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站台上,电子屏的倒计时跳得人心里发慌。我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站票,手机屏幕亮了。

李富安发来一条消息:“到了别急着谈,先看看他们给不安排住。别主动掏钱,账上没钱。”

我盯着那行字,指头在屏幕上悬了半天。

旁边商务座通道里,乘客排着队,检票员一遍遍喊。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票——无座,全程。

广播响了。我拖着箱子往车厢连接处走,腿还没站,已经发软了。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一趟会把我的人生搅成什么样。更不知道,一张站票,能把一群人的脸打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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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王文杰,43岁,在公司干了18年。

说出去没人信,18年,我连个副总监都没混上。不是我不行,是李富安压着。他看我不顺眼,从我进公司第一天就看我不顺眼。

那年我25,刚从南方回来,手里捏着一个大客户的单子。

李富安是销售总监,他笑眯眯地接过单子,转头就把客户划到了自己名下。

我去找他理论,他靠在椅子上,弹了弹烟灰:“你一个新来的,懂什么叫销售吗?客户是你谈下来的?人家是冲着公司的名头来的。”

我当时年轻,忍了。

这一忍,就是18年。

中间我结过婚,又离了。

儿子跟着前妻,我每月打生活费。

房贷还有十年,车贷刚还完。

我算了算,每个月工资打过去,自己就剩两千块活着。

我不敢辞职,不敢跟李富安翻脸。

我这种人,就是那个被人踩在脚下还得说“您踩着舒服吗”的怂包。

那天早上,李富安把我叫到办公室。

他办公室在东头,窗户对着大街,采光很好。他坐在那张皮椅上,端着茶杯,像尊佛似的。

“南方那个项目,你去一趟。”

我一愣:“哪个项目?”

“赵世那个。”他放下杯子,翻了翻桌上的文件,“人家点名要见销售部的负责人。我走不开,你去。”

我脑子里转了一圈。

赵世,南方那家制造企业的老板,圈子里出了名的难缠。

他不看人面子,只看产品和诚意。

之前好几个同行去谈,都碰了一鼻子灰。

“李总,这个项目……”我犹豫了一下,“是不是您亲自去比较好?我怕……”

“怕什么?”他打断我,“你是销售部的人,怕什么怕?你怕我吃了你不成?”

他没给我说话的机会,摆摆手:“去办手续,机票自己订。别买贵的,公司账上没钱。”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回到工位上,我打开购票软件,查了查高铁班次。

南方那趟车,最早一班是上午八点,全程八个半小时。

普通座三百多,二等座五百多,商务座一千二。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商务座。

不是我想享受。是赵总那边说了,时间紧,到了就谈,谈完就走。商务座能躺能办公,到了不耽误事。普通座挤八个小时,人都散架了,还谈什么?

买完票,我给李富安发了条消息:“票订了,商务座,明天上午八点。”

过了十分钟,他没回。

又过了十分钟,他回了两个字:“过来。”

我拿着手机去了他办公室。他正盯着电脑屏幕,表情看不出来什么。

“你买的商务座?”他问。

“是的李总,时间紧,到了就得谈……”

“多少钱?”

一千二。

他笑了。那种笑,让你后背发凉。

“王文杰,”他站起来,绕到桌子前面,“你一个月挣多少钱?”

我愣了一下:“六千。”

“六千。你一个月六千,买个商务座一千二。你当公司是印钞厂?”

李总,这个项目……

换。”他打断我,“换成二等座,或者普通座。公司账上没钱,能省就省。

“李总,八个小时,普通座太挤了,到了腿都伸不直……”

“那你别去了。”他坐回去,“我找别人。”

我站在那儿,心跳得很快。我想说,那我就不去了。可脑子里蹦出来的是儿子的学费、房贷、还有下个月的伙食费。

“我换,李总。”

他点点头:“这才对嘛。公司不容易,大家都要体谅。

我走出他办公室的时候,手在发抖。不是气的,是那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像是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我回到工位上,打开购票软件,准备换票。

这时候,手机又响了。

李富安的消息:“换站票。”

我盯着那两个字,以为自己看错了。

站票?

八个半小时,站票?

我拨了他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挂了。他又发了一条:“按我说的做。到了别急着谈,先看看他们给不给安排住。住宿能省就省,别主动掏钱。”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站票。八个半小时。站票。

我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点了“改签”。

改完之后,手机屏幕上显示:G次,08:00发车,20:35到达,无座。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旁边的小刘探过头来:“王哥,怎么了?”

“没事。”我说。

他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听说你要去南方出差?”

嗯。

“那个赵总不好对付,你小心点。”

他没再说话。我也没再说。

那天下午,我收拾了行李,出门前在走廊里碰到了李富安。他拿着保温杯,正在跟人打电话,看见我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我也点了点头。

他没问我准备得怎么样了,有没有把握。

我也不指望他问。

18年了,我早就习惯了。

02

高铁站台上,人很多。

我拉着行李箱,走到车厢门口。列车员看了一眼我的票,指了指后面:“无座,往车厢连接处走,别堵门口。”

我点了点头,拖着箱子往后走。

车厢里很挤,过道上都站满了人。我一路挪到车厢连接处,把箱子立在墙边,靠在上面。

八点半了,车开了。

窗外的风景往后退,城市的楼房慢慢变成田野。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又揣了回去。

旁边站着一个小伙子,二十出头的样子,背着一个大包。他看了我一眼:“叔,你也是无座?”

“去哪?”

“南方。”

我也是。”他笑了笑,“站票,便宜。

我没接话。

他又说:“你出差还是回家?”

“出差。”

“出差买站票?”他愣了一下,“你们公司不给出差补助?”

我摇了摇头,没说话。

他也识趣,没再问。

站了一个小时,腿开始发酸。我换了个姿势,把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车厢连接处没有空调,闷得很,汗顺着脖子往下流。

手机响了。前妻发来的消息:“儿子下个月要交补习费,一千二。”

我看着那行字,心头一紧。一千二,对我来说不少了。

我回了个“好”,然后把手机揣了回去。

又站了一个小时,腿开始发麻。我蹲下来,揉了揉膝盖。旁边那个小伙子已经坐在地上了,他让了让位置:“叔,你也坐会儿?

“不了,地上脏。”

“没事儿,垫个包就行。”

我还是没坐。不是嫌脏,是怕坐下去就站不起来了。

站票就是这样,一开始还行,后面越来越熬。你的腿,你的腰,你的背,每一个地方都在跟你较劲。

我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儿子的补习费,一会儿是李富安那张脸,一会儿是赵总的名字。

我拿出手机,打开聊天记录,翻了翻李富安发来的那条消息。

“到了别急着谈,先看看他们给不安排住。能省就省。”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冒出一股说不出的火。

他是真不知道出差是什么滋味,还是装不知道?

就在这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李富安发来的消息,发在销售部的群里。

我点开一看,差点没把手机扔了。

他发错了。

那条消息,是发给一个叫“王老板”的人。内容只有一行字:“上次那笔返点,你算错了,少了两万。下次补上。”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

返点。少了两万。下次补上。

返点。这个词在销售部意味着什么,不用说都知道。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指头有点发抖。我赶紧截图,然后退出聊天记录,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可脑子里翻江倒海的,全是那行字。

返点。少了两万。王老板。

我在脑子里搜索了一遍,想不起来这个“王老板”是谁。但我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事。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靠在墙上,心跳得很快。

旁边的小伙子看了我一眼:“叔,你没事吧?”

“没事。”

“脸色不太好。”

“站久了。”

他没再问。

又站了一个小时,腿开始发疼。我蹲下来,揉着小腿。脚踝那里已经肿起来了,按下去一个坑。

我想起赵总那边的情况,心里又是一沉。

这次出差,能谈成吗?

我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

就在这时,手机又震了。

我掏出来一看,是李富安在群里发了条新消息:“王文杰,到了给我发个定位。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别乱花钱。”

我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揣回口袋。

车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田野变成了群山,隧道一个接一个,轰隆隆的声音传过来,震得耳朵发麻。

小伙子从包里掏出一个面包,掰了一半递给我:“叔,吃点?”

“不用,我不饿。”

“别客气,我这还有。”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面包是干的,我嗓子也是干的。

我没买水,因为李富安说过,“能省就省”。

我咽了口唾沫,把那口干面包咽了下去,然后靠在墙上,闭着眼。

还有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腿还能撑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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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到了南方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半了。

我从高铁站挤出来,拖着行李箱走出出站口。腿早就不是自己的了,每走一步都发软,膝盖像是生了锈,弯都弯不动。

我找了个角落,蹲下来,揉了揉脚踝。

肿得更厉害了。

我拿出手机,给赵总发了一条消息:“赵总,我到了,明天几点方便?”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十点,我办公室。

“好的。”

我收起手机,站起来,拖着箱子往地铁站走。

李富安说了,订最便宜的酒店。

我找了快速路边上一个小旅馆,一晚上六十,没有窗户,只有一张床和一个电视。

老板是个东北人,看我这架势,问我:“出差?

“住这?”

“便宜。”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我把箱子放下,洗了把脸,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行截图,返点,少了两万,王老板。

李富安不是第一回干这种事了。我以前听说过,他在外面有点小动作,但一直没抓到把柄。这次,他自己把证据送到我手上了。

我能怎么办?

举报他?举报了然后呢?我在公司还有活路吗?他是总监,我就是一个普通员工。到时候他说是误会,说我诬陷,我连个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不举报?就这么忍着?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发黄的,像是地图。

我想起儿子,想起房贷,想起每个月的工资。

忍。不忍怎么办?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就起来了。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衬衫,把皮鞋擦了擦。镜子里的自己,眼袋很大,脸色蜡黄,怎么看怎么不像个谈生意的。

我对着镜子深吸了一口气,出门了。

赵总的公司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二十层。我到的时候,前台小姑娘看了我一眼,问:“您好,请问您找谁?

“赵总,我是王,昨天约好了。”

她打了个电话,然后说:“赵总在开会,您稍等一下。”

我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腿还在发疼,坐下去的时候,膝盖咔咔响了两声。

等了半个小时,赵总还没出来。

又等了二十分钟,有人推门进来,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板寸头,脸很瘦,眼睛很亮。

他看了我一眼:“王?”

“赵总。”我站起来,伸出手。

他握了一下我的手,上下打量了我一遍:“你坐什么来的?”

“高铁。”

“商务座?”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

他也没追问,转身往办公室走:“进来吧。”

我跟着他进办公室,他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了。

他看了一眼我的腿:“你腿怎么了?”

“没事,就是站久了。”

“站多了?”

他也没继续问,开始谈正事。

他说他想要的产品规格,报价,交期,服务条款,一条一条列得很清楚。

我一边听一边记,心里在盘算,这个项目到底有多大。

谈了一个小时,中间他接了个电话,我喝了半杯水。

谈得差不多了,他忽然问了一句:“你们公司出差有补贴吗?”

我愣了一下:“什么?”

“出差补贴。一天补多少?”

“没有。”

“没有?”他皱了皱眉,“那住宿呢?”

“自费。”

“交通呢?”

“报销,但要审核。”

他靠在椅子上,看着我,眼神说不清是同情还是鄙视。

“你们公司,挺会省钱啊。”

我没说话。

他又问:“那你昨晚住的什么?”

“小旅馆。”

“六十。”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王,你这个项目,我暂时不考虑。”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赵总,能告诉为什么吗?”

“因为你们公司连出差的钱都要从员工身上省,我不相信你们会对客户负责。”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说得对。我连反驳的底气都没有。

“不是的赵总,实在是公司那边……”

“我不管你们公司内部的事。”他打断我,“我只知道,一个有诚意的合作,不应该让员工站八个小时的高铁来谈。”

我坐在那儿,手心里全是汗。

他又说:“回去吧。这个项目,我不签了。”

我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04

我走出赵总公司的时候,太阳很大,晒得人发晕。

我站在楼下,不知道该往哪走。回公司?回去怎么交代?李富安那边,肯定是要发火的。到时候,他会不会把这次失败算到我头上?

我走到路边的面馆,要了一碗面,坐在那儿发呆。

面上来了,我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心里堵得慌。

不是因为项目丢了。是因为赵总那句话:“一个有诚意的合作,不应该让员工站八个小时的高铁来谈。”

他说得对。

我从头到尾,都在替李富安扛锅。他坐在办公室里喝茶,我站着八个小时谈业务,到头来,项目没谈成,锅还是我的。

我越想越气,越气越憋屈。

碗里的面吃完了,我付了钱,在路边的凉棚下坐着。手机响了好几次,都是李富安发来的消息。

“谈得怎么样?”

“签了没?”

“怎么不回消息?”

我坐在那儿,看着手机屏幕,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那条截图。

李富安发错群的那条消息。

我翻出聊天记录,看着那行字:“上次那笔返点,你算错了,少了两万。下次补上。”

返点。两万。王老板。

我不知道这个王老板是谁,但我有种直觉,李富安干的这种事,肯定不止这一回。

我深吸了一口气,给赵总发了一条消息。

“赵总,我知道这个项目您不想谈了,但我想跟您说点事,跟项目无关。”

又过了十分钟,他回了一个字:“说。”

我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的是:“我们公司出差没有补贴,住宿自费,交通报销要审核。这不是我个人抠门,是公司的规矩。但我为什么没签合同?不是我不想签,是您的态度让我明白了,一个公司如果连员工的基本尊重都给不了,它不可能做得好产品。我不是替我们公司说话,我是替自己出气。”

发完之后,我盯着屏幕,心跳得很快。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站了起来,腿发软,但还是走了过去。

到了办公室,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我:“你说的话,我看了。”

“你是个实在人。”他靠在椅子上,“不过我有个问题。”

您说。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我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受不了了。”

“受不了什么?”

“被压榨了18年,连个站票都不能说句不。”

赵总看着我,想了想,说:“行,我信你一次。”

我愣住了:“赵总,您说的是……”

“这个项目,我签。”他说,“但我签的不是你们公司,是你这个人。”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又说:“不过,你得先把你们公司内部的事情处理干净。”

“我明白。”

他点了点头:“那就这样吧。合同我让人准备,你回去等我通知。”

我站起来,鞠了一躬:“谢谢赵总。”

他摆摆手:“别谢我。谢你自己,是你说了一句实话。”

我走出赵总公司的时候,腿一点也不软了。不是因为项目签成了,是因为我终于说了一句憋了18年的话。

那句话,不是对李富安说的,是对我自己说的。

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一点。

还有四个小时的高铁,站回去。

我心里清楚,这次回去,不是结束,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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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坐高铁回来的路上,手机一直在震。

李富安发了十几条消息,我没回。他又打了三个电话,我按掉了。

车厢连接处人很少,我靠着墙,脑子里一直在转。

赵总说要我先把公司内部的事情处理干净。这件事,怎么处理?

举报李富安?证据呢?就凭一张截图?

我把那张截图翻出来,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如果举报,李富安肯定不会承认,他会说这只是跟供应商的正常往来,不是回扣。到时候,我反而成了诬陷。

得想个办法。

我翻出手机通讯录,找到销售部另一个老员工老张的电话。

老张跟我同年进公司,也是被李富安压了十几年。

他比我聪明,一直没露声色,但我知道他手里肯定有东西。

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老张,你在吗?”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在。”

“晚上有空吗?我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行。”

约好时间地点,我把手机揣回口袋,靠在墙上发呆。

车窗外,天黑下来了,隧道一个接一个。轰隆隆的声音传过来,震得脚底发麻。

到站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我从出站口出来,打了辆车,去了跟老张约好的烧烤摊。

老张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瓶啤酒,两串烤腰子。他看见我过来,招了招手。

我坐下,他递给我一瓶啤酒:“谈得怎么样?”

“项目没签。”

“李富安那边?”

“他问了,我没回。”

老张喝了一口酒:“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他的眼睛:“老张,你手里有东西吗?”

他没说话,咬了一口腰子,嚼了半天。

“有。”

“能给我看看吗?”

他又沉默了,喝了几口酒。

“老王,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都忍吗?”

“为什么?”

“因为我有孩子,有老婆,我不能丢工作。”

“我知道。”

“但我也知道,李富安这种人,不能一直让他骑在头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子上:“这三年,他让我做假账,我都留了底。转账记录,聊天截图,发票复印件,全在里头。”

我看着那个U盘,心跳加速了。

“老张,你……”

别问我为什么。”他打断我,“我忍够了。

我把U盘装进口袋,拍了拍他的肩膀:“谢了。”

“不用谢。”他站起来,“你打完这仗,记得请我喝酒。”

“一定。”

他走了,我坐在烧烤摊前,把那瓶啤酒喝完了。

回家路上,我拿着那个U盘,手心全是汗。

这是三年的证据。李富安的命门。

我回到家,把U盘插进电脑,打开文件,一页一页地看。

转账记录,发票,聊天截图,签字的报销单。

每一样东西,都清清楚楚地指向同一个人——李富安。

我把东西整理好,拷了一份到云盘,另一份放在手机里。

做完这一切,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很清醒。

明天,有一场硬仗要打。

06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半就到了公司。

李富安比我来得早,他坐在办公室里,看见我进来,招了招手:“进来。”

我走过去,他靠在椅子上,表情不太好看。

“没签。”

他嘴角抽了一下:“没签?为什么?”

“甲方嫌我们太抠。”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甲方嫌我们太抠。出差没有补贴,住宿自费,交通报销要审核,连个商务座都买不起。他觉得我们不重视合作,不想签。”

李富安的脸沉下来了:“王文杰,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说的都是事实。”

“事实?”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你签不下来合同,就是你能力不行,别把锅甩到公司头上。”

李总,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你说。

您出差的时候,买什么座?

他愣住了,脸涨得通红:“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问问。”

“你他妈是在讽刺我?”

“我没那个意思。”

“你当你是谁?”他指着我的鼻子,“我告诉你王文杰,这个项目你签不下来,我扣你半年奖金,还要通报批评。你给我滚出去!”

我没动。

他又喊了一遍:“滚!”

我转身出去了,回到工位上,坐下来。

办公室里其他人都看着我,空气安静得很。

小刘凑过来:“王哥,怎么了?”

“李总监发那么大火……”

“他的事。”

我没再说话,打开电脑,把U盘插进去,又看了一遍那些证据。

反扣。吃回扣。作假账。私吞奖金。

每一样东西,都清清楚楚。

我把手机关了,电脑也关了,靠在椅子上,闭着眼。

我不是怕。我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举报了,然后呢?

我忽然想起赵总那句话:“我不是针对你,我是针对你们公司。”

赵总说得对。问题不是李富安一个人,是整个公司的管理出了问题。李富安能胡作非为这么多年,就是因为没人管他。

我站起来,穿过走廊,往副董事长办公室走。

宋副董事长一般不怎么来公司,但我听说他今天在。

我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我推门进去,宋副总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

“老王?你怎么来了?”

“宋总,我有东西想让您看看。”

“什么?”

我掏出手机,把那个U盘放在他桌子上。

“这里有李总监这几年吃回扣的账目记录,转账记录,聊天截图,发票复印件。麻烦您看看。”

宋副总表情变了,放下电脑,拿起U盘。

“你从哪来的?”

“同事给我的。”

他看着U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先回去,我看看。”

“好的,宋总。”

我转身走了出去,回到工位上。

办公室里的气氛很诡异,所有人都在看我。

十分钟后,宋副总的秘书走过来:“王哥,宋总让你去一趟。”

我站起来,往宋副总办公室走。

这次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多了一个人——李富安。

他站在宋副总办公桌旁边,脸涨得通红,眼神像刀子一样盯着我。

“王文杰,你他妈诬陷我!”他冲过来,手指头几乎戳到我脸上。

“李总,你先冷静一下。”宋副总敲了敲桌子,“老王,李总说,你手上那些东西,是你伪造的?”

“宋总,U盘里的东西是真实记录,有转账记录,有聊天截图,还有李总签字盖章的假发票。伪造不了。”

“你还敢说!”李富安冲过来,抓住我的衣领,“你他妈就是想害我!”

我没躲,任由他抓着。

宋副总站起来:“李总,你放手!”

李富安放开了手,但眼神还是盯着我。

“老王,你先回去。这件事,我会查清楚。”

我转身走出去,穿过走廊,回到工位上。

手在发抖。腿也在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心跳得太快了。

回到工位上,我坐下来,手按着桌子,深呼吸了几次。

办公室里其他人都在看我,没人说话。

我拿起手机,看到了张总发来的消息:“证据交给宋副总了?”

我回:“交了。”

“他怎么说?”

“说要查。”

老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等结果吧。

我把手机放在桌子上,靠在椅子上,闭着眼。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嗡嗡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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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接下来的三天,公司里风平浪静。

李富安每天照常上班,见面也不跟我说话,顶多瞪我一眼。宋副总那边也没动静,我每天都等回复,但一直没有。

我开始怀疑,是不是U盘里的东西不够多?还是宋副总根本不想管?

第三天下午,我实在憋不住了,又去找宋副总。

他没在办公室。秘书说他出差了,要下周才回来。

我回到工位上,心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闷得慌。

小刘看了我一眼:“王哥,怎么了?”

“你脸色不好。”

“站久了,腿疼。”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下班的时候,我收拾好东西,刚走到公司门口,看见李富安的车停在楼下。

他坐在驾驶座上,摇下车窗,喊了我一声:“王文杰,上车。”

“上车,我有话跟你说。”

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拉开车门,坐在副驾驶上。

他把车开到公司后面的小巷子里,停下,关了发动机。

“王文杰,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看着前方,声音很平静。

“我什么都没干。”

“你把那些东西交给宋副总,还说什么都没干?”

“李总,那些东西不是伪造的。”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里有红血丝:“你非要把我搞死才能消停?”

“我不是想搞你,我是想让你放过我。”

“放过你?我他妈什么时候对你不客气了?”

“你让我站八个小时的高铁,是为了公司省钱。还是为了让我难堪?”

他没有回答。

“你知道赵总为什么拒签吗?不是因为我能力不行,是因为你抠到连个商务座都不愿意买。你坐在办公室里吹着空调,让我站八个小时去谈业务。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所以你就搞我?”他的声音里带着火。

“我不是搞你,我是让你明白,我不是好欺负的。”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王文杰,你以为搞倒我,你就能上升?你以为宋副总那个人是什么好东西?他比我更会装,他要是真干净,公司怎么可能让我胡作非为这么多年?”

我愣了一下。

你别天真了。”他发动了车,“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他把我放在路边,开车走了。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他的车拐进巷子里,后尾灯亮了一下,然后消失在夜色中。

我回到家,洗了把脸,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一直在转。

李富安最后那句话,像根针一样扎在我心里。

是啊,宋副总要是真干净,李富安怎么可能胡作非为这么多年?

我拿出手机,打了老张的电话。

“喂?”

“老张,我问你个事。”

“宋副总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老王,你在怀疑什么?”

“李富安今天找我,说宋副总不是好人。”

老张又沉默了。

“老王,有些事,你还是别问了。”

“因为问了,你也没办法。”

“那你告诉我,宋副总有没有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有。但他问题的性质,跟李富安不一样。”

“什么意思?”

“李富安吃回扣,是犯法。宋副总包庇李富安,是利用他。一个贪钱,一个贪权。你搞不倒两个,只能选一个。”

我听着电话那头,心里五味杂陈。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今天的事。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