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递员敲门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煮面。

那天的水烧得特别慢。火苗舔着锅底,锅盖边缘冒着细密的水汽,就是不肯沸腾。我站在灶台前发呆,脑子里全是昨晚那个梦。

梦里有人一直敲我的门。我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陌生女人,手里抱着一个纸箱子,对我说:“你的快递。”我说我没买。她说:“不,你买了。”

现在想起来,那大概是个预兆。

敲门声响了第二遍。我关掉火,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小伙子,穿着蓝色工作服,额头上挂着汗。他怀里抱着一个纸箱子,不大,但看着挺沉。

“请问是沈梓萱吗?”

“是我。”

“那您的快递。”他把箱子往我怀里递。

我没接。我说我没买东西。

他看了我一眼,低头看了看快递单,又抬头看我。“收件人是沈梓萱,地址没错。电话后面四位是0347,对吗?”

0347。那确实是我手机号的尾数。

我接过箱子,签了字。他冲我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我抱着箱子进屋,放在茶几上。拆开胶带,里面躺着一台美容仪。玫瑰金色的,说明书保修卡发票全齐。发票上印着价格:一千六百八。

一千六百八。我一个月的房租加水电才一千五。

我把美容仪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这不是我买过的东西。打电话问了一圈,我妈说没给我寄过,朋友说不是她送的,同事也说没有。

我把箱子推到墙角,决定明天退回去。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只是个开始。更没想到,就因为这一个小小的纸箱子,我平静的生活会被人翻了底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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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第二天中午,快递又来了。

这次是两个大箱子,其中一个特别大,得双手抱着才能走。还是那个穿蓝衣服的小伙子,他看着我,表情有点无奈。

“姐,您今天又有两个。”

“不可能。”我说,“我真的没买过东西。”

他把快递单撕下来递给我看。

收件人的名字、地址、电话,一个数字都不差。

我住的那个小区是九几年的老房子,门牌号不像新小区那么规整,六栋和八栋中间夹了个七栋半,经常有人送错。

但这次不一样,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七栋半302室”,就是我家。

我没办法,还是签了。

抱着两个箱子往屋里走的时候,隔壁的门开了。一个穿碎花睡衣的阿姨探出半个身子,笑眯眯地看着我。

“哟,小姑娘又买东西了?你可真能买啊。”

那是彭玉瑛,我的隔壁邻居。我搬来三个月,跟她打过几次照面。她说话声音很大,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挺和气的。

“不是我要买的。”我解释说,“快递员送错了这个地址。”

“现在的快递员,没一个靠谱的。”她摇摇头,“前几天我家也是,快递送到楼下那家去了,找了大半天才拿回来。你别往心里去,回头退回去就行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但我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她怎么知道是快递员送错了?一般人听到这种事,不是应该问“那怎么会写你名字”吗?

我没多想,把箱子拖进屋。拆开一看,一个是电动牙刷,三百多块的那种。另一个是一盒燕窝,包装挺精致,看样子也不便宜。

我把它们和美容仪放在一起,想着周末统一退回去。

之后的几天,快递像是长了腿一样,拼命往我家跑。

今天一个,明天两个,最多的一天来了四个。

门卫大爷都认识我了,每次看到我就乐呵呵地说:“你这丫头,工资是不是全部花在网购上了?”

我哭笑不得。我一个月工资四千出头,房租去掉一千五,吃饭交通去掉一千多,剩下的钱连买件像样的衣服都要犹豫半天,哪来的钱天天买东西?

我留了个心眼。

我打开第一个快递的时候,特意看了商家的名字。

是一家叫“美之约”的网店,卖的是美容护肤品。

第二个也是这家店。

第三、第四、第五个,全是这家店。

我在手机上搜了一下“美之约”,发现它是一家开了三年的老店,评分挺高,卖的东西价格从几十到上千不等。

但评论区里有人反映,说这家店经常发错货,退货流程也麻烦。

更诡异的事情在后面。

那些快递签收之后,我的手机上就会收到退款通知。

不是我自己操作的,是系统自动发起的退款申请,显示“买家协商一致,同意退款”。

可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协商过。

第一次收到退款通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系统故障。第二次、第三次,我开始觉得不对劲了。第四次、第五次,我整个人彻底慌了。

我在网上搜了一下,发现有不少人经历过类似的事。

有人说这是商家刷单,找人虚假交易来冲销量。

但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刷单用的地址通常是假的,为什么非要填我家?

而且每次退款都成功了,钱退到哪里去了?

我看不透这里面的门道。但直觉告诉我,这件事不太正常。

那天晚上,我把其中一个快递的原包装盒子翻了出来,仔细看上面的快递单。单子上除了收件人信息,还有一个不起眼的小字——“厂家发货”。

厂家发货,说明包裹不是从网络电商的仓库发出,而是品牌直营店寄来的。如果是直营店,退货退款的钱会直接回到购买者的账户里。

可我的账户一分钱都没多出来。

钱去哪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窗帘上,像一只只摇晃的手。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反复复在想一个问题。

到底是谁,在用我的地址买东西?

02

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是我妈。

那一天我下班回来,手机上有十三个未接来电,全是老家的号码。我心里一紧,赶紧拨回去。

我妈接的,声音都变了。

“闺女,你没事吧?”

“没事啊,怎么了?”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事情告诉了我。

她说今天有人打电话到村里,说是我在城里欠了钱,被人家扣住了,要我家里赶紧凑五千块打过去。

那个人说话声音很急,自称是我,说再不还钱就要出事。

“我当时就听出不对劲,”我妈说,“声音一点也不像你。但我还是担心,万一你真的出了什么事……”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那个人还说了什么?”

“说你租房子被骗了,押金交了好几万,要加急还贷款。我说我闺女不是这样的人,那人就挂了。”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冒用我的个人信息,知道我的家庭住址,知道我老家的电话……这些信息,她是从哪里弄来的?

我对我妈说没事,让她放心,千万别打钱过去。

挂了电话以后,我坐在床边,手心里全是冷汗。

窗外的天黑透了,屋里没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着我的脸。

我开始回想最近发生的一切。那些来路不明的快递,那些自动退款的通知,那个叫“美之约”的店铺……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我想起了彭玉瑛。那个每次看到我都笑眯眯的邻居阿姨。

她对我家的情况太了解了。

知道我几点上班几点下班,知道我周末会在家,知道我一个人住。

有一次我出门扔垃圾,她刚好也出来,问我今天怎么没上班,我说请假了,身体不舒服。

她立刻问:“吃药了没有?要不要我帮你买点?”我当时还挺感动的,觉得这个阿姨人真好。

现在回想起来,那不是关心,是探底。

我打开手机相册,开始翻搬进来那天拍的楼道照片。有一张刚好拍到她家门口,她的鞋架上放着一双男鞋,42码的,看起来挺新。

一个人独居的老阿姨,家里怎么会有男鞋?

我又想到一件事。

那天在楼下花坛边,有个老太太问她儿子怎么好久没回来了。

她说:“在外地工作,忙,不常回来。”但我从来没在她家门口看到过儿子的痕迹,没有烟头,没有啤酒瓶,连个年轻男人的脚印都没有。

我上网搜了一下彭玉瑛的名字。

输入手机号加姓名,跳出几条信息。

一条是社区新闻,说她跟邻居发生过纠纷,原因是她经常把垃圾堆在楼道里,邻居投诉了好几次。

另一条是她跟物业的调解记录,说她欠了半年物业费,被物业起诉了。

一个连物业费都交不起的人,却在各种平台上买上千块的美容仪和保健品?

这个逻辑说不通。

我关了手机,躺在床上。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我想了很久,最后做了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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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决定装个摄像头。

在网上查了两天,我买了一个隐藏式摄像头,长得很像普通插座的那种。

价格不贵,两百出头,带夜视功能,还能连手机远程查看。

说明书上说安装很简单,我看了两遍就搞定了。

装好之后,我试了几次,确定画面清晰、角度合适。

我把摄像头放在鞋柜上,对着大门方向。

这样有人进屋,或者有人动我放在门口的快递,我都能看到。

做完这一切,我心里踏实了一点。但又觉得有点紧张,像是做了一个不太光明的事。我从来没偷拍过任何人,但这一次,我觉得自己必须这么做。

第二天,我照常出门上班。临走之前,我特意检查了一下摄像头的连接状态,确认一切正常。

那天上午,摄像头拍到了几个画面。十点多的时候,快递员周磊来了,在门口放了一个小箱子就走了。他大概已经习惯了“这家就是喜欢收快递”。

真正关键的,是在下午两点十五分。

彭玉瑛家门开了。

她先探头看了一眼楼道,确认没人之后,轻手轻脚地走到我家门口。她穿了一双软底拖鞋,走路几乎没声音。

她蹲下来,开始翻那个小箱子。

动作很熟练,三两下就把胶带撕开了。

她取出了里面的东西,是一个小瓶子,看了两眼,又放回去。

然后她掏出手机,对着快递单拍了一张照片。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来,回自己家了。转身的时候,还顺手把门带上了,没有发出一丁点声响。

我坐在办公室的工位上,盯着手机屏幕,把这段视频反反复复看了七八遍。

第一遍看的时候,我心里是震惊。

第二遍看的时候,是愤怒。

第三遍看的时候,反而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平静。

所有的谜团,在看到这段录像的那一刻,全部解开了。

那些快递,都是她下单的。

她填了我的名字和地址,然后用我的名义申请退款。

至于退款流程怎么操作,她可能早就学会了。

那些钱全部进了她的口袋。

而那个“美之约”的网店,大概是她认识的人开的,或者根本就是她自己在运营。

我给我妈打的那个诈骗电话,也是她干的。她知道我老家的地址,知道我家里的情况,就冒用我的名义去骗钱。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直接回了小区。

到楼道口的时候,我碰见了她。她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袋菜,看到我先愣了一下。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我没理她,直接说:“彭阿姨,我有话跟你说。

她的脸色变了一瞬间,但马上又恢复了笑容。“什么事啊?

我把手机打开,把那段视频放给她看。

她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你偷拍我?”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那你为什么翻我快递?”

“我没翻,”她嘴硬,“我是帮你看看东西放好没有。你这小丫头怎么这样,我好心帮你,你倒来怀疑我。”

“帮我?”

“对,帮你。你一个人住,东西乱放,我帮你看看,怕你丢了东西。”

那你拍快递单干什么?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我怕你找不到单子退货,拍下来留着。”

这套说辞,别说我不信,她自己说的时候眼睛都不敢看我。

我把手机收起来,看着她的眼睛说:“阿姨,你不用解释了。那些快递都是你填的地址吧?退款退到你自己的账户里了对不对?你用我的名义给我妈打电话骗钱,对不对?”

她没说话,嘴唇哆嗦着。

过了很久,她突然转身,“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楼道里,手里握着手机,不知道该干什么。

我回到屋里,坐在沙发上,盯着一堆快递箱子发呆。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愤怒?委屈?失望?都有,又都不全是。

我从来没想过,一个天天笑嘻嘻跟你打招呼的邻居,背地里会做出这种事。

04

第二天,我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处理这件事,事情就已经发酵了。

那天中午,我在公司吃饭的时候,看到业主群里有人在聊天。点进去一看,差点没把我气炸。

彭玉瑛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像话。我们这栋楼有个女租客,每天都带不同的人回来,半夜三更在屋里闹腾,我们一层楼的人都睡不好觉。”

下面马上有人回复:“哪个房间啊?”

“七栋半302。”

“哦,那家啊,前两天我还听到动静了。看着文文静静的,没想到是这样的人。”

“外地来的嘛,肯定不干净。”

我看着那些留言,手在发抖。

我打字想解释,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我要怎么说?

说那些半夜的动静是因为我在跟快递员吵架?

说我没有带男人回来,我是一个人住?

谁会信?

她们都认识彭玉瑛二十年了,而我刚搬来三个月。

那天晚上,物业的人来敲我的门。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保安服,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有人投诉你扰民,你注意点。”

“我没有扰民。我一个住,哪有声音?”

“那我不管。”他态度很强硬,“有人投诉了,我就要管。你要是再闹,我就告诉房东,让他把你赶走。”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跟她较劲,我输了。

她在这里住了二十年,认识所有的人,而我只是一个租客。

在这个小区里,她说的话比我管用。

我开始找房子。

我打开了租房软件,从城东找到城西,从两居室看到一居室。

看了两天,最终在郊区找到了一间朝南的小一居,月租便宜了两百,但距离公司远了十五分钟地铁。

房东是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说话很和气。她问我是做什么工作的,我说做文员的。她点点头,说好,签了合同。

押一付三,一口气交了小五千块。

办完手续的那天晚上,我站在那个再熟悉不过的楼道里,做了最后一个决定。

我把自己和彭玉瑛对峙的视频,以及所有快递单的照片、退款通知的截图、客服对话的记录,全部整理好,打包发给了电商平台的总部投诉邮箱。

标题我写的是:“关于店铺‘美之约’涉嫌恶意刷单及个人信息盗用的实名举报。”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装进口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第二天,我搬家了。

早上五点多,天还没全亮。

我叫了一辆货拉拉,司机是个块头很大的人,动作很利落。

我把行李箱、编织袋、背包全部搬上了车。

能带走的都带走了。

门禁卡和钥匙放在床头柜上,压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我只写了一行话:“不是我不说,是说了没用。押金不要了。”

临走前,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住了将近一年小屋。

厨房的灶台上还有一瓶没带走的酱油,墙角的几个快递箱散落着。

一切都显得那么潦草,像是在赶着离开什么。

下楼的时候,经过二楼拐角,我听见彭玉瑛家的电视声。是那个频道,每天放的那种婆媳剧。声音很大,可能是她年纪大了耳朵不太好。

我没停步,走下了台阶。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初冬的风呼地灌进来,有点冷,但我心里头有种说不出来的轻松。像是甩掉了一个背了很久的包袱。

新家那边,一切都很陌生。

床单是我自己挑的淡蓝色,窗户外面有一棵老槐树,树枝光秃秃的,还没长叶子。

我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吸了几口不那么熟悉的空气。

我收拾好行李,把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手机里那些与彭玉瑛有关的东西,我没有删,也没有再打开。我想,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可我没想到,故事还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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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搬到新家的第五天,我的生活终于重新回到正轨。

新的小区比原来安静很多。

邻居大多是本地退休老人,白天在楼下下棋聊天,晚上九点之后基本就没什么声音了。

我很喜欢这种环境,下班回家就窝在屋里看书或者追剧。

周末去远一点的超市买菜,不点外卖,怕留下太多痕迹。

我变得很安静,连穿着拖鞋走路都轻手轻脚的。

我开始慢慢忘记那些不愉快的事。有时候在街上看到快递站,心里还会紧一下,但很快就能让它过去。我想,时间久了,一切都会好的。

直到第18天。

那天是周三。

下午三点多,我正在公司开会。

会议室里坐了五六个人,主管在前面讲下周的方案,空调开得很足,我有点犯困。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我低头一看,屏幕上跳进来一个陌生号码。

我按掉了。隔了不到一分钟,又响。

我再按掉。接着,一条短信弹了进来。

“梓萱,是我,周磊。快递站的。有急事找你。看到请回电话。”

周磊?那个之前一直给我送快递的小伙子?他怎么会有我的电话?

我犹豫了几秒,回了一条:“什么事?”

他几乎秒回:“你快来快递站一趟。你的包裹堆满仓库了。

我愣住了。

“什么包裹?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吗,那些东西不是我买的。”

“我知道不是你买的。”他打字的速度很快,“但现在退货退不回去了,全部退到了我们仓库。三十几个箱子,仓库主管说要清,你再不来我就当无主件处理了。到时候你还要负清运费。”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三十几个箱子。

我的手开始有点抖。

“我下班过去。”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主管还在讲方案,声音嗡嗡的,像隔着一层水。我一句都没听进去。

五点下班,我坐上地铁,直奔那个快递站。一路上我一直在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些快递不是应该退回到彭玉瑛那里吗?为什么会退到我名下?

到了快递站,周磊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穿着一件橙色的工服,脸色不太好看。他身后是仓库的铁皮门,半开着。

“你进来看看吧。”

我跟着他走进去。

仓库不大,四面是铁架子,堆满了各种快递箱。但最显眼的地方——角落里——堆着一堆箱子,大大小小,高低不一,像一座小小的垃圾山。

我走近了。仔细一看,上面全贴着同一个收件人名字。

沈梓萱。

我蹲下来,随手拆了一个。

里面是一盒燕窝,玻璃瓶装的,保质期还有五个月。

又拆了一个,是美容仪,跟我之前收到的那台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