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的时候，我正在学校门口等车。
“美萱，志愿填好了吧？”表姐罗美琳的声音传过来，甜得发腻，“我刚帮你看了看，你这志愿填得不太行啊。”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突然笑了。
那笑声刺耳，像指甲刮在玻璃上。
“别担心，我已经帮你改了，”她说，“大专，稳当。”
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我挂断电话就往家跑。
冲进门的那一瞬间，我看到了我妈。
她坐在电脑前，脸色惨白，手一直在抖。
“妈……怎么了？”
她没说话，只把屏幕转向了我。
我凑近一看，愣住了。
志愿确实被改了。
但被改的，不是我。
01
那天是七月最后一天。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考了452分。
过二本线了。
不高，但对得起我这三年熬过的夜。
志愿是我自己填的，反复看了三遍才提交。第一志愿是省城那所师范学院的学前教育专业。我一直想当老师。
提交之后，我心里踏实了不少。
表姐罗美琳的电话，就是在系统关闭前最后一天打来的。
那天下午我去学校拿了点资料，顺便见了一下班主任邓鹏煊老师。
邓老师问我志愿填得怎么样了，我说已经交了。他点点头，说了句“稳当就好”，就放我走了。
我在校门口等公交的时候，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表姐的名字。我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就开口了。
“美萱，志愿填好了吧？”
声音很温柔，像平常一样。
我说填好了。她又问了填了什么学校，我说了省城那所师范学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这志愿填得不太行啊，”她说，语气变了，“我帮你看了看，你这分数上那学校悬。”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说没事，我查过了，去年录取线没问题。
“你别天真了，”她打断我，“现在竞争多大你不知道？”
我刚想解释，她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我后背发凉。
“别担心，”她说，“我已经帮你改了。大专，稳当。”
我脑子“嗡”的一声。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帮你改了志愿，”她的语气很平静，“你那个二本不行，我给你报了XX学院的大专，离家近，好就业。”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手开始发抖。
“你凭什么改我的志愿？！”
“凭什么？”她冷笑了一声，“凭我是你姐，不能看着你走歪路。再说了，你妈也同意的。”
我妈？
我不信，但我来不及多想。我挂断电话，拦了一辆三轮摩托就往家赶。
一路上我脑子全是乱的。
表姐罗美琳比我大八岁，在舅舅家是老大，下面还有个弟弟罗宇轩，比我小几个月。
她从小成绩就不错，后来上了个大专，毕业后在私立幼儿园当老师。
我们俩关系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坏。逢年过节见见面，她总爱摆出一副“姐姐”的架子，说教几句。
但改我志愿这种事，我做梦都没想到。
车到巷口，我扔下钱就往屋里冲。
推开大门，我妈卢嫣正坐在客厅的电脑前。
她看到我跑进来，吓了一跳。
“你怎么回来了？”
我没理她，冲过去看电脑屏幕。
屏幕上显示的是高考志愿填报系统的页面。
一个志愿已经被修改过了。时间显示是十五分钟前。
我凑近看那个志愿，手抖得厉害。
但我愣住了。
志愿确实被改过。
是罗宇轩。
02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半天，脑子转不过弯来。
志愿表上清清楚楚写着罗宇轩的名字、准考证号、学校代码。
他原本只填了一个学校，一个本地的大专。现在被改成了一所三本院校的某个专业，学校在很远的城市。
那学校分数线不低，他肯定考不上。
我转过头看着我妈。
“妈，这是怎么回事？”
我妈脸色发白，眼神躲闪。她支支吾吾说刚才表姐来家里串门，用了下电脑。
“她用电脑干嘛？”
“她说……说帮你看看志愿。”
我心里一沉。
“她改的是宇轩的志愿，”我说，“不是我的。”
我妈愣住了，凑过来看屏幕。看了半天，脸色更难看了。
“这……这怎么可能？”
我想接着问，大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表姐罗美琳冲了进来，后面跟着舅妈杨玉容。
舅妈一进门就骂开了：“罗美萱你个蛇蝎心肠的东西！你故意害你表弟！”
我被骂得懵了。
“我害他什么了？”
“你还装！”舅妈冲到我面前，手指快戳到我脸上，“你自己看！你把你表弟的志愿改了！”
我看着她的脸，忽然明白了。
她们还不知道，改的不是我的志愿。
是她们自己儿子的。
表姐站在舅妈身后，眼圈红红的，一副受委屈的样子。
但她的眼神里有一点慌张，瞟了一下电脑屏幕。
“妈，”她拉了拉舅妈的胳膊，“算了吧……”
“算什么算！”舅妈甩开她，“今天这事必须说清楚！”
我妈这时候开口了，声音有点发抖：“玉容，你先别急……”
“我怎么能不急！”舅妈嗓门更大了，“你闺女把我儿子的志愿改了！他要是没学上了怎么办？”
我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责备。
我心里酸得很。她都不问问怎么回事，就先觉得是我的错。
“舅妈，”我尽量让自己冷静，“你看清楚，改的是谁的名字。”
舅妈愣了一下，凑到电脑前面。
看了几秒钟，她的表情变了。
“这……这是宇轩的？”
“对，”我说，“改的是你儿子的志愿。”
舅妈的脸一下子白了。她转头看着表姐。
“美琳，这是怎么回事？”
表姐的脸色更难看了。她低着头不说话。
我盯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本来想改我的志愿。
但搞混了。
改成了她亲弟弟的。
03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舅妈的脸从白变红，又变白。她瞪着表姐。
“你说啊！怎么回事！”
表姐咬着嘴唇，半天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舅妈的声音尖起来，“你不知道你动电脑干什么？”
“我……我就是想帮美萱看看……”
“帮美萱看看，看来看去把你弟的改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娘俩撕扯。
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她们完全没意识到，这件事的后果是什么。
志愿一旦提交，原则上不能修改。现在系统还剩几个小时就要关闭了。
表弟只填了一个学校，考上考不上都是那个学校。现在被改成另一个学校，结果就是他可能落榜。
复读。
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下。
我看了表姐一眼。她也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头有恨意。
我心里一紧。
她是不是觉得，这是我设计的？
这时候，我妈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说了没两句，脸色就变了。
挂了电话，她跟我说：“你外婆打电话来了。”
外婆。
我心里凉了一截。
外婆丁月娥今年七十二了，住在舅舅家隔壁。从小她就偏心，眼里只有舅舅家的孩子。尤其是罗宇轩那个孙子，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我们这些外孙女，她从来不放在心上。
“她说什么了？”我问。
“她说……说让你别做得太过分。”
我笑了。
笑得连自己都觉得苦。
我还没说话呢，她就已经给我定罪了。
舅妈这时候忽然换了一副嘴脸。她不骂表姐了，转头看着我。
“美萱，你肯定有办法的，对不对？你帮你表弟想想办法，把志愿改回来。”
我看着她，觉得好笑。
刚才还骂我蛇蝎心肠。现在又让我帮忙。
“我没办法，”我说，“系统快关了。”
“那你去找学校！找你们老师！”
“现在周末，学校没人。”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良心！”舅妈急了，“你表弟要是没学上，你就是罪魁祸首！”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表姐忽然开口了：“妈，别说了……是我不好。”
她的声音很小，但我听出了一股不对劲。
她不是真心认错。
她是在给自己找台阶。
果然，她接着说：“我就是想帮美萱看看，没想到……肯定是她电脑出了什么问题，点了什么不该点的东西。”
这话一出口，舅妈的眼睛就亮了。
“对！肯定是电脑出毛病了！”
我看着她们娘俩一唱一和，心里凉透了。
我妈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但我看到了她的表情。
她在犹豫。
她不知道该信谁。
04
那天晚上，我爸罗宏盛赶回来了。
他本来在外地跑长途，接到我妈的电话，连夜开车回来的。
进门的时候都快半夜了。他还穿着工作服，衣服上都是灰。
“怎么回事？”他问我。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表姐改的？”
“嗯。用我妈的电脑。”
他又沉默了。然后走到我妈面前，问了一句：“你电脑密码给她了？”
我妈支支吾吾，说表姐问她借电脑，她就开了机。
“那美萱的密码呢？表姐怎么知道的？”
我妈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心里忽然一沉。
我爸追问了两句，我妈终于说了实话。
她说表姐前几天问她要我的准考证号，说是“帮我查一下学校信息”。她顺手把存着我密码的截图发给了表姐。
“你疯了？”我爸的声音一下子高了，“美萱的密码你给别人？”
“美琳又不是外人……”
“不是外人？她把你女儿的志愿都改了！”
我妈被吼得脸一白，嘴硬道：“什么改不改的，她又没改美萱的……”
“她是没改，”我爸咬着牙，“那是她搞错了！”
两个人吵了几句。我坐在旁边，一句话都不想说了。
心里头又酸又涩。
我妈把我密码给我表姐的时候，没想过会出事。
她从来都是这样。
妹妹家的事，就是她的事。侄女、侄子的事，也是她的事。
只有我的事，不是事。
第二天一早，外婆的电话又来了。
这回她直接打的我的手机。
“美萱，你跟外婆说，你表姐是不是故意的？”
“外婆，我说不清楚……”
“你怎么说不清楚呢？”她的语气不耐烦了，“你好好的，你表姐怎么会改错志愿？”
我被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
“我看就是你不懂事，”外婆继续说，“你表姐对你多好，你小时候她还给你买过衣服。你倒好，出了事就往她身上推。”
我心里酸得厉害。
明明是她女儿犯的错，现在倒成了我的不是。
“外婆，我没推……”
“行了行了，”她打断我，“这事你也有责任。你想办法把事情解决了，别让你表弟没学上。”
说完，她挂了电话。
我盯着手机，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没哭。我在心里跟自己说，不能哭。
这时候，门响了。
表姐罗美琳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像哭过。
“美萱，”她叫我，声音很小，“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我看着她那张委屈的脸，心里忽然冒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不是来道歉的。
05
我跟她走到巷子口。
她低着头，走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美萱，是我不对。我不该动你电脑。”
我没说话。
“我……我当时就是想帮你看看，”她的声音有点抖，“我想着你填的学校不太好，想帮你换一个。没想到会搞成这样。”
“那你换我志愿干什么？”我问她。
她顿了顿，说：“我不是说了吗，我觉得那学校不合适……”
“你不觉得你管得太多了吗？”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惊讶。可能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美萱，我是你姐……”
“你是我姐就能改我志愿？”我说，“你知不知道这是犯法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圈又红了。
“我……我没想那么多……”
“你没想到会改错你弟弟的志愿，对吧？”
她的脸色变了。
我看着她的表情，忽然明白了。
她从始至终，担心的只有她自己。
她怕家里人骂她，怕亲戚们看不起她。
所以才跑来找我，想让我“原谅”她。这样她就能跟自己说，事情过去了。
“美琳姐，”我说，“你回去吧。”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过头来。
“美萱，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我愣了一下：“知道什么？”
“知道我……我会改你的志愿。”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
她眼睛里有一点期待，还有一点害怕。
我忽然笑了。
“我不知道，我也没有设什么局。”
她低下头，走了。
我站在巷子里，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
心里头什么滋味都有。
她到现在还在给自己找理由。
她宁愿相信是我故意坑她，也不愿意承认是自己做错了。
回到家里，我爸在打电话。
他托了几个朋友，问能不能想办法联系上招办的人。
挂了电话，他的脸色不好。
“不好办，”他说，“系统已经关了。”
我点点头，没说什么。
早就知道是这个结果。
我妈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但她的表情告诉我，她在想什么。
“妈，你是不是也觉得，这是我的错？”
她没回答我。
但我看懂了她的眼神。
在她的世界里，我永远都是“添乱”的那一个。
我站起来，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的时候，我爸在后面喊了一句：“闺女，不是你的错。”
我鼻头一酸。
“爸，我知道。”
可我心里头却想，知道又有什么用呢？
这个家，早就不一样了。
06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床，就听到客厅里传来吵嚷声。
是舅妈。
她一大早就来了。
“罗宏盛，今天这事你必须给我个说法！”
我爸的声音很低，听不太清他说什么。
舅妈的声音却越来越尖。
“什么叫跟你闺女没关系？要不是她，宇轩的志愿能被改吗？她肯定知道点什么！”
我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走出去。
舅妈看到我，眼睛瞪得圆圆的。
“行了，你来了正好。你说，你到底知不知道？”
“知道什么？”我问。
“知道美琳会用你妈的电脑！”
“我不知道。”
“你撒谎！”
我看着她，心里头忽然很平静。
“舅妈，你儿子志愿被改，是你女儿动的手。她登录的是我妈的账号，用了我妈的电脑，改的也是你儿子的志愿。证据都在电脑里存着，IP地址可以查，时间也可以对。你要是觉得是我做的，我们去查。”
舅妈被我这一通话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爸站在旁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惊讶，也有一点骄傲。
我忽然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变了。
以前的我，遇到这种事只会低头忍着。
但我不想忍了。
这时候，门又开了。
表姐罗美琳走了进来。
她的眼睛很红，显然哭了一晚上。
但她看到我的眼神，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怨恨。
“妈，算了，”她说，“是我不对。”
舅妈看着她，脸色很难看。
表姐转过头看着我，声音有点抖：“美萱，我错了行了吧？我不该动你电脑。但你能不能帮帮宇轩？他才十七岁，要是没学上……”
我看着她那张脸，忽然觉得很陌生。
她到现在还是这副样子。
明明是她自己的错，却把解决问题的希望放在我身上。
“我帮不了，”我说，“系统关了，谁都没办法。”
“那你去找你班主任！”
“找了，他说没办法。”
“你肯定有办法！”她的声音一下子尖了，“你就是不愿意帮忙！”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表姐，你改的不是我的志愿，是你弟弟的。”
她的脸刷的白了。
“你要是改成了我的，现在没学上的人就是我。那你还会不会这么急？”
她不说话了。
舅妈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忽然开口问：“美琳，你到底想改谁的？”
表姐低着头，不说话。
但那几秒钟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舅妈的脸色很难看。
她终于明白，她女儿从头到尾想害的就是我。
只是一不小心，害到了自己儿子。
07
那天下午，班主任邓鹏煊老师来了。
他是接到我爸电话，特意赶过来的。
邓老师四十来岁，教数学，在学校里出了名的严厉。但他对我一直不错，说我是“踏踏实实的好苗子”。
他来了以后，先让我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然后他问我：“你有没有想过，这事怎么收场？”
我摇了摇头。
“我建议你，把证据留好，”邓老师看了我一眼，“万一以后有什么说法，也好有个凭据。”
我点点头。
邓老师又问了我妈电脑的事情，说可以联系学校招办，看能不能查一下后台记录。
我妈听了，脸色很不好看。
“还要查后台？”
“对，”邓老师说，“现在系统已经关闭了，只能查后台操作日志。谁登的、什么时候登的、做了什么操作，都有记录。”
舅妈一听，脸色也变了。
“查什么查！都是自己家人，查来查去的多难堪！”
邓老师看着她，语气平静：“你儿子的志愿被改了，你不想知道真相？”
舅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邓老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头带着一丝赞许。
“美萱，你放心，老师帮你处理。”
我点了点头。
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股暖意。
这个家里面，我很少感受过这种被人信任的感觉。
邓老师走了以后，我爸对我说：“闺女，你老师对你是真好。”
我嗯了一声，没多说。
心里却在想，这世上还是有些人的。他们愿意站在你这边。
晚上，外婆又打来电话。
这回她没骂我，只是用那种冷冷的语气说：“美萱，你表姐已经认错了，你别再揪着不放了。”
我听着这话，心里头难受得厉害。
“外婆，我没揪着她不放。”
“那你就帮你表弟想想办法，别让他没学上。”
“我想了，但没办法。”
外婆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就让学校查？查来查去的，把这丑事闹得人尽皆知，你高兴了？”
我听完这句话，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她不是来劝和的。
她是来帮表姐说话的。
她怕事情闹大了，丢她孙女的face。
她从来没想过，那个差点被害的人，是我。
“外婆，”我说，“我知道了。”
然后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了很多事。
从小到大的事。
我妈偏心舅舅家的事。
外婆眼里只有表姐表弟的事。
表姐那些年对我“好”的事。
我忽然明白了。
我从来没进过她们那个圈子里。
我始终是个外人。
08
过了三天，邓老师那边有了消息。
他说学校招办调出了后台操作日志。
事情很清楚了。
七月三十一日下午三点零八分，有人用我妈妈的账号登录了志愿填报系统。
三点十二分，修改了罗宇轩的志愿。
三点十四分，系统退出登录。
IP地址显示的，是我家那台电脑的IP。
时间也对得上。
表姐那天下午来过我家，用了我妈的电脑。
她本来想改我的志愿。密码是我妈给她的。
但不知道是系统页面没刷新，还是她没看清楚，她操作的时候把表弟的志愿给改了。
真相大白。
但舅妈听了这个结果，还是不认账。
她非说是电脑“抽风了”，是系统“出了毛病”。
邓老师看着她，语气很平静：“系统后台有操作记录，谁登录、谁操作，一清二楚。你要是不信，可以去查公安网监。”
舅妈被这句话噎住了。
她不甘心，又嘟囔了几句，但声音越来越小。
表姐站在旁边，低着头。从始至终，一个字都没说。
我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应该怎么收场？
她不敢看我。
我也没看她。
邓老师走的时候，把我拉到一边，说了几句话。
“美萱，”他说，“老师知道你委屈。”
“这事你做得对，”他说，“该留证据就留证据，该说清楚就说清楚。不为自己争口气，往后只会更难过。”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离开。
眼眶有点湿了。
事情到这一步，算是清楚了。
但清楚归清楚，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
舅妈带着表姐走了以后，我妈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久，她才开口。
“美萱，这事……你也别怪你表姐。”
我看着她，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妈，她差点害我没学上。”
“她不是故意的……”
“她本来就是想害我。”
我妈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看着她那张脸，忽然觉得很累。
从小到大，我一直在等她站在我这边。
但直到今天，她都没能站过来。
“妈，”我说，“我回房间了。”
我走了。
没回头。
那天晚上，我爸敲门进来，递给我一个信封。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钱。
“爸，这是什么？”
“给上大学的钱，”他说，“你先拿着。”
“我还没录取呢……”
“会录上的，”他说，“你肯定能考上。”
我看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爸……”
“别哭了，”他说，“哭啥哭，你妈不站你这边，爸站你这边。”
我抱着那个信封，哭了很久。
09
八月中旬，录取结果出来了。
我拿到了省城那所师范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学前教育专业。
我心里头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妈知道录取结果以后，松了口气。她说：“好歹有学上了。”
语气里头，听不出什么高兴的味道。
我爸倒是高兴得很，那天喝了好几杯酒。
他喝多了，红着脸说：“闺女，以后你就是老师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表弟罗宇轩那边，结果也出来了。
他落榜了。
志愿被改的那所学校分数线不低，他差了一大截。只能复读。
舅妈家闹了一阵。表姐被骂得狗血淋头，好几天不敢回娘家。
后来听说，她表姐辞了工作，去别的城市找了份活。
不知道是躲出去避风头，还是真心想重新开始。
外婆那边倒是安静了。
她没再打电话来骂我。
但我隐约听说，她在亲戚面前说了句：“美萱这孩子，心狠。”
我听了，没说什么。
心狠就心狠吧。
反正我从来没指望她能说我一句好话。
九月开学前，我收拾东西准备去省城。
我妈站在门口，看着我收拾，欲言又止。
“美萱，到了那边……好好照顾自己。”
她站了一会儿，又说：“那个……这事你别怪妈。”
我手里的动作停了停。
但我没回头。
“妈，我不怪你。”
我说的是真话。
我不怪她。
但我也没办法再像以前那样亲近她了。
我爸送我去车站。
一路上他话不多，但我知道他心里头高兴。
到了车站，他帮我把行李放下，又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
“拿着。”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又是一沓钱。
“爸，你这……”
“别说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到了那边该吃吃、该喝喝，别省着。”
我看着他那张晒得黑红的脸，鼻头酸酸的。
“爸，你自己留着……”
“我留啥？我一个开车的，花不了几个钱。你不一样，你要上学，要吃饭，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我没推辞。
把钱收好了。
进站的时候，他站在外面，隔着栏杆看着我。
“闺女，以后自己的事，自己说了算。”
我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转。
“爸，你回去的路上慢点开。”
“没事儿，我开车你放心。”
我走进站台，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人群里，冲我挥了挥手。
那个动作很笨拙，我差点看哭了。
10
火车上的窗户开着，风呼呼地吹进来。
我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飞过去的田野和村庄。
心里头乱糟糟的，又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高考那几天的事情，像一场梦。
志愿被改，全家炸锅，表姐甩锅，舅妈骂我，外婆给我定罪……
好像所有的事情，都挤在那几天里发生了。
但仔细想想，又觉得挺庆幸的。
庆幸表姐改错人了。
庆幸倒霉的是她亲弟弟，不是我。
否则，今天没学上的人就是我。
我不敢想，如果是我落榜了，她们会怎么说我。
“谁让你不小心。”
“谁让你把密码给你妈。”
“自己没本事，怪谁呢？”
但她们不会说这些。
她们只会沉默。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火车进站了。
省城到了。
我拎着行李下了车，站在车站广场上，看着周围的高楼大厦。
从今天开始，我要在这里待四年了。
四年以后呢？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这个家，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我跟我妈的关系，冷了。
我跟我表姐的关系，断了。
我跟我外婆的关系，远了。
只有我爸，还站在我这边。
他说得对。以后自己的事，自己说了算。
我拖着行李箱，往学校的方向走。
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
我眯着眼睛，忽然笑了。
高考志愿被改这事儿，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这世上有些人，你以为他们是你最亲的人。
但其实，他们只会站在他们想站的人那边。
没什么好委屈的。
我就是我自己的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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