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志远举起酒杯,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
“老唐,二十三年没见,这顿饭我欠你的。”
他说话时,眼睛没看我,飘向窗外。
我端着茶杯,笑了笑。
他来县城三天了,今天是第四天才想起我这个老同学。
包厢里的空调吹得我后背发凉,我把茶杯往桌上一搁。
杯子磕在玻璃转盘上,发出一声响。
何志远回头看我,说:“怎么?不给面子?”
我没接话。
服务员侧身进来,手里端着最后一道菜,放下后轻声说:“先生,要结账吗?”
何志远摸了摸口袋,笑容僵了一下,又恢复了。
他看着我,笑着问:“没钱包怎么付账?”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我站起来,说得很平静:“你请客吃饭,为什么要我掏钱?”
包厢里安静了。
我看见何志远脸上的笑,一点一点碎掉。
01
电话打来的时候,我正蹲在阳台上浇花。
老婆杨瑾在厨房剁肉,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我掏出手机一看,陌生号码。
本来不想接,但响了五六声还没挂,我就接了。
“喂,老唐,是我。”
声音很熟,但我一下子没想起来。
“你猜猜,我是谁。”
那边语气热络得很,像跟我是几十年的老交情。
我皱了皱眉,说:“猜不着。”
“我是何志远,初中同学,你忘了?”
我愣了一下。
何志远,这个名字太遥远了。
遥远到我想了十几秒,才把一张模糊的脸从记忆里捞出来。
“哦,是你啊,好久没联系了。”
“可不是嘛,二十三年了。”何志远的语气带着感慨,“我来县城了,明天请你吃饭,咱们好好聚聚。”
我说好啊,在哪里。
他说了一个酒店名字,是县城最好的五星级酒店。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地方,我平时路过都不敢往里看。
“老唐,明天中午十二点,我等你。”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边发了会儿呆。
杨瑾从厨房探出头,问:“谁的电话?”
“何志远。”
“哪个何志远?”
“初中同学,就是那个后来做大生意的。”
杨瑾擦了擦手,走过来。
“他找你干什么?”
“请我吃饭。”
杨瑾没说话,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懂。
她这人说话从不直来直去,但心里什么都明白。
“你跟他这么多年没联系了吧?”
我说是啊,二十多年了。
“那他为什么突然请你吃饭?”
我被她问住了。
对啊,为什么呢?
我回到客厅坐下,想了半天,想不出一个合理的理由。
二十三年不来往,突然冒出来说要请客吃饭。
这事,怎么想怎么透着不对劲。
但我也没往深处想。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杨瑾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说:“你是不是还在想那顿饭的事?”
“没有。”
“你别去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不踏实。”
杨瑾说的不踏实,我也有。
可何志远都开口了,我要是不去,反而显得我心虚。
再说,二十多年的老同学,吃顿饭怎么了?
杨瑾没再劝我。
但我感觉到,她也没睡着。
半夜两点,她突然说了一句:“何志远当年追过我姐,你知道吗?”
我翻了个身,看着她。
“什么?”
“我姐跟我说过,何志远初二那年给她写过情书,后来被我爸骂了一顿。”
我靠,这都哪辈子的事了。
“他现在还不结婚,是不是跟我姐有关系?”
我被她逗笑了:“你想多了吧。”
杨瑾说:“我没想多,我就是觉得,他这个人,心眼多。”
我没再反驳。
但说实话,那句话,我听到心里去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跟杨瑾说,我还是去看看。
杨瑾没拦我,只是说:“你带点钱,别到时候让人看笑话。”
我说好。
我出门之前,翻了翻钱包。
然后我把它扔在了鞋柜上。
杨瑾看见,没说话。
我也没解释。
我就是想看看,何志远请这顿饭,到底是什么名堂。
02
中午十一点半,我到酒店门口。
何志远站在大堂里等我。
他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上戴着一块亮闪闪的表。
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站在他面前,像两个世界的人。
“老唐,你来了!”
他迎上来,拉住我的手,用力握了握。
我笑了笑,说:“你变化挺大的。”
“你也变了,胖了。”
他带着我往包厢走,一路上说了很多话。
说什么时候到的县城,说这几天的行程,说这里的变化真大。
我听着,没怎么搭话。
包厢在二楼,很大,能坐十二个人。
桌上已经摆满了菜,还有两瓶白酒。
就我们两个人。
“你太客气了,点这么多。”
“应该的。”何志远拉开椅子让我坐下,“咱哥俩二十三年没见,必须好好喝一顿。”
他给我倒了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
“来,我先敬你,当年要不是你帮我,我可能早就辍学了。”
他举起杯,一口干了。
我也干了。
那酒辣嗓子,我咳了两声。
何志远笑着说:“你还是老样子,不能喝。”
我说是,这些年酒量没长进。
他问我孩子多大了,工作怎么样,老婆身体好不好。
我说女儿刚毕业,工作还没着落,老婆身体还行。
他点了点头,说:“我儿子在加拿大留学,明年就毕业了。”
我说:“那挺好,有出息。”
何志远笑了笑,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话题就这么聊着,不咸不淡的。
我总觉得他话里有话,但就是抓不住重点。
吃到一半,何志远突然说:“你还记得咱们初中那个语文老师吗?”
“记得,姓赵,挺严厉的。”
“对,就是他。他后来调到省城去了,我见过他几回。”
我说是吗,那挺好的。
何志远放下筷子,看着我:“老唐,其实这次来县城,不只是为了吃饭。”
我心里一紧,面上没露出来,问:“那还有什么事?”
“我做了个房地产项目,看中了县城东边那块地。你帮我留意一下,拆迁的事情,你懂。”
我说我不懂。
他说你在这边这么多年,怎么不懂。
“我一个普通公务员,拆迁的事不是我管的。”
“我知道,但你认识的人多,帮我牵个线就行。”
何志远又倒了杯酒,递过来:“你放心,不会让你白帮忙。”
我端着酒杯,没喝。
杨瑾的话在耳边响起:他心眼多。
我说:“我考虑考虑。”
何志远的笑容没变,但我感觉他眼神冷了一点。
“行,你考虑考虑,我等你的消息。”
后来我们又聊了些别的。
但气氛明显不如一开始那么热络了。
我看着满桌的菜,突然觉得这顿饭,吃着真累。
03
下午一点半,饭还没吃完。
何志远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说了几句,挂了。
“李老板来了,我让他上来坐坐。”
我问:“哪个李老板?”
“我合作伙伴,你也认识认识。”
过了几分钟,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推门进来。
穿着黑色皮夹克,理着平头,手上夹着一根烟。
何志远站起来介绍:“这是李老板,搞工程的。这是我老同学,唐波。”
李老板跟我握了握手,说:“久仰久仰。”
我笑着说:“不敢当。”
李老板坐下来,何志远给他倒了杯酒。
他看了我一眼,问:“唐哥在哪个单位工作?”
我说文化局。
“文化局,那是个好单位,清闲,稳定。”
我说还行,混日子。
李老板又问:“听说你家在县城东边有套老宅子?”
我一愣。
何志远连忙接过话头:“老唐祖上留下来的,位置不错。”
“哦,那个地段现在值钱了。”李老板夹了口菜,“拆了建楼,能赚不少。”
我看了何志远一眼。
他避开我的目光,端起酒杯喝酒。
我说:“那房子不值什么钱,就是老人在的时候留下的念想。”
“念想归念想,钱归钱。”李老板说,“现在行情好,要是想卖,我可以帮忙牵根线。”
我没回话。
何志远打圆场:“老唐还没想过卖的事,不急,不急。”
这顿饭,越吃越不对味。
我本来以为他请我,真就是为了叙旧。
现在看来,是我太天真了。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压了压心里的火气。
李老板又聊了几句,站起来说有事,先走了。
何志远送他到门口,回来坐下。
“老唐,你别介意,李老板就这性格,直来直去。”
我说没事。
何志远看着我,说:“我刚才跟你提的事,你考虑怎么样?”
“什么事?”
“拆迁的事,帮我牵个线。”
“我说了,我不懂这些。”
“你懂不懂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认识人。”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志远,咱们二十三年没见了。”
“是啊。”
“你这次回来,就是为了这个?”
何志远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也不全是,也真是想看看你。”
我听着,心里堵得慌。
杨瑾说得对,他确实心眼多。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两点多了。
“我得回去了,下午还有事。”
何志远也没留我,站起来送我到门口。
走到电梯口,他拍着我肩膀,说:“老唐,我等你消息。”
我没回头。
出了酒店大门,我站在路边,掏出烟抽了一根。
风有点大,吹得烟灰四处乱飞。
我拿出手机,想给杨瑾打电话。
想了想,又放下了。
回家再说吧。
我走到公交站,等车。
脑子里乱得很,全是何志远那张笑吟吟的脸。
04
回到家,杨瑾坐在客厅看电视。
我换了鞋,坐她旁边。
“吃完了?”
“嗯。”
“怎么样?”
我没忍住,把何志远说的话全说了。
杨瑾听完,关了电视。
“我说什么来着,他这个人,就是有目的的。”
“我知道。”
“你还答应他了?”
“我没答应。”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考虑考虑。”
杨瑾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眼神我懂。
她说:“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心里有数吗?
说实话,我也说不清。
何志远当年跟我是铁哥们儿,小学初中都在一起。
那时候他家穷,父母离婚,他跟着奶奶过。
有一次学校要交钱,他没钱交,是我帮他垫的。
二十块钱。
后来他说还我,我说不用了。
现在他发达了,回来找我帮忙。
我不帮,显得我不够意思。
我帮,我不甘心。
他拿什么好处跟我说,但我知道,这种事沾上了,就甩不掉。
晚上吃饭,女儿唐晓月回来了。
她在一家私企做行政,工资不高,但勉强能养活自己。
吃饭时,杨瑾说了何志远的事。
晓月听了,放下筷子说:“爸,你千万别掺和。”
“上次何叔叔来县里,是跟我朋友她爸,拆迁办的赵叔叔一起吃饭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确定?”
“我朋友说的,她爸回去还说,何叔叔在打听县城东边那块地的拆迁进度。”
原来他早就盯上了那块地。
杨瑾说:“你看见了吧,他这顿饭,不是白请的。”
我低着头没说话。
晓月又说:“爸,你别听他的,这种人,就是利用你的人脉。”
我说知道了,你们别担心了。
但那个晚上,我又没睡好。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杨瑾在旁边睡着了,呼吸平稳。
我盯着天花板发呆。
脑子里浮现出何志远的笑脸。
还有那个李老板的话。
“老宅子,位置不错。”
我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何志远这顿饭,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叙旧。
但我还是决定去见他。
我想看看,他到底能说出什么来。
凌晨三点多,我拿出手机。
给何志远发了条微信:“明天什么时候有空,咱们单独聊聊。”
发完我就后悔了。
但也不能撤回。
过了几分钟,何志远回了一条:“明天中午,老地方见。”
我看着手机屏幕,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翻了个身,把手机扔在床头柜上。
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05
第二天中午,我又去了那家酒店。
这次就我和何志远两个人。
他没点菜,就泡壶茶等着我。
我坐下来,他给我倒了杯茶。
“老唐,我就知道你会来。”
我笑了笑,说:“咱们这个年纪,有什么事说开了也好。”
何志远点了点头:“是,到了咱们这个岁数,藏着掖着没意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我就直说了。”
“你说。”
“东边那块地,我志在必得。但是拆迁手续卡住了,需要有人帮我推动一下。你在这个县这么多年,认得那个赵主任吧?”
我没说话。
“我不需要你做什么大事,就是帮我牵个线,请赵主任吃顿饭,谈个话。后面的,我自己来。”
“你那项目,手续全吗?”
何志远愣了愣,笑了:“不全。”
“不全我怎么牵线?”
“老唐,这种事不都是做出来的吗?他批不批是他的事,你牵线是给我面子。成了,我不会亏待你。”
我把茶杯放下。
“志远,我不是那种人。”
何志远的笑容慢慢收起来。
“哪种人?”
“你不是不知道,我这个人,最怕麻烦。”
“这不是麻烦,老唐。”何志远的语气变了,“咱俩二十多年的交情,你就帮我这一回。以后你有什么事,我绝不说二话。”
“你当年帮我垫的二十块钱,我一直记着。现在我也帮你一回,你帮不帮?”
他提到那二十块钱。
那是我初二帮他垫的学费,二十三块钱,他记到现在。
我心里堵得慌。
“那二十块钱,我没要你还。”
“我知道,但我要还。”何志远的眼神很认真,“老唐,我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我在外面混这么多年,谁帮过我,我都记着。你帮过我,我想还你这个人情。”
“你请我吃顿饭,就是还人情?”
“不止。”何志远凑近了一点,“这个项目做成了,我给你百分之五的干股。你什么都不用干,等着分钱就行。”
百分之五。
我不懂房地产,但我知道,一个项目下来,百分之五至少几十万。
几十万。
我一个月工资四千多块。
杨瑾看病吃药,女儿的工作还没着落。
这笔钱,对我来说,不小。
但我心里就是不舒服。
“志远,我不是做生意的料。”
“你可以学。”
“我不会。”
“你不想学,那就单纯帮忙。钱,我照给。”
他坐在我对面,眼神很认真。
我能感觉到,他真的觉得这是对我好。
但我也能感觉到,他根本没把我当朋友。
他把我当成一个工具。
一个可以帮他打通关系、赚钱的工具。
“志远,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到底是想帮我,还是想用我?”
何志远愣了愣,笑了:“说什么呢,咱们是兄弟。”
“咱们二十三年没联系了。”
“这不又联系上了吗?”
我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
很蓝,没有云。
我转回头看着他:“那二十块钱,你不必还。”
“因为你请我吃了这顿饭,两清了。”
何志远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06
包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何志远重新坐直身体,把玩着手里的茶杯。
半晌,他说:“唐波,你知道吗,我其实挺羡慕你的。”
我笑了:“羡慕我什么?羡慕我一个月挣四千块,老婆常年吃药,女儿找了个破工作?”
“不是。”何志远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羡慕你不用求人。”
“我在外面混,每天都在求人。”何志远的语气里带着苦涩,“求客户,求领导,求银行,求各种人。你在这小县城,不用看别人脸色,活得自在。”
“你活得不自在,就别勉强自己。”
“不勉强不行。”何志远摇了摇头,“这个项目投了我全部身家,要是做不成,我就完了。”
“那你更应该走正规渠道。”
“正规渠道?我等不了那么久。那边开发商在催,这边手续卡着,我怎么正规?”
我看着何志远的眼睛,看见里面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红。
我不知道那是演的,还是真的。
但那一瞬间,我心软了。
“我帮你问问赵主任,但不保证成。”
何志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老唐,谢谢你!”
“别急着谢。我只帮你问,不帮你求情。批不批,是他决定的。”
“够了够了,只要你开口就行。”
我没再说话。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了。
何志远又给我倒了一杯热的,说:“老唐,以后咱们常联系,别再像上次一样,二十三年不联系。”
我点了点头。
但我心里清楚,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坐在一起喝茶了。
从酒店出来,我站在门口,掏出烟点了一根。
杨瑾的电话打进来。
“他要我帮忙牵线。”
“你答应没有?”
“答应了一半。”
“哪一半?”
“帮他问问,但不包成。”
杨瑾沉默了几秒,说:“你傻不傻?”
“你知不知道,这件事沾上就甩不掉。他今天让你牵线,明天就让你当说客,后天就让你收黑钱。”
“你知道还答应?”
“他提到二十块钱那件事。”
“那二十块钱就值你这么冒险?”
“不值。”我吸了一口烟,“但我觉得他说的有几分真。”
“几分?”
“一分。”
杨瑾被我气笑了:“一分你就信了?”
“我就是想去看看,他到底有多少真心。”
“那你看到了吗?”
我抬头看着远处的山,说:“看到了。”
“多少?”
杨瑾停顿了几秒:“所以你现在欠他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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