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真熙还站着呢。”

林俊逸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嗡嗡,连他自己都听不真切。

魏淑兰头也不抬,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外姓人,上什么桌。”

满屋子亲戚假装没听见,夹菜的夹菜,喝酒的喝酒。

我端着最后一盘糖醋鱼站在厨房门口,油烟呛得眼睛发酸。

放下菜,我拿纸巾擦了擦手。

“妈,我先走了。”

魏淑兰“嗯”了一声,眼睛始终没离开电视里的戏曲节目。

我走出门的时候,听见吴依琳的声音飘出来:“嫂子,把垃圾带下去。

我弯腰捡起门口的垃圾袋,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眼泪终于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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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提着垃圾袋走出小区大门,垃圾桶就在对面马路边。

走过去,扔进去,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街上人来人往,火锅店的香味飘过来,烧烤摊的烟熏得人眼睛疼。

我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四十分。

从五点半开始忙活,洗菜切菜炒菜,整整两个多小时。

没吃一口,没喝一口。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同事小张发的微信:“熙姐,方案客户通过了,明天签约!”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嘴角扯了一下。

想笑,笑不出来。

又震了一下:“熙姐你太牛了,这项目黄了三回都被你拿下了!”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地走。

走着走着,走到一家面馆门口。

老板正在收摊,看见我愣了一下:“姑娘,吃面?”

我说:“还有吗?”

“剩点汤底,要不给您下碗清汤面?”

行。

我坐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等着。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在脸上,我低头喝了一口汤。

咸的,烫的,眼泪掉进碗里,分不清了。

我一边吃一边想,这十年,我是怎么过来的。

二十五岁结婚,那会儿我还在读研究生。

婆婆说:“女人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迟早要嫁人。”

我没吭声,继续读,毕业那年进了现在这家公司。

从基层做起,三年做到总监,去年升了市场部总经理。

年薪从十万到三十万到六十万再到一百二十万。

可婆婆说的话,从来没变过。

“挣那么多钱有什么用?还不是要回家做饭?”

“女人就该相夫教子,你天天在外面跑,像个什么样子?”

每次回婆家,我都主动进厨房帮忙。

切菜、炒菜、洗碗、拖地,一样不落。

吴依琳呢?坐在客厅嗑瓜子看电视,偶尔来厨房转一圈:“嫂子,辛苦了啊。”

然后转身走了。

我从来没说过什么,觉得一家人,计较这些没意思。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她六十八岁大寿,我请了一天假,提前去菜市场买菜。

鸡鸭鱼肉海鲜,满满两大袋子,花了六百多块。

从下午两点开始忙活,到五点半,整了十六个菜。

结果刚端上最后一个菜,就听见那句话。

外姓人,上什么桌。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端着鱼,油烟呛得眼睛发酸。

擦了擦脸。

然后说了那句:“妈,我先走了。”

没人拦我。

连林俊逸都没有。

他坐在那里,低头玩手机,跟个没事人一样。

我想到这里,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

结了账,十二块钱。

手机又震了,是林俊逸发的微信:“你干嘛去了?妈生气了。”

我没回。

又震了一下:“你别闹了,赶紧回来,给妈道个歉就行了。”

我还是没回。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打了个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快十点了,儿子已经睡了。

阿姨在客厅等我:“徐姐,小宝今天有点咳嗽,我给他喝了点药。”

我说:“好,你早点休息吧。”

我走进儿子房间,他睡得正香,小脸蛋红扑扑的。

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不烫。

我轻轻关上门,走进卧室,把手机调成静音。

想了想,又关掉了。

钻进被窝,把被子蒙过头顶。

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

我想起那天在办公室,老板问我:“真熙,你今年有没有想过休个年假?”

我说:“算了,家里事多。”

老板说:“你一个人扛着,不累吗?”

我说:“习惯了。”

可是今晚,我真的累了。

累得不想再忍了。

02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阳光照醒的。

窗帘没拉严实,一束光正好打在脸上。

我眯着眼睛翻了个身,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

开机。

嗡嗡嗡嗡嗡嗡……

未接来电提醒,一个接一个地震动。

我数了数,六十八个。

全是吴依琳打的。

微信消息也炸了,家族群三百多条,全是艾特我的。

我点开看了一眼。

吴依琳:“嫂子你什么意思?妈昨天气得一晚上没睡!”

吴依琳:“你知不知道家里乱成什么样了?碗都没人洗!”

吴依琳:“嫂子你这样做太过分了!”

林俊逸:“真熙,你别这样,有什么事好好说。”

林俊逸:“妈年纪大了,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林俊逸:“你回个话行不行?

吴依琳:“嫂子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挣几个钱就了不起了?”

吴依琳:“我告诉你,在这个家,你永远都是外姓人!”

我看着这些消息,一条一条往下翻。

翻到最后,手指停在“外姓人”三个字上。

点开吴依琳的头像,选择加入黑名单。

确认。

然后点开家族群,退出群聊。

全程用了不到三十秒。

我把手机扔在床上,去卫生间洗脸刷牙。

镜子里的自己,眼眶有点红,但精神还不错。

昨晚哭了一场,今天反而觉得轻松了。

我换好衣服,去厨房煮了碗粥。

阿姨带着儿子起床了,小家伙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妈妈,你昨天去哪了?”

我蹲下来:“妈妈昨天加班了,今天陪你好不好?”

“好!”

我喂他吃完早饭,送他去幼儿园。

回来的路上,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林俊逸。

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真熙,你终于接电话了。”他的声音有点急。

“嗯。”

“你到底想怎么样?妈昨天一晚上没睡好,依琳也气坏了。”

“所以呢?”

“所以你回来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我沉默了几秒。

“林俊逸,我道什么歉?”

“你不辞而别,妈很伤心。”

“她当着二十几口人的面说外姓人没资格上桌,我不该走?”

“她就是随口一说,你何必当真?”

“随口一说?”

我握着手机的手有点发抖。

“你妈随口说了十年,我忍了十年。今天我不想忍了,不行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真熙,你别这样,咱们好好过日子不行吗?”

好好过日子?行啊,那你来给我做个饭试试。

“我……”

“你做不了,对吧?你连家里的水电费在哪交都不知道。”

我挂了电话。

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阳光。

眼泪又想往下掉,我仰起头,硬生生憋回去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吴依琳。

我没接。

她又打。

我还是没接。

我接通了。

“嫂子,你终于肯接电话了!”她的声音尖尖的,“你知不知道我打了多少个电话?”

知道,六十八个。

“那你为什么不接?”

“不想接。”

“你……”

“有什么事,你说。”

“你回来,妈要跟你说话。”

“我不想说。”

“嫂子!”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挣几个钱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在这个家,你永远都是……”

外姓人,对吧?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你都说过了,不用重复了。”

“吴依琳,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炒股的事,你老公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挪用的那笔定金,还上了吗?”

沉默,更久的沉默。

“嫂子……”

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你好自为之吧。

我挂了电话,然后拉黑。

六十八个未接来电,我用一个名字还了。

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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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上午,我带着儿子去了游乐场。

小家伙特别开心,坐旋转木马的时候笑得咯咯响。

阳光很好,风吹在脸上,软软的。

我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看着儿子笑。

突然想起一句话:你不开心的时候,就去看看孩子的笑脸。

这句话是当年我妈跟我说的。

她已经走了三年了。

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真熙,嫁人了要懂得忍。

我说:“我知道。”

她又说:“但是忍不下去的时候,就别忍了。”

我握着她的手,笑着点头。

那天晚上,我坐在医院走廊里哭了很久。

然后擦干眼泪,回去继续上班。

我妈走后的第二年,我被提拔成市场部总经理。

我拿着任命书,在她坟前放了一整天。

我想告诉她,你女儿不是没用的。

不是只会做饭洗碗的外姓人。

可是今天,我又被人说是外姓人了。

而且不是外人说的,是家里人说的。

想到这里,手机又震了一下。

公司财务发了条消息:“徐总,上季度奖金今天到账了,十五万。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

十五万,够买婆婆一年要吃的降压药。

够还她半年房贷。

够给吴依琳的孩子交三年学费。

但那又怎样呢?

她们永远不会觉得这是你好。

只会觉得,这是你应该做的。

下午三点,林俊逸又打电话来了。

他发微信:“真熙,你在哪?我去找你。”

他又发:“你别这样,咱们好好谈谈。”

我看了半天,回了一句:“晚上七点,老地方见。”

老地方是大学城附近的一家湘菜馆。

我们谈恋爱的时候经常去。

结婚之后就很少去了。

因为婆婆说,那家馆子太辣,不干净。

晚上七点,我准时到了。

林俊逸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摆着两杯茶。

“来了?”他站起来,有点局促。

“嗯。”我坐下来。

服务员走过来:“两位点什么?”

我说:“剁椒鱼头,口味虾,酸豆角炒肉末,外加一个炒青菜。”

林俊逸愣了一下:“点这么多?”

“我想吃了。”

菜上得很快,我夹了一筷子鱼头,辣得眼泪都出来了。

林俊逸看着我,欲言又止。

“真熙,咱们……”

“你先吃。”我打断他,“吃完再说。”

他只好闭嘴,也夹了一块鱼头。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放下筷子。

“真熙,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我停下来看着他。

“你觉得呢?”

“我……”他低着头,“我知道昨天那个事,是妈不对。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她毕竟是我妈,你让我怎么办?”

“我没让你怎么办。”

“那你为什么不回家?”

“我不想回。”

“那你就打算一直这样?”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林俊逸,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觉得这个家,是靠谁撑着的?”

他愣了一下。

“咱们……”

“房贷谁还的?你每个月工资三千多,连零头都不够。”

“车贷呢?那辆车写了我的名字,可是每个月月供是我出的。”

“你妈生病,住院费、手术费、药费,你出过一分钱吗?”

“还有你妹,她炒股赔了钱,借了十万块,还了吗?”

林俊逸的脸慢慢红了。

“你别说话,听我说完。”

我喝了口水。

“这些年,我从来没跟你要过什么,也没跟你妈计较过。”

“因为我觉得,一家人,没必要算那么清楚。”

“可是昨天,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我是个外姓人。”

“我突然想明白了。”

“在他们眼里,我永远都是外人。”

我挣多少钱,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林俊逸低着头,不说话。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有点累。

“行了,饭吃完了,我先走了。”

“真熙!”

我站起来,他已经站起来,拉住我的手。

“你给我点时间,我跟妈好好说说。”

“说什么?”

“说你不是外人。”

“她不会听的。”

那……

“林俊逸,你什么时候能学会,不靠你妈活着?”

我甩开他的手,走出了餐馆。

外面下起了小雨,我站在门口,看着天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响了,是老板打来的。

“真熙,有个紧急会议,你能不能来公司一趟?”

“好,马上到。”

我拦了辆车,去了公司。

那天晚上加班到凌晨两点。

回到家的时候,林俊逸已经睡了。

我轻手轻脚走进客房,关上门。

躺下的时候,我翻出手机看了看。

吴依琳又打了好几个电话,我没接。

家族群里有人艾特我,说老太太气得血压高。

我没看。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04

接下来的三天,我都没回那个家。

白天上班,晚上住在公司附近的酒店。

儿子让阿姨接送幼儿园,我每天抽空跟他视频。

小家伙问我:“妈妈,你为什么不回来呀?”

我说:“妈妈出差了。”

“那你要快点回来,我想你了。”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酒店床上,看着窗外的灯光。

眼泪又流了下来。

有时候我想,要不就算了吧。

回去道个歉,继续忍。

可是我忍了十年,换来了什么?

今天下午,林俊逸来公司找我。

他拎着一个保温桶,站在前台那里,有点手足无措。

前台小姑娘认识他:“林哥,来找徐总?”

“嗯,她……在吗?”

“在办公室,我去叫她。”

我走到前台,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

“我给你熬了点汤。”他把保温桶递过来。

“不用了,我吃过了。”

“真熙……”

“我说不用了。”

他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你还在生气?”

“没有。”

我说了,不想回。

“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我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林俊逸,你妈说的话,你以为我忘了吗?”

“她已经道歉了。”

“道歉了?”我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昨天,她让我跟你说对不起。”

“所以,是你替她道的歉?”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叹了口气。

“你回去吧。”

“我想静静。”

我转身走回办公室,把门关上了。

过了五分钟,前台小姑娘敲门:“徐姐,你老公……走了。”

“知道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电脑屏幕发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吴依琳的丈夫打来的。

“嫂子,我有点事想问你。”

“依琳最近……是不是炒股赔钱了?”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她前几天跟我说,要借十万块钱周转。我没给,她跟我吵了一架。”

“然后呢?”

“然后我今天翻她手机,发现她给一个账户转过十五万,说是还债。”

“你查了?”

“嗯,那账户是你老公的。”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嫂子,你知不知……”

“我不知道。”我打断他,“这件事,你自己问她吧。”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那里想了一会儿。

吴依琳炒股赔钱,借了十万,还了十五万。

那五万,是她从哪里弄来的?

我翻开通讯录,找到吴依琳的号码。

想了想,又放下了。

算了,跟我没关系了。

晚上八点,我正准备下班,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婆婆打来的。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接了起来。

“喂。”

“真熙啊,是我。”魏淑兰的声音有点虚弱,“你……还好吗?”

“挺好的。”

妈那天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妈就是……嘴快。

“没事,我习惯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什么时候回家?”

“过几天吧。”

“那……小宝呢?小宝想你了。”

“他挺好的,阿姨带着。”

“那你……”

“妈,我还有点事,先挂了。”

我挂了电话,靠在椅子上。

窗外华灯初上,这座城市的夜晚很美。

但我突然觉得,这个城市里,没有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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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事情是在第五天发生的。

上午十点,我正在开会,手机震个不停。

我瞥了一眼,是阿姨打来的。

我起身出了会议室。

“徐姐,不好了,小宝发烧了,三十九度。”

“昨天半夜就开始烧了,我给他贴了退烧贴,今天早上还是没退。”

“你等着,我马上过来。”

我请假去了幼儿园,接了儿子就往医院跑。

一路上,小家伙烧得迷迷糊糊的,小脸红得发烫。

我抱着他,心都揪起来了。

到了医院,挂号、抽血、等结果。

医生说:“是病毒性感冒,需要住院观察两天。”

我点点头,办好了住院手续。

把儿子安顿好之后,我坐在床边,握着他的小手。

手机响了,林俊逸打来的。

“小宝怎么样了?”

“住院了,烧还没退。”

“我马上过来。”

“你不用来了。”

“为什么?”

你现在过来有什么用?

“真熙,你别这样……”

“林俊逸,我这几天想了很多。”

“想什么?”

“我想离婚。”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然后他声音沙哑地说:“真熙,你别开玩笑了。”

“我没开玩笑。”

“那妈怎么办?小宝怎么办?”

“妈还年轻,能照顾自己。小宝,我带走。”

你不能……

“我能。”我打断他,“这五年,孩子的学费、生活费、医疗费,哪一样不是我出的?我有能力养他。”

“那……我呢?”

“你也可以照顾自己。你不是三岁小孩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你让我想想。”

“你想吧。”

挂了电话,我看着儿子的小脸。

他的睫毛长长的,像他爸。

鼻子像我。

我突然有点难过。

我跟他爸走到这一步,是他爸的错吗?

也不全是。

如果我当初不那么要强,不那么能干,也许这段婚姻还能维持下去。

可是,我凭什么不能要强?

我凭什么不能干?

就因为我是个女人吗?

就因为我嫁到他们家了?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陪了一整夜。

凌晨两点,儿子的烧终于退了。

我趴在床边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护士叫醒的。

“徐女士,你家的电话打不通,你老公在楼下等你。”

我愣了一下,走到窗边往下看。

林俊逸站在住院大楼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我下楼了。

他看见我,快步走过来:“小宝怎么样了?”

烧退了,还在睡。

“那就好。”他松了口气,“你……还好吗?”

“我给你带了点吃的。”

他递过来一个保温包,我接过来,没打开。

“真熙,你昨天说的话,我认真想了。”

“我不想离婚。”

“因为我……我爱你。”

我看着他,突然有点想笑。

“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爱不是嘴上说说,是行动。”

林俊逸,你妈说我那天,你替我说过一句话吗?

他低着头,不说话。

“你妈说我是外姓人的时候,你坐在那里玩手机。”

“你连正眼都没看我一眼。”

他的头更低了些。

“你不爱说话,我理解。你不善表达,我也理解。但是林俊逸,你连替我说话的勇气都没有,你拿什么爱我?”

我说完这些话,转身走进住院大楼。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见他站在外面,红着眼睛看着我。

我突然想起十年前,我们谈恋爱的那个冬天。

他骑着自行车,载着我穿过整个城市。

风很大,他回头跟我说:“真熙,我会对你好的。”

那时候,我以为他真的会。

可是现在我才明白,有些话,听一听就行了。

不能当真。

06

儿子出院那天,魏淑兰来了。

她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有些局促。

“奶奶!”儿子一看见她就扑过去了。

“哎,小宝。”她蹲下来抱着孙子,眼睛却看着我,“真熙啊,妈给你带了汤。”

“谢谢妈。”

场面有点尴尬。

我收拾东西,她抱着儿子坐在床边。

“小宝,这几天想奶奶了吗?”

“想了!”

“想吃什么?奶奶回去给你做。”

“想吃红烧肉!”

“好,奶奶给你做。”

我拎着包走过来:“妈,我们走吧。”

“哎,好。”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太阳很大。

魏淑兰抱着孙子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走到停车场,她突然停下来。

“真熙,妈跟你说句话。”

“您说。”

那天的事,是妈不对。

我看着她,没说话。

“妈这个人,嘴巴快,心直口快,你是知道的。”

“妈不是故意要伤你的心。”

我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妈,您说的那些话,不只是一次。”

“我知道,我……”

“您说了十年了。从我跟俊逸结婚那天起,您就说我是外姓人。”

她的脸色变了变。

“我挣得少的时候,您说我养不起这个家。我挣得多了,您说我不正经。我做饭,您说我做得不好吃。我不做饭,您说我不贤惠。”

“妈,我已经很努力了。我拼命挣钱,我拼命对你们好,我拼命想证明我不是外人。可是没用的。”

您心里从来没把我当过一家人。

她的眼眶红了。

“真熙,妈错了。”

“妈,这句话,我等了十年。”

我打开车门,让儿子上车。

妈,您先回去吧。我送小宝回家。

“那……你呢?”

“我还有点事。”

她站在那里,抱着保温桶,看着我开车离开。

后视镜里,她的身影越来越小。

我突然有点心酸。

我知道,她也不是坏心眼的人。

她只是习惯了。

习惯了我付出,习惯了我不计较,习惯了我不反抗。

可是从现在开始,我不想再习惯了。

那天晚上,我把儿子安顿好之后,一个人去了公司。

老板还没走,看见我有点意外。

“真熙,你怎么来了?”

我想请个长假。

“多久?”

“一个月。”

“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想休息一下。”

老板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家里出事了?”

“没有,就是太累了。”

“行吧,你把手头的工作交接一下,休假一个月。工资照发。”

“谢谢老板。”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老板叫住我。

“真熙,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我笑了笑:“没事,就是累。”

回家的路上,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林俊逸的表姐打的,以前跟我关系还不错。

“真熙,听说你跟老太太闹翻了?”

“没有,就是有点小矛盾。”

“那你也别太在意,她那个人,你也知道,刀子嘴豆腐心。”

“我知道。”

“对了,我前几天听依琳说,她炒股赔了不少钱,你知道吗?”

“知道一点。”

“她说她借了十万块,还没还。”

“你说她也不容易,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没跟她一般见识。”

“那就好,那就好。你早点休息吧。”

挂了电话,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吴依琳那十万块,到底是谁借给她的?

我翻开手机通讯录,找到她丈夫的号码。

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嫂子,这么晚打电话,有事?”

“我想问你一件事。”

“依琳那十万块,到底是谁借给她的?”

“嫂子,我正想跟你说呢。我今天查了她的手机,发现她去年十月份,跟你老公借了五万块钱。”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

“她说她炒股票赔了,找你老公借了五万。后来还了,还了六万。”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十月份。你老公没跟你说?”

去年十月份。

我记得很清楚,去年十月份,林俊逸说想换辆车。

说他那辆太旧了,想换辆新的。

我说行,那时候正好公司发了年终奖。

我给了他十五万,让他去买。

结果他买了辆十万的二手车,说剩下的钱存起来了。

原来,剩下的钱,借给他妹妹了。

还加了利息。

我坐在车里,气得浑身发抖。

我一直以为,他是老实人。

不会撒谎,不会藏钱。

原来,他只是藏得深。

我拿起手机,给林俊逸打了个电话。

“你在哪?”

“在家啊,怎么了?”

“你去年十月份,是不是借了五万块给你妹?”

沉默了很久。

“林俊逸,你说话。”

“是。”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生气。”

“怕我生气?你背着我借钱给你妹,还让我买车补贴她,你就不怕我生气?”

“真熙,我……”

“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了。”

“真的?”

“真的。”

一个人在车里坐了很长时间。

车窗外的霓虹灯闪烁,流光溢彩。

可我的世界,好像突然暗了下来。

原来,我一直生活在一个自己编织的梦里。

觉得他老实,觉得他可靠。

觉得他虽然不会表达,但至少不会骗我。

原来,我错的这么离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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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我请了假,没去上班。

上午九点,我去了吴依琳家。

开门的是她老公,看见我愣了一下:“嫂子,你怎么来了?”

“依琳在家吗?”

“在……在楼上。”

我直接上了二楼,推开卧室的门。

吴依琳正在化妆,看见我吓了一跳:“嫂子?你怎么来了?”

“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去年十月份,是不是找你哥借了五万块钱?”

她的手顿住了。

“你别否认,我都知道了。”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嫂子,那是我哥主动借给我的,不是我……”

“那我问你,那五万块钱,是干什么用的?”

“炒……炒股。”

“赔了?”

“然后呢?后来又找你哥借过吗?”

“没……没有了。”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有点悲哀。

“吴依琳,我一直以为,你只是嘴巴厉害。”

“没想到,你连你哥都骗。”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嫂子,我错了,我不该问我哥借钱。你别告诉我妈,行不行?”

我不说话,转身下楼。

“嫂子!嫂子!”

我走出她家大门,手机震了一下。

是吴依琳发来的微信:“嫂子,对不起,我错了。”

我把她的号也拉黑了。

然后开着车,去了公司。

老板看见我回来,有点意外:“不是说要休假吗?

“不休息了。”

“怎么了?”

“我想把工作做好。”

“真熙,有些事,该放就放。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回到办公室,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空。

今天是阴天,灰蒙蒙的。

就跟我的心情一样。

手机响了,是林俊逸打来的。

他又打。

然后他发了一条微信:“真熙,我在公司楼下,你能下来一趟吗?”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下去了。

他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真熙,你去找依琳了?”

“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商量什么?商量你背着我借钱给你妹的事?”

他的脸涨得通红。

“我那是帮她。”

帮她?她炒股赔了钱,你借钱给她,让她继续炒?

“她说了,她只是暂时周转一下。”

“然后呢?还了吗?”

“还了。”

“利息也还了?”

你什么意思?

“你借她五万,她还你六万。那一万利息,是你赚的?”

他的脸色变了。

“我没要她利息。”

“那多出来的一万块,去哪了?”

“我……我存起来了。”

存起来?存起来干嘛?

“我想给你个惊喜。”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

笑得有点苦。

“林俊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