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的灯光晃得人眼睛发酸。

我端着酒杯,站在角落里,看着陈宏达在台上唾沫横飞。他说的那些话,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出一条银行短信:您尾号3987的账户,到账人民币3200万元。

我关上手机,喝了口酒。

没人知道,就在五分钟前,我把手中最后一批技术股全部清仓了。

更没人知道,我的电脑里还藏着一份能让整个公司翻天覆地的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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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个月前,我第一次动了那个念头。

那天我从医院出来,手里攥着父亲的诊断报告。胃癌,中期,手术加后续治疗,至少要准备150万。

我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

秋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最后停在了陈宏达的名字上。

我和陈宏达是大学同学。

十年前一起创业,我做技术,他跑市场。从一个几万块资金的小作坊,干到现在的行业标杆,员工三百多人。

我一直以为,我们是兄弟。

第二天,我去了公司。

陈宏达的办公室在十九层,落地窗能看见半个城市。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打电话,看见我进来,冲我摆了摆手,示意我坐下。

电话打了将近二十分钟。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眉飞色舞地跟电话那头的人聊一个什么投资计划。

他的声音很大,时不时发出一阵笑声,好像这个电话能给他带来多大的好处似的。

挂了电话,他端着茶杯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沈哥,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我说宏达,我爸病了,胃癌,需要钱做手术。

“需要多少?”

“差不多一百五十万。”

他愣了一下,然后放下茶杯,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

“一百五十万……沈哥,你也知道,公司这两年正在准备上市,资金都压在项目上。财务上周刚跟我说,账上流动资金很紧张。”

我心里一沉。

“不用公司出,算我预支的工资都行。”

他笑了笑,那笑容让我心里发凉。

“沈哥,你的工资一年多少钱,你自己清楚。一百五十万,不吃不喝得预支好几年。再说了,公司的薪酬制度你也知道,这种事得经过董事会审批,我一个人说了不算。”

我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面,拿出一份文件,递到我面前。

不过,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

我接过来,翻了两页,手开始发抖。

那是一份股份转让协议。他用每股8块钱的价格,收购我手中所有技术股的50%。按照当时的股价,那些股份的市场价至少在每股35块以上。

“沈哥,你想想,公司上市之后,股价肯定要翻几番。到时候你手里的另一半股份,身价至少几千万。这点钱算什么。”

我把文件放在桌上,站起来。

“我考虑考虑。”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听见他在身后说:“沈哥,机会难得啊。”

我没回头。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公司天台上,抽了大半包烟。

风吹过来,冷得我直打哆嗦。

我想起十年前,我跟他窝在一个地下室里,为了一个技术方案熬了三天三夜。

那会儿我们没钱,吃了两个月泡面,累得靠在椅子上就能睡着。

但心里是热的,觉得有奔头。

后来公司越来越大,他的心思也越来越多。先是把财务大全交给了他的小姑子方琳,然后又从外面挖来一个叫贾刚捷的副总,说是搞现代化管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是在一点一点把我边缘化。

我还以为,只要我把技术做好,公司有发展,大家都有肉吃。

结果到最后,他是要把我连骨头带肉,一块吞了。

02

第三天,我回了一趟老家。

父亲还不知道病情有多严重,只是觉得最近吃不下东西,瘦了不少。我骗他说是胃溃疡,做个小手术就好了。

母亲在厨房里做饭,油烟飘出来,呛得我眼睛发酸。

晚上吃饭的时候,父亲问我工作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公司准备上市了,奋斗这么多年,总算快熬出头了。

“那就好。”他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我碗里,“别太累,身体要紧。”

我点点头,低头吃饭,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吃完饭,我给老婆打了个电话。

老婆叫吴淑兰,在老家县城当老师。儿子今年上初中,正是花钱的时候。

我跟她说了父亲的病情,也说了陈宏达想低价收购我股份的事。

电话里沉默了很久。

“你想怎么办?”她问。

“不知道。”

“要不……把股份卖给他吧,先把爸的病治好。钱没了还能再挣。”

我说我知道了,再想想。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走到院子里,坐在那棵老槐树下面。月亮很亮,把院子照得惨白。

手机响了。是老魏。

老魏是我的老部下,跟了我八年,技术能力很强。陈宏达接管技术部之后,把他调到后勤部管仓库。

松哥,你听说了吗?贾刚捷今天带人去了一趟海纳科技。

我一愣。

“海纳科技?”

“对,就是那个做技术外包的公司。我听他们的人说,贾刚捷把咱公司最近两年所有的技术方案都带过去了,让海纳的人做技术评估。”

手里的烟抖了一下。

老魏接着说:“松哥,我不傻。我打听过了,那家海纳科技,法人代表是方琳。”

方琳。陈宏达的小姑子。

“松哥,你小心点。”

我说知道了,谢谢你老魏。

挂了电话,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发呆。

三年前,公司研发了一套核心算法,是我带着团队熬了整整一年才做出来的。那套算法,现在占了公司主营业务收入的60%以上。

陈宏达想把它转到海纳科技去。

这样一来,技术是他的,专利是他的,公司的利润也会通过海纳科技,流到他的口袋里。

我呢?

我就是那个帮他打下江山,然后被一脚踢开的老臣子。

那晚我几乎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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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公司之后,我开始有所行动。

每天下班之后,我都会在办公室里多待两个小时。名义上是在加班,实际上是在调取公司内部服务器的数据。

公司的技术资料都存储在内部服务器上,我作为技术总监,有这个权限。但普通人不容易想到,我会去查那些琐碎的东西。

我先把过去三年所有跟海纳科技有关的合同调出来,一份一份地看。

发现了几处不太对劲的地方。

首先,海纳科技和公司之间的技术转让合同,价格都明显偏低。一套市场价值至少五百万的技术方案,只卖了两百万。

而且合同条款上写得含糊其辞,技术成果的归属权模棱两可。

第二,海纳科技跟公司之间有一笔两千万的技术服务费往来。

但老魏告诉我,海纳科技连个像样的技术团队都没有,服务费是拿了,服务合同却说得不清不楚,根本没法核定。

我越查越觉得不对劲。

有一天中午,我在食堂吃饭,正好碰到方琳。

她端着餐盘坐在我对面,笑眯眯地说:“沈总监,最近辛苦了。”

“还好。”

“听说你爸病了?没事吧?”

“还在治。”

“需要帮忙的话,跟我说一声。公司的事你不用担心,贾副总那边都安排好了。”

我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接话。

她吃完饭走了,我坐在那里,把剩下的饭一口一口扒完。

那天下午,我打电话给一个做财务的朋友。通过他的指点,我大概能猜到方琳的操作手法。

她通过一家跟海纳科技有业务往来的第三方公司,把公司账上的钱以“技术预付款”的名目转出去,然后再通过海纳科技把钱收回来。

这样转一圈,账面上看着是正常的业务往来,其实那些钱,已经进了陈宏达的口袋。

至于那套核心算法,她通过海纳科技注册了一堆专利。这些专利挂在海纳科技名下,但实际上是从公司直接搬过去的。

如果公司上市,这些技术专利的归属权就成了一个问题。估值的时候,这些专利到底算谁的?

如果算作海纳科技的,那公司就失去了核心竞争力,股价就会大跌。

如果算作公司的,那就要跟海纳科技打官司。官司一打,上市进程就会受阻。

无论哪一种结果,陈宏达都不吃亏。因为他已经通过海纳科技,把钱都套走了。

而我手里的那些技术股,到时候会变成一堆废纸。

想通这一点的时候,我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04

我开始准备反击。

首先,我把我所有的技术股,都通过亲戚朋友的身份信息,开了五个股票账户。

然后,我找到一家不太起眼的券商,开了个私人账户。

接下来的三个月,我每个月都会卖出一些股票。一次卖得不多,不会引起太大波动。

陈宏达忙着跟投资方谈上市的事,根本没注意到我在慢慢减持。

方琳倒是注意到我账户上有变动,但也没多想。她大概以为我是缺钱给父亲看病,所以卖点股票周转一下。

这样正好。

这三个月里,我的日子过得像打仗。

白天上班,下班之后去医院陪父亲。晚上回家,还要抽空整理那些调出来的材料。

我把每一条合同条款、每一笔资金往来、每一项专利变更,都做了详细的记录。

存到一个加密的U盘里。

老魏有时候晚上给我打电话,说他在仓库那边探听到一些消息。贾刚捷最近频繁跟海纳科技的人见面,好像在谈一笔大买卖。

我说我知道了,让他别轻举妄动。

“松哥,你打算怎么办?”

“等着。”

“等什么?”

“等他们犯错。”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远处城市的灯火亮成一片。

父亲的手术安排在两个月后。

这两个月里,我陆陆续续把手里一半的股票都卖掉了。算上之前卖掉的,我一共套现了大概两千万。

这些钱都在那五个亲属账户里存着。

而陈宏达那边,好像一切都很顺利。

公司上市的材料已经提交上去了,只等监管机构批准。陈宏达每天都在办公室里打电话,会议室里总是坐满了人,讨论着上市之后的各种规划。

庆功宴的日期都定好了。

就在公司上市材料获批之后的第一个周五。

我接到了邀请函。上面印着“诚邀沈松先生出席公司上市庆祝晚宴”,字体烫金,看着挺气派。

我拿着邀请函,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手指头在纸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把它放进抽屉里。

隔壁工位上,贾刚捷的助理正在往墙上贴红纸。上面写着“大展宏图”四个字。

我笑了笑,站起来,走出了办公室。

窗外的风刮得有点大。

我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等这场庆功宴结束,这场仗,也该分出胜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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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父亲手术那天,我请了一天假。

手术从早上八点开始,一直到下午三点才结束。

我坐在手术室门口的长椅上,看着“手术中”那三个红字,一坐就是五六个小时。

中间老婆给我送了一瓶水,我喝了两口,又放回去。

母亲坐在我旁边,一双手紧紧攥着,手指头关节都泛白了。

“没事的,妈。”我说。

她点点头,没说话。

三点一刻,手术室的门开了。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了口罩,冲我点了点头。

“手术很成功。”

那一瞬间,我感觉双腿一软,差点瘫在椅子上。

父亲被推出来的时候,还处于麻醉状态,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

我握了握他的手,冰凉冰凉的。

医生说接下来要住院观察一周,如果没有并发症,就可以出院回家休养了。

我说好的,谢谢医生。

母亲去办理住院手续,我一个人站在病房窗口,看着窗外的树。

秋风把树叶子吹得哗哗响。

手机响了。是方琳。

“沈总监,明天庆功宴,你可别忘了啊。”

“知道。”

陈总说了,你爸生病的事公司都知道,他让我带个话,说让你放宽心。只要公司上了市,大家都有好日子过。

我笑了一下。

“替我谢谢陈总。”

“行,那明天见。”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把手机攥得紧紧的。

第二天早上,我先去医院看了父亲一趟。

他已经醒了,能喝点粥。看见我,还冲我笑了笑。

“没事了,放心。”

我说嗯,那我晚上再来。

出了医院,我直接去了公司。

庆功宴定在下午六点,在一家五星级酒店举行。

上午的时候,办公室里都挺热闹。前台小姑娘抱着一束花进来,放在我桌上,说是公司送的。

我随手翻了一下,看到一张卡片,上面写着“恭祝沈总监与公司共赴辉煌”。

我把卡片扔进抽屉里,打开电脑。

我把早就编好的一段代码发给了老魏。

他那边有一个服务器,正好是我以前安装的备用系统。

这段代码能让他在合适的时机,把我整理好的所有证据,发送到公司所有人的邮箱里。

老魏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开始收拾东西。

手机、钥匙、钱包。还有那个加密U盘。

我把U盘放进夹层的口袋里,拉上拉链。

下午三点,我提前去了酒店。

宴会厅里已经布置好了,灯火通明,红毯铺地,台上放着大屏幕,正在滚动播放公司的宣传片。

来了不少人。有投资方代表,有公司高管,还有几个行业里的同行。

我到的时候,陈宏达正站在门口跟人聊天。看见我,他立马露出笑脸,走过来拍我的肩膀。

“沈哥来了!来来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华泰投资的张总。”

我伸手跟那个张总握了握。

张总笑着说:“沈总监,久仰大名。你们公司那套核心技术,我可是盯了好久了。”

“过奖了。”

陈宏达在旁边接话:“沈哥是我们公司的技术支柱,没有他,哪有今天的成就。”

我在心里冷笑了两声,面上还是客气。

“陈总客气了。”

晚上六点,庆功宴正式开始。

陈宏达站到台上,拿着话筒,开始发表感言。

说了一些感谢的话,感谢团队,感谢投资方,感谢所有人。然后他宣布,公司的上市申请已经正式通过,预计一个月后能在科创板挂牌。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我端着酒杯,站在角落里,也跟着鼓掌。

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低头一看,是一个账户变动提醒:您持有股票的某个账户,刚刚完成了一笔证券非交易过户。份额100%。

也就是说,我那个账户里的股票,已经全部转到买方账户了。

我深吸一口气,关上手机。

这时候,方琳走过来,端着酒杯要跟我碰杯。

“沈总监,恭喜啊。”

“恭喜什么?”

“恭喜咱们公司上市成功啊。你手里那些股份,到时候可值不少钱呢。”

我笑了笑,说谢谢。

她喝了一口酒,又看着我,半天才说:“对了,陈总让我问您,您之前说的那笔股份转让,考虑得怎么样了?”

“再说吧。”我说。

方琳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爽快就拒绝了。她笑了笑,也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把酒杯放到桌上,拿起手机,走到卫生间。

在卫生间的隔间里,我打开手机银行,输入了那五个亲属账户的信息。

先用第一个账户,把剩余的两百万股全部挂单。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一块钱一秒的价格在跳动,每跳一下,我心里就紧一下。

挂了大约十分钟,最后一个账户也挂单完毕。

我深呼吸,关掉手机,洗了把脸,走出卫生间。

外面的灯光依然明亮。陈宏达还在台上说着什么。

我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确认到账的消息已经出来了。总金额,3227万。

我端起酒杯,把这杯酒喝完。

接下来,该看戏了。

06

宴会还在继续。

陈宏达在台上讲得唾沫横飞,说公司的未来规划,说要在这个行业里做到全国前三。

台下的人听得热血沸腾,一个劲儿地鼓掌。

我坐在角落的位置上,慢慢喝着酒。

旁边有个年轻人凑过来,自我介绍说他是投资方派来的项目经理。他说沈总监,你们公司的技术确实厉害,上市之后肯定大赚。

我问他,你觉得公司的核心技术,值多少钱?

他想了想,说至少十个亿吧。

我点点头,没说话。

他又问我:“沈总监贵姓?”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陈宏达的助理突然从后台冲了出来。

她脸色发白,小跑到陈宏达身边,附在他耳边说了句话。

陈宏达正举着酒杯,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转头看着那个助理,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台下的那些人都愣住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陈宏达放下酒杯,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好像被抽走了力气,脸上的表情变化了好几次。从茫然到震惊,再从震惊到愤怒,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他的脸,彻底僵住了。

台下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我端着酒杯站起来,慢慢走到台前。

陈宏达看着我,眼睛里喷着火。

“沈松!你干了什么?”

我笑了笑,说:“陈总,我就干了点小事。”

“你……你把股票都卖了?全卖了?”

“对。”

“你疯了吗!公司马上就要上市了!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卖,股价会受到什么影响!”

我当然知道。但是我不在乎。

“陈总,你用什么价收购我的股份,你心里清楚。这几年你怎么对我的,你最清楚。”

台下一片哗然。

方琳从人群中挤出来,冲到我面前,指着我的鼻子说:“沈松!你这是背信弃义!公司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没数吗!”

我不急不慢地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举到空中。

“方总监,我这U盘里,有你跟你那位海纳科技老板之间的转账记录。要不要现在放出来,让大家看看?”

方琳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陈宏达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拉到一边。

沈松!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想干的事,早就想好了。

陈总,我今天给你两条路。

“第一条,把你手里拿到的那些不属于你的专利,全部转回公司的名下。公司正常上市,我不会为难你。”

“第二条,我现在就把这份证据发到证监会和公安局。你跟你那小姑子做的事,够蹲几年了。”

陈宏达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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