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退休那天,把退休证往饭桌上一摊。

他说:“我要回老屋住了。”我妈端起刚盛好的热粥,直接泼在他脚边。

大哥拍着桌子骂他没良心,嫂子阴阳怪气说半疯半傻,二哥盘算退休金怎么办,二嫂假装喂孩子一声不吭。

我爸蹲在门口系鞋带,嘴角动了动,还是没说话。

门关上那刻,我妈把筷子一摔:“看他能撑几天。”十七天后,我陪我妈去老屋送棉袄。

推开门那刻,我妈愣住了,眼眶一下就红了——乱糟糟的客厅里,我爸正往手上抹一种土兮兮的药膏。

他那双手,已经肿得不像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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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周四,我爸退休手续办完的日子。

厂里给他办了欢送会,他拎回来一个红色塑料袋,里面装着搪瓷杯和一条毛巾。杯子印着“光荣退休”四个字,他当宝贝似的擦了又擦。

晚饭桌上,他把退休证放在桌子中间。我妈正在盛饭,瞥了一眼没说话。

“惠英,”我爸清了清嗓子,“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我妈把饭端到他面前,给孙子夹菜,忙得没空搭理。

“我想搬回老屋住。”

筷子齐刷刷停了。

大哥的筷子悬在半空,大嫂看了我一眼,二哥皱起眉头。我手里那口饭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妈把碗往桌上一搁,汤溅出来洒在桌上。

“梁河生,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爸低着头盯着碗里的饭,“我想搬回老屋。”

二哥先开口:“爸,你这说什么胡话呢?多大年纪了搬什么搬?”

我妈冷笑一声,端起自己那碗粥,走到我爸面前。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就松了手,整碗粥泼在他脚边,汤汁溅到我爸那双旧布鞋上。

屋子里安静了三秒。孙子的筷子掉在地上。

我大嫂苏娴第一个回过神来,赶紧给孙子擦嘴:“吃饭吃饭,爷爷跟奶奶开玩笑呢。”

“我没开玩笑。”我爸的声音不大,但听得清楚。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蹲下来,开始系鞋带。

那双鞋穿了快五年了,鞋底磨得快透了。

他前两天还问我一双胶鞋多少钱,我说几十块吧,他说算了还能穿。

我说外面下雨,他还是走了。门“砰”一声关上,我妈坐在桌子那头,脸拉得老长。我大嫂给儿子夹红烧肉,当成什么都没发生。

“妈,爸他去哪?”

我妈没说话。

我追出去的时候,我爸已经走到楼梯口了。

他扶着栏杆,下得很慢。

我喊了他一声,他回头看了看我,挤出点笑:“回来看你爷爷留下的老屋,该收拾收拾了。”

“爸,你……”

“没事,秀兰,”他摆摆手,“你妈脾气就那样。我走了,她清净。”

他没多说什么,转身继续下楼。我站在楼梯口看他背影消失在拐角,心里堵得慌。

回屋时,我大哥梁鹏涛正在讲电话:“就是退休了想耍耍脾气,跑不了多远。”

我大嫂接过话茬:“老爷子那些退休金,可不能让他自己瞎花。”

我妈没吭声,收拾碗筷进了厨房。我站在门口,看着厨房灯光下她弓着背的背影,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那晚我躺在自己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听见隔壁我爸妈那屋有人在哭。

是我妈,还是我爸偶尔回来拿东西了?

第二天早上我问她,她说没哭,让我别瞎想。

02

大学那会儿,我写过一篇关于我爸的作文,题目叫《家里的隐形人》。

作文得了优,老师还念给全班听。

全班同学都笑了,他们笑我爸在家里的存在感还不如那个电饭锅。

电饭锅坏了,我妈会心疼半天,念叨着用了多少年。我爸要是疼了、病了、累了,我妈的回应永远是一句:“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我从懂事儿起,就习惯了我爸在阳台吃饭。

不是因为他在家里地位低,而是我妈嫌他身上的机油味。

他喜欢咸菜喝粥,我妈说早上得喝养生汤,他就得喝。

他吃完饭想躺着歇会儿,我妈说脏裤子别往床上坐,他就坐在门口那个小马扎上。

他那些破习惯被全家笑话了三十年。孙子说他身上有老人味,他就偷偷洗澡洗得比谁都勤快。我妈说他做的菜太咸,他就放少点盐,又被说没味道。

可没人问过他,那条旧毛巾是三年前的,那双布鞋开胶了他还在穿。

三年前的冬天,他摔过一次,膝盖肿得老高。

我妈说,这么大个人走路不看路。

我大哥买了止痛药,偷偷塞给他,说别去医院了,去医院又要花冤枉钱。

摔过之后,我爸走路就开始有点拐。全家人都没当回事。

我见过他一个人在阳台上抽烟,一支接一支。也见过他半夜起来,蹲在厨房里揉膝盖。我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老了都这样。

我妈骂了他一辈子,从嫁过来那年就开始了。

起因很简单:结婚那天,我妈穿的红棉袄有点旧,她娘家嫂子笑话她。

我妈心里憋着气,回来就冲他发火。

我爸笨嘴笨舌,只会说“对不起”。

这一错,就对了三十五年。

不是没反抗过。

我小时候记得,有一次我爸攒了半年的私房钱,给我妈买了个金戒指。

那天晚上他满脸堆笑拿出来,我妈只看了一眼就扔在桌上:“这种便宜的算什么戒指?你当我是叫花子?”

他脸上的笑容就那么僵着,嘴角抖了抖,默默把戒指收起来。后来那戒指去哪了,我不知道。

他只学会了沉默。

有时候我看着他的侧脸想,这个人真的幸福过吗?

跟我妈吵完架之后,他还要把碗刷干净。

我妈生病的时候,他会半夜煮粥送到床头。

孙子过生日,他悄悄从退休金里省下钱买礼物。

可这个家,没人看见他。

我们只看见他做错的时候,看不见他忍了一辈子。

工作后,我周末回家吃顿饭。饭桌上大家聊的都是孩子、房子、钱的事,我爸插不上话。他只管埋头吃饭,偶尔抬头冲大家笑一下。

那个笑容我记得很清楚。嘴角一扯,眼睛一眯,像一个老旧的开关,随便按一下就能亮——可谁又会在意开关的辛苦呢。

所以那天他宣布要分居的时候,我一点都不意外。他只是累了。

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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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我去了老屋。

说是老屋,其实就是我爷爷留下的那套平房,在城南老街那边。房子不大,青砖灰瓦,院子种着两棵桂花树。

我爸不知道从哪弄了辆三轮车,车斗里塞满了东西。

我走进去的时候,他正蹲在院子里用水泥抹台阶。裤子膝盖那块磨得发白,袖子卷到胳膊上,额头上全是汗。

“爸,你干嘛呢?”我拎着保温饭盒走进去。

他抬起头:“把这门槛弄平了。你妈腿不好。

“我妈又不过来。”

“以后的事,谁知道呢。”他低下头继续抹。

老屋打扫得很干净,地拖了好几遍,窗户也擦了。

墙角的蜘蛛网全清干净了,桌上铺了张新桌布。

桌子上摆着一瓶芝麻酱,一瓶醋,还有一包盐。

灶台上的锅刷得干干净净,旁边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鸡蛋面。

“你吃饭了?”我问他。

吃了。”他头也不抬。

可我看看那碗面条,根本没动。

这几天我在家里没闲着,偷偷翻了翻我爸留下来那个旧皮箱。

皮箱里装着他的户口本、身份证、退休证,还有一本泛黄的新华字典。

最底下压着一件东西,是我妈当年结婚时的红盖头。

那红盖头我见过照片,三十五年了,颜色都褪了。

他包在塑料袋里,叠得整整齐齐。

边上还压着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

“孙子要上学,惠英要给钱。”

上个月电费多了二十块,她不高兴。

“鹏涛说要换车,让我出五万。”

没有一句是“我今天很开心”。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费力地抹台阶,心里酸得说不出话。

“爸,要不你回家吧,我跟妈说说。”

“说啥?”他直起腰,抹了把汗,“说我走了她就舒服了?还是说我这辈子就是多余?”

“爸,不是……”

“我知道,”他打断我,“我不是怪你妈。你妈也不容易。”

太阳西斜了,他拎起水泥桶往回走。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爸,老屋这边你收拾多久了?”

他顿了顿:“三年了。”

“三天两头过来拾掇拾掇,该补的补,该换的换。”

他走进屋,轻描淡写说了句:“反正早晚要来住的。”

我愣在原地,说不出一句话。

那晚我回家,我妈正一个人坐在客厅看电视。

茶几上放着半碗剩饭,一碗青菜,一盘炒鸡蛋。

我问她怎么就吃这些。

她说你爸走了,没人做好吃的了。

我看着她,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

但她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你是不是也帮着你爸说话?”

“妈,我只是觉得……”

“觉得我欺负他?”她把手里的遥控器往桌上一拍,“梁秀兰,你长大了,翅膀硬了。”

她转身回了卧室,把门摔得“砰”一声响。

04

第四天的早上,我妈起来到处翻柜子。

我问她找什么,她说找你爸那个老匣子,就是上面雕着花的那种。我说那不是爷爷传下来的吗?我妈点了点头。

翻遍了卧室都没找到。我妈站在屋子中间,脸色有点发白。

“他带走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跑到储藏室。

我爸原来住的那个屋里,一件东西都没少。

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着,牙杯还在。

唯一变的是床头柜上原本放着那个木匣子的位置,空了。

我妈一屁股坐在床上,半天没说话。

“妈,那个木匣子很重要吗?”

“里面装着你爸写的劳什子。”她使劲揉了揉眼睛,“从前他就喜欢写写画画,说留着以后有用。我看就是瞎耽误工夫。”

她说得满不在乎,可我还是看出来她有点不对劲。

接下来的几天,她胃口明显不好,以前一顿能吃一碗半,现在半碗都吃不完。

有时候端着碗发呆,筷子夹着菜半天不往嘴里送。

大嫂苏娴是个聪明人,很快发现了端倪。

“妈,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她问我妈。

“谁说的。”

“那就好。对了妈,爸的退休金卡在我这,我帮你管着。”

我妈没作声。我大嫂从包里掏出手机:“妈,这上面有短信提醒,以后爸的退休金发下来,直接转我这了。”

我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还是没说话。

我愣住了。大哥什么时候把卡拿走的?我爸走了才几天,这钱就要另做安排了?

“嫂子,爸的退休金卡为什么在你那?”

“你爸不是走了吗?家里总得有人管账。”她笑了,“我不会乱花的,都是给咱妈养老的。”

“我自己有手有脚!”我妈突然开口。

大嫂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妈,你这说的哪里话。我这也是怕你操劳嘛。”

我看看我妈,她脸色不好看,却没说什么。她向来不爱跟儿媳计较。

那晚我跟我妈坐沙发上,她忽然问我:“你爸这几天在哪睡的?”

老屋那边。

“盖的什么被子?”

好像是旧棉被。

薄不薄?

我没回答。她也没再问了。

第五天,我妈出门了。她去了老屋那边。

我悄悄跟在她后头。她没进去,只是站在院门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晾着我爸的旧衣服。

那件灰夹克是我爸穿了好几年的,袖口磨得发白。

三双袜子整齐地挂在衣架上。

还有一条旧床单,是家里以前用的那条,我妈本来要扔掉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悄悄带过来了。

我妈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站了有十来分钟。

临走时她说了句:“洗得这么齐整,也不怕夜里刮风。”

那天下着小雨。

我妈走回来的时候,我看见她眼眶有点红。

但她使劲忍着,用力搓了搓脸,变成了不耐烦的骂声:“这什么鬼天气,刚晾干的衣服全得收。”

第六天晚上,大雨。我妈让我送件棉袄去老屋。

我用塑料袋把衣服裹得严严实实。雨很大,老远就看见屋里亮着昏黄的灯。

推开门的时候,我爸正坐在桌前低头写着什么。桌上摊了一堆碎纸片,旁边放着一个空罐头瓶。

他看到我有点尴尬,慌忙把纸往桌下塞。

我放下棉袄,顺手拣起脚边一张碎纸片。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又梦到惠英坐在门槛上哭了。

纸片背面,是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我妈还很年轻,扎着两条麻花辫,笑盈盈的。她站在老家的麦田里,阳光正好。

我翻到背面,上面有一行小字:“娶孙惠英那年,她就这样笑着。后来她说,嫁给我那天是她最漂亮的一天。我想让她再笑一次。”

我爸把照片夺过去,装进口袋里。他侧过身子,耳朵根有点红。

爸,那个纸片上写的……

“瞎写的。”他打断我,“你妈年轻时候爱哭。我就是……想起她那会儿了。”

窗外雨声很大。

我看着他,什么都没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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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七天,薛永康来了。

薛永康是我舅舅,我妈的亲哥。当年家里唯一支持我妈嫁给我爸的人。他平时不怎么跟我们来往,每年过年打个电话就算问候。

那天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背着个尼龙袋,里面有他自家种的红薯干。

他进门第一句话,把我全家都镇住了。

“孙惠英,你拆我妹夫的房子干什么?”

我妈懵了,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哥,你说什么?”

薛永康把尼龙袋往地上一放:“五年前你们家梁河生找我借了五万块钱,说是要在我们老家那边买块地,给你盖一栋小院子养病。”

“你……你说什么?”

“他说你有哮喘,城里空气不好,想去乡下住。他想给你盖个小院子,让你能舒坦点。”

我妈的茶杯“”一声掉在地上,茶水泼了一地。

“那后来呢?”我赶紧问。

舅舅叹了口气:“那块地买下来了。但后来你妈嫌他乱花钱,骂了他一顿,他就把地卖了……”

“卖了?”我追问道。

“卖了。钱全给了你家老二买车。”

屋子里安静得像块死地。我二哥梁程俊坐在旁边,脸色一白,整个人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二哥,你怎么说?”

他没敢看我。我二嫂许雨婷抱着孩子,悄悄往后退了退。

“你爸五年前找我借了五万,说给你妈买地。结果他卖地之后,钱都给了你弟?”舅舅看着我,声音沙哑,“孙惠英,你知道你丈夫在谋划什么吗?”

我妈蹲在地上,肩膀开始发抖。

“他都不知道你哥来干什么,就被你骂回了头。”舅舅的声音不大不小,像一颗颗钉子,“他背着五万块债务,瞒了你五年。你骂他没出息、骂他没本事。可是他买的,是你身后那块地。”

我妈蹲下去,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妈,地上凉,你先起来。”我去扶她,她一动不动地蹲着。

“那年你爸说要买块地……”她喃喃自语,“我当时骂了他一顿,骂他是老糊涂。骂完之后,再没提过。他就真把地给卖了。”

舅舅从尼龙袋里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张发黄的纸。

“这是当年那块地的复印件。梁河生托我还给你,说如果哪天他走了,让你看看这地是什么样。”

我妈接过那些文件,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第二页贴着一张土地证复印件,上面用红笔圈了个名字——“土地产权人:孙惠英”。

我妈咬着嘴唇,眼泪直往下掉。

“惠英,”舅舅蹲下来,“你嫁了梁河生三十五年,你一直抱怨他没出息。但你有没有想过,他骨头里是什么人?”

我妈痛哭失声,泣不成声:“你让我以后怎么面对他?”

“哥,我错了。”

“我错了一辈子。”

06

第八天,我在老屋里找到了那本账本。

那是一本泛黄的硬壳本,封面印着“工作手册”四个字。翻开扉页,我爸写着四个字:家里的事。

第一页,日期是1985年3月。

3月5日,发工资37块钱。给妈买一瓶药水,3块。给惠英买一件加绒衫,8块。给鹏涛买两本本子,5毛。剩下22块7毛,惠英说放她那里保管。晚上她说我买菜多花了5毛,骂了我一顿。

1985年3月7日:“惠英骂我一天。我就走到河边坐了一会儿。回来晚了,她又在门口骂。”

1993年夏天:“厂里裁员,我排第二。领导说可以先回家等消息,我等到太阳下山才回来。惠英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

2003年秋天:“女儿结婚。我放了三个月的奖金给她凑嫁妆。惠英嫌我给的少,骂我抠门。结婚那天,我想抱抱女儿,惠英说我身上油烟味太重,别把孙女熏着。我站得远远的,看女儿上婚车。”

2010年冬天:“惠英说脖子疼,我买了条围巾。她嫌花色难看,说我不像男人。围巾我放在柜子里,没舍得扔。”

2015年秋天:“孙子要上小学,家里到处要用钱。惠英让我拿出退休金给孩子报名,我没吭声。我偷偷去找了份保安的活,干了三个月,被惠英发现了,骂我丢人。”

2018年春节:“孙子说我身上有味。我一天洗两次澡,每天冲五遍水。惠英说水费高了,骂我浪费。”

2019年夏天:“腿疼。惠英说我是装的,懒得干活。我没吭声。”

2020年冬天:“医院说我关节有问题,要动手术。我问多少钱,医生说两万。我没治。”

妈妈在旁边蹲下,翻着这些纸,手指抖得厉害。

“两万块……为什么不治?”她问我。

我翻开下一页:“不治了。留钱给你妈看病。她哮喘一直没断根。”

我妈愣住了。她沉默了很久很久,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年的病,后来我治了三个月就好了。他呢?”

我翻开最后一页。字迹比以前歪了很多,颜色也很淡。

如果哪天我先走了,惠英一个人可怎么办啊。她连电饭煲都不会用。

我妈拿着那本帐本,蹲在角落里,哭得像个小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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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十一天,我妈让我陪她去老屋。

去之前,她去了趟菜市场,买了条活鲤鱼、一把香葱、一袋酸菜。回到我妈手里,她开始洗手、切菜、烧水。

你爸爱吃酸的。

鱼下锅时她自言自语了这么一句。她开始煮汤,放盐,放胡椒,放辣椒。每一个动作都很用力,做得很漂亮。

鱼汤煮好了,她盛进保温盒里,拎着出了门。

走到老屋门口,她站住了。她愣住了。

院子里晾着我爸的两件旧衬衫,洗得发白,白得像纸。

屋檐下挂着他那条旧毛巾,叠得整整齐齐。

我妈推开院门,走到屋檐下

我爸坐在房檐底下,正低着头往手上抹药膏。

右手的手背上,贴着一块发黄的纱布。

我妈蹲下去,看着他的手。我爸一抬头看到我妈,也愣在那儿了。

“你怎么来了?”

我妈没说话。她蹲在他面前,看到他那双手,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的手肿得不成样子。关节鼓起来,像一个个小疙瘩。左手的无名指弯了,伸不直。虎口处长了一层厚茧,颜色发黄,摸上去硬邦邦的。

我妈吓住了,拿过桌上的药膏看了看:“这是什么药?”

土方子。

你个憨货,土方子有什么用?

“管用。”我妈小心翼翼地把药膏往他手上抹,动作很轻很慢。

抹着抹着,她停下来了。

“为什么不早点去看?”

“不疼。”

我妈咬着牙:“梁河生,你是铁打的吗?

他笑了一下:“不是。”

“那你怎么不去看?”

怕花钱。

我妈再也忍不住了。她把保温盒打开,把鱼汤端出来,放在他面前:“吃吧,我做的。”

他舀了一勺尝了一口:“咸了。”

我妈的眼睛红了,低着头:“嗯。”

他夹起鱼肉,递给她:“你也尝尝。”

我妈接过,咬了一口,眼泪掉进碗里,像盐一样咸。

他看着她,沉默了良久:“惠英,别哭。”

我妈使劲摇头:“我没哭。”

她端着保温盒大口大口地咽着鱼肉,她这辈子第一次觉得丈夫做的菜原来那么咸。

08

第十五天,我大嫂把退休金卡弄丢了。其实是转错账了,钱转到了她一个理财账户里,账户冻结了拿不出来。急得要命,跑到我妈面前又哭又闹。

“妈,你看这可怎么办?我一个女人家,我也不是故意的……”她哭着说。

我妈看着她,笑了:“是我让他把卡给你的吗?”

大嫂愣住了:“妈,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妈打断她:“你看看你爸这一个月花了多少钱,就知道了。”

大嫂翻开手机银行,脸色一白:“这一个月……他就花了六百块?

“六百块,”我妈重复了一遍,“买药、买日用品。六十岁的老头,一个月只花六百块钱。”

大嫂低着头不吭声了。我妈转身走进屋里,打开手机,给我爸打了人生中第一个电话。

“梁河生,你明天来家里吃饭吧。我买了排骨,你最爱吃的。”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我妈又说了一遍:“你到底来不来?”

“好。”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我爸坐在饭桌旁边,我妈给他夹了好几块排骨,他低着头慢慢嚼。我大哥本来想说什么,被大嫂用眼神按住了。

吃饭的时候,我妈问了一句:“你腿还疼不疼?”

“真的?”

“……还好。”

我妈放下碗,去了储藏室。她把我爸那张陪了他十几年军床折叠起来,把堆着的杂物清掉,腾出一个干净的房间来。

她站在门口看了好一阵:“这屋以后给你住,窗户朝南,暖和。”

我爸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把那碗饭吃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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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大雪那天晚上,我妈睡不着,一个人去了老屋。

她推开院门的桂花树,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拿个小铲子蹲在树下刨。刨到第三下,她停住了。土里头露出来一个黑色的坛口。

她慢慢地刨,手指被泥土埋住,指甲缝里全是泥。坛子不大,圆墩墩的,露出一半在土地上。

她洗干净坛子,掀开盖子。里面包着一层油布,打开,是一沓发黄的信封。

信封上写着:“给我妻孙惠英”。

她捧着那沓信,走到屋里,在灯下拆开。

第一封信,写着1987年。

“惠英:今天有战友喊我去深圳,说那边有家厂子缺厂长,工资比现在高几倍。可是我一想,你一个人在家带三个孩子,我不放心。我就没去。不知道你知道了,会不会又骂我没出息。”

第二封,1992年。

“惠英:今天看见你对着镜子梳头,辫子还是那么好看。我想说,你嫁给我这么多年,从来没抱怨过一句(除了骂我的时候)。我梁河生这辈子,能娶到你,值了。”

第三封,2003年。

惠英:女儿今天嫁人了,我站在门口远远看了一眼。我想抱抱她,你说我身上有味。惠英,我不是怪你。我是想跟你说,我配不上你。

第四封,2015年。

“惠英:我要是有个万一,你把这个坛子里的东西卖了,够你生活一段时间。”

最后一封,时间写的是退休那天。

“惠英:这辈子我没什么文化,但是你把三个孩子拉扯大了,都读了书,都过得还行。你辛苦了。我走了以后,你不要一个人难过。桂花树底下我埋了点钱,是给你办后事的。不多,别嫌弃。”

我妈看完这些信,手抖得拿不住。她扭过头,呜咽出声。

“梁河生,你是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

她抱着那个坛子,哭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我看见我妈站在桂花树下,正把一个人的东西往坛子里放。

我凑过去一看,是我妈的结婚照,还有我爸写的那封信。

她把坛子埋回土里,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过身来看着我笑了。

你爸说,这桂花是当年你爷爷结婚时栽的,花开了真香。

10

第二十天一大早,我爸收拾好了东西,准备搬到老屋。我妈替他装好东西,一起走出门。

走到门口时,我妈忽然拉住他:“梁河生,等我一下。”

她从厨房拿了个咸菜坛子出来,打开盖子,把里面的咸菜倒出来。

然后她拿了个塑料袋垫在坛子底部,把那沓信放了进去,又从柜子里拿出那枚金戒指,放在信封上面。

她盖上盖子,递给我爸:“埋在你那边桂花树下吧。”

我爸接过坛子,看着她,嘴角动了动:“你这又是干什么?”

“留个念想。”我妈低着头,“以后我要是想你了,就去那边看看。”

车开出城,到了老屋门口。桂花树还在,冬天的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树枝伸向天空。

我妈帮我爸把东西搬进屋里,开始收拾房间。扫地擦灰,换上新被单、新枕套。她把窗户开了,通通风。

收拾完,她站在屋里来回扫视了一圈:“缺什么就回家拿。”

“不缺什么。”我爸站在门边,看我妈替他收拾这收拾那,“你忙你的。”

我妈又站了一会儿,最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

“给你买的钙片,还有治关节的药。说明书写的字太小了,你让秀兰给你念念。”

我爸接过袋子,手有点发抖:“你买的?”

“嗯。”我妈别过脸去,声音有点哑,“我看你天天抹那个土方子,又不管用。医生说了,这病要吃药。”

她说完,转身走出了门。

走到院门口,她又停下,回过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静静立在那里。树底下,埋着他们的坛子,埋着他们这一辈子的委屈、心疼,还有最后那点说不出的牵挂。

她转过身,看着站在屋檐下的老伴。

她这辈子从没好好看过他。他的头发白了,背驼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梁河生,”她开口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又带着点颤抖,“我这辈子,嫁给你,我不后悔。”

桂花树下,两双布满皱纹的手交握在一起。

他没说,她也没说。但这辈子最值得的一句“不后悔”,他们都愿意亲自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