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下午,门禁系统里传来婆婆的声音:“雨薇啊,开门,妈带亲戚来你家过年了!”

我站在门口没动,手握着钥匙,钥匙尖扎进掌心,疼得真实。

茶几上放着一张医院的门诊单,去年秋天的,我一直没扔。

我回头看了一眼厨房里炖着的排骨汤,又看了一眼正在客厅玩拼图的豆豆。

然后我掏出手机,给曹明辉发了条消息:“门锁了。我走。”他没回,但我知道他看到了。

我把钥匙插进锁眼,拧了两圈,咔嗒一声,反锁。

抱起儿子,从后门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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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八那天,我难得放了寒假,在家收拾屋子准备过年。

厨房里炖着排骨,香气飘了一屋子。

豆豆趴在地板上拼乐高,电视机开着,正播着春节联欢晚会的预告。

窗户上新贴了我剪的窗花,红艳艳的,很喜庆。

曹明辉下班回来,神神秘秘地从包里掏出一瓶酒。

“茅台?”我愣了一下,“你发奖金了?”

“没。”他嘿嘿一笑,“张科让的,他说今年自己不喝了,给我捎一瓶。”

我接过酒放在饭桌上,心里暖烘烘的。他搓着手走进厨房,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排骨汤,说:“媳妇,今年除夕哪也不去,就咱仨在家过。”

“真的?”我抬头看他。

“真的。”他拍了拍胸脯,“我跟我妈说了,今年咱们自己过,不回去凑热闹了。”

我当时心里那个舒坦啊,跟喝了一碗热蜂蜜水似的,从嗓子眼一直甜到胃里。

我嘴上没说什么,但手上的动作轻快了不少。

剁馅的时候,刀子落在砧板上,声音干脆又有节奏。

豆豆跑进来问:“妈妈,今年奶奶来不来?”

我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不一定来。”我说。

豆豆瘪了瘪嘴,没说话,又跑出去玩了。

我知道他心里怕什么。

每年婆婆来,他都要把自己的房间让给表姐、表弟住,挤在小沙发上睡一个多星期,连玩具都不敢拿出来。

晚饭我多炒了两个菜,一家人吃得热热乎乎。

曹明辉还开了一瓶啤酒,一个人喝得脸上红扑扑的。

饭后我洗碗的时候,他在客厅里逗儿子玩,笑声从门缝里传进来。

我心里想:今年这个年,总算能过得踏实了。

可老天爷从来不会让你踏实太久。

晚上八点多,我正在浴室里洗衣服,手机响了。一看屏幕,是婆婆赵桂香。

我接起来喊了一声“妈”,电话那头吵吵嚷嚷的,好像很多人在说话。婆婆声音中气十足:“雨薇啊,妈明天带人来你家热闹热闹!”

我的手停住了。

“妈,您说谁?”

“大舅、你姐、明芳她们,还有老家那边几个亲戚,一起过来热闹热闹!”

电话里传来大姑姐曹明艳的声音:“嫂子,我们明天中午到,你们准备好饭菜啊!”

我脑子嗡了一下。

“妈,明辉不是说今年咱们自己过吗?”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自己过什么啊!”婆婆嗓门大了起来,“大过年的,一家人就是要聚在一起!你大舅好不容易来一趟,总不能让人家住旅店吧?你嫂子家那么宽敞,住几天怎么了?”

“妈……”

“好了好了,不说了,明天见!”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浴室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把身子转过来。水龙头还开着,哗哗地流。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走出去,曹明辉正盘腿坐在沙发上逗豆豆玩。他看到我的脸色,笑容僵住了。

“怎么了?”

“你妈。”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明天带人来。”

“什么人?”

“大舅,你姐,你妹,还有老家那边的亲戚,一共九个人。”

曹明辉的笑容彻底没了。他从沙发上坐直,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挤出一句:“我跟她说不行。”

他拿起手机走到阳台,门关上了。

我跟过去,透过玻璃看到他在那儿走来走去,手时不时挥两下,好像是在比划什么。

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妈,今年真不行……丽丽都安排好了……明年,明年一定……”

我听不下去了。

我知道那通电话的结果会是什么。

结婚五年,这种对话我听过太多次了。

02

我记得第一年春节,婆婆带大姑姐一家三口来的。

那年我刚生完豆豆,身体还没恢复好,腰疼得下不了床。婆婆进门就说:“哎呀,你妈做姑娘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没事,多活动活动就好了。”

她带着大姑姐一家住了五天。我每天都得起床做饭,洗碗,收拾房间。晚上床不够睡,我把主卧让给大姑姐和她老公,自己抱着豆豆睡沙发。

腰更疼了。

第二年开始,队伍就壮大了。

婆婆带着小姑子一家,还有亲家母,一共七个人。

大年初二来的,挤到初七才走。

我每晚睡在客厅的折叠床上,翻身都小心翼翼,怕声响吵醒睡在旁边的外甥女。

第三年,婆婆带来了王建国一家。

王建国是婆婆的远房表哥,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笑起来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一看就是个精明的。

他老婆孙明珠,扎着个低马尾,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

他儿子王磊,二十五岁,没正经营生,整天念叨着“要去城里找份好工作”。

“就在你家住几天,等找到工作就走。”婆婆说。

这一住就是半个月。

王磊没去找工作,天天睡到中午才起床。

他女朋友也来了,俩人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震天响。

孙明珠在厨房里翻箱倒柜,说“咱们就像在自己家一样,别客气”。

我家冰箱里的排骨、鸡腿、虾仁,半个月被吃了个精光。我下班回来还要做七个人的饭,做好又累又饿,自己倒没吃几口。

最难受的是豆豆。王磊他们占了客厅打游戏,豆豆只能躲在自己房间里。后来王磊女朋友说“小房间通风”,就把豆豆的床搬到了阳台。

豆豆抱着他最喜欢的布熊,坐在阳台上,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妈妈,我不喜欢奶奶来。”他小声说。

我抱着他,说不出话来。

那件事之后,我跟曹明辉大吵了一架。

“你能不能跟你妈说说,别老带人来我们家?”我声音都在发抖。

曹明辉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两手抱着后脑勺。

她是我妈,我能怎么办?

“你妈就能把咱家当成招待所吗?”

“你别这么说,她也不容易。”

“我不容易!”

我吼出来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

曹明辉猛地抬起头看我,眼眶红红的。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站起来走进了卧室。

那天晚上,我躺在客厅的折叠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她是我妈,我能怎么办?

是啊,你能怎么办呢?

你永远都不会怎么办。

可我真的累了。

秋天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那时候婆婆又带着王建国一家来。他们说要来找工作,王磊嫌厂里工资低,换了三个地方。王磊女朋友嫌包吃住的宿舍条件差,非要住在我家。

我每天下班回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还要做一大家子的饭。

孙明珠嫌我做的菜太清淡,婆婆就站在厨房门口指挥:“雨薇啊,多放点酱油,你大舅吃不惯淡的。”

那天晚上我睡沙发,被翻身的王磊踩到肚子。

疼了一整夜。

第二天我去医院,医生告诉我:孩子没了。

我没哭。

我躺在手术台上,看着天花板的灯,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我再也不要这样过日子了。

我谁也没告诉。

曹明辉出差回来,我说是月经不调,去医院做了个小手术。他信了,还给我炖了鸡汤。

我把那张门诊单折好夹在书里,再也没翻过。

但那个念头,像根刺一样,一直扎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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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阳台上的谈话持续了将近半小时。

曹明辉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我已经很熟悉了那种“我跟妈说了但没用”的表情。

“怎么样?”我明知故问。

“她说她票都买了。”曹明辉不敢看我,“大舅他们农村出来的,头一回来城里过春节,总不能让人家回去吧?”

那我们就活该受着?

“我没说受着……”他声音越来越小,“就是,就几天,年三十到初三,忍忍就过去了。”

忍忍就过去了。

这句话我听了五年。

我看着他,没说话,走进卧室,从书架上抽出那本书。书页翻开,夹在里面的那张门诊单已经发黄了。

我走到他面前,把单子拍在茶几上。

“认识这几个字吗?”

曹明辉低头看了看。

“人工流产”四个字。

他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这……这是什么?”

“去年的事。”我说,“你妈带王建国来的时候,我流产了。”

他的嘴一张一合,好像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那天晚上,王磊睡觉翻身踩到我肚子。”我一字一句地说,“第二天我去医院,孩子没了。”

曹明辉撑着茶几站起来,手在发抖。

“你……你怎么没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我说,“你会让你妈别来吗?你会在电话里说‘不’吗?”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着,眼眶一下就红了。

“我不知道……”他声音都变了,“我真的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我说,“明天的事,你自己选。”

我转身进了厨房,把锅里的排骨汤盛出来端到餐桌上。豆豆跑过来问:“妈妈,奶奶明天来不来?”

我蹲下来,看着他。

“爸爸还没决定。”

豆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曹明辉一个人坐在阳台抽烟。一根接一根。我躺在床上,听着打火机的声音,一明一灭的,像我的心跳。

我摸了摸肚子,想起那个还没来得及见面的孩子。

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阳台的门被推开了。曹明辉走进来,身上全是烟味。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握住我的手。

“雨薇。”

“嗯。”

“明天,你带豆豆走。”

我愣了一下,扭头看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但我能感受到他握着我的手在抖。

你呢?

“我在家。”

“你不跟我一起走?”

“我拖住她们。”

我坐起来,看着他。

“曹明辉,你想清楚了?”

他点了点头。

“我想清楚了。”

04

腊月二十九,早上七点。

我还没完全醒,手机就响了。一看,是大姑姐曹明艳。

“嫂子!”她声音很响,“我们已经出发了!九个人,两辆车,中午能到!”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曹明辉正在厨房热牛奶。他已经洗了脸,穿戴整齐,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告诉我他一整晚没睡。

“你姐打电话了?”他问。

“嗯,中午到。”

那……

“我想好了。”

我把手机放到餐桌上,转头看着厨房里那个正在倒牛奶的男人。他侧着身子,背对着我,肩膀有些僵。

“我昨晚想了很久。”我说,“如果只是让她们空欢喜一场,她们会吸取教训。但如果我在家,她们就还有余地。”

什么意思?

“你妈会哭,你姐会劝,你会心软。”

曹明辉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次我不会心软。”他说。

“你确定?”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眶还是红的。

“我确定。”

我走到客厅,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黑色的大号旅行包,往里面装豆豆的换洗衣服。豆豆站在旁边好奇地问:“妈妈,我们要出去玩吗?”

“妈妈带你去姥姥家过年。”

爸爸也去吗?

我回头看了一眼曹明辉。

“爸爸要在家看门。”

上午九点,我开始打包家里的食物。冰箱里的排骨、鱼、虾,还有那袋我带回来准备包饺子的肉馅,一样一样装进保温箱。

我连超市买的年货都没放过。

曹明辉在旁边看着,也没说话。他走进卧室,从床底下拉出一个行李箱,往里面塞了几件自己的衣服。

这什么?”我问。

“以防万一。”他说。

我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十点多,我换好锁芯的电池,把门禁系统的密码也换掉了。做完这些,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看这个家。

客厅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一盆新买的兰花正开着。茶几上,那张门诊单还铺在角落。

我走过去,把单子折好放进口袋。

“妈妈,好了没?”豆豆已经背好小书包站在门口了。

“好了。”

我抱起他,最后看了一眼厨房里那只还在冒热气的炖锅。锅里是我早上炖的排骨汤,本来打算中午喝的。

算了。

我抱着豆豆下楼,从小区后门走到停车的地方。车发动的时候,豆豆在后座问:“妈妈,我们不等奶奶了吗?”

“不等了。”

“为什么?”

“因为今年,咱们要自己过年。”

说完这句话,我踩下油门,车子驶出了小区。

手机响了一声。是曹明辉发的消息:“她们快到了。”

我没回。

走出那条街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小区门口停了一辆黑色面包车,车上下来好多人。

我抿了抿嘴,拐过一个弯,什么都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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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腊月二十九,中午十二点半,赵桂香的黑色面包车准时停在小区门口。

赵桂香穿着大红色的羽绒服,头发烫得整整齐齐,脸上抹了不知道多少粉底,嘴唇涂得鲜红。

跟她一起下车的,是大姑姐曹明艳、小姑子曹明芳、王建国一家四口,还有王磊和他女朋友。

九个人,满满当当。

王建国外套一脱就拎着两个蛇皮袋,孙明珠挎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大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装了什么。

明艳,你打个电话,让明辉下来接咱们。”赵桂香指挥着女儿。

曹明艳掏出手机拨过去,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明辉啊,我们到了,你下来接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姐,你们回去吧。”

“啥?”

“家里没人。雨薇带豆豆回娘家了。”

曹明艳愣住了,转头看着赵桂香说:“妈,明辉说家里没人。”

赵桂香一把抢过手机:“明辉!你说什么话!”

“妈,家里真没人。雨薇走了,我也要出去。”

“你出去干什么!”赵桂香大吼,“这么多亲戚大老远来,你给我开门!”

“门没锁。”电话里传来曹明辉的声音,听着很平静,“你自己开吧。我还有事,先挂了。”

电话断了。

赵桂香气得脸上的粉都花了,她把手机往兜里一塞,拎起行李就往单元门里走。

“走!上楼!”

九个人呼啦啦涌进楼道,堆在电梯门口。电梯才出来,赵桂香就挤了进去,按了五楼。

到了五楼,她掏出兜里的钥匙,插进锁孔。

钥匙转了半圈,卡住了。

她又用力转了转,还是卡住了。

门反锁了。