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第三天,我爸把铺盖卷搬进了车库。

我妈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刚剥的蒜。大姐薛玫摔了筷子骂“老作怪”,小弟王安宇踢了一脚门框,说这人是不是有病。

我爸没回头。

第十九天,我妈买菜回来,站在客厅愣了好半天。水槽里泡着发馊的碗,茶几上快递盒堆成小山,阳台上的衣服皱成一团还在滴水。

她蹲在地上翻遥控器,翻了半天没找着。

最后她自言自语说了一句:“是不是你爸一走,家里才这么乱?”

我当时在旁边,没吱声。

但那句话,像根针扎进耳朵里。

当天晚上,我跟我妈去车库找他,敲了十分钟门才开。他躺在床上,脸色黄得像块旧抹布。床头柜上有三个空药瓶,标签全撕了。

我妈哆哆嗦嗦翻他枕头底下,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病历卡。

上面的字,我看了三遍才敢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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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爸退休那天,厂里开了个欢送会,发了条毛巾被和五百块钱。他回来的时候脸上挂着笑,把毛巾被往沙发上一扔,说:“从此歇了。”

我妈还挺高兴,说以后可以一起逛公园了。

头两天确实挺好。他早上起来去买菜,回来帮着我妈择菜、洗碗、拖地。第三天下班,我回来看见我爸坐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

我问妈怎么了。妈说:“你爸今天想修电扇,刚搬梯子,你弟就叫了师傅来换新的。”

我没当回事。

又过了一天,厨房水龙头漏水。

我爸拿着扳手蹲在地上拧了半天,我刚想过去搭把手,手机就响了。

是小弟找的师傅到了,拎着工具箱往里走,嘴里还说:“叔,您歇着,我来弄。”

我爸站起来,把扳手搁在水槽边,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那天晚上他没怎么吃饭。我妈给他夹菜,他说不饿。

第四天早上,我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掀窗帘一看,我爸正把车库里的东西往外搬。

工具箱、旧凳子、还有那张行军床。

我妈也醒了,披着外套跑出去问:“你折腾啥呢?”

我爸头也没抬:“我以后住这儿。”

“住这儿?这车库连个窗户都没有,夏天闷死了!”

“闷不死。”

我妈火了:“你到底要干啥?”

我爸这才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你们不是嫌我碍事吗?我自个儿过。”

这话噎得我妈半天没接上。她也火了:“谁嫌你了?你自己瞎琢磨什么呢!”

大姐薛玫那天正好回娘家,一进门就看见这阵势。她放下包,皱着眉头说:“爸,你是不是退休以后闲出毛病了?好好的家不住,非往车库钻。”

我爸也不争辩,就蹲在那儿继续搬东西。那个工具箱是他当钳工时候的老物件,铁皮都锈了,他一直舍不得扔。

他把工具箱搬到车库里,又折回来拿铺盖。

小弟王安宇这时候也来了,他在门口喊:“爸,你别闹了行不?全家就你一个人想一出是一出。

孙子王浩不知道啥时候跑过来,歪着脑袋看热闹,还学舌:“爷爷老古怪!爷爷老古怪!”

我爸愣了一下,看了看孙子,到底没说话。

东西全搬完了,他就站在车库门口,手扶着门框,像站岗似的。

我走过去,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没啥事,回去吧。”

我妈站在堂屋门口,眼圈红红的。她没拦,只是使劲捏着手里的抹布。

那天晚上,母亲做了一桌子菜,都是我爸爱吃的。红烧肉、酸菜鱼、炒豆芽。

没人动筷子。

我妈端着碗坐在那儿,眼睛一直往车库的方向瞟。

我弟王安宇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来,吃!又不是谁闹脾气就不吃饭了!”

可他自己也没吃几口。

吃过饭,我偷偷去车库看了一眼。灯已经关了。我贴着门听了一会儿,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蹲在门口抽了根烟。

我想不通。

一个在厂里干了一辈子的人,退休以前还是八级钳工,天天被人围着叫“师傅”。可现在,修个水龙头都有人嫌他手抖。

他搬进车库那天晚上,我妈在沙发上坐到半夜。

她没看电视,就那样坐着。

第二天早上我去上班,看见车库里灯亮着。我爸正蹲在角落里,拿砂纸打磨一个旧板凳的边角,动作很慢。

他磨完以后,把板凳放好,又拿出一个本子,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我没打扰他。

那时我还不知道,那个本子上写的是什么。

02

我妈一开始嘴硬得不行。

头几天,她还跟我爸赌气。

吃饭时也不叫他,有意无意地哼着歌,好像一个人清静多了。

可每次吃饭前,她都会多盛一碗饭放在对面,然后又端起来倒回锅里。

大姐薛玫第三天又回来了,一进门就嚷:“妈,我爸还没搬回来?”

我妈说:“让他自己作。”

大姐不乐意了,坐到沙发上开始打电话。她打给小弟、打给我、还打给我媳妇肖心悦,说爸太不懂事了,一个老头子还闹分居,丢不丢人。

小弟在电话里说:“别管他,过两天自己就好了。”

我也没往心里去。

那几天,家务活开始乱套。

以前厨房里的洗洁精、抹布都是我爸摆好的,谁用完了放回原处就行。

他搬走后,我妈找洗洁精找了半天,发现被塞到水池底下去了。

她蹲在那儿找,腰疼了半天。

我就说:“爸以前不是挂在水龙头上面吗?”

我妈说:“我哪知道。”

又过了两天,洗衣机不脱水了。我妈按了半天按钮,它只转不甩水。她让我去看,我捣鼓了一会儿没弄好。

我妈说:“算了,等你爸回来修。”

说完了,她自己愣住了。

那一整天,她都没再说第二句话。

我爸住进车库的头一个星期,孙子王浩天天跑车库门口叫“老古怪”。

我爸不搭理他,他就拿小石子往门缝里塞。

我妈听见了,追出来骂他,骂完了往车库门看一眼,嘴里嘀咕:“作这么大的妖,也不知道图个啥。”

有天下午,我在院子里溜达,看见电表箱的盖子开着。我以为是哪个电工没关好,伸手想去合上,忽然看见闸刀旁边贴着一张黄色防水胶带。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总闸左。”

那是我爸的字迹,我知道。他写字总有点抖,笔画软绵绵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他不是搬走了吗?怎么还管这些东西?

晚上我跟媳妇肖心悦提起这事,她说:“你爸这人吧,看起来闷,其实啥都管着。”

我说:“管着就管着,非搬出去住干啥。”

她想了想:“可能他觉得自己没用了,心里不得劲儿。”

我没接话。

可心里有点发毛。

又过了一天,厨房水槽下面的橱柜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不严实了。我蹲下去修,发现里面垫了一块新木板,边角磨得光溜溜的,还涂了一层清漆。

我认得那块木板——原来是后院废料堆里的,我爸不知什么时候搬过来的。

他把木板垫在下面,一边压在管道上,还用螺丝固定住了。我试着晃了一下,纹丝不动。

心口忽然有点闷。

那天晚上,我偷偷站在车门外看了一眼。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我爸背对着门口,正坐在床上叠一件旧工作服,叠得很慢,很仔细。

床头柜上摆着三个药瓶。

我没看清是什么药。

他叠好衣服,转头朝门口看了一眼。

我赶紧走开了。

第二天中午,我妈让我去给爸送饭。我端了碗饺子过去,敲了敲门。他开了门,接过碗,说了声“谢谢”。

他瘦了不少。脸上的皱纹像是突然冒出来的,眼窝也凹了。

我说:“爸,你咋瘦了这么多?”

他说:“没啥,胃口不好。”

我又问:“那你那药瓶子里装的啥?”

他看了我一眼,没接话,转身把碗放到桌上。

我跟着进去,看见那个旧工具箱放在床头,上面还搁着那个本子。封面是棕色的,已经磨得发白了。

“那本子里写的啥?”我问。

没啥。”他把本子收起来,塞到枕头底下。

我不好再问了。

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窗户贴着一张旧报纸,挡着光。屋里暗沉沉的,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子,里面全是旧零件。

他那把钳工用的老扳手,就摆在枕头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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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个星期,家里开始乱了。

先是客厅的灯忽明忽暗。以前我爸在的时候,他早就拎着螺丝刀上去拧了。现在我妈只能关掉灯,将就着看电视。

接着是水龙头的事。

厨房那个水龙头本来就有点涩,我爸以前每天都拧一下,活动活动。

他搬走后没几天,彻底拧不动了。

我妈掰了半天,没掰开,气得直骂。

她打电话给小弟王安宇。小弟说:“找个师傅呗,我正忙着呢,哪有空。”

我妈挂了电话,气得把手机扔沙发上。

过了一会儿,她又打给大姐。大姐说:“妈,你让车库那个来修啊,他不是成天没事干吗?”

我妈说:“你爸不乐意。”

大姐说:“那就别管了,让他自己清静。”

我妈气呼呼地挂了电话。

那天她买菜回来,手里拎着大包小包。我刚好下班,帮她接过来。她一进门就愣住了。

客厅茶几上堆着三天的快递,都是我妈让小儿子帮忙取的,没来得及拆。沙发上扔着几件衣服,是我媳妇洗了没来得及叠的。

厨房里,水槽里的碗泡了一整天,油都凝住了。

我妈站在那儿,表情僵了半晌。

“这日子过的……”她嘟囔了一句。

晚上,她自己蹲在水槽前面洗碗,洗着洗着,手上的动作慢下来。我看见她盯着水龙头,好半天没动。

她突然开口说:“你爸以前洗碗,都是先把碗泡一泡,再用热水冲。他说这样好洗。”

她又说:“他洗完了还会把灶台擦一遍。”

我“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我妈洗完碗,又把灶台擦了。

她擦得很不仔细,抹布拧得也不干。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她老了。她不是不会干家务,以前是我爸什么都干了,她没机会干。

后来我问自己:我爸啥时候养成这种习惯的?

想了好半天,想不起来。

第九天晚上,我妈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爬起来,走到客厅门口,往车库方向看了一眼。

车库里黑漆漆的,什么动静也没有。

她站了好一会儿,回来的时候眼圈红了。

我跟媳妇肖心悦在屋里商量。

我说:“要不咱劝劝爸,让他搬回来?

肖心悦说:“你们老王家的事,我说不上话。但你爸这个人吧,他要是不想说,谁也问不出来。”

我说:“他到底图个啥呢?”

肖心悦想了想:“可能他觉得,在咱们跟前没用处了吧。”

这话听得我心里堵得慌。

我嘴上说:“谁说他没用了?”

可我心里明白,我爸从退休那天起,在这个家里的身份就变了。

以前他是顶梁柱。现在他是“退休老头”。

04

第十三天,院子里闹了件小事。

后院墙根的绿萝不知道什么时候蔫了,叶子发黄,耷拉着脑袋。这盆绿萝是前年我妈过生日时我送的,一直是她心尖上的东西。

她蹲在那儿看了半天,心疼得不行。

她喊我:“银锁,你去买点肥来,这花是不是缺东西了?

我去买了化肥,按说明书上的用法兑了水,浇上去了。

第二天,花更蔫了。叶子一碰就掉。

我妈站在那儿骂:“你是不是弄错比例了?”

我说没有。她也搞不清楚,只好站在那里干着急。

后来是车库门开了。我爸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小喷壶。他蹲在那盆绿萝前面,用手指扒了扒土,闻了闻。

“肥水浇重了,根系烧了。”他说。

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修枝剪,把烂根剪掉,又把花从盆里拔出来,换了新土。他干得慢,手有点抖,但很仔细。

我妈站在旁边,一声没吭。

我也不敢吭声。

弄完了,他把花盆放回去,起身回了车库。

门关上了。

我妈看着那个背影,嘴动了动,到底没喊出口。

那天下午,我妈打了几个电话。先打给大姐,说“你爸是不是不对劲”。大姐说“他就是作,别理他”。

又打给小弟,小弟说“你是不是瞎操心”。

我妈挂电话的时候,眼泪掉下来了。

我媳妇肖心悦刚好回来,看见了,赶紧上前问怎么了。我妈摇摇头,说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

你爸他现在都不正眼看我。”她说。

肖心悦给她递了张纸巾:“妈,我爸是不是生病了?”

“生病?”我妈愣了一下,“他身子骨挺好的啊,退休前体检都说没问题。”

“那他为啥搬出去?”

我妈说不出来。

那个晚上,我在自个儿的房间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我爸蹲在绿萝前面慢吞吞换土的样子,还有他床头柜上那几个药瓶。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车库。

我敲门的时候,我爸还没起床。他开门的时候,我看见他眼睛下面一片青黑,像是晚上没睡好。

“你咋了?”我问。

“没咋。”

“那几个瓶子呢?”

他别过头去:“治高血压的。”

“高血压?爸,你不是没高血压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最近有点。”

我不信。

他这个人,不会撒谎。

我一辈子都没见他撒过谎。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好。我爸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忙你的去,不用管我。”

我没走。

我站在门口,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根烟递给他。他接过去了,两个人蹲在门口抽。

“爸,你到底为啥搬出来?”我问。

他没说话,狠吸了一口烟。

“我都54了,”他又吸了一口,“我还能活几年?我想自己清静清静,不行吗?”

他说完站起来,把烟掐灭,转身回了车库。

我蹲在那儿没起来。

烟头烫到手指头,我才回过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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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十九天。

上午九点,我妈出门买菜。

她回来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我正好轮休,在客厅看电视。她一进门,没说话,站在门口愣了半晌。

我回头看了一眼,也跟着愣了一下。

客厅茶几上堆着三个快递盒,还有一个花瓶的包装箱,是她前天让小弟帮忙取的,还没来得及拆。

沙发上扔着一件我的外套和一条王浩的小毯子,地上还散着几双拖鞋。

厨房里,水槽里的碗泡了整整一个上午。我早上吃了面,碗没洗。我妈早上出门急,碗也没洗。

阳台上的衣服是昨晚上晾的,皱成一团,还在滴水。洗衣机上面搭着一条湿毛巾,已经有点味了。

我妈站在客厅中央,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家。

她把菜放在地上,弯腰去翻茶几上的快递。翻了一会儿,像是在找什么。她拉开抽屉,又合上,翻沙发垫子,没找到。

“遥控器呢?”她问我。

“不就在茶几上吗?”

茶几上都是东西,她翻了半天,没翻到。

她又蹲下去,在沙发底下摸了一会儿。摸出来一个毛线球,一个掉落的扣子,还有半张皱巴巴的报纸。

遥控器还是没找到。

她蹲在那里,不起来了。

我以为她在找东西,也没在意。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嘟囔了一句。

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是不是你爸一走,家里才这么乱?”

我手里的遥控器“啪”地掉在地上。

我妈没看我,她还在那里蹲着,手捏着那块抹布,使劲地揉。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东西:电表箱上的防水胶带、水槽下面的新木板、绿萝花盆前蹲着换土的男人。每个画面都像一根针。

我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妈,我们去看看爸。”

我妈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看你爸干啥?他又不乐意。”

“我陪你去。”

我去车库敲门。

敲了三遍,没人应。

我掏出手机打他电话。

手机在车库里响起来了。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我使劲拍门:“爸!爸!”

门终于开了。

我爸站在门口,脸色黄得像盖了一层旧报纸。眼皮耷拉着,身上的旧衬衫扣子系得七扭八歪。

“你咋了?”我伸手去扶他。

他往后退了一步:“没事没事,就是没睡好。”

我妈从我身后挤进来。她一眼就看见了床头柜上的三个空药瓶。

“这啥?”她问。

“没啥……”

“我问你这是啥!”

她走过去,拿起一个瓶子,把标签翻过来看。标签被撕掉了,什么也看不见。

她的手抖了。

“你吃啥药?”她又问,声音都变了。

我爸别过脸去:“治失眠的。”

“你从来都不失眠!你还吃啥药了?拿出来!”

我爸站着不动。

我妈转头翻他枕头。枕头下面,压在旧工作服底下,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她用发抖的手拆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纸。

那是我爸半年前做的体检报告。

最下面一行字,用红笔圈着。我妈看到那个字,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直接坐倒在地上了。

报告上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