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二,岳父家堂屋里飘着炖鸡的香味。

满屋亲戚有说有笑,小舅子在门口贴喜字,嘴上都说着吉祥话。

岳父端着酒杯站起来,笑眯眯地看着我,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屋子突然安静下来:“冠霖,你小舅子要结婚了,女方要40万彩礼,这钱你得帮我想想办法。”我坐在那里,筷子悬在半空,手指捏得发白。

岳母手里的汤碗“咣当”一声摔在地上,碎瓷片溅到我脚边,汤水淌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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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腊月二十二,再过六天就是小舅子的婚礼。

我本来不想去的。

年底公司事情多,儿子周熠楠又马上要期末考试,我想在家辅导他功课。

但岳父打电话来,语气不容商量:“你妈炖了鸡,你过来吃顿饭。亲戚们都到了,就差你一个。

我搁下电话,心里就犯嘀咕。岳父这个人我太了解了,平时从不主动喊我吃饭,逢年过节都是我去看他。突然这么热情,准没好事。

表弟冯英华在镇上开小饭馆,消息灵通。

我出门前给他打了个电话,他压低声音说:“哥,听说岳父最近到处跟人讲,要你出小舅子的彩礼钱。女方那边要得挺狠,40万,一口价。岳父放风说,这个钱你得出,因为你欠他闺女的。”

挂了电话,我站在门口抽了一根烟。

我老婆走了五年了。肝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晚期。当时我把能借的钱都借了,能卖的也卖了,就差卖血。但人还是没留住。

岳父家那边呢?除了头一年来看过两次,后面再没管过。我老婆躺在病床上的时候,连句安慰的话都没多说过。

但这些话我从来没跟人抱怨过。男人嘛,有些苦咽下去就行了。

我骑上电动车,往岳父家去。

岳父家在城郊的老小区,三室一厅,房子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我还没进门,就闻到炖鸡的味道,还有油炸丸子的香味。

推门进去,客厅里坐了七八个人。

岳父周有福坐在沙发上,叼着烟,翘着二郎腿。

岳母李香兰在厨房忙活,油锅滋滋响。

小舅子周熠楠站在门口贴喜字,看见我来了,喊了一声“姐夫”,表情有点不自然。

大姑姐周慧芳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杯茶,看见我进来,微微点了点头。她是岳父的妹妹,今年五十出头,平时跟我走动不多,但人挺仗义。

我扫了一圈,心里更笃定了。这阵势,不是吃顿饭这么简单。

“冠霖来了,坐坐坐。”岳父弹了弹烟灰,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我坐下,接过岳母递过来的茶。茶有点烫,我端着,没喝。

“熠楠,给姐夫倒酒。”岳父冲小舅子喊了一声。

小舅子跑过来,给我倒了一杯白酒。我说开车来的,不喝了。岳父说:“骑个电动车喝什么喝,晚上就在这睡。

我没再推辞,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桌上有凉菜,有卤肉,花生米炸得脆生生的。岳母端上来一盘红烧鱼,又转身回厨房把炖鸡端出来。一桌子菜,看着挺丰盛。

岳父招呼大家动筷子,气氛还算热闹。

我夹了一筷子鱼,慢慢嚼着。心里清楚,这只是开胃菜,正戏还没上。

果然,吃到一半,岳父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有个事要商量。”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满屋子的亲戚,“熠楠要结婚了,女方那边条件不错,人也好。但人家有个要求,彩礼要40万。”

屋里安静下来,筷子声都停了。

岳父继续说:“我这个当爹的,没本事,攒了一辈子也就攒了十几万。剩下那个缺口,我想让冠霖帮我。”

他看着我,目光压过来:“冠霖,你是咱家的女婿,你小舅子结婚,你得帮衬一把。这个钱,不算借你的,算是你对你媳妇的一个交代。”

我放下筷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爸,我手头也没那么多钱。”我说,尽量让语气平和点,“我儿子明年要高考,补习费、生活费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我一个人养孩子,你也知道。”

岳父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02

“你一个人养孩子?”岳父的声音一下子高了,“你当年要是尽心治我闺女,她能走那么早?她现在要是还在,能让你一个人养?”

这话说得又硬又冷,像一把刀直接捅过来。

我心里一紧,手指攥住了桌沿。

五年来,我听过无数次这话。岳父每次跟我闹别扭,就拿这个说事。好像我老婆的死是我见死不救,是我舍不得花钱。

但真相是什么呢?

我卖掉了准备换新房的首付款,借遍了亲戚朋友,连我妈的养老钱都垫进去了。

那些账单,那些病历,那些医院缴费单,我到现在还留着,厚厚一沓,放在衣柜最底层。

可我从没拿出来给他看过。我觉得没必要,也丢人。

“哥,你这话说得不对。”大姑姐周慧芳突然开口了,语气不温不火,“冠霖当年为了给侄女治病,钱花得一点没含糊。这事我知道。”

岳父瞪了她一眼:“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你一个嫁出去的人,少管这些事。”

大姑姐没再说话,但茶杯重重地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屋里几个亲戚开始小声嘀咕,有的说“冠霖也不容易”,有的说“女婿毕竟不是亲儿子,能帮就帮,不能帮就算了”。

岳母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看着这场面,不敢说话。小舅子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酒有点辣,烧得嗓子难受。

“爸,我不是不帮。”我放下杯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点,“但40万,我真的拿不出来。我在公司一个月工资也就七八千,还要还房贷,还要供孩子读书。我能挤出来的,顶多两三万。”

“两三万?打发要饭的呢?”岳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人家女方说了,要40万。这个钱你要是出不了,这婚就不用结了。熠楠今年都28了,好不容易谈个对象,你想让他打光棍?”

我深吸一口气,没吭声。

小舅子这时候突然走过来,拉了拉岳父的袖子:“爸,你别这样。姐夫也有自己的难处。”

岳父一把甩开他的手:“你给我闭嘴!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要是你自己能挣到钱,我至于去求你姐夫?”

小舅子的脸一下子白了,转身进了卧室,“”的一声关上了门。

岳母站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开口了:“老周,你别吵了,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我跟他好好说了五年了,他给过我什么?”岳父指着我说,“你媳妇走了以后,你来看过我几次?逢年过节提点水果来,打发叫花子呢?

我看着他,心里一阵发凉。

五年来,哪次过年我不是给他包一千块钱的红包?哪次岳母生病,我不是跑前跑后带她去医院?我只是不张扬,不代表我没做。

但这些话,我不想说了。

“爸,今天这饭我吃不下去了。”我站起来,拿起外套,“彩礼的事,我再想想。但我只能尽力,你要我砸锅卖铁,我做不到。”

“你走,你走了就别回来。”岳父的声音冷得像铁。

我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重重关上,带起一阵冷风。

走到楼下,我才发现手在发抖。不是气的,是心里堵得慌。我站在楼下的花坛边,点了一根烟。

抽到一半,大姑姐追下来了。

“冠霖,等一下。”她喊住我,快步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塞到我手里。

“回去看看你媳妇生前的银行流水,看看这个日期。”她压低声音,“别让其他人知道。”

我低头看了看纸条,上面写着一个日期和一家银行的柜台号。

还没等我问什么,大姑姐已经转身往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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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到家里,儿子周熠楠在做作业。

看见我回来,他抬起头问:“爸,你脸色不太好。”

我说没事,让他继续看书,自己进了卧室关上门。

坐在床边,我把那张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日期是三年前的十月初八,银行柜台号写着“建设银行XX支行”。

那段时间,我老婆刚查出肝癌,正在化疗。

大姑姐让我查这个日期,肯定有原因。

我打开衣柜,在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子。

盒子里装着我老婆住院时的各种单据:住院缴费单、检查报告单、药费清单……一张张翻过去,都是钱,都是命。

翻到最下面,我愣住了。

压在箱子底的是老婆生前的一张旧皮夹。黑色,已经褪色了。我打开皮夹,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条,是一张借条。

上面的字是我老婆的笔迹。

“今借到周冠霖人民币贰拾万元整,用于家庭周转。借款人:周有福。日期:三年前九月初五。”

我的手开始发抖。

三年前九月初五,我老婆查出肝癌是十月初的事。这笔钱,是她借给她爸的。

我老婆从来没有跟我提过这件事。

我拿出手机,翻到老婆生前的银行流水。那段时间,她确实从卡里取过一笔20万的现金,日期就是大姑姐给我的那个日期。

也就是说,我老婆在查出肝癌前一个月,取了自己卡里的20万借给了她爸。而那张借条上,写的是“借到周冠霖”的,不是“借到女儿”的。

我坐在床边,脑子里乱成一团。

岳父为什么要写借条?为什么写的是我的名字?我老婆为什么不告诉我?

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这笔钱,岳父拿去干嘛了?

我拿起电话,打给了表弟冯英华。

“英华,我记得你认识一个在车管所上班的朋友?”

“认识啊,怎么了哥?”

“帮我查一个车牌号,看看车子是什么时候买的。”

我报了岳父家那辆车的车牌号。一辆白色大众朗逸,买了好几年了。

冯英华说:“行,我明天给你回话。

挂了电话,我一晚上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冯英华的微信来了。他发了一张截图,是车辆过户记录。上面清楚的写着:该车于三年前十月初十办理过户,车主:周有福。

我拿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三年前十月初十,比我老婆取出那20万的时间,只晚了三天。

我老婆还在为化疗的费用发愁,她爸却拿着她的钱去买了一辆车。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她知不知道?她要是知道,她得多伤心?

但我老婆从来没跟我说过一个字。她躺在病床上,疼得直冒冷汗的时候,还在笑着跟我说:“没事,我扛得住。”

她扛得住什么?她扛得住疾病,那是因为她没办法。但她扛得住亲爹拿她的救命钱去买车,那得多大的心?

我握着那张借条,指节泛白。

这些年,我一直以为岳父只是对我冷淡,不想帮衬。可我从来没想过,他不仅不帮,还在背后捅了我老婆一刀。

这一刀,捅得真狠。

这时候手机响了,是岳母打来的。

“冠霖,你爸昨天说话是重了点,你别往心里去。”岳母的声音小心翼翼,“但你小舅子结婚这事,你能不能尽量帮点?妈知道你也不容易,但你爸那个脾气,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听着她说话,脑子里却全是那张借条。

“妈,”我打断她,“这事我会处理。你放心吧。”

挂了电话,我把借条放在茶几上,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给岳父发了一条微信:“爸,周六我带个东西给你看。”

04

周六很快就到了。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这事该怎么处理。拿着借条去跟岳父吵一架?还是忍了,继续当这个好女婿?

但每次一想到老婆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我心里就堵得难受。

记得有一次,她化疗完,整个人虚脱了,躺在床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我坐在床边给她擦汗,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说:“冠霖,以后我要是不在了,你对我爸妈好点,别跟他们计较。”

我当时以为她是在担心父母没人照顾,就点头答应了。

现在想来,她让我别计较,是因为她知道她爸做得不地道。她在替她爸求情。

可她凭什么替我原谅?

周六下午,我骑着电动车去了岳父家。

这次我没有提前打招呼,直接推门进去。

岳父一个人在客厅看电视,岳母不在家,小舅子也不知道去哪儿了。电视里放着什么戏曲,咿咿呀呀的,听着心烦。

岳父看见我来了,头也没抬:“你还知道来?”

我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从里面掏出一个信封,放到茶几上。

“这是什么?”岳父斜了一眼。

“你自己看。”

岳父伸手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张复印件,老婆生前的银行流水单,用红笔圈出了那20万的取款记录。

岳父的脸色变了,手指捏着那张纸,没说话。

“爸,这20万,你记得吧?”我看着他,“我老婆在查出癌症之前一个月,从自己卡里取出来的。你拿去买了那辆车。”

岳父把那张纸扔回茶几上:“你查我?”

“我没查你,是大姑姐给了我一张纸条,让我去查的。”我实话实说,“我去查了,才知道这笔钱在你手里。”

“那又怎么样?”岳父站起来,声音拔高了,“那是我闺女的钱,她孝敬我的,不行吗?”

她孝敬你,我没意见。”我盯着他,“但你写借条的时候,写的可是我的名字。你跟你女儿借钱,为什么要写我的名字?

岳父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是不是想着,这20万,早晚得让我还?”我继续说,“你写我的名字,就是留个凭证。以后我好意思跟你要吗?”

岳父的脸涨红了:“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理他,从兜里掏出那张泛黄的借条,放在茶几上。

“这是你的字,你签的名,你画了押。”我说,“白纸黑字,你跑不掉。”

岳父盯着那张借条,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慌乱。

“你……你从哪里找到的?”

“我老婆的遗物里。”

“她……她没销毁?”岳父的声音小了下去。

“她舍不得。”我说,“她舍不得销毁这张借条,是因为她信你会还。但你呢?你拿去买了车,一分钱没给过她。”

岳父一屁股坐回沙发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不说话。

电视里戏曲放着,唱腔尖锐,像是在嘲笑什么。

“冠霖,”岳父的声音突然软了,“那事……是我做的不对。但那也是因为你媳妇当时说,她有钱,先用她的。我想着,反正她也用不了那么多……”

“她用不了那么多?”我感觉胸口有一团火在烧,“她化疗一次就要好几万,她跟我说她扛得住,是因为她知道她扛不住也得扛!但你知道吗?她扛到最后,连止痛药都不舍得买,怕花钱!”

我的声音在发抖,眼眶发酸。

岳父低着头,一句话说不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把借条收起来,装回信封里。

“爸,小舅子的彩礼钱,我出不了。”我说,“我儿子明年要高考,我不能把他的学费给你。”我拿起外套,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岳父。

他还坐在那里,脊背弯着,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我推开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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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到家,我发现小舅子周熠楠坐在我家门口。

他看见我回来,赶紧站起来,眼圈有点红。

“姐夫,你出来了?”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

“我妈说你去找我爸了,我担心出事,就来这等你。”小舅子搓着手,有些局促,“我爸……他没说什么难听的话吧?”

我没回答他,掏出钥匙开门:“进来坐吧。”

小舅子跟着我进屋,在沙发上坐下。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也不喝,就在手里捧着。

“姐夫,那个彩礼的事,我知道是我不对。”他低着头说,“我不该让你出这个钱。我自己没本事,连结婚都要靠家里,我心里也难受。”

我看着小舅子,突然有点心酸。

这小舅子从小被惯坏了。岳父重男轻女,什么都给他最好的,结果养出来一个眼高手低的主。工作换了一个又一个,没一个干得长久的。

但他也不是坏人,就是没断奶。

“你爸那20万的事,你知道多少?”我问。

小舅子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我:“什么20万?”

“你爸买车的那20万,是从你姐手里拿的。”

小舅子的脸一下子就白了:“我……我不知道啊。我爸当时跟我说,那车是他跟工友借的钱买的,慢慢还。”

“你信了?”

“我爸从来不跟我说这些事,我哪知道真假。”小舅子把杯子放在桌上,“姐夫,你要是有证据,你就去告他。这事他做的不地道,我支持你。”

我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虽然不靠谱,但这句话倒是说到点子上了。

但我能去告吗?那是我老婆的爹,小舅子结婚在即,如果闹大了,这婚还结不结?我儿子的日子还过不过?

“我不告。”我说,“但我也不会白吃这个哑巴亏。”

小舅子看着我,等着我往下说。

“小舅子的婚礼,我会去。”我说,“但彩礼的事,你跟你爸说清楚,我不会出。如果他非要逼我,那我就当着所有亲戚的面,把这张借条拿出来,让大家评评理。”

小舅子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行,姐夫,我听你的。”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着我:“姐夫,对不起。”

“行了,走吧。”

小舅子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长线。

我老婆走了五年了。

这五年,我一直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如果我能赚更多钱,也许她就能多拖几年;如果我能早一点发现她的病,也许还能救。

但现在我知道了,有些事,不是我一个人的错。

我打开手机,看到岳父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冠霖,彩礼的事,咱们再商量。那张借条,你别拿到台面上来说。”

我看了那条消息,没有回。

我知道他想干什么。他在怕,怕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事情抖出来,让他没脸做人。

但他有没有想过,我老婆在病床上等死的时候,丢的是谁的脸?

我把手机扔到沙发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小舅子的婚礼在腊月二十八。

还有五天。

五天以后,要么他低头,要么我亮剑。

06

腊月二十六,距离小舅子的婚礼还有两天。

岳父又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比上次软了不少:“冠霖,明天晚上过来吃顿饭吧,我想跟你谈谈。”

我答应了。

挂电话的时候,我就知道明天晚上会是一场硬仗。

岳父肯定会叫上亲戚们,在所有人面前跟我谈。他想借舆论的力量压我,让我不好意思把钱的事说出口。

但他低估了我。

腊月二十七,傍晚时分,我骑电动车去了岳父家。

这次一进门,我就感觉到了气氛不对。

客厅里坐满了人,比上次还多。

岳父的弟弟、大姑姐、几个本家亲戚,还有岳母娘家的几个亲戚,满满当当挤了一屋子。

灶台上锅碗瓢盆叮当响,岳母在厨房里忙得满头大汗。

小舅子坐在角落,看见我来了,站起来喊了一声“姐夫”,然后又坐回去了。

岳父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根烟,脸上挂着一副“今天这事必须解决”的表情。

“冠霖来了,坐吧。”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我把外套脱了,挂在一旁的椅背上。

外套内侧口袋里,装着那张借条的原件。

我坐下,环顾了一圈亲戚们。有的在打量我,有的低头喝茶,有的在偷偷交换眼色。

我知道,这是鸿门宴。

岳父等我坐稳了,清了清嗓子:“今天把大家都叫来,是想商量一下熠楠结婚的事。女方那边已经定好了,腊月二十八办酒席,一切准备妥当了。但彩礼的事还没定下来。

他看了我一眼:“冠霖,我想了一晚上,觉得上次对你说的话重了点。但你小子也得体谅体谅我,我这也是为了你小舅子。我这个当爹的没本事,只能指望你了。”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心里很清楚,他这是在铺垫。

“爸,”我放下茶杯,“我上次说了,我手头没钱。儿子明年高考,学费补习费加起来不是小数目。我这个当爹的,不能耽误他。”

一个亲戚插嘴了:“冠霖,你这话就不对了。你儿子上不上学跟你小舅子结婚有什么关系?你小舅子一辈子就结一次婚,你当姐夫的,出点钱不是应该的吗?”

我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另一个亲戚也说:“是啊冠霖,你老婆走了,你小舅子就是你亲弟弟。你这个当哥的,不能看着他打光棍吧?”

一句接一句,句句都在挤兑我。

我端着茶杯,听他们说完。然后慢慢放下杯子,从外套内兜里掏出那个信封。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岳父的脸色变了,他盯着我手里的信封,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抽出里面的借条。

泛黄的纸张,上面是岳父亲笔写的字,还有他摁的红手印。

“各位亲戚,”我站起来,把借条举在半空中,“这是我爸三年前写给我的借条。20万。他有签名的,有手印的,白纸黑字。”

屋里一下子炸了锅。

“这是怎么回事?”

20万?什么20万?

“周有福,你怎么还借钱了?”

岳父一屁股从沙发上弹起来,伸手就想抢我手里的借条:“你拿出来干什么!你疯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把借条举高了一点:“我没疯。我只是想让大家知道,我爸不是没钱的。他有钱,他只是不想还。”

一个亲戚拿过借条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周有福,这上面写的分明是你女儿的名,你怎么签的你的名字?”

岳父的脸涨成了酱紫色,额头的青筋都鼓出来了。

“冠霖,你这是不给我活路!”他咬着牙说。

“爸,是你先不给我活路的。”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女儿在病床上等钱救命的时候,你去买了一辆车。你说说,是谁不给谁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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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整个堂屋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岳父站在那里,脸上的肌肉抽搐着,想说话却说不出一个字。

岳母从厨房里跑出来,看到客厅里的阵势,愣住了。她手上还沾着面粉,围裙上全是油渍。

“这……这是怎么了?”岳母的声音都在抖。

一个亲戚把借条递给她看:“嫂子,你看看这个,这是你老伴写的借条。”

岳母接过借条,手开始发抖。

“老周……”她转过头看着岳父,“你不是说……那钱是借的工友的吗?”

岳父没有回答,只是咬着牙,死死地盯着我。

大姑姐周慧芳这时候站起来,走到岳母身边,拿过借条仔细看了看。

“哥,”她的声音很平静,“这事你得给个说法。三年前,侄女查出癌症之前,你从她手里拿了20万。你拿去干嘛了?”

岳父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变得沙哑:“那……那是我闺女的钱,她愿意借给我。”

“借给你?”大姑姐的声调一下子高了,“她写借条让你签字,让你摁手印,这能叫愿意借?她是怕你不还,才留个凭证的!”

“你少管!”岳父吼了一声,“你一个嫁出去的,别在我们家的事上插嘴!”

“我是嫁出去了,但我是我爸的女儿,也是我侄女的姑姑!”大姑姐的声音盖过了他,“侄女生病的时候,你一分钱不出也就算了,你还拿走她的救命钱去买车!这事今天必须说清楚!”

屋里安静了两秒钟。

一个亲戚小声问:“那车……是你用你女儿的钱买的?”

岳父没说话。

另一个亲戚叹了口气:“周有福,你这也太那个了吧。你女儿病了,你还拿她的钱去买车?”

岳父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小舅子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岳父面前。

“爸,你跟我姐借了20万,买车的时候说是我跟我妈的钱,对不对?”小舅子的声音在发抖,“你在骗我,你一直在骗我。”

岳父抬手就想打小舅子:“你敢跟我这么说话!”

小舅子猛地一偏头,躲开了。他后退了一步,眼眶通红,声音却出奇的冷静:“爸,你要打就打吧。反正你除了打我,也没别的事可做了。”

屋子里又是一阵沉默。

岳母坐在地上,眼泪流了一脸,嘴里呜呜呜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大姑姐走过去,把岳母扶起来,让她坐到椅子上。

“冠霖,”大姑姐转过头看着我,“你想怎么办?”

我把借条从岳母手里拿回来,折叠好,放回信封里。

“我只有一个要求。”我看着岳父,“小舅子的彩礼,我不会出。这笔钱是他欠我的。如果他觉得过意不去,他可以还,但我不会逼他。”

岳父咬着牙:“你这是要让我在亲戚面前丢尽脸面!”

你把脸面看得比命还重。”我说,“但你女儿的脸面呢?她在病床上的时候,你去看过她几次?她化疗完吐得要死要活的时候,你想过她吗?

岳父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站起来,把外套穿上。

“爸,我走了。小舅子结婚那天我会来,但我不会给彩礼。”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欠我的那20万,我不打算要了。但从今以后,你别再跟我说什么‘一家人的话’。一家人,做不出这种事。”

08

腊月二十八,小舅子的婚礼如期举行。

我没有食言。早上八点,我穿了一身干净衣服,带着儿子周熠楠,去了办酒席的饭店。

婚宴设在一家中档饭店,摆了十五桌。鞭炮响了一遍又一遍,迎亲的队伍热热闹闹的,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我知道,这热闹底下压着什么。

我一进门,就看到几个亲戚的目光落在身上,带着打量和猜测。

那天的借条事件,已经在亲戚圈子里传开了。有些人看我的眼神带着同情,有些人带着不满,还有些人带着看戏的兴奋。

大姑姐走过来,拉住我的胳膊,把我带到角落里。

“冠霖,今天是你小舅子大喜的日子,你别太冲。”她压低声音说,“你爸那边我已经跟他谈过了,他答应以后不找你麻烦了。”

“我没想闹事。”我说,“今天是他儿子的婚礼,我不会扫他的兴。”

大姑姐点了点头:“那就好。今天的事,怎么收场都是他们周家的事。你只要站得住理,不怕别人说闲话。”

我点了点头,带着儿子找了个位置坐下。

儿子周熠楠看了我一眼:“爸,你怎么了?”

“没事。”我说,“今天是你小舅公结婚,高兴的日子,别瞎想。”

儿子“”了一声,没再问。

婚礼按照流程走了一遍。岳父坐在主位上,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岳母在旁边笑着,但眼眶有点红。

小舅子周熠楠穿了一身西装,领带系得歪歪扭扭的。他站在台上,接过新娘的手,笑得合不拢嘴。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说到底,这小子也是被他爹坑了。

婚礼的酒席吃到一半,岳父端着酒杯站起来,向大家敬了一杯酒。

“各位亲朋好友,今天是我儿子大喜的日子,感谢大家赏光。”他的声音有点沙哑,“这一杯,我敬大家。”

他端着酒杯的手有点抖,酒洒出来了一些。

屋里响起一阵祝福声。

岳父喝完酒,放下杯子,慢慢走到我这一桌。

冠霖,”他说,“你跟爸出来一下。

我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跟着他走到了饭店外面的走廊里。

走廊有点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

岳父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烟雾在灯光下散开。

“冠霖,”他看着窗外,“那20万的事,是我做的不对。”

我没说话。

“我知道你现在对我有意见,我也不怪你。”他弹了弹烟灰,“但你小子今天能来,没在婚礼上闹事,我心里还是感激的。”

“爸,我不是那种人。”我说。

“我知道。”岳父转过头看着我,眼眶有点红,“冠霖,你媳妇走的时候,我没能见她最后一面。我……我不是不想见她,我是没脸见她。”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涩。

岳父把烟掐灭了,转过身,拍了拍我的肩膀。

“以后,我不逼你了。”他的声音很低,“你照顾好自己和你儿子就行。我的事,你别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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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婚礼结束后的一个星期,一切看起来回归了平静。

日子还是那样过。上班、下班、陪儿子做作业、周末去超市买菜。

生活就像一条河,表面水流平缓,底下暗流涌动。

小舅子结婚的彩礼钱,最后是岳父跟几个亲戚凑出来的。没凑够40万,女方那边也通融了,谈到了28万。

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但我心里清楚,我跟岳父之间,已经跟以前不一样了。

元月中旬的一天,大姑姐突然给我打电话。

“冠霖,你明天有空吗?来我这边一趟,有点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来了就知道了。”

第二天,我去了大姑姐家。

大姑姐住在城南的一个小区,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我到了的时候,她正在阳台上晾衣服。

“坐吧。”她指了指沙发,“我给你倒杯茶。”

我坐下,打量着屋子。

大姑姐的丈夫几年前也走了,她一个人住。日子过得清清爽爽,不像别人家那么乱。

“冠霖,”她端着两杯茶过来坐下,“我找你来,是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你媳妇那20万的事,我后来又查了一下。”大姑姐喝了一口茶,“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当年你媳妇取钱的那天,银行记录显示,她取的是现金,不是转账。”大姑姐放下杯子,“但你能确定,那笔钱真的进了你爸的口袋吗?”

我愣了一下。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是说,也许你爸拿了钱,但钱不一定全是他拿的。”大姑姐看着我,“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媳妇也知道这事?”

我的脑子一下子炸开了。

“不可能。”我摇了摇头,“我媳妇怎么可能知道她爸拿她的钱去……”

“我没说她同意。”大姑姐打断我,“我是说,也许你媳妇提前知道了这件事,而且,她也许默许了。”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冠霖,你想想。”大姑姐的语气变得很慢,“你媳妇取钱的时候,你已经去公司上班了,她一个人去的银行。她完全可以不取这笔钱,或者把钱转到别的地方去。”

“但她取了,而且把现金带回了家。”

“然后你爸去拿了?”

“对。”

我沉默了。

我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个问题。

“你媳妇的钱,她完全可以自己做主。”大姑姐说,“但她还是把钱给了你爸。这说明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她。

说明她知道她爸需要这笔钱,她没拦着。

大姑姐看着我:“冠霖,我不是说你爸干的对。我是说,你媳妇也有自己的难处。她夹在你们两个人中间,两边都不好做。”

我坐在沙发上,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我一直以为,我老婆是被她爸背叛的。可现在看来,也许她什么都知道。她只是没有说。

她想让我原谅她爸,所以她才在病床上跟我讲那句话:“别跟我爸计较。”

因为她知道,她会欠他的一辈子也还不完。

10

二月二,龙抬头。

岳父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很平静:“冠霖,你来一趟。”

我骑着电动车去了。一进门,看到客厅里的茶几上放着几沓现金。百元大钞的香味在空气里散开。

岳父坐在沙发上,指了指那堆钱:“这是8万块钱。”

我愣住了。

爸,你这是……

“还你的。”岳父咳嗽了一声,“剩下的12万,分期还。一年还2万,六年还清。”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20万是我拿了,不赖账。”岳父站起来,走向我,“我知道,你媳妇在的时候,没少护着我。她走了,我不能还让你恨我。”

“爸……”

“你别说话,听我说完。”岳父抬手阻止了我,“你小舅子结婚那天你来了,没闹事,这事我记着。这8万是最近凑的,你先拿着。”

我看着那堆钱,眼圈有点发涩。

“爸,我说了,那20万我不要了。”

你说了不算。”岳父的声音很硬,“我欠你的,就得还。这是我的规矩。

我没再推辞,把钱装进袋子里。

走出门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脸上,春风吹着有点冷,但心里却暖了。

我骑上电动车,回头看了一眼岳父。

他还站在门口,佝偻着身子,像一个普通老人。

他挥了挥手:“走吧,路上慢点。”

我点了点头,拧了电门。

电动车慢慢驶出小区,经过岳父家门口的菜市场时,我突然停下。

掏出手机,给大姑姐发了条微信:“姑姐,谢谢。”

她很快回了:“别谢我,该谢的是你媳妇。她这一辈子,没做错任何事。”

我看着那条消息,眼泪终于流下来了。我擦了擦眼睛,骑着车往家的方向去。儿子今天休息,在家等着我回去吃饭。

我想起老婆生前最喜欢吃的那道红烧鱼。

我知道,有些债,永远也还不完。但有些情,却也断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