”
我坐在旁边,心跳加速。
正常,当然正常。
因为现在预览的是静态截图。
只有到现场演示的时候,系统从Excel里抓取数据,才会报错。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
宋总看完,站起来拍拍郑建明的肩膀:“不错,老郑,这次方案是你带的好头。下周好好表现。”
郑建明笑得合不拢嘴:“谢谢宋总,谢谢宋总,我一定全力以赴。”
他们俩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
我一个人坐在里面,对着空白的投影屏幕发呆。
会议室里还残留着他们离开时带起的风,吹在我脸上,凉凉的。
我合上笔记本,准备下楼。
叶涵蓄在走廊里等着我:“怎么样?”
“过了。”
“他肯定又吹了吧?”
“嗯。”
“你没事吧?”
“没事。”
我确实没事,只是心跳一直很快。
周六和周日,我待在家里,哪也没去。
我爸看我精神不太好,问我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我说没有,就是最近睡得晚,有点困。
他没再问,只是说了一句:“身体要紧,别太拼。”
我点点头,没说什么。
周日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马路上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天花板,又暗下去。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工作群。
郑建明在群里发了条消息:“明天发布会,大家提前半小时到现场,统一着装。”
下面回了一堆“收到”。
我没有。
我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
明天会发生什么?
数据会怎么报错?错误有多明显?郑建明会怎么反应?宋总又会说什么?
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像走马灯一样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
最后,我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如果他们追查起来,查到是我动了数据……
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可是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我没办法回头。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我感觉到手机亮了。
拿起来一看,是叶涵蓄发的消息。
“睡了吗?”
“紧张?”
“别想太多,明天有我在。”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回了个“嗯”字。
然后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周一早上七点,我到了会展中心。
秋天的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会展中心门口已经停了几辆公司的车,工作人员进进出出地搬东西。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有点刺眼。
我走进会场,找到自己的位置。主席台上,大屏幕已经调试好了。
郑建明穿着一身崭新的西装,头发梳得锃亮。
大屏幕播放着公司的宣传片。
整个会场慢慢坐满了人。
销售部的人来得最多,一群人坐在前三排,交头接耳聊着天。市场部的人坐在中间几排,面色平静。研发部的人坐在后面几排,一个个面无表情。
我注意到宋总坐在第一排正中间,旁边是销售总监和市场总监。
九点整,发布会正式开始。
主持人上台暖场,随后研发总监上台讲新产品技术参数。讲完,轮到市场部总监讲渠道策略。
最后,郑建明被请上台。
他从第三排站起来,理了理西装领子,朝台上走去。经过我身边时,他低声说了一句:“准备放PPT。”
“好的。”我说。
他站上讲台,拿起话筒,清了清嗓子。
“各位领导,各位同事,大家上午好。”
台下稀稀拉拉地鼓掌。
“今天,我代表企划部,向大家汇报我们这次新产品的推广方案。这个方案,我们团队花了……”
我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心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台上,郑建明侃侃而谈。
讲到市场分析的时候,他指着屏幕,一本正经地说:“我们调研了三个月,覆盖了十五个城市。”
讲到竞品分析的时候,他说:“我们发现,主要竞品在三线城市的渠道渗透率明显不足。”
讲到推广策略的时候,他说:“我们的渠道布局,主要围绕……”
一切都在按他的节奏走。
直到他翻到了数据那一页。
屏幕上,柱状图缓缓展开。
第一组数据,正常。
第二组数据,正常。
第三组数据,柱状图跳了一下,高度比前两组多了不少,显得格外突兀。
大屏幕上一片安静,没有人说话。
我坐在电脑前,手心全是汗。
我知道,开始了。
05
郑建明正在口若悬河,声音忽然卡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讲稿,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屏幕上,第四组数据的柱状图又跳了一下。这一下跳得更离谱,几乎是前一组数据的五倍。
台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这个数据不对吧?”
“怎么差这么多?”
“去年同期的销量也没这么高。”
我装作没听见,继续盯着屏幕。
郑建明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有点僵。他指着屏幕:“这个……这个数据呢,是我们新测算的一个预期值,参考了一些外部数据……”
他的解释越来越没有底气。
因为第五组数据也跟着跳了。这次跳得更可笑,柱状图直接矮了一大截,像被刀切了一块。
台下哗然。
“这个趋势不对啊,怎么一会儿高一会儿低?”
“这数据做错了吧?”
“是不是算错比例了?”
郑建明额头开始冒汗。他放下讲稿,转头看向电脑的方向,目光落在我身上。
“小周,数据是不是有问题?”
我抬起头,与他对视。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慌张,还带着一丝警告。
“郑主管,这个数据是您那边提供的。”我语气平静。
“你昨天不是过了一遍吗?”
“我是过了一遍,但您说没问题,我就没再改。”
他的脸色彻底变了。
台下,宋总站了起来。
“等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宋总。他走上台,来到大屏幕前,盯着那组柱状图看了几秒。
“这数据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
郑建明连忙赔笑:“宋总,可能是之前的测试数据没更新……”
“测试数据?”宋总转头看他,“方案不是已经定稿了吗?怎么还有测试数据?”
“这个……我……”
宋总没等他说完,又看向我:“小周,这个数据你核对过没有?”
“核对过。”我说。
“那你发现没有问题吗?”
我沉默了一下。
郑建明死死盯着我,目光里满是警告。
我抬头,看着宋总:“宋总,这个数据,我觉得可能有问题。但我昨天跟郑主管提过,他说不用改。”
空气一下子凝固住了。
郑建明猛地转向我:“我什么时候说过?”
“昨天下午,在您的办公室。”我说得不徐不疾,“您说这数据没什么影响,让我不用担心。”
“你胡说八道!”
“我有没有胡说,您心里清楚。”
会场里彻底安静了。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台上。
宋总的脸上阴晴不定。他看看郑建明,又看看我,最后开口:“小周,你昨天什么时候跟郑主管说的?”
“下午三点二十左右。”我说,“我在他办公室门口等了大概五分钟,他刚挂完电话。”
郑建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小周,你……”
“郑主管,”宋总打断他,“让她说完。”
我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
“这是我保存的原始方案版本。里面完整记录了文件的修改时间、编辑人,还有昨天下午你们过方案之前的对话记录。”
台下又开始议论起来。
“这小姑娘手里有证据?”
“她这是要干嘛?”
郑建明的声音终于变了调:“她胡说!她那是自己搞的假证据!”
“假证据?”我抬起头,看向他,“那您能拿出您自己的原始方案,证明这些数据是您自己做的吗?”
他愣住了。
“您能证明,这份方案从起草到定稿,每一个字都是您自己写的吗?”
会场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声音。
郑建明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宋总站在大屏幕前,看着他,又看看我,忽然问了一句:“郑建明,这方案到底是谁做的?”
整个会场的焦点全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他站在台上,被几十双眼睛盯着,脸红一阵白一阵。
“宋总,这方案……”他咽了一口唾沫,“我是带着团队做的,具体执行是小周,但整体框架肯定是我自己在搭……”
“那你刚才跟小周说数据不用改,是还是不是?”
“我没说过!”
“那为什么她手里有原始证据?”
“她那是……”
“够了!”宋总拍了一下桌子,“散会,你们俩都到我办公室来。”
郑建明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垂头丧气地走下了台。
我站在原地,掌心全是汗。腿有点软,但我硬撑着没动。
叶涵蓄从后面走上来,拉了拉我的袖子:“你没事吧?”
“你真行。”
我没接话。
宋总已经走出了会议室,他的秘书跟在身后,朝我招手:“小周,过来吧。”
我点点头,跟着他们往外走。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明晃晃的,有点刺眼。
我眯了眯眼睛,心还在狂跳。
走在我前面的郑建明,脚步已经没有来时的从容了。
他的西装皱巴巴的,头发也有些乱。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我知道,事情已经开了头,我没办法回头了。
06
宋总的办公室在七楼尽头。
我走了大概五分钟的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过道两边的同事都在偷偷看我,我装作没注意。
推开办公室的门,郑建明已经坐在沙发上,宋总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很不好看。
我站在门口,没动。
“进来,坐下。”宋总说。
我走到另一边的沙发上坐下。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宋总开口:“小周,你把刚才在会议室说的情况,再跟我说一遍。”
我点点头,把U盘拿出来放在他桌上:“这个U盘里,有我三天前最后一次备份的方案初稿。初稿的创建者是我,创建时间是上周二晚上十一点。后面所有的版本修改记录我都会截了图存进这个U盘。”
宋总拿起U盘,翻来覆去看了看,没说话。
“另外,”我停顿了一下,“他跟您的对话录音,我没有。但我可以确认,昨天下午三点二十,他确实说过‘数据就是这样,不用再动’。”
“你怎么确认的?”
“因为他当时在打电话,我站在门口,听见了。”
宋总抬起头,看向郑建明。
郑建明脸涨得通红:“她污蔑我!我没说过!”
“那你怎么解释她的初稿和你的终稿一模一样?”
“她在胡说!她那个初稿肯定是后来改的,故意把时间改了!”
“改了时间?”宋总冷笑一声,“你以为电脑的系统时间随便就能改吗?而且她一个普通员工,改时间干什么?为了陷害你?”
郑建明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宋总不再理他,转向我:“小周,这个方案是你自己做的吗?”
“是。”
“从起草到定稿,每一部分?”
“那为什么郑建明说,是他主导的?”
我抬起头,看着他:“因为他把我的文件调走了,把我的名字改成了他的名字,又加了密码。”
话一出口,郑建明猛地站起来:“我什么时候改过你名字?你拿出证据来?”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共享盘文件夹创建人是你,创建时间是你调走我文件的那天。但你有没有想过,我的电脑有屏幕录制功能,我上班时间一直开着?”
郑建明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棒,愣在原地。
宋总也愣住了,他看着我:“你录了?”
“是。”我拿出一块小硬盘,放在他桌上,“这是那段录屏。里面完整记录了他那天晚上进我办公室、调走文件、改名字的整个过程。”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郑建明呆呆地站在那里,脸色惨白,嘴唇一直在抖。
宋总拿起小硬盘,握在手里,看了半天。
然后他转头,对郑建明说:“你出去。”
“宋总……”
“出去!”
郑建明整个人像没了魂一样,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复杂极了。
有恨,有不甘,还有一点我说不清的东西。
门关上,办公室里只剩我和宋总两个人。
他沉默了很久。
“小周,”他开口,声音很疲惫,“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您会信吗?”
他愣了一下,没说话。
“我是普通员工,他是主管。没有证据,我说再多都是白搭。”
宋总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你这小姑娘,够能忍的。”
“你知道他这次抢你的方案是想干嘛吗?”
“知道,他要竞聘主管。”
“对。”宋总叹了口气,“本来这次方案讲得好,他晋升基本板上钉钉了。现在搞成这样,他的晋升肯定泡汤了。公司内部还要处分他。”
“我知道。”
“那你还做?”
“我做了,不对吗?”
宋总看着我,眼神复杂。
沉默了一会儿。
“你先出去吧。公告我会尽快发。”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宋总忽然叫住我。
“小周。”
我回头。
“你那个录屏,真的录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阳光明晃晃的。
我走得很慢,腿软得厉害。
叶涵蓄站在走廊尽头,见我出来,快步迎上来:“怎么样?宋总怎么说?”
“处分他。”
“漂亮!”她拍了一下我的肩膀,“你厉害!真没想到你手里还有录屏!”
那个录屏,其实根本不存在。
我只是赌了一把。赌郑建明做贼心虚,赌他不敢跟我当面对质。
我赌赢了。
但我高兴不起来。
回到工位,我看见郑建明正在收拾东西。他站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把文件一份份往箱子里放。
他没有看我。
我也没有看他。
窗外,秋天的风还在吹,路边的银杏树叶沙沙作响。
我打开电脑,看着屏幕上的那些文件夹。
有我的名字,有他的文件夹,有无数个加班到凌晨的夜晚。
有些事,做就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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